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主现在,只怕觉得弦语是万万该死了吧?”月下弦语脸上的那抹笑痕渐渐从苦涩,转向了释怀,在她一贯的豁达重回脸上,渗进笑意的刹那,那一抹笑容,陡地明快起来。
她……有些奇怪。有几分不耐地蹙眉,有几分狐疑地抬眸,只是,没有想过费心思去探究,只是抿直了薄唇,“趁着凤轻岚没有发现之前,快些回去吧!如果因为你坏了本座的大事,你应该知道后果!”
“不。”孰料,月下弦语却是在他身后,平缓地轻声应道。
“你说什么?”蹙眉,眯眼,回头望她,狼夜不愿意承认,那一瞬间,心头的不敢置信。
“我说,不。”月下弦语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暗垂着眼睫,微笑着轻声重复,只是,那语调里,却是异常坚决的。在狼夜危险的眸光扫来的瞬间,月下弦语已经敛裙,屈膝,落跪,背脊,却挺得笔直笔直,不卑不亢。“今日弦语回来,还有另外一事,要告知狼主。那就是…..弦语不会再带着任何的目的回去凤轻岚的身边,也不会再为狼主,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或者应该这么说,弦语从今日起,要离开狼主。”
“是因为凤轻岚?是他改变了你?”花了片刻,狼夜才沉吟着开了口,半眯的眼瞳深处,隐隐有着怒火,不为别的,而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居然胆敢背叛。她是他用来接近凤轻岚的棋子,孰料,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况,对方还是那个处处不如他的凤轻岚?高傲的自尊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是要告知他,机关算尽,也有失算的时候?
“弦语只是明白了,应该做自己。”这个世间,最傻的往往是女人,一旦爱上了,就情愿赔上整个生命围绕着那人打转,不知不觉改变着自己。可是,她们不知道,男人的真爱或许真如摘星般难能可贵,可遇不可求,可是一旦爱上了,那就该是全部,谁也无权要求对方改变。所以,虽然是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实,但是却从未有过今天的确定,她没有像今天这般的清醒,那就是,他,不爱她。
“你应该很清楚,背叛本座,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怒火化为冰凝在眼底的杀气,一点一滴,在狼夜墨绿的眼瞳深处汇聚,沉淀,逐渐成形。
“若是怕,弦语今日,何需再来?”月下弦语淡淡笑着,那抹无畏无惧,有些云淡风轻的笑容,突然让狼夜想起了那曾经远远见过的凤家姐弟,真是该死的相似啊,怒火,便是在那笑容当中,一点点燃起……
“你不怕?那你姐姐,妹妹,还有整个月下谷呢?”狼夜怒极反笑,这世间,要承受他怒火的人,怎能不怕?
心寒,心冷,心死,还能指望什么?笑了,月下弦语抬头望他,那样笑容里的意味,让狼夜又是一怒,“怎么办呢,狼主?跟了你这么些年,就这一点,我会不了解吗?所以……你没有机会。绝对没有。”话落,银芒一闪,在狼夜瞠眸间,月下弦语拔出了腰间的小刀,连眼也不眨地刺入腹间,没有半分的迟疑,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银芒抽出,殷红的血箭喷洒而出……月下弦语却是在狼夜墨绿双瞳的凝视中,笑着,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道,“我月下弦语以血为媒介,向着月下谷的花树许下血咒,从此月下族人除非寿终内寝,哪怕五内俱焚,四肢尽断,人形难聚,心愿不死者,皆可凭我月下弦语一滴心血存续一息!”
“你……”狼夜咬着牙,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看着那些血,争先恐后地汩汩涌出她的腹间,转眼间,便将她惯穿的彩裙染成一片濡湿的血红…..
