一抹白帆,随着黄灿的江水流动,在蜿蜒宽阔的涥水上载沉载浮。
甲板上没人,云落骞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舱房顶上,闭目假寐,翘起的一只长腿还有节奏地左右晃动着,好不悠闲自在。
“云,这艘船到底是要去哪儿?”身畔传来凤浅羽,在云落骞听来美妙如同乐曲的嗓音,语调淡定,但云落骞却还是已经听出了那当中的意思。
数月来得相处,朝夕相伴,该有的默契,是都有了。睁开眼儿,嘴角含笑,云落骞望着凤浅羽的眼神里,止不住的温柔和宠溺蔓延开来,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浓密如同黑缎般的青丝当中,缓缓滑过,感受那发丝如绸缎般顺滑的感觉,“既来之,则安之!”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怎么也得去跟主人家说一声吧?”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是,对于这些个人情世故,凤浅羽总有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四处游历过,只是,身边伴着的人……却是再也想不起来了,每每午夜梦回,那梦境当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自己,身边,却只有陌生而模糊的剪影。说是陌生,但却又仿佛很熟悉,熟悉到那个烂在了舌尖,在唤出的前一刹,就成为一片空白的名字刺得心尖儿发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生命中曾经有过哪些人,又经历过什么,过去一片空白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即便淡定如凤浅羽,也总有惶惑的时候。只是,淡定,已经如同面具般紧紧扣在了脸上,那惶惑,她表现不出来,别人,也休想看到。
可惜,云大少却是素来我行我素惯了的,丝毫没将凤浅羽忧心的事挂在心上,“没关系的,浅羽!来,我方才去舱房里逛了一圈儿,厨室里居然有你爱吃的糕点哟,来,给你!”云落骞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巾帕包裹得妥帖的紫米糕,递到凤浅羽跟前。他们已经在这船上一天一夜了,就连他偷溜进舱房里也没有人发现。既然没有被人发现之虑,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跟那个不知道面目如何的主人报备呢?
凤浅羽接过糕点,淡淡一笑,紫米糕香甜的滋味融化在嘴里,她却散不去心头隐隐的忧虑,无奈,云大少却是丝毫不以为然地笑得开怀恣意。只是,这开怀,这得意,并未持续上太久。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的船上?”一记明显写满不悦的娇叱在甲板之上响起,倘若不是察觉到厨室里的东西被人翻动过,她也不会发现这船上居然多了两个身份不明之人,真不知是贼人狡诈,还是自己疏忽。
云落骞震惊地挑了挑眉,凤浅羽却是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心,两人一同回目望去。才察觉到下方的甲板之上,不知何时居然站立了好几个人,都是些身材剽悍的大汉,为首的却是个妙龄少女。一头墨黑的长发用灿红石榴石串成的链子高高束在头顶,一袭方便行走的火红短袄裙,长马靴,腰上缠着一条红穗软鞭,外还披着一件同色的厚绒披风,一身的红,如同火焰一般,赤燃在冬日的涥水之上。那少女有一张小巧的心型脸蛋,吹弹可破的雪肤上镶嵌着明艳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纯粹的黑与纯粹的白,美的如同宝石。
是很美,云落骞也确实是呆了,但他呆了,不是因为这少女的美,而是因为……“怎么会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红衣少女明艳的面容之上却在顷刻间染上了恼人的怒意。
没错。这两人,确实是有些纠葛,说认识算是牵强,倒确实是有一面之缘,这个中因由,却还要从凤浅羽身上那袭白底青花的夹袄袄裙说起。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他们已经在七里泷待了将近两个月,天气渐渐地凉寒了,云落骞心头一直忧心着凤浅羽在龙穴里一睡二十年,身子倘若失了调,便是不好了。所以,刚刚入了冬,便是硬押着不太愿意的凤浅羽去了镇里的绸缎庄置办过冬的衣物。熟知,刚到门口,就瞧见了这位红衣少女,正背对着他们站着,手里捧着一匹白底青花的出云锦,正在端详着,却好像是始终拿不定主意地犹豫不决,嘴里不住低喃着,“好是好看,只是这花色……好像太素了……”
“那匹布,我要了!”几乎在第一眼,云落骞就相中了那匹出云锦,那素淡清雅的花色真的再适合浅羽不过,所以,没有多想,云落骞就已经扬声说道,走到掌柜近前,掏出钱袋便要给银两。
“这匹布是我先相中的!”听到凭空而响的声音,红衣少女俏颜之上漾着不悦,回过头,虽然被眼前的一男一女不凡的样貌与气度所震慑,但随之而来的恼火腾上心扉,她凑上前,冒火的双目瞪视着似乎完全将她视而不见的男人。
“可是你没说你要买!”云落骞拿银两的手略略僵住,云大少爷终于愿意抬起眸,像是施舍似的睇了某人一眼。
“谁说的?本小姐现在就要买!”那人的一双眼,眼里的意味显然让那红衣少女愈加恼火了,那匹出云锦往柜台上用力一放,一锭银元宝就递了出来,银晃晃地几乎闪疼了人眼。
“你是故意作对的吧?”云落骞拧紧了一双眉,少爷脾气也来了,他自小受父母呵疼,几时起受过这般的呵斥。“你不是嫌那花色太过素淡,买了之后很有可能又不穿,那还买来做什么?”
