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茉舞完完全全的惊愕和呆怔,说实话,虽然没有费心思去想这男人可能会有的反应,但以他的个性,这事,是绝对不可能善了的,所以就算是天地易变,也绝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走到门边的男人猝然停下脚步,闪着兴味的墨绿双瞳回视,对上白茉舞犹是怔忪的视线,狼夜突然笑了,眼眸,狼般锐利紧迫,笑容,狐狸般狡黠难测,“还不去歇着吗?还是娘子要为夫的亲自动手,抱你……上榻?”
狐狸般的笑弧渐次扩大,连带着那墨绿的眼瞳深处,锐利当中也渗进了些许暧昧,白茉舞丝毫不怀疑他这抹笑容背后的含义——乐意之极。不愿意承认,那一瞬间,脑海里惊鸿一现的竟然是那夜在客栈花园里,这匹狼…….在反应过来之时,白茉舞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奔到床边,脱鞋,上榻,蒙上被子,动作一气呵成。隐隐听到某人毫不遮掩的笑声,房门“吱呀”两声之后,安静下来,房里只有她一人了。轻呼出一口气,白茉舞拉低被子,一张如雪的容颜涨得通红,却不知是因闷,还是因羞。
反手合上房门,狼夜墨绿的眼瞳如夜般岑寂,却偶尔有七月流火般的光亮,一闪而没。白茉舞,你该庆幸你回来了。因为你回来,所以救了那几人的命。凤轻岚,那个叫回澜的小丫头,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宝贝师弟。转过身,狼夜迈开了脚步,眼底却有一抹不太明显,但甚是确定的喜悦,星火般蔓延开来……
屋外的雨,下得很大,瓢泼般干脆利落。洞开的窗户,正对着前方不远处的山丘,在雨雾磅礴中隐现的紫色。紫丘。不过只是神魔之境以东,某处山岗,因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每到春夏相交之际,整座山岗便被一遍紫色花海淹没而得名。据说,那种花星星点点,单看并不起眼,但每到花开,却是一丛丛,一簇簇,美不胜收,倘若遇着了下雨,就是香气袭人。人人都说,那样的紫,是属于月下香的颜色,所以,人人都说,紫丘,便是通往神秘莫测的月下谷的入口…….传言种种,孰真孰假,谁人能知?只是那样的紫,却是铭刻进了他骨子里的一抹痛,每看上一眼,心头遗憾,便多上一分。
又下雨了。还记得,她离开紫丘前的最后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扑鼻的花香在雨里氤氲,萦绕,她在雨里又哭又笑,没有法术避身,浑身的衣衫湿透。那是头一次,他见一贯豁达的她,那般显露于外的激狂。“凤轻岚,你是傻子吗?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是他派来的,你明明知道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她冲着他喊,脸上奔腾的,不知是雨,还是泪。那双紫眸,却在雨中,慢慢地模糊去……
“可是,你并没有真正伤害我,不是?既然你那么爱那个人,应该伤害我,没有半分犹豫才是。可是你没有。弦语,你有你的想法,你的原则,你不是因为爱一个人,就只为那个人而活的人。弦语,我懂你,一如你懂我,你忘了,我还说过,我会努力爱上你的,不是?”记不太清自己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陪着她站在雨中,笑得一如往昔的温煦。现在想来,突然可悲地想笑,毕竟不如想象中的,懂她……不然的话……
可是,她却在他的笑容中,慢慢平静下来,而后,她看着他,也笑了,笑得遗憾而无奈,“轻岚,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倘若我爱上的是你该有多好?偏偏……”她笑着摇了摇头,话语未尽。但他却是知道的,那个偏偏的后文,偏偏她先遇上了那个人,还有偏偏……凤轻岚,你自认诚心诚意又如何?可悲的是…….你根本无法爱人。被上苍硬生生抽去的那缕情根,注定你这一生,永远不会懂,爱,是什么?
恍惚记得,自己的笑容没变,即便心头觉得那般可悲。“轻岚,明日…….我要回桃雾潭。”她在雨里笑着,紫眸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那一瞬,他是由衷高兴的,他以为她想通了,真的决定走出来了,就因着那高兴,他没有发现她平静背后的心思,“太好了。那我在这里等你,我们约好了的,走遍山川河岳,嗯?”她点头,到了此时,他才想起,那时她在雨里看不太真切的表情,忧伤,无奈,还有……决绝,只是那时,他为什么忽略了?第二日,她走了,后来,他也终于等到她回来,她从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所以,为着那个承诺,她回来了。然后,在他的怀里流尽了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亲眼见到她在面前灰飞烟灭的那一刻起,穷尽一生也没办法消散的遗憾,就纠缠住了他的心,再不离开…….