“让你失望,真抱歉……”月下弦语苍白的面容上勾起苍白的笑,却是捂着刀口,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朝外走去,脚步却是虚浮地踉跄着,但她还是一步步走离了狼夜的视线,他没有拦她,这一瞬间,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有多恨,恨她的背叛,恨她狠狠甩了他高傲的自尊一巴掌的背叛?在他看来,她该是怎样的不知好歹?最不知好歹的是,明知会死,还是不愿放手。月下弦语恍惚着笑了,血从指间涌出,她捂不住,视线慢慢地模糊,她的脚步却始终朝前迈着,不要……不要死在这里……还有,还有答应过轻岚的,要回去,要……回去……
“哐啷”一声,那精致的碧玉杯与他高傲的自尊一同,裂了缝,狼夜在漫天的桃雾深处,暗眯起眼,以心血施下血咒,那么接下来,就是……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要说:
☆、恨埋情泪,此后永别离(五)
再来,再来不必多说。就是二十余年前,那个下过雨的清晨,扑鼻的花香在整个紫丘烂漫的紫色花海当中氤氲,蔓延,让凤轻岚每每想起,就觉得心口微疼。他永远记得,那个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紫丘,在烂漫的紫色花海深处,对着他笑靥如花的月下弦语;永远记得,那个在他怀中咽气,却又笑得微苦地说着,“我想,我还是爱他的……”的月下弦语,永远记得,她闭眼的瞬间,一滴承载着一生情苦的泪珠沿着眼角滑落,却在短短的一瞬间,整个人影在他怀中化为灰尘,被风扬散,他虚空的怀抱里除了残留的属于她的味道,就只有雪白的袖口上,一滴濡湿的痕迹…….转过头,望向孤坟的方向,那当中,不过虚无一抹,那个月下香孕育,豁达聪慧,唤作弦语的女子,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三界之中,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只有他们这些人的记忆,而那墓,原来真正埋葬的,是思念……
“你们想要知道的,本座都说明白了,下次再见……凤轻岚,你应该可以死个明白了。”狼夜牵起唇淡笑,冷冽中带着讥诮的目光一一掠过,在他的诉说中,都萎顿下去,各怀所思的众人,话落,回过身,拽起白茉舞就迈开脚步,被他握住的手先是一僵,而后,扭动了起来。他眉一拧,扫了一眼她有些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孔,眉峰锁得愈紧,手里的力道也加了几分,将纤细的手腕牢牢箍在自己的温度之下。一个钳制,一个挣扎,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从未有过的对峙。那一瞬间,狼夜分明从白茉舞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隐隐的怒,是的,怒,他怎么会是这样的男人?是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早知道他的自私,早知道他的残忍,如今,不过更清楚……罢了。
“原来…..你要的,竟是离朱……”凤轻岚如同自语般的无声低喃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逡巡,撞见了凤浅羽的视线,两人眼眸深处同时掠过一些什么,也许,连他们本身也不太清楚。再回过头,刚好瞧见狼夜再度冷冷瞥了他一眼,扯住白茉舞,便是用劲拉走她。那一眼的意思,凤轻岚明白,就是刚才那句,下次再见,他可以死个明白了。可是……“狼夜,你当真没有心么?你凭什么说弦语是为我死的?你凭什么?”
狼夜充耳未闻,只是拖拽着白茉舞,疾步往下山的路上走,白茉舞倔强地咬着唇,即便是被拖到脚步踉跄,即便手腕被那人过大的力道箍到发疼,她也是咬紧了牙关,不吭上半句,身后风里,还隐约传来凤轻岚悲愤地吼叫,“你记着,狼夜。她是为你死的,真正逼死她的,是你,是你…….”突然间,一阵恶寒充斥心底,漫溢全身,白茉舞情不自禁地一个战栗,看着前方只一径拖拽着她往前走的男人,几许惊悸,这究竟,是个可怕,无情到怎般地步的男人?
无能为力地看着狼夜消失在眼界,该追上前去的,可是短短的瞬间,步子,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不是怕死,而是有太多太多的顾忌,让他没有那个勇气。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这一回,不愿再躲,想让孤寂了二十余年的弦语再见一次她穷尽所有爱过的男人,更是为了,那个真相。只是,为什么这个真相,竟是这般让人难以承受,弦语……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上决绝的路?因为终于要放开手,所以,哪怕是死么?他都这般,何况……侧转过头,望向身边不远处的月下姐妹,眸子突然不忍地半眯,那她们呢?曾经相信过,执着过二十年的她们呢?