“呵呵!”红衣少女眼里冒着火,却是对着云落骞笑得好不开心,笑得某位大少爷脸色铁青,“就算我要买来放到烂掉,那也是本姑娘的钱,干卿底事?”说完,她回过头,将那银锭子又朝前递了递,那双大而明亮的双目像是因为终于占了上风而闪烁着晶亮的光,一双红唇弯如弦月,“掌柜的,结帐!”
“我出双倍价钱!”像是被人侮辱了,云大少的脸色像是被层层乌云所笼罩,一枚金叶子被云大少略胜一筹的长臂递到了掌柜的眼皮底下。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先来后到?”红衣少女的脸色又变了,横眉竖目地怒瞪着云落骞。
云落骞双手握在胸前,真的有些手痒,想要打人了。他以前总以为,女儿都是柔嫩嫩的花瓣,怎的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是这般强悍的母老虎一只?
一只素手轻轻拉扯了下他的袍子,他回过头,见到凤浅羽浅淡地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奇异的,满腔的怒火居然在瞬间烟消云散了。凤浅羽笑笑走上前去,面上云淡风轻地冲红衣少女轻道,“这位姑娘,实在是抱歉!扰了你的兴致,这匹布,我们不要了!”
“浅羽,你这是干什么?那匹布很适合你的!”云落骞不赞成地攒起眉峰。
红衣少女却是眯着眼打量着凤浅羽,那样云淡风轻,清冷孤意的眸子,总让人觉着疏离,可是,不知为何,红衣少女却是从心底深处由衷多了分亲切,又弯唇笑了开来,“这位姐姐,这匹布是你要的吗?”
凤浅羽有些怔忪,沉默半晌,终究是没开口。于她而言,那不过只是一匹布,买不了,换成其他的便是。没有那么非它不可,其实对云来说也是一样,只是他那个不认输的少爷脾气,就是为了赌上一口气。
那红衣少女却像是完全不再将云落骞看在眼里,兀自笑得开心,将那银两递到掌柜手里,付了帐,却是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将那匹布递到了凤浅羽的怀里。“这位姐姐,我一见你便是投缘。这匹布想来也是很适合你,所以……就当做是妹妹给姐姐的见面礼,当作成人之美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凤浅羽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了,略一沉吟之后,便想着要推拒,人说无功不受禄啊。
没想到,那少女却像是一贯利落的主儿,将那匹布硬是稳妥地放到了凤浅羽怀里,还像是示威似的横了面色有些郁郁的云落骞一眼,“我啊,就是要送给你!别再推了,我百里双双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话落,她便冲着凤浅羽笑笑,而后,也没有再选布,举步便出了绸缎庄。
“真是蛮不讲理的野丫头!”云落骞冷哼一声,低喃道。
“我倒是觉得她挺可爱!”抱着那匹布,凤浅羽浅淡的面容之上难得的,笑得温暖。
这就是这几人之间的纠葛,只是当日的一面之缘,谁能料想得到还有机会能再见,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只是,现下,这种情形之下,云落骞和百里双双都是一时间怔忪,不知如何是好,凤浅羽回过神来,足下一点,轻飘飘地自舱房顶上落下,衣袂飘飘,恍如谪仙。她却是淡淡笑着,走至百里双双跟前,笑盈盈道,“百里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万妖之始(四)
将视线从云落骞转到凤浅羽身上,百里双双的神色稍稍和缓了一些,但眼眸深处却还是有着深思与戒备,勉强地扯唇笑了笑道,“原来是姐姐!这出云锦的花色当真是再适合姐姐不过,姐姐这身衣裳更衬得姐姐清丽脱俗呢!”
凤浅羽一双淡静如海的眸子,即便是刻满了眉若远山般的孤意,却总是能够轻易地洞察旁人的心思,剔透玲珑。所以,她早看穿了百里双双客套之下的怀疑与戒备,想想也是,谁让她和云两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人家的船上呢?转念一想,她已经淡定地浅浅一笑,“那还要谢谢百里姑娘的馈赠!只是,我与云两人昨日情急之下上了船,事非得已!没向百里姑娘知会一声,是我们的不是!还愿姑娘海涵!”
凤浅羽的一袭话让百里双双的神色稍缓,却是让云落骞眼里多了分狐疑。按理说,浅羽在龙穴之中沉睡整整二十年,过去的记忆又是一片空白,怎的,从他们上岸开始的这数月,他却总觉得她是这般的通晓人情世故?可是,她不是凤之女么?那应该是长年栖居于栖凤山上,又怎会这般练达?凤浅羽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团永远也解不开的谜,总吸引着他不断地探究,不断地靠近,然后,不自觉地……深陷!
“原来是这样!”凤浅羽的解释很单薄,但是百里双双却是偏偏信了,明艳的五官之上又漾开夏日艳阳般的笑容,还略略带着一分抱歉,“既然是这样,我们要去连元镇置办些货物,倒是可以载上姐姐一程!方才真是抱歉了,实在是最近涥水之上往来货船总是无故颠覆,妹妹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大意不得,所以……”
“货船无故颠覆?这是为何?”凤浅羽挑挑眉,心上掠过几许怪异之感。
百里双双却是淡淡苦笑,“既是无故,小妹又怎会知晓个中因由?”