深吸一口气,凤轻岚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敛眸回转,扣在手中的茶杯一个收紧,他像是作了什么决定,整个神色都坚决起来……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黎明的时候,住了。檐上、树梢不时还有雨滴滑落,滴答清脆。拉开房门,凤轻岚刚好瞧见狼夜拽着白茉舞的手,正往楼下步去的身影,敛眸中,一抹锐光一闪而没,凤轻岚就已经沉声道,“要一起去吧?”狼夜和白茉舞双双停下脚步,不同的是,白茉舞困惑,狼夜蹙眉,没有半分的退缩,凤轻岚一步步走到狼夜跟前,与他四目相对,“既然来了,没有道理不去看一眼吧?当然了,二十年没有去看上一眼,你从来如此。我又不能指望,在你身上找出‘内疚’之类的字眼。”
这两人究竟是在说些什么?被夹在当中的白茉舞有些不明所以,被流窜的诡谲气息钳制住了呼吸,抬起头,她看见了,看见了狼夜那双墨绿的眼瞳里,那抹慢慢尖锐起来的…..杀气,看到她缓缓勾起冰冷的笑痕……在反应过来之时,她的手已经快于她的理智,拉扯上了他的衣袖。狼夜一顿,极缓慢地拉开与凤轻岚对峙的视线,一寸寸低下头,望进白茉舞仰视的眸子深处……
顺着狼夜的视线,凤轻岚望向他身边的白茉舞,突然轻笑了开来,“今日既是故人忌日,尊夫人应该不介意一同走上一遭吧?”
狼夜再慢慢抬起眼来,眼里的杀气几乎凝为了剑,“去吧!就一起去吧?嗯?”白茉舞在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紧扯在狼夜衣袖上的手又紧了几分,她不喜欢那眼里的杀气,虽然看过了多少次,虽然再明白不过这人的残戾,可是,那一瞬间,她就只是觉得,她厌恶那样的眼神。
在狼夜有些狐疑地挑眉,诧异地低头望她时,她才有几分怔愕地恍然,自己说了些什么蠢话。她不过只是枚棋子,一件工具,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何况,他一向唯我独尊惯了,又怎么会……“那好吧!那就去吧!”孰料,狼夜却开了口,如是说着,笑着,眼神深邃。白茉舞愕然地抬头看他,这个男人,她真的看不透。
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经过一夜的风雨摧折,不但没有消减了容颜,反而愈发的清艳。一道绿影轻纱自花叶间轻拂而过,翩若凌波,半空中一个回旋,翩跹而落,山野花间,便见一绿纱女子背身立于万花丛中。清寂的山间半空,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凤鸣,一只啼叫的五彩凰鸟紧随其后,在半空中金光一掠,丝履触地,一袭白衣的凤浅羽在那紫色花海中,恰如一道光影,遗世独立。追逐间,凤浅羽已经敛去了最开始的急切,恢复了一贯的淡定,眼角眉梢轻转,扫视了一眼四周,最终落在前方绿纱织影上,轻启菱唇,淡问道,“你引我来此处,所欲何为?”
背身而立的绿纱女子缓缓回过头来,不知何时,重新用轻纱掩了面,只露出一双妖媚的盈盈紫目,望着凤浅羽,有一丝的恍惚。这样的绝世风华,这样的遗世独立,恍惚,是为了传说中凤族女子的美如谪仙,还是……感概着血脉的神奇,她真的,在这人的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手指轻抚着面纱下的脸,她恍惚地想着,那这张脸的主人呢?那个他最爱的宝贝妹妹,又该是怎样的绝色倾城?
“晓寒,你……到底是谁?”定定望着那双面纱外的紫眸,凤浅羽问了,她从看见这张脸开始,就藏在心头的困惑。在被杂乱的记忆纠缠了许久的现在,有些事情,她怯于知晓,但……更急于知晓。
“奇怪了。这张脸你不认识吗?为什么还要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妖媚柔靡的女音岔进两人当中,银铃儿叮当声声,月下丝言惯穿紫纱,踝上银铃儿随着她的脚步款款,清脆作响,自月下晓寒身后缓缓踱出,站到凤浅羽跟前,不过一抬眼,头一回这般近地望着凤浅羽,那种敛尽了月华般的圣洁和清新,突然刺疼了她的眼,嘴角牵起讥嘲的笑痕,凤族女子美如仙,月下花妖只下贱…….