“晓寒…….晓寒……你不会死的,你姐姐……你弦语姐姐不是施下了血咒么?快…..快存续气息,你听到没有?晓寒……”月下丝言有些无力地挣扎回现实,在怀中月下晓寒不断呕出的血中,有些仓皇地迭声叫着,泪花涌出紫眸,晶莹的泪珠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此时辩不明,道不出。
月下晓寒却像是丝毫没有听到姐姐的泣喊,那双有些迷离的紫眸只是飘忽地望着顶上的苍穹,不断呕出鲜血的唇突然半弯,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过雨的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蔚蓝,像是澄澈剔透的琉璃,均匀而纯粹,月下晓寒那样的笑,那样的注视,却像是穿透了天空,不知望见了何处,然而,那笑容,那视线,都让人心悸,直觉地不对劲。
“晓寒……晓寒…..”月下丝言更慌了,用力摇晃着妹妹纤细的肩膀,惶急地迭声唤着,直到低转头,看见晓寒无力张开的手掌间,有紫色的灵光如丝缕般从体内涌出,她突然慌了,一边叫着,一边将手指点在月下晓寒有些冰凉的额间,将真气输入,却在转瞬间被反弹回来,晓寒……自身在抵制她的力量进入,她没有想活的念头……月下丝言怔愕间,更大的惊恐和不安盈满整个心扉,她再也忍不住地狂喊了起来,“晓寒,你这是做什么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用力地摇晃着毫无反应的月下晓寒,眼见着那血和紫色灵光像是流泻而尽了一般,以致于月下晓寒整个被血染透的身躯也渐行的透明,月下丝言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尽,软倒在地面,再也忍不住地仰天泣吼起来……
天空好蓝好蓝,是迷离还是幻境?那天空中竟像是飘散起了无数的紫色花瓣,像是月下谷中,月下香的花雨,美得惊心动魄。花雨中,隐约传来笑声,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了梳着双辫的自己跟在穿着蓝紫衣裙的弦语姐姐在漫山的紫色花海中追逐,身后,传来男子清越带笑的嗓音,“晓寒,藏好喽!轻岚哥哥要来找喽!”轻岚哥哥……轻岚哥哥……“他呀,最爱的是他的宝贝妹妹……”姐姐的笑语又从久远的时空尽头伴随着回声飘来,她恍惚想起,就是这句话,在换脸的剧痛中,在换脸之后,日复一日的麻痛中,她总是能听到,二十多年,从未忘……可是……可是……茫然的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长发披肩,白衣风华的凤浅羽身上,再慢慢转到凤轻岚的身上,他也在看她,那一瞬间,她迷茫的视线清晰地看到他眼里踌躇的担忧,看见他有些不确定,却终究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身影……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得苦涩又带着几分释怀……只有眼里,一种漫溢的哀伤,从紫眸深处流泻而出,将她整颗心就此湮灭……错了,都错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不是凤翎儿,原来……不是凤翎儿……从来不是……
“晓寒——”视线没有转回,始终侧转着,定定望着他的方向,望着他一步步越走越近,然后他开始奔跑,可是,就在近在咫尺的刹那,她的意识倏然抽离,耳畔,姐姐哭泣的呼喊空茫的回响在耳畔,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急速抓去的手,一掌的虚空,那些飘零的花瓣自掌间指缝,滑落而去,凤轻岚苍白着脸色,看着月下丝言乍然一空的怀里,有些画面突然自久远的记忆里飘零而出,与面前的一幕重叠……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他乍然一空的怀抱里,也是飘零着这样的落花……晓寒……记忆有些恍惚,却终究只是定格在那个在二十年前的紫丘上,总是跟在他身后,梳着羊角辫,脆生生唤着他轻岚哥哥的小女孩……
死一般的静寂,仿佛连紫丘上的风也静止了,虽然他们的衣裳,还有发丝,分明是在风中飘舞着,但是没人开口,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开口。直到看见月下丝言失神地从跌坐的花丛中虚软地站起,一张娇艳的面容完全不见血色的惨白,视线没有落点,也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再往凤轻岚的方向睇去一眼,只是踉跄着,往紫色花海的深处一步步行去……
该去问的。关于那副画……凤浅羽直觉地知道,月下丝言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关于玄苍……可是,望着那抹几乎融入花海的艳紫身影,她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去。敛下眸子,她终究是放弃了,如何能忍心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时候,还去追问?
目送着月下丝言彻底消失在眼界,太多复杂的情绪萦绕在紊乱的心间,许久之后,凤轻岚才慢慢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他沉敛了所有的情绪,勾起一贯俊朗的轻笑,一步步走到凤浅羽身边,柔和下脸容,柔和下视线,柔和下语调,轻唤道,“浅羽——”凤浅羽的脸庞有些让他莫名所以的瑟缩和退却,只是他没有机会去探究,云落骞已经一个侧步,挡在了凤浅羽的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云落骞望着他,慵懒不再,浑身上下渗透进了眼眸里的戒慎,沉声问道,“你是谁?”