“我看,是你瞎编的吧?什么货船无故颠覆?”还是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来回晃荡的云落骞淡淡插嘴,那语调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轻蔑,甚至还极没风度地翻了翻白眼。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百里双双气得一张明艳的俏颜一阵青一阵白,恨得几乎忍不住出手,却是再望了凤浅羽两眼之后,硬生生压下了怒火,别开头,不再去看那个讨厌的男人,却像是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看得出来,百里双双也是那种自我中心很强的人,跟云落骞一样,一个是大少爷脾气,一个也是丝毫不肯认输的千金大小姐。只是,她却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凤浅羽知道,是为了她。忍不住浅浅一笑地握住了百里双双的手,跟百里双双一样,一贯总跟人保持着距离的她,也是对双双有着说不出的亲切与好感。“云——”低低唤了一声,那清冷的语调里似乎平静得连起伏都没有,但云大少却是偏偏听出了那当中的警告意味,一张俊容瞬时铁青了下来,冷哼一声,便赌气似的转过头去。凤浅羽忍不住轻叹一声,拍抚着百里双双因怒气而略略僵硬的手背,轻道,“抱歉!他没有恶意的!”
“这位姐姐好漂亮,就跟画上的仙女一样!”一把童稚的嗓音软软嫩嫩地响起,满载着轻快。凤浅羽寻声望去,这才瞧见百里双双火红的披风之下居然还半掩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儿,一身明显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华衣,双手紧抱着百里双双的腰肢,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满是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凤浅羽。
百里双双尴尬一笑,将那小男孩从身边拉扯到跟前,笑道,“姐姐,这是我弟弟,百里悠然!悠然,叫人啊!啊!对了,还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呢?”
“我叫浅羽,凤浅羽!”凤浅羽弯唇莞尔,这才察觉百里双双与小男孩儿五官确实神似,尤其是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漂亮的纯粹。
“浅羽姐姐——”
“凤姐姐——”好吧!这百里家两姐弟就是连笑容都干净明艳得相似。
“真的是好乖呢!”凤浅羽弯下腰,疼爱地揉着百里悠然的小脑袋,心里,转过一种熟悉的温暖,那一刹那,脑海中一幕模糊的画面闪现而过,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轻抚着某个人的小脑袋,最爱搞怪,实则疼爱地揉乱某人的发,而那个人,总是不甘不愿地唤她,阿姐。可惜,那种熟悉的感觉,那幕模糊的画面,都只是在脑海之中稍纵即逝,待到她想要抓住时,便成了一片空白。凤浅羽心下有些失落,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百里悠然,却像是透过他,不知道望见了久远前的谁。
一只手,携着熟悉的温度揽上了她的肩,云落骞已经将怔忪失神的凤浅羽密密搂进了怀里,眸色阴沉地盯视着百里家两姐弟,嘴上更是毫不留情,“喂!小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甜言蜜语,莫非是家学渊源么?”笑话,一个百里双双已经够了,现在居然连个毛没长齐的臭小子也来跟他抢浅羽,当真是活腻了吧?没错,这就是云大少之所以不满的真正原因,吃醋。他突然间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带着浅羽离开沧溟岛,在岛上的时候多好啊,浅羽都只亲近他一个,怎的刚出来不过三个月,就变样儿了?
“喂!臭男人,你怎么说我弟弟的?”百里双双可以忍他对自己的不礼貌,却忍不下这人这般说自己疼爱地弟弟,当下,娇艳的面孔便变了神色,怒喝一声,杏目圆睁,柳眉倒竖地狠瞪着口无遮拦的某人。
“我有说错吗?一口一个姐姐倒是叫得可爱!”云落骞撇撇唇,心上有些懊恼,自己怎的跟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较起劲儿来了?只是想着方才浅羽那般亲昵地揉着小家伙的脑袋,那般冲他笑着,他就是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这张嘴。
“我警告你哟,别再说了!否则,本姑娘非撕烂了你一张臭嘴不可!”百里双双腰上的红穗软鞭已经操在了手上,扬鞭的手直指着云大少颐指气使的高挺的鼻梁,下起了最后通牒。倘若不是看在浅羽姐姐面儿上,她早就忍不住了,就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她就可以把他那张讨人厌的脸打个稀巴烂。
笑话!一个野丫头也敢威胁他?云落骞淡哼一声,不但不以为然,甚至是嗤之以鼻。“你有能耐就来便是!我是担心你爹娘没教给你们撕烂别人嘴的能耐,只教给你们怎么诈骗的能耐吧?”
这话有些过分了!就连怔忪当中的凤浅羽回过神后也忍不住蹙眉,不赞同地低唤道,“云——”这不是在说百里家两姐弟没家教么?何况,这怎么会扯到诈骗上去。
“不是吗?他们两姐弟一脸的天真烂漫,就是想骗你的,浅羽,谁知道他们有什么居心?”在凤浅羽清冷的注视下,云落骞垮下脸,有些心虚地辩驳道。
“你——,岂有此理!”未料,百里双双却像是气急了,一张俏颜涨得通红,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知道为何居然有些泛红,尖吼一声,手里的红穗软鞭便是像条吐信的毒蛇般往云落骞扫去。
“浅羽,小心!”云落骞将凤浅羽往旁边一推,一个闪身躲过鞭尾,同时伸出手,紧紧拽住那软鞭的一端,与百里双双各执一头,两方对峙着。“你这个悍婆娘!你发什么疯?你险些打到浅羽你知不知道?”