“我们都知道,那张脸,不是真的。”凤浅羽淡淡回道,她没有见过月下丝言,所以,在那双勾人的魅惑紫眸朝她看来时,那眸中一丝隐约的妒恨,让她困惑……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们引你来,可不是给你解惑来了。”月下丝言紫纱下的嘴角轻勾起,几分不耐,几许讥嘲,想起那个被困在不远处的结界中,甚至能清晰听到她们说话的男人……这就是他等了这么些年的女人么?这一刻,听着她的声音,却是咫尺天涯不得见,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回,凤浅羽没有再追问,眼看着月下两姐妹一个左移,一个右转,为她的视线让开一条道来,因此她抬起的眸子看向了她们身后……那座被烂漫的山花妆点起来的……孤坟。先是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凤浅羽随即走近了一步,直到那碑上的字映入眼帘:月下弦语之墓。月下弦语?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凤浅羽拧眉思索着,片刻间,有些模糊的画面在脑中惊鸿而现,她的神色,陡然变了……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轻岚身边,你们不适合。”幽静的木廊蜿蜒建在满目的银叶金花之中,随风摇曳的朝阳花真的是很美。她还是她,却又不像她,一贯的白衣素淡,转头对着身畔的女子如是说,语调有些冷,有些硬。
“那么凰主儿觉得要怎样才算适合?像凰主儿跟猎护法那般么?”回她话的女子一袭蓝紫的衣裙,紫发垂腰,像是也有几分怒意,柔靡的嗓音里有着淡淡的讥嘲。
心底有些怒,但她还是淡定着神色,只是音调又冷了几分,“原因你知道。你在轻岚身边,不是因为心里有他。”
“我会走。我原本也打算要走了。”那女子却是话锋一转,淡笑了开来,望着她的紫眸是她一贯厌恶的通透,还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她也讨厌她的笑,神秘慧黠灵透,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凰主儿讨厌我。为什么呢?不是因为我是月下族的女子,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赶走弦语?”稍晚些的时候,那人闯进了她休憩的小厅,她恍惚间看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却出奇的亲切,那是一种铭刻进了骨子里的亲近。他一身白衣卓然,望着她的眼,隐隐有着怒,她不喜欢他这样,像是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更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不为什么。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自然不能再让她留在你身边。”坐在床边,就着暮色看书的她,却只是眉儿稍抬,淡然地回道。
“弦语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那人略略拔高了嗓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眸子微微泛红。
“你现在是在为了那只花妖跟我吼吗?”“啪”地一声合上书,她冷下了嗓音,半挑起凤目睨向他。
“浅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可是这回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讨厌弦语?”那人略略缓下了嗓音,试探的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困惑,还有…….不确定。
“是!我是讨厌她。我讨厌她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明明心里没有你,明明都可以猜到不会有好结果的只会伤了你,却还是要来缠着你利用你。我讨厌她那样的笑,笑得好像她什么都知道,我讨厌她,讨厌她总是静静站在外围,像是看着一出闹剧那样的笑,我讨厌她,讨厌她看着我的眼神,不知是同情还是不屑,但是分明在说着,凤浅羽,你好可怜……”像是绷紧的弦倏然断了,所有的淡然若定在顷刻间颠覆,脑海里模糊画面里的那个她低吼了起来,每吼一声,都浑身颤抖。直到那人,那人终于将她紧拥在怀中,然后,她虚脱似的偎在那人胸口,无力地低喃着,“轻岚,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可怜。可是……我真的很可怜,是不是?真的像月下弦语看着我的眼神那样,凤浅羽,你好可怜…….是不是?”
轻岚……轻岚…..又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又是一次因妒赶走别人的戏码,是不是?那个叫“轻岚”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跟她那么亲近?不!不是!那个人不是她!不是她!凤浅羽僵立在月下弦语的墓前,看着那墓碑上的字眼,突然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像是隐忍到了极致,这些时日的种种,让她的手拽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一滴殷红的血便从掌心,沁出,滴落……
上山的蜿蜒山径上,走在最前方的凤轻岚脚步猝然一停,半垂的俊颜之上,茫然而困惑,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视线没有落点地望着山上,眼岑寂着,眼里的神色让人望不真切,然后,他再迈开了步子,从未有过的失态,急切地迈着不稳地步子朝着上山的路上奔去,有好几次,甚至摔跌到了地上,但他却没有停下,急促地,焦切地,踉跄着,甚至,匍匐着……
作者有话要说:
☆、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三)
脚下一滑,凤轻岚在扑跌在地的同时,一手直觉地撑地,碎石割裂手掌,他却恍若未觉,狼狈地爬起,又继续在那条几乎被烂漫的紫色山花淹没的山道上踉跄着奔跑……二十年了,不管怎么躲,怎么藏,躲不开的是自己心上的枷锁,藏不了的是一直刻意遗忘,却没办法释怀的剧痛……都说二十年前,那场燃尽整个栖凤山的凤凰天火有多么的绚丽悲壮,他想知道的是,在那场火里,阿爹是什么样的心情?可有怨过他这个本该背负着一族兴衰,却最终懦弱地抛下他们,一走了之的儿子?阿娘呢?他那个温柔亲和,总是溺爱儿子的阿娘呢?每一次,每一回,不管有多么的失望,不管他是多么的任性,她总是站在他这一边,就连那次也是一样,阿爹被他的固执气到拂袖而去,就连浅羽也因他要抛下他们,去履行他跟弦语的约定而失望了,只有阿娘,还是一如既往,那个溺爱儿子的阿娘。他还记得他离开的那一天,阿娘眼里蕴着泪,却是含笑地望着他,“岚儿……去吧!如果这样,你能好过些的话。”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的微笑凝视,他还会不会毅然踏上下山的路?他常常在梦里见到那日他回首时,阿娘站在被夕阳染红的朝阳花从中,朝他挥手的模样。浅羽呢?在最无助最绝望的那一刻,她是庆幸着他不在,还是怨恨着,他,不在?