探询似的扫了面前男人一眼,凤轻岚澄亮的眼底掠过一抹阴郁,撇了撇唇,挑眉间已经决定,讨厌这个男人!嘴角掀起,他回以有些欠扁的笑,“你呢?你又算哪根葱?”
“浅羽——”那记有些熟悉,总是对着别人笑意吟吟,面对他,却总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怨怼的清越嗓音,从深埋的记忆底处被挖出,唤着那个他每一想起,仍觉心头钝痛的名儿。盘腿坐于无形的结界之中,轻袍缓袖,玄苍搁在膝上的手却慢慢地收紧,抓皱了银袍,身上缠绕的缚龙锁随之越缠越紧,他咬着牙,发不出声响,听着踉跄的脚步朝着这处奔来……月下丝言回来了……而他,终究还是差着这一步,差着这一步,有些恍惚的耳畔再听不见凤浅羽的声音,包括凤轻岚的声音,咫尺天涯,结界一个收紧,身子腾空而起,他知道,月下丝言正携着他,飞离紫丘,慢慢地,他真的再也感觉不到凤家两姐弟的气息,甚至就连方才隐约可嗅的扑鼻花香也消散去了,他知道,他们已经远离紫丘了。咫尺天涯,咫尺天涯,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这么近,又那么远…….无力地闭眼,为着他这深陷困顿的漫长二十年,为着他无能为力的过去与现在……
耳边隐约有泉水的叮咚作响,再睁眼时,玄苍才发觉,他们竟已然回到了他被囚禁了二十余年的囚牢,那座让他不得不熟悉的水榭。足尖落地,身边的月下丝言却像是在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明艳的脸孔像是抽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赛雪,二十年的追逐,是为了什么?如今才要告诉她,都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她们从一开始,就恨错了人?这一天,她失去的不仅是她相依为命的妹妹,还有……还有活下去仅剩的因由……
玄苍半锁着眉,他从未见过月下丝言这副模样,只是,他却只是冷眼看着,没有想要开口说上哪怕半句的意思。许久之后,月下丝言像是稍稍有了力气,扶着柱子慢慢站起,紫眸难言地瞥了一眼玄苍,踉跄着往水榭外走去,心里却空茫地声声问着自己,声声敲在痛到麻木的心坎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来?如今……她还能干什么?能做的……还有什么?
收回视线,投注在风起微澜的湖面,玄苍鹰隼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水之波光的绿,龙困浅滩……何时是尽头?还能期待再见吗?即便午夜梦回,他总是一再想起,那日,一贯淡定的浅羽冷眼望着他,像是望穿了他的模样,“不要再透过我去看别人,我不是她!”说完之后,浅羽转身离开,他那一刻,没有力气起步去追,因为心虚,只是他始终不清楚,浅羽口中的她,她真的知道是谁吗?他没有机会问清楚,从那天开始,到凤凰天火殒灭在焦黑的栖凤山,他亲手将她送入沧溟岛,亲眼见到她对他所有的记忆被丹朱停焰封印在眉间,他常常看见的,只有她的背影。为什么常常记起她对着他说那句话的模样,大概是因为…..那是他漫长的生命中,头一次动摇起自己坚守的执着……是不是,等到了最后,他等到的,仍然,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一)
滴答,淅沥,下雨的声响,从梦境之外传入耳畔,越来越清晰。原本深沉的睡梦,慢慢地被扰乱,沉睡的眉眼不期然打起了深褶,朦胧的意识渐渐清醒,一直沉睡在静寂黑暗中的男人总算是在淅沥的雨声中,慢慢地张开了眼。有那么短短的一瞬,赫连阙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木制的车顶,半晌之后,意识回笼,最先想起的却是意识中断前的那一刻。尖叫…..背影……空无一人的卧房……回澜!思绪涌入脑海的刹那,惶急便是在紊乱的心扉间开始翻江倒海,赫连阙脸色一变,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所处的环境有多么的陌生,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沉睡了数日的躯体有些虚软,不听使唤,他还是在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下弹身便起,便是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车外,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正在春时换上新叶,几许新叶的嫩夹杂在层层墨绿之中,修竹疏雨,细细簌簌。雨丝纷飞,细如牛毛,赫连阙在马车四周逡巡了个遍,也没见着回澜的身影,便是一边促声唤着,一边乱没章法地一头扎进竹林深处。“回澜……回澜……”声声呼唤,如针,刺在心头,这种痛,比当初他离开她,她出走时,他去找寻之时,更甚。所以……他怎么会以为,就算离开,就算会痛,只要咬牙忍一忍,就终究会过去?怎么会以为,能在这种牵绊之下,安心转身离开?然后告诉自己,只要知道彼此共同生活在一个世间,就算没法厮守,也……没关系?她去了哪里?带走她的人到底是谁?他想不出……实在想不出……