“本姑娘的身手没那么差,我能避开浅羽姐姐,更何况,我要教训的只有你这个出言不逊的臭男人!废话少说,看鞭!”娇叱声方落,百里双双执鞭的手一抖,便抽出了那软鞭,一个旋身,手掌一扬,软鞭再次如同蛇般卷向云落骞。
真的是个蛮不讲理的野丫头!云落骞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同时也发现这个丫头的身手确实不凡,他暂时没有还手,可不代表他会任由自己被打成猪头。脚步不断变换着,颀长的身影在凌厉的鞭影笼罩中四处游移。一时间,鞭影散乱,鞭声阵阵。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将被这阵仗小小吓到的百里悠然搂进怀里,凤浅羽清冷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撕裂,峨眉淡蹙。无奈,那打斗中的两人却是恍若未闻,百里双双却是越攻越猛了。凤浅羽一个咬唇,单指微扣,指间蓝星闪烁,她的身影如同翩翩彩蝶,翩跹地冲入那鞭影之中……
“浅羽,躲开!”瞧见凤浅羽的顷刻,云落骞恍了神,在千钧一发之间,拉开凤浅羽的同时,右颊上也传来了热辣辣的疼。
“你们都住手!”凤浅羽急了,只是不住叫着这一句。
舌头从口腔里微顶了一下疼着的右颊,云落骞伸指一抹,揩下几丝血迹,当下,幽漆的眸色又深邃了两分,伸手将凤浅羽往旁边一推,“浅羽,你让开!今天我非要这野丫头瞧瞧厉害不可!别以为本少爷让着你,就是怕了你!”
“谁稀罕你让了?尽管放马过来便是,本姑娘还怕你不成?”百里双双却是好骄横地扬高了下颚,一脸的挑衅。
反了!反了!再不拿出点儿真本事,还当真是被人看扁了!云大少的脸色在瞬间阴郁,不再理会凤浅羽的劝阻,反掌为拳,便迎上百里双双再度挥来得软鞭。两人避开凤浅羽,旋身来到甲板的空旷一隅,再度缠斗起来。
“你们住手!都住手!快别打了!”凤浅羽拧紧了一双眉低吼着,无奈那两人却是丝毫听不进去,兀自打得激烈。突然间,船身一个晃动,那些个人打的打,看的看,居然都没察觉到。但凤浅羽却是感觉到了,一阵怪异的不安从心间升起,她的脸色微微变了,略略提高了音量,“不要再打了!”难道他们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危险正在逼近吗?
没有人去理会凤浅羽的劝阻,直到……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甲板上的众人几乎站不稳身子,百里双双跟云落骞自然是没办法再打了。这船怎么会突然间摇晃得这么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不断地顶撞,要将船这个翻过来似的。
众人还在惊吓的同时,一道小而尖细的叫声却骤然响起。众人寻声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人惊颤了,尤其是百里双双娇艳的面容更是在瞬间便刷白了。不知道何时,百里悠然小小的身影竟挨到了船舷边上,船身一个剧烈地晃动,他顿时站不稳地往外倾倒,同时,一道丈高得浪头翻腾而起,转瞬间,便将百里悠然卷入浪花之中。
“悠然——”百里双双骇得惊叫,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无奈,他们离得太远。同一时刻,一道素雅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翻身跃下船舷,冲入浪花之中,毫不犹豫,却是转瞬便消失了踪迹。
“浅羽——”
“悠然——”
几乎同时奔至船舷边儿上的云落骞和百里双双脸色都是异常的苍白,两人望着不住翻腾的灿黄江水,一时间都是怔忪。待到回过神来,百里双双一咬牙,便想自船上翻下,身畔,云落骞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硬是紧紧抓住了她,望着她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肃和坚定,“不要轻举妄动!倘若待会儿有事,是要先救谁?”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间,云落骞的神态居然让百里双双忍不住信服,一个软倒下,几乎失去了全部支撑的力量,顺着云落骞的手臂,缓缓滑坐在甲板之上。
“会没事的!浅羽一定会把你弟弟救回来的!”云落骞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似乎在瞬间翻搅得更加厉害的江水,手扶住桅杆稳住自己,他全身上下在顷刻间便被浪花溅得湿透,他的视线却没有一刻从那江水中移开,话语低低的,却不知道是为了安抚百里双双,还是为了说服自己这般坚信。
是的。他必须相信。虽然他的心也在叫嚣着跟百里双双方才一样的冲动,去救她,去救她!可是,数月来累积的默契告诉他,他最好的举动,是等待。
等待,真的是煎熬。那一次等待,也许很短,但却感觉是这般的漫长。一缕艳丽的猩红从他们的船底下缓慢的飘散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红,渐渐染红了好大一片的江水。是血,那是血。
百里双双的脸色愈加地雪白了,消失了多时的力气在瞬间回归,她扑到船舷前,尖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找啊!”她不能等了,她再不能等了!她是哪根筋不对了?为什么居然会相信这个臭男人?倘若悠然出了事,倘若悠然出了事……她突然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
这一次,云落骞没再阻止她。他只是怔愣失神地立在船头,任由那浪花扑面而来,在匆匆退去,让他浑身湿透。他只是茫然地望着那渐渐被血染红的江水,身侧的手拽成了拳头。浅羽,浅羽,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信你了么?是我太过高估我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了么?