二十年的纠结挣扎,他知道,都到了尽头。在心头莫名悸动的那一刻开始……血缘,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那一悸动虽然莫名,但是他就是知道,是她,一定是她。可是……在花丛中,那抹轻颤着的白衣织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他还是猝然僵住了步伐,跨不出脚步,不敢靠近。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只怕眨眼的瞬间,眼前的一切便会犹如海市蜃景般,消失无踪,然后,命运嬉笑地告知他,凤轻岚,你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如此,而已。
二十多年了,一年又一年的扑空,说实话,月下晓寒甚至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是,那一刹那,在不经意地回眸间,瞥见几步开外所立的那道人影时,她的呼吸便是硬生生地屏住。轻岚哥哥……一声恍惚的呼唤像从久远的时空中牵出,在心头回荡,却艰涩到如何也叫不出口。他还是没变,还是那样的俊逸超尘,还是一袭白衣卓然,却又好像变了,眉梢鬓角,终究还是像染上了风霜,多了几许沧桑。
月下晓寒的注视太过专注,以致于月下丝言也发觉了,蹙眉回转过头,在望见凤轻岚的刹那,先是一怔,而后,突然眯起紫眸,毫无温度地笑了。
可是,凤轻岚没有看她们,甚至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只是一瞬不瞬望着他想要望的人。然后,他视线的归处,那侧身对着他的凤浅羽终于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在凤轻岚屏息之间,四目相对……两双神似的眼,眉眼间神似的云淡风轻,神似的遗世独立,神似的风华风骨,只是一双在确定之后,显露欣喜,另一双却在恍惚中,蓦地……瑟缩……
是他。一定是他。眼前的人突然跟方才回忆中,那道模糊的影子重叠起来,慢慢变得清晰和真切。凤浅羽微张着唇,见着那人嘴角缓慢地牵起,笑着,有些迟疑地朝她迈开脚步,一步步急切却又略带犹豫,却是一步步逼近,身影在眼眸深处慢慢放大,转眼间,他已经近在咫尺,她浑身僵硬着,瞳孔一个瑟缩,她瞧见他朝她伸出了双臂,直觉地往后一退,却又在望见他眼里蕴着的泪时,一怔,未能退出他长臂的范围,在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揽进了那人的怀抱里。她僵硬着,不明白那人动作间的迟疑和颤抖,更不明白在搂紧她时,那双臂间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的珍惜,她还恍惚着,恍惚着方才惊鸿一瞥间,那人眼底那抹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此时,自己竟在这怀抱当中,所感受到的,从未有过的静谧与温暖,她突然怕了起来,越来越害怕起那个从前未知,却一点点混乱她,让她质疑,甚至让她厌恶的……自己。
终于,终于又再触碰到了属于浅羽的温度。这对于他来说,原本该是万分熟悉的,自娘胎起,就相依相偎的静谧和温暖,可那一刻,拥紧了怀里的人,凤轻岚只觉得一股热潮在他眼眶里蜂拥而至,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陡然间,他忆及了那刻意被尘封的痛与回忆,想起在那片从前被美丽的朝阳花覆盖,如今却只是一片焦土的山野,他在那面目全非的焦黑中奔跑着,嘶喊着,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直到嗓音沙哑,却只听见空寂的山间自己的回音,直到颓丧地倒在地上,他张眼望着顶上一如往昔苍蓝的天空,想起一张一张的脸,阿爹,阿娘,浅羽,族人们,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想起了他从来不待见的小妹,翎儿……哀伤,铺天盖地而来,他才知道,人的喜怒哀乐终究是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消散的,存留下来的,只有活着那人的记忆而已…….
在烂漫的紫色花海间相拥的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卷画轴凌空飞来,红光一闪后,画轴飞入某人摊开的掌心之中,而面前,多了三道人影。
云落骞从未想过,心急如焚地追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情景,方因她的安然无恙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是见到这个陌生而俊逸的男人拥她入怀的动作。眼里,心上,都有些酸楚,他却只是冷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动作,就连他身旁的百里双双也转头看向他,探究、讶然而心疼。终于,他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到那两人身边,不由分说,扯开了那道环绕的手臂……
“云……”凤浅羽在腕间的锁扣中,恍惚着回过神来,转过头,望向云落骞沉敛的面容,茫然轻唤。
云落骞上上下下把凤浅羽打量了个遍,稍稍松了一口气,纠结的眉梢却未曾抚平,犹带挂怀地凝视着她,轻问,“有没有事?”凤浅羽望着他,轻勾唇,淡淡一笑,摇头。心头还是混乱着,只是能看见他,终究是好的。
凤轻岚有些讶然的目光从凤浅羽的笑容上移开,转而狐疑地挑眉望向他身边的男人。与此同时,云落骞也在回望他,四目相对,两个男人的目光中都带着探究和评估,然后,相看两相厌地各自轻哼了一声,但很显然,现在并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因此,凤轻岚移开的视线,转而望向一旁的月下两姐妹,云落骞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凤浅羽身上。
被两双紫眸死死盯着,凤轻岚面上淡笑着,背负身后的一手却悄悄握成了拳头。月下晓寒面纱下,贝齿死咬着下唇,不愿意承认心头的不安,期待与不确定,却还是在姐姐的眼色下,颤抖着手,轻轻勾开了覆面的绿纱,然后……那张原本属于凤翎儿的脸,一寸寸曝露在众人的面前……
死寂。在月下晓寒挑开面纱的那一刹那,仿佛紫丘上的风息也凝滞了。凤轻岚只是半挑起眉,而后沉默着打量了那张脸片刻,就在月下晓寒无措到扭绞起手指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语带嘲讽,那视线,甚至嫌恶似的撇了开,不愿再朝月下晓寒看去一眼,“你们还真是用心良苦啊。”而那目光,目光中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却让月下晓寒如遭雷击,一张粉嫩的艳容,刹那间惨白如纸。半勾的唇角,漫溢讥嘲,凤轻岚的眼转向月下丝言,一瞬间,还是因着那双太过神似的紫眸有了片刻的怔忪,“浅羽……看来是你们逼我现身的棋子了?我只是不明白,这二十年来,你们为什么一直追我?”