“回澜……回澜……”手里捧着在溪边新汲的清水,在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唤从竹林的另一头传来时,回澜的嘴角突然欣喜地牵起,阙哥哥醒了。捧着水袋,急急地迈开步子去,却在不远处赫连阙奔跑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脚步一侧,躲进了几株茂密的修竹之后。身后的呼唤和脚步声渐近,回澜拽紧了手里的物件,唇,却是越咬越紧,心口紧绷到几乎无法呼吸。半晌之后,她突然幽苦地笑了,心虚,竟是心虚。几时起,面对阙哥哥,她竟也有了这样的情绪?阙哥哥声声叫着回澜,声音有些嘶哑,那样急,那样慌,那样乱,他在担心她,他……在担心她。这个事实,如同饮鸩止渴一般,让她的心舒坦下却又疼得更厉害,只是,终究是再无法躲下去,紧咬下唇,她再深吸一口气,极缓极慢地带着几分踌躇,侧迈开了脚步,而后,怯生生唤道,“阙哥哥——”
赫连阙看见她了,那袭银衫素裹,在满目的细雨葱翠中,精灵似的她,一如初见时百花馥郁中的蓝裙莞笑,临花弱柳。在郇山生长二十年,在郇山严苛的教条下生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赫连阙真的完全抛去了所有的顾忌,他朝她奔去,他朝她伸长双臂,他将她搂入怀里,没有半分的迟疑……
回澜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牢牢箍在了赫连阙的怀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愣了半晌,回澜才反应过来,几近无声地喃喃唤道,“阙哥哥——”
他找到她了,真的找到她了。她没事,她真的没事,她现在就安然无恙地在他怀里。花了约莫半刻的时间,赫连阙终于确定了怀里的人儿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存在,真实的…..安然无恙。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激越的心慢慢平复下来,理智在瞬时回笼,他略略将她自怀中推开,打量了她片刻,微颦起眉,再抬眼扫视了一眼四周,全然陌生的境况,眉间的皱褶,登时越来越深,目光重回回澜的脸上,他便是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回澜张唇,有几分艰涩,却是不敢移开视线,就怕被瞧出端倪,只是该像白茉舞所说的那样,全都推到她的身上,可是……这一刻,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望着赫连阙探询的视线,她最后只能嗫嚅道,“我……我也不知道……”
赫连阙敛起眉峰,思虑了片刻,思绪突然回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好像……是的,那个时候,他因为回澜的失踪完全乱了心神,但是……他好像真的看见师姐了,好像…..好像还跟师姐语无伦次地说了一番话,然后…..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赫连阙突然暗眯起眼,眼眸深处,懊恼与愠怒并存,便是咬牙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师姐,真是该死!”话落,他转过身,拉起回澜往马车所停的方向疾走,“走!”
“阙哥哥——”回澜还有些无法从赫连阙这么自然而然怀疑到白茉舞身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被他拉着走,回澜便是软声唤着,满腹狐疑加隐隐的心虚,问道,“我们要去哪儿?”他昏睡了五日之久,这五日,她连夜里也不敢停留,好几次,打着呵欠,强忍着睡意赶着马车,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离那处很远了才是。
“当然是去紫丘。”赫连阙连回头的时间也没有,只是促声回着,想到凤轻岚的欲言又止,想到那个莫测高深的,师姐的夫君,赫连阙心头又急又气,师姐这么送走他,更让他指不住地一再朝坏处想,不行,得快些赶回去才行。
回澜不再开口,轻咬着唇,视线迟疑地落在前方赫连阙焦急的背影之上,敛目间,万般思绪,直到做上马车,车帘垂下,赫连阙轻喝着驱使起马儿,马车随之颠簸起来,上了路,她才恍惚间回过神,虔诚地双手合十,在心头祈祷着,但愿……但愿白茉舞他们已经离开紫丘,但愿……但愿不要再遇见,是的,不要再遇见……睁开眼,回澜澄澈的眼底有些自我嫌恶的震惊,她好自私,真的好自私,是不是?