江水,随着那血红的扩散,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下一刻,一道白色荧光破水而出,众人的视线随着那荧光而去,却是再无法移开。
“小姐,小姐,是小少爷,小少爷没事啊!小姐——”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开来,然后,就见着一道白色荧光的包裹中,凤浅羽还是裙摆摇摇,衣袂翻飞,美如谪仙,缓缓自半空中翩然降落,而她怀里,正安静依偎着睁着一双大眼睛的百里悠然,毫发无伤。
着淡蓝丝履的玉足在踩上甲板的同一时刻,那层半透明的,包裹着两人的白色荧光顷刻间化为一道流光,倏地窜回凤浅羽的额间,而更为奇异的是,两人身上居然是没有半分的水迹,干爽一如之前。
激切中,云落骞分神望了一眼凤浅羽额间的银锁珍珠。那颗珍珠,更像是一颗晶石,椭圆的形状像是一滴泪,泛着银白的光,晶莹剔透,模模糊糊可以瞧出那珠子中间有抹像是龙的印记。那是二十年前,那个送浅羽到沧溟岛上的男人留下的,离岛时,爹娘将它交给了浅羽。浅羽便将它挂在了额上,刚好可以遮住额间那道粉红色火焰印记。只是……刚才那道笼罩着浅羽和百里悠然的白色荧光,会是浅羽不怕水的原因么?
百里悠然从凤浅羽的怀里滑下来,蹦蹦跳跳,神气活现地往百里双双奔去,嘴里不住兴奋叫嚷着,“姐,我跟你说,刚刚凤姐姐好厉害哟!姐……你怎么哭了?”被姐姐一把抱在怀里,还听到姐姐从未有过的嚎啕大哭,百里悠然被吓得僵住了小小的身子,疑惑着他是不是闯祸了?
眼前的姐弟情深又让凤浅羽恍惚地陷入了模糊的记忆,下一刻,她也被紧紧搂进一个潮湿,但却温暖的怀抱里。“以后……再不可以这么吓我了!再不可以!”云落骞的嗓音沙哑而低沉,抱住她的双臂,止不住地一径颤抖着。
凤浅羽微微动容,而后,便是笑弯了眼,手,轻轻拍抚着他僵硬的肩背,“云,没事的,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你应该相信我的!”
“浅羽姐姐,是你救了悠然一命,你的大恩大德,双双实在是无以为报!”百里双双突然拉着百里悠然在凤浅羽面前齐齐跪下,甜润的嗓音因方才的哭泣而略略暗哑,她低垂着头,语调里全是诚挚的感谢。
凤浅羽从云落骞怀里退开走上前去,扶起百里家两姐弟,笑容浅淡但却温暖,“既然你们开口叫了我姐姐,就不要再说谢谢!”
那一双眼,淡静如海,孤远似山,却让百里双双忍不住一路暖到了心底。
云落骞轻咳一声,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介意的,但是,酸意还是一路从腹中蔓延至脸上,他走上前,将凤浅羽拉回怀里,假装不经意地询问,转移话题,“浅羽,刚刚那水里是……”
“是水妖!”凤浅羽的脸色沉寂下来,片刻之后才沉声应道。闻言,云落骞也沉默了,两人的神色间不约而同染上了忧色。又是妖?怎么会有这么多妖?
作者有话要说:
☆、万妖之始(五)
高大的雪松将密林的上空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隐约的天光能够透进来。莽莽雪原,一望无边,两个黑点般大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偌大的雪松林里有些困难地前进着。及膝的积雪每一落脚就是深深陷入,然后又要费好一会儿功夫才能拔出来,双脚已经冻到了没有知觉,但是她没办法放弃,因为她知道倘若她不能跟上前面那条身影,那才是真正的没有活路了。
赫连阙走得很快,至少对于此时的回澜来说,确实是如此。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尤其是娇俏的小鼻头,更是红得很逗人。脚下的棉鞋早就被落雪灌满,湿透了,不但不保暖,还重得要命,让她每一举步,都多了几分负担。她那双清澈似泉的眼里隐隐有着泪雾,却是倔强地咬着唇,一直没有哼上半句。她隐约知道,赫连阙是生她的气了,所以这一路上才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走在她前头,背影写满了僵硬和拒绝。因为……因为他猜到她大概是在骗他,因为他后悔带她出百花幽谷了,她不敢为自己辩解,因为她确实没有很想要找她爹娘……她只是,太害怕寂寞,太害怕一个人了,即便百花幽谷满谷的精灵,但他……却是第一个跟她说,我们都一样的人。她就是想要留住这一丁点儿的温暖,也过分了吗?为什么出了谷之后的他,变得让人这般陌生?回澜觉得自己的双脚都快冻得结冰了,双眸,却反而越来越热,越来越烫。突然,她一个踉跄,身着大红棉袄的身子像是个圆球般重重扑倒在厚实的雪地上,吃了一嘴的雪……
身后又传来某人跌倒的声响,赫连阙拼命告诉自己假装没有听到,但握剑的手却还是忍不住紧提了起来,就连脚步也有一瞬间的迟疑。这已经是这丫头今日里不知道第几次栽倒了,也许,再坚持一下下,她就会后悔了,央他送她回百花幽谷也说不定。再一会儿!没错,他承认自己是自私,是怕麻烦。因为他有预感,倘若带着她上路,麻烦一定就是层出不穷,但现在的他,没有时间耗在解决麻烦上。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师姐的下落,何况,他知道的,这个丫头根本不是真心要找爹娘的下落,他不过只是贪玩儿,所以硬缠着他要出谷罢了。可是,跟着他,说不准这一路上有多少危险,何况……他们两个认知之上的冲突,总之,她跟着他,定是麻烦,所以,不能心软!