“你不知道吗?”月下丝言讥诮地笑了开来,紫眸里,冷漠如冰,“倘若你不知道的话,你会一直躲着?不用再装了。”
他躲的,从来都是另有其人。视线轻瞥过方才悠哉悠哉行到不远处的狼夜,凤轻岚觉得无谓多说,重新望向月下丝言,他知道,这是弦语的姐姐,只是算来,他们好像从未相处过。“为了弦语吗?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是吗?那好……等到你去给弦语赔罪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月下丝言的紫眸深处,杀气裹着冰,化为了剑,随着那冷冽而锐利的话语方落,足尖轻点,紫纱飘忽,月下丝言身形倏起,已经裹着花香往凤轻岚卷去,手一张,一柄花剑现于手中,剑光凌厉,凌空便往凤轻岚所立的方向劈将而去。凤轻岚一个侧身躲开,陡然间忆及身侧的凤浅羽,回头去看时,才发现那不知为何许人的小子,已经扯着凤轻岚躲到了另一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举手为掌,格开月下丝言的长剑,再一个反劈,花香柔晕里,只见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一时间,倒是难解难分……
月下晓寒一时怔忪在原地,恍惚间,眼前能见的只有方才凤轻岚那鄙夷嫌恶的眼神,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其他,也记不起此行的目的,更别说,察觉姐姐与凤轻岚已经缠斗在一起,出手相帮。
“浅羽,有没有事?”拧眉关切地望向怀中的凤浅羽,今日的她,恍惚得厉害,在云落骞的关切声中,才茫茫然地点了点头。云落骞蹙眉片刻,将她推到一旁,对着映画和百里双双道,“照顾她。”话落,他转头望向怔立在一旁的月下晓寒,眼底一丝锐光一闪而没…..
在察觉到剑光横空劈来的刹那,月下晓寒的神思稍稍自空茫中抽离,回到现实,直觉地往旁边一窜,却还是被剑气割裂了薄纱,白嫩的手臂上,抹上一道血痕,抬起头,眼前映入眼帘的,却是云落骞慵懒的笑脸,“久违了,晓寒姑娘。自活色生香楼一别,你可真是让小爷好找啊!”
月下晓寒倒是没有理会他,视线望向不远处缠斗的凤轻岚和月下丝言,紫眸深处滑过一丝焦灼,足下一起,便要飞奔过去。孰知,云落骞像是早料到她的举动,足尖一个横跨,不由分说便侧身挡住了月下晓寒的去路,还对着人家,笑得好不可爱,“晓寒姑娘,小爷可还想好好跟你叙旧呢。你怎么能现在就走呢?”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焦灼的目光从那边那两人身上,稍稍扯回面前的云落骞身上,月下晓寒的口气很不好,如果可能,她真的很想马上劈了眼前这个笑得可恨的男人,然后走人了事……
“小爷想要怎么样?很简单啊,你应该不会不明白。两个字,算账!”云落骞嘴角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如今这情形,小爷也看明白了。那日,活色生香楼本身便是一个局,你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小爷我,而是浅羽。只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害浅羽受伤,这笔账,小爷今天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他忘不了,忘不了那个奔逃的雪夜里,浅羽口吐鲜血,软倒在他怀里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就对自己起誓,绝对不会再让她受伤。虽然他还是没有做到,但是伤害她的人,却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废话少说。”看来,不打是不行了,只能速战速决。月下晓寒一咬牙,凌空飞起,刹那间,飞花满袖。那些花瓣却如暗器一般,纷纷飞向云落骞,利如刀刃。云落骞不慌不忙,横过长剑,当空一划,薄纱般的光晕却有如金钟罩,将自己牢牢罩住,而那些花瓣在碰到那层光晕之后,纷纷坠落……晓寒一咬牙,袖中花剑飞出,她横剑在手,纵身往云落骞的剑罩劈去……
月下丝言并非凤轻岚的对手,虽然凤轻岚很显然地未尽全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渐渐落了下风。眼角的余光瞥见月下晓寒居然也跟那个姓云的小子动起了手来,而且也不像占到好处的样子,月下丝言一时间心急如焚,手里长剑一边挥舞,一边在脑中逡巡着对策,不经意瞥到一旁的凤浅羽,她紫眸深处灵光一闪,登时计上心头。
“哈!真是有好戏看了。”一路赏着山花,终于慢吞吞走到此处的狼夜,看着面前已经打得如火如荼的场面,突然轻扯嘴角,讥诮地笑了。那神态却是异常的轻松闲适,甚至还边看着边轻轻松松哼起了小调。他身畔的白茉舞瞥他一眼,蹙起了眉。
月下丝言一个猫身,躲开凤轻岚的掌风,却是身形如梭,从凤轻岚身侧掠过,长剑如影,便是劈向一旁的凤浅羽……
“浅羽——”
“浅羽——”
云落骞与凤轻岚同声惊呼,虽然理智上明白,浅羽有自保的能力,以月下丝言的身手,还伤不了她。可是,她今天不对劲,可是,她今天神思恍惚,可是,她,是凤浅羽啊。所以,在惊呼的同时,两人同时纵身,往同一个方向飞扑而去。一个刚好将凤浅羽扯离剑光所及之处,另外一个,却刚好切身,挡在了月下两姐妹身前……
云落骞蹙眉,眼见着那个他从看见的头一眼,就决定要讨厌的男人跟月下两姐妹缠斗在了一起,虽然略有些不甘心,但是评估了一下形势,他还是一咬牙,当机立断拉起凤浅羽道,“浅羽,我们先走吧。”至于那笔账,改日再算便是。
未料,凤浅羽却是定在原处,不动不移,在他蹙眉询问似的望向她时,她却是一咬牙道,“云,我不走。我……我要帮他。”虽然心头有多么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这一刻,凤浅羽宁愿顺从自己的心,她隐约知道,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她会后悔。云落骞愕然看他,沉敛的眸底,种种思绪掠过,就在映画,百里双双,甚至凤浅羽都以为他就要叫嚣发火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没说,然后,缓缓松开了扣在凤浅羽腕上的手…….