他是再度迈开脚步了,只是看似漠不关心的背后,却是竖起耳朵聆听着身后的动静,所以,在半晌没有听到一整个早上都是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后,他攒起了粗黑的眉峰,然后,像是终于认输似的长叹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
回澜的头埋在冰冷的落雪中,久久不愿抬起,直到她再感觉不到脸颊的冻痛,除了麻木还是麻木,眼里狂涌出的泪不过在滑落的眼角的同一时刻,便凝结成了冰。“怎么了?是把脸给摔烂了,所以,没脸见人了么?”沉肃的男音带着几分僵硬的紧绷在她快被冻僵了的耳边响起。回澜踌躇地抬起头,眼角挂着冰凝的泪,一张小脸冻得红红紫紫,一双还含着泪花的眼睛看来好可怜。
又认输了!赫连阙恨起自己的这般容易心软,长叹一声后,伸出双臂,轻而易举地将她动半埋的雪中拉起,望着她湿透了的棉鞋,轩眉一扬,“怎么样?这回吃到穿棉鞋的苦头了吧?”不该同情她的,谁让她有上好的皮毛不肯穿,硬是要穿这土里土气不说,在雪地中更是弊端多多的棉鞋,是她自作自受!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不忍,有些内疚,是他带她出谷来的,不管怎么说,他都该好好照顾她才是。“你呀!怎么这么固执?”如果她改变主意要回百花幽谷,又怎么会受这般的罪?绷着一张脸,他以与脸上沉肃截然不同地轻柔将她的脚捧在手里,暖烘烘的热气登时从他掌心中冒出,回澜这才震惊地察觉到,他居然是在用真气不断地烘干她湿透的棉鞋,温暖着她已经冻到快要失去知觉的小脚。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如同遭遇烈日的薄雾,在转瞬间,便消失了。心上,登时,如同脚丫一般,暖烘烘起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赫连阙专心致志地用纯阳的真气,烘烤起了那两只湿透了的棉鞋,而回澜,却是专心致志的看起了他。回澜除了偶尔能见到姑姑之外,身边的都是些精怪,她没有见过人,赫连阙是唯一的一个。当然,他们出谷之后,也遇上了不少的人,她不知道,赫连阙长得算不算好看。跟书里形容的那些俊美男子比起来,也许,他的眉,太粗;眼,太执拗;轮廓,太硬;眉宇间,总有年少的冲动,热情,而愤世嫉俗。可是,她知道,他是个好人,虽然从出了谷以来,对着她,他似乎总是不耐烦,可是,她知道的,他是个好人,一个能让她打从心底温暖起来的好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赫连阙运了多久的真气,回澜就看了他多久。直到,那两只棉鞋渐渐地干了,直到,她的双脚又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赫连阙的额上却已经沁出了薄薄一层汗。回澜偏着头看他的视线缓缓抽回,眼里氤氲的泪早已不知在何时被温暖的笑意所取代。赫连阙终于将她的脚从掌心中放下,清朗如星的眸子抬起,对上她眼底的暖意,赫连阙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低道,“待会儿别走了,否则鞋又会湿了!还是我背你吧!我可不想再费功夫给你哄鞋子!”赫连阙的嗓音有些紧绷,他早就知道的,这个丫头,一定是个大大的麻烦!
好!怎么不好?回澜清澈如泉的眸子霎时间像是亮起了星光,欣悦,如碎星般染遍了整个眸子。她抬起的眼,却在望向赫连阙身后时,悄然定格下来,然后,小脸之上刚刚恢复的血色在瞬间消逸,但那神态,却是有分难解的复杂。
几乎在同一时刻,赫连阙也察觉到了。危险!那种渐渐逼近的危险让他颈后的汗毛在瞬间直立起来,暗眯的星眸里腾起了杀气,他握剑的手一个紧提,“刷”地一声,长剑出鞘,反手一格,他那柄剑毫无停顿,且毫无错算地直直往身后那匹目露凶光的狼身上刺去。“不要杀它!”电光火石间,回澜陡然惊叫了起来,那抹红色的小球甚至不顾一切地冲将过来,赫连阙神思一闪,剑尖陡然一个打偏,原本该刺进心肺的,却刺偏了。一声狂戾的狼嚎在静寂的雪松林里响起,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赫连阙顾不得其他,倏然拔回剑,殷红热烫的狼血溅上松软的雪白,狰狞而惨烈。赫连阙却只来得及一把将那团朝那匹狼奔去的红球用力拽住,她是疯了,自己要往狼口上送?
“你放开我!快放开我!”回澜却是丝毫不领情,拽起的小粉拳用力地捶打着赫连阙紧紧拽住他的手臂。“你为什么要杀它?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那匹狼虽然是保住了一条命,但却已经歪倒在雪地之上,再挪动不了,那双萤绿的眸子垂死的挣扎着,像是绝望地瞅视着回澜,让她的心一阵刺疼。
臂上的拳击,不过如同蚊虫叮咬,赫连阙的手臂没有半分的放松,一双浓眉却几乎打上了死结,只因为那一句……残忍!“残忍?我不杀它,难道等着它扑上来,把我们撕裂么?”
“它并没有真正地伤害你!”回澜不明白,为什么赫连阙可以这么残忍,还一脸的理所当然?为什么?他明明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不是吗?
赫连阙却是冷冷一笑,“没有?那不过是因为我反应快,没让它得逞罢了!野兽是没有人性的,何况,是饥饿的野兽?”他冷眼看着一道银光闪现,回澜鬓间的那抹狐毛坠饰幻化成了那只银色小狐狸,在主人目光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靠近那匹虽然已经受伤倒地,却依旧杀伤力十足的青狼身边,小心翼翼地舔舐起那道深长的剑伤。
“是啊!它只是饿了!”回澜抬首望他,那双眼,除了一抹隐隐的不谅解之外,清澈,一如往昔。“它只是饿了!”为什么人饿了,捕杀动物,就是理所当然。换成了野兽饿了,攻击人类,就成了十恶不赦?
赫连阙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他缓缓松开了拽住回澜的手,眼看着那匹青狼的伤口正在小狸的舔舐下,慢慢地好转,他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这是我们郇山剑派的指责,倘若你当真不能接受,我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淡淡说着,他背过身去,没有察觉到回澜倏抬的眼里,一瞬的惊颤。他方才刺得太深,即便是经过了小狸的舔舐,那伤口也不能完全的愈合。他冷眼看着回澜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巾帕,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尚未愈合,却已经止了血,好转了不少的伤口。那匹狼在被包扎好之后,一个抖擞,歪歪斜斜地从地面上站起,眼里的幽光未减,却是在望了望赫连阙眼里的杀气时,默默地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雪松林的另一端走去。赫连阙扯了扯唇角,眼里泛起冰冷的嘲讽,“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听过么?”话落,他居然一言不发,就迈开了步子,径自走离。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回澜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里的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疯狂淌下……他不要她了!他不要她了!因为她的话让他生气了,所以他就把她丢在这里,不要她了么?
天色,渐渐地晚了。浓密的雪松林里已经如同暗夜般的暗沉幽寂。回澜还是蹲在原地,已经好一会儿了,虽然她每隔一刻钟就会起来活动一会儿,但手脚却也是越来越冰冷了。她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却已经是抵御不住寒冷的打起冷战来。她隐约有些惊慌,她是要死在这里了吗?冻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地里?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总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对她很好的好人。所以,他会回来的!莫名的坚持让她即使是再冷,也要忍下来。虽然她不觉得她有错,可是,她也希望他能回来找她!越来越冷了,那停了一个白日的雪甚至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扯絮般的狂舞,落在她肩头,发上,她用力地朝掌心呵着气,却依旧是无济于事,还是冷,好冷,越来越冷……
一阵细小轻微的碎雪声响起,在这个静寂幽暗的雪夜,却是那般的突兀而森冷。回澜承认,那一瞬间,她怕了。呵气的动作顿住,她缓缓回过头,然后,恐惧,在瞬间……狂飙到了极限……
不知何时,那暗寂的雪松林里,她的四周,在漆黑的暗夜里,居然环视着无数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满载着兽性与随时可能将人撕裂的凶狠,泛着点点幽森,荧绿的光…….