“小心。”两人怔忪间,一道剑影又再横劈而来,云落骞只来得及将凤浅羽往旁一扯,身形一侧,以身为盾护住她,即便已经尽可能地退避,剑光还是割裂了他的衣衫,他闷哼一声,殷红的血,眨眼间便浸湿了他的蓝衫……他只是半蹙起眉,将凤浅羽拖抱到一旁,促声问道,“浅羽,有没有伤着,啊?”
凤浅羽半晌无言,空茫的视线瞥见他背后的血痕,颤抖着手,抚去……殷红粘湿的感觉沾染上指尖,她恍惚地想着,这些日子,似乎总见他在受伤……
凤轻岚的眼底掠过一抹怒意,为着月下丝言一再有伤浅羽的念头。一边阻挡住月下两姐妹所有的攻势,凤轻岚的脑子一边急速地转动着,在瞥见看好戏似的站在一旁的狼夜和白茉舞时,他的眼底,突然掠过一抹亮光。然后,他看似不经意地将月下两姐妹一步步引向狼夜身边,在两人的剑锋携着漫天刀刃似的花瓣飞袭而来之时,他却一个纵身,往上蹿起,而那剑光携着花瓣,便是往着一旁毫无所备的白茉舞,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四)
找死!狼夜挑眉眯眼,墨绿的眼瞳深处,浮现一缕杀气,一闪而没。几乎是在白茉舞察觉到那两道凌厉的剑锋夹在漫天的刀刃花瓣中,朝着自己的方向势如破竹卷来,习武之人的直觉想退,却是在内力遭到禁制的情况下,避无可避,只能睁大眼,眼看着那剑锋逼近的同时,身畔的狼夜已经宽袖一卷,便朝她的方向飞纵而来。也是在腾空而起的刹那,狼夜察觉到身侧袭来的另一记掌风,墨绿眼瞳中,锐光一闪,冷了下来,但却没有回头,扑向白茉舞,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卷入怀抱的同时,信手如飞,那两柄剑锋便是硬生生被打偏,连带着那些刀刃般的花瓣也转了方向,转而割裂上月下两姐妹的身躯,只听两声痛叫,在两柄长剑落地了的下一瞬,两个轻纱美人也是重重跌落在地上,轻纱之下,全是被花瓣割裂了的伤痕。在旋身而落的刹那,身侧的那记掌风劈向腰侧,狼夜硬生生接下,揽住惊魂未定的白茉舞,目光如炬,瞪向方才落地的凤轻岚。
凤轻岚犹有几分愕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不愿意相信,刚刚当真伤到了狼夜,这只能说……这只能说……凤轻岚在抬眼望向狼夜和他怀里牢牢护着的白茉舞时,突然瞠大了一双清亮的双目,犹是不敢置信。出手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赢的机会微乎其微,只是未曾料到,这次却押对了注。所有的试探到了这里,有了结果,只是……深幽的目光扫向身后的孤坟,陡然觉得喉间有幽苦在蔓延,弦语,亲眼所见这一切,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你真的还能感觉得到的话。
月下两姐妹也在互觑一眼之后,双双震惊莫名。那个自私而残忍的狼夜,当真是为了护住一个女人,义无反顾,甚至……甚至不顾自身的安危?不可能的,只是一时失误吧?是吧?特别是在望向他怀中那女子,察觉到只是凡人的气息之时,她们愈加在心头叫嚣着,是的,一定只是一时失误,一定只是这样,否则…….否则,情何以堪?