一声酝酿压抑了多时的尖叫突地划破了夜的静寂与诡谲……
狼,不只一匹,居然是一群狼。匹匹眼露凶光,那萤绿的眼珠子让人打从心底毛骨悚然起来。回澜腿一软,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张娇俏的脸蛋上已经是毫无血色,惨白得几乎与积雪分不清彼此。她咬着唇瓣,却还是止不住惧怕地微微颤抖着。尤其是……她渐渐看清了那些狼的样子,凶狠而又狰狞,而那当中……当中居然有她刚刚救下的那一匹,它的前腿上甚至还有她方才亲手为它包扎所用的那条……她的绢帕……
神色惊惶而诧异,那一刻回澜只能僵在那儿,动不了半刻。
直到……那些狼倒也不躁进,居然极有耐心地慢慢朝回澜靠拢,那个包围圈子慢慢地缩小,再缩小……突然,像是觉得回澜已经再逃不出它们的利爪,后腿有劲地往后一蹬,那匹狼居然腾空飞起,直朝回澜扑将过去。回澜已经吓到腿软,移动不了分毫,只能僵愣在当场,别无他法地眼见着一道凶猛的黑影遮覆了自己的视线。她心想,这次,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忍不住闭了眼,别开脸咬着唇,浑身却还是忍不住地打着冷战。
“该死!”一记低沉但却熟悉的咒骂响在耳畔,回澜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同时,脸上突然像是喷溅到什么似的一阵热烫,她倏地睁开眼,却被脸上眼里的血吓得一僵,紧接着,倏然倒在她身上的……狼尸。在怔愣了片刻之后,她被狼血溅得一脸血污的面容之上,更是与血色对比强烈的惨白,然后,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开始响起,一声又一声震动了整个雪松林,就差没将那些个凶狠的狼群也给吓退了……
“闭嘴!”长剑一挥,赫连阙一边利落地砍倒一匹凶恶的狼,一边抽空回头拧紧了眉峰急吼,这个丫头,非得要气死人不可。方才虽说是几乎被她给气炸了心肺,他却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给丢在这里,所以一直躲在暗处,就是想给这个丫头一个教训,现在看来,这丫头虽是被吓到了,但这有没有得到教训,他却还是没有个准儿。只是,他没想到,一个教训,却是这般凶狠的狼群,而且全是狼族中最为凶猛的苍狼。他甚至没有那个把握,能够护着这丫头全身而退。才这么想着,右臂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锋利的狼爪勾破了他厚实的衣衫,在臂上留下一道深长的爪痕。
回澜吓得忘了尖叫,甚至忘了推开身上那泛着腥臭的狼尸,只是焦急地望着在狼群之中飞纵的人影。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让那些狼的攻击越来越凶猛,狼群捕食也讲究战术,这会儿居然用其了疲劳战术,这匹狼刚刚腾飞过来,赫连阙方猫身躲过,那一边,另外两匹青狼再次从两个方向飞扑过来。赫连阙纵然是年轻一辈之中身手卓越的佼佼者,但毕竟人说寡不敌众,何况,那都是凶狠残暴的苍狼。打斗中,一匹又一匹的苍狼倒在了赫连阙的剑下,但赫连阙身上所挂的彩,也是越来越多。
“啊!小心!”回澜忽地狂叫出,赫连阙横身飞起,手里长剑一挥,堪堪刺入一匹苍狼的胸口,热烫的血喷溅在雪地之上,长剑来不及抽出,身后陡然空了出来,苍狼利爪一抓,他背心一疼,血淌落下来,溅在地上,跟狼血混在一起……赫连阙轩眉一蹙,额上沁出冷汗,他疼得青白了一张脸,利牙一咬,蓦地抽回剑,回身一刺,热血再度喷溅而出。嘭地一声,最后一匹狼尸倏然落地,击起落雪半丈,雪染着血,白趁着红,煞是好看,美得惨艳。而在那最后一匹狼倒地的同时,赫连阙似乎也是撑到了极限,一个趔趄,倏地跪倒在地,手里的剑握不住,他撑在雪地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怎么样?”回澜连忙走上前去,想要扶起他,这个时候,她居然也无视于那些遍地的狼尸,满心满眼里就只有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赫连阙。
赫连阙已经白嘴白脸加上一头的冷汗了,却是对着旁侧来扶他的回澜,嘲讽地勾起了唇瓣,“农夫与蛇啊……”话未落,一阵较方才更为危险的气息从身后袭来,赫连阙顾不得浑身的伤,甚至已经没啥力气再站起,慌忙将回澜往身后一侧,重新握起长剑,勉强站起来,回过身……
一道萤绿的光芒时隐时现,却是极为快速地往他们的方向奔来,凝目而望,那萤绿的前端隐隐能看出狼头的轮廓。狼妖,竟是狼妖!赫连阙一边拉着回澜往后退,一边小心翼翼地审视着那狼妖的虚实。“待会儿记得了,退到边儿上去,将这个拿在手上,以防万一!”本来可以由他缠住那狼妖,让她先走,可是,他没办法冒这个险,这冰天雪地的大黑天儿里,这丫头要是能一个人平安走出去那才是奇怪呢!何况,说不准这暗夜里还有多少其他的妖孽野兽呢,所以,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解决了这只狼妖,这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回澜点了点头,小脸除了苍白之外,更多了些惊惶,然后,缓缓松开紧揪住赫连阙衣角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一步步退到了一边……
赫连阙拄剑而立,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惨白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的惧色,犹然是从容而坚定。长剑一横,那狼妖立时被逼退了数尺,赫连阙再一个横切,那狼妖似是有些顾忌,居然又是一个闪身,再退了两步。赫连阙蹙起了眉峰,这只狼妖的法力并不算太高,倘若换了平时他要解决那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是,如今……他已是重伤在身……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可惜,那狼妖似乎在评估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是笃定了现在了赫连阙怕已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不给多余的时间给赫连阙考虑,龇牙咧嘴地狂啸着朝赫连阙奔去……赫连阙手一扬,长剑一挥,虽是逼退了那狼妖,他自己也是硬生生退后了数步,才堪堪站稳,胸口一阵闷痛,他“噗“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的血……来不及多做调整,那狼妖居然再次扑将上来,赫连阙连忙挥剑相抗,然后,就见着一人一妖在夜半的雪松林里缠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