白茉舞愣了愣,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劫后余生。愣愣地抬起眼,望进俯视她的墨绿双瞳中,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胸腔里,心房失速地跳动,但只是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后,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重新回到了脑子里,她垂下头,避开那深邃的注视,低头的瞬间,不知名的失落截住了她整个心扉,那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从何而起,因何而生的……失落。弯起嘴角,她却笑了,笑得有几分苦涩,该开心么?毕竟对他来说,她这颗棋子真是想象不到的重要呢。至少,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可以确保自己安全无虞了,所以,真的该开心的,不是?
眼见白茉舞没有伤着,墨绿的眼瞳里绷紧的情绪几不可察地缓和,只是转瞬却被愈加浓厚的杀气所覆盖。“月下丝言,你找死!”他轻笑着,望向月下丝言,却让人在那笑中,浑身发冷地想要战栗,月下丝言紫眸深处不安地瑟缩,掠过一丝畏惧,太过明白这个男人的残戾,所以,抬眼的刹那,月下丝言只觉得濒临死亡的惊悸。
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彰显而出的浓厚杀气,环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松了开来,白茉舞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他,却只感觉到他的衣袖自自己想要挽留的指间,滑过……
“他一向如此,没用的,惹怒他的人,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和可能。”脑海里,隐约浮现的是月下弦语说这话时,脸上的幽苦和凄绝,凤轻岚有些不安,隐约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顶错的事,只是,来不及了。几双眼睛同时骤睁,眼见着狼夜如旋风般腾空而起,一记掌风破空而去,直袭因伤软倒在地的月下丝言胸口,而她,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在那掌风卷起的落花满眼当中,瞠大紫眸……
“嘭”,那是掌风劈到皮肉的声响,“嘭”,那是跃起的身躯,重重落地的声响……死寂,死一般的寂,直到月下丝言从怔愣中反应过来,嘶声喊道,“晓寒——”,扑跌过去,将落在身前的月下晓寒仓皇地扶起,容颜惨白,嘴角有血丝蜿蜒而下,一滴滴,滴落在她裹身的绿纱之上,那绿,一点点被殷红的血液濡湿……
“姐姐……姐姐,有没有事?”月下晓寒虚弱地偎在月下丝言胸前,轻问着,话一出口的刹那,喉间一腥,便呕出一大口的血。也连带着牵惹出月下丝言眼里蕴的泪,只能一边胡乱擦着那些血,一边迭声应着,“没事,没事,姐姐没事……”
晓寒?这个名字,勾起凤轻岚脑海中尘封已久的回忆,那个…….总是跟在他和弦语身后,还梳着羊角辫,总是脆生生唤他“轻岚哥哥”的小女孩儿……心尖,被内疚和负罪反复折磨着,抽疼着,他转过头,望向狼夜,却惊见他眼神阴郁地观望着这一幕,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心底,这个男人……当真没有心么?“你怎么下得了手?就算……就算……”
“就算如何?”狼夜回望他,嘴角牵笑,眼神却是阴鸷的,尤其是虽然没有大碍,但如今仍在隐隐作痛的腰际,他的目光就又冷上了几分,“就算你跟本座并不太熟,从别人的嘴里也应该听了不少,应该很清楚本座是什么样的人才是,所以……不要寄望在本座身上找到什么心慈手软之类的字眼。”幽邃的目光越过凤轻岚的肩头,凝向他身后那孤寂的坟冢,意有所指。
凤轻岚一怔,却是极其自嘲地笑了,他怎么能指望在一个无心之人身上,看到可能会有的内疚和负罪?就像他说的,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该在狼夜这样的人身上寻找仁慈的影子。“是啊……你连对你情深一片的弦语都可以冷酷无情的利用完再丢掉,她们于你,就是更加微不足道的两枚随时可以弃之不用的棋子了!”
狼夜轻哼一声,并不打算回应,原本,凤轻岚要说什么,他也决计不会放在心上。“戏看完了,娘子,咱们该去忙咱们的了。”才这么说着,他回过头,不经意间却对上白茉舞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那神态,生生让他心头一抽。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从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也足够她拼凑出事实的大概。白茉舞的视线越过狼夜看向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那座孤坟,一种晦涩充盈了整个心间,早已知道这男人一贯残戾,却不知……却不知当真无情至斯?那一瞬间,在狼夜朝她走来,甚至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直觉一阵惊悸,不由自主,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狼夜的手僵在半空之中,好一会儿,他抬眼凝视着白茉舞脸上的神色,沉吟着,眉间打了一个褶,却是在回头的刹那,瞬时抚平,他又轻笑了开来,一贯的温煦和雅,“月下弦语若真对本座一往情深,就该真心为本座办事,做的好,她要什么本座都不会亏待她。既是她情愿,本座不过满足她,何来利用之说?再说,她真对谁一往情深,应该是你凤轻岚比较清楚才对!她可为你,死也甘愿,不惜背叛本座!哦,对了,你是不知道的。”说到后来,像是为了折磨凤轻岚,狼夜刻意挑着眉,轻笑着,只是,话方落,那些曾经狠狠扇过他高傲自尊巴掌的画面又一幕幕涌了上来,让他的心态也有心恶劣起来,嘴角慢慢拉直,墨绿双瞳冷下,不再以温煦的表象掩盖眸子深处的锐利和隐恨,便是咬牙道,“本座倒真想杀了她,可惜,本座没动手,她就为你凤轻岚自杀了。”
心一颤,但凤轻岚很快镇定下来,这怕就是狼夜对着月下俩姐妹所言之词,所以,她们才会锲而不舍,追了他二十余年。回过头,他对上那两双与记忆之中重叠的紫眸,不闪不躲,便是铿锵干脆道,“今日,我凤轻岚在月下弦语墓前,以我凤凰阙的名义发誓,二十余年前,我最后见到弦语的时候,她已然是奄奄一息,至于狼主大人口中所言的为我自杀,抱歉,我实在不明就里,还请言明。”
凤轻岚?凤凰阙?那一厢,方才胡乱以碎布裹上伤口的云落骞和凤浅羽对望一眼,眼底都有震慑和迟疑,莫非……
“是吗?”狼夜轻勾唇,那一抹笑,意味不明……那双墨绿的眼瞳里悠荡着蛊惑人心的幽邃,转眼间,便将众人拉扯进了那二十余年前的时空漩涡当中,像是一众看客,亲眼见证了那一场落尽铅华的诀别…….
桃雾潭上缭绕不散的桃色烟雾,始终如一,岁岁年年。狼夜最爱的始终就是半卧在那泓清泉边,沉醉酒香。那一日,她回来之时,也是如是。在她来到之前,他已经得到回报,所以,半卧在那里,静待她来。待到足音想起的刹那,他轻勾唇,笑了,“你走之时,本座说过,你此一去,若寻不见离朱,便不必再回。今日,你既全身而回,想来,该是为本座带来好消息了才是。”只是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回应,只觉着脚步停在了数步开外,那人的呼吸有些诡异的短促。不耐地蹙眉,他蓦地撑地而起,转头看她,见她扶身倚站在亭柱旁,一脸的惨白,他的眉不由高高挑起,“你受伤了?”不紧不慢走到她身侧,查看她片刻,原本闲适的表情突然有了转变,讶然染上眉梢,他便是促声问道,“被何物所伤?”好强大的力量。狼夜心头有些惊愣,伤她之人,修为只怕远在自己之上,想来,并不是真要她性命,否则,她只怕早已灰飞烟灭。只是这三界世间,除了上古神祗的焚渊之外,还有何人,竟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紫眸虚弱地轻瞥他一眼,月下弦语自然知道,他挂怀的,并非她的伤势。虽然这是许久之前就已心知肚明的,但那一刹那,她还是为着自己感到可悲,也因此,又一次坚定了心中的想法,紫眸一个兜转,眼睫暗垂,道,“从凤轻岚口中套出了话,所谓的离朱不出狼主所料,便是与凤浅羽同时破卵而出的上古神器,力量强大,凤浅羽与凤轻岚出生之后,凤夕沉召集凤凰阙各大护法,将之封印在凤族圣地。今日,弦语便是前往凤族圣地,在开启封印神箱之时,却被箱上神鸟印记和箱中神器所伤。”
“那那神器现在何处?”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俊容之上快速掠过一抹亮光,狼夜便是急切地促声问道。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那神器伤了弦语之后,突然就……凭空消失了。”月下弦语抬眼对上狼夜的墨绿双瞳,不闪不避。
狼夜盯紧她许久,没见她神情闪烁,心下虽犹有狐疑,但也摸不清虚实,便是敛下心绪,再追问道,“那你可有看清那神器究竟所为何物?”
月下弦语轻轻摇头,有些苍白的面容之上,一贯的豁达平静,“弦语办事不利。但听说…..应该与神石之类有关。”话未落,喉间突然多出一丝冰寒的钳制,转瞬间,狼夜已经逼近她身边,狼爪,便是狠狠箍在她纤细的颈项之上。
“你应该知道,本座是不会绕过胆敢蒙骗本座的人。”狼夜轻缓地说着冷凛的话,谈话间,还慢条斯理地收紧手上的力道,在眼见月下弦语在他掌下痛苦地扭曲着脸容,那双紫眸被雾气布满,却还是平静望着他的刹那,他笑了,在心头轻哼,然后,慢慢松开了钳制,“不过你应该不会才是。只是……既然离朱并未得手,你回来做什么?”
月下弦语喘息着,手抚上脖颈上的红痕,嘴角牵起笑痕,感觉到胸口处仅剩的温暖在方才那一掌之下急速地冷去,凝结成冰。她再未抬眼看向狼夜,只是语调平静,甚至死寂地道,“我回来,是要告诉你,不要再执迷下去了。你自认有擎天架海之才,谈笑间坐拥三界,可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如今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再执迷下去,只怕会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你?”狼夜蓦地拂袖,轻笑,为这个称呼感到可笑,眼里,却凝成了冰锐,“你好大的胆子!”他什么时候给过她这样的权力,质疑他?
“弦语胆子并不大,只是想让自己安心而已。只是看来……我还是失败了。”月下弦语缓缓摇头,嘴角牵起的笑痕,复杂地介于苦涩与释怀之间,“也罢,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不甘心,还是要试上一试罢了。如今,也该死心了。”
“趁本座发火之前,你最好马上离开,去做你应该做的事。”狼夜急速冷下的目光,如冰箭般射向她,优雅浅笑着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