屋外,又下起了雨,下得很大,瓢泼的雨势干脆而利落,雨点打在屋瓦和叶片上,噼啪作响。白茉舞侧身背对着房门,躺在厢房的卧床之上,双目却是始终睁着,了无睡意。门,吱呀一声轻启,熟悉的脚步声携着熟悉的气息,在一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强烈的存在感,令白茉舞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
“先吃点儿东西吧!”清雅好听的嗓音伴随着食物的香气,萦绕不去,白茉舞眼眸深处,流转过万般思绪,最后却是一言不发,却也依言自床上坐起,下榻,穿鞋,走到桌边。一碗清粥,几个清淡的小菜,白茉舞淡淡扫过,坐下,拿起勺子,无言地喝起清粥,自始至终半声没吭不说,更是没有往对面的男人睇去半眼。
看来,是还在生气呢。狼夜无声地在心头叹息,紫丘过后,这几日,她便再未开过口。只是好在,这女人还没无知到折腾自己的地步,每日里倒是该吃时吃,该睡时睡,想来,真正折磨到的,只有他才是。天知道,不过才短短几日,他引以为傲的耐性几乎告罄,他想要听她的声音,真的,哪怕是对着他吵闹,也行。深吸一口气,狼夜在她对面落座,望着她埋头喝粥,喝得又快又急,不过转眼,一碗粥眼看着就要见了底。墨绿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暗火,他俊雅的脸容上却勾起一丝讨好的笑容,朗声道,“我家娘子啊……真是好乖呢!”
舀粥的动作一顿,狼夜扬眉挑眼,期待着她的下步动作,结果那动作也只是微微顿了顿而已,她便又继续喝她的粥,连眼也没抬上半寸。眼底的愠火往上窜了两寸,狼夜嘴角的笑痕僵了僵,耍起无赖地挨身凑到近前,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些许透明的药液,轻轻抹上白茉舞的手腕。她倒没有躲开,任由他将那沁凉的药液徐徐涂抹上腕间的肌肤,白皙的腕间,犹有的几分红肿刺疼了他的眼,他轻叹,无声嘟囔道,“我说娘子啊……你能不能不这么倔?”墨绿的眼瞳里有些懊恼,她若不那么倔,他也不会使那么大的力,也不会…..瞥了一眼那腕间的红肿,他皱皱眉,头一回为着自己的作为,尝到对他来说,陌生无比的后悔滋味。
白茉舞却是充耳不闻,一碗清粥见了底,她干脆地放下了碗。下一步,就是马上回榻上,背对他睡她的觉了。毕竟已经几日,狼夜对这女人的倔劲儿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在洞悉到她下步可能有的举动之后,他连忙促声道,“那个娘子啊……我们下步,往哪儿走?”说完之后,狼夜心头有些矛盾的不是滋味,一来,有些得意,这个问题,她总不能再以沉默回答了吧?二来,这么好的主意,他前几日真是被她弄得方寸大乱了,竟然没有想到?白白耽搁了这么几日,失策啊失策。除此之外,还有些幽苦的哀怨,他堂堂狼夜,几时起,也需这般费尽心思地讨好一个女人了?
而这一回,白茉舞终于是抬起头来看他,却只是那样定定看着他,不发一言,看得狼夜由最开始的欣喜慢慢焦躁起来,白茉舞才突然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到窗边的桌案前,从纸镇下取出一张叠压好,从纸背后隐隐透出墨迹的纸扉,再回到圆桌前,落座,然后将手里的纸扉递到狼夜跟前,从头到尾,还是未曾吱声。
狼夜不愿意承认,那一瞬间,他心头有些忐忑,狐疑地瞥了她不止一眼,终究还是接过了那张纸,低眼这么一看,眉先是一挑,而后眯起墨绿双瞳,额角几不可见地抽搐起来,详尽的地图右侧,用娟秀的字体进行批注,还用朱砂笔圈起一个个地名,打上箭头,真是……真是好详尽呢,详尽到……详尽到……狼夜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女人,而她,在他视线扫来的瞬间,便是闭了眼,朝他亮出了她纤细漂亮的颈项,那一脸的……视死如归。深吸一口气,想要缓和胸腔间几乎爆破的怒气,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尝到几乎被怒火焚心的感觉,该夸她了不起么?是啊,她真是了不起啊!花了一番力气,才克制住想要掐上她那漂亮的颈项用力摇晃,或者干脆拧断的冲动,但狼夜还是咬着牙,从齿间一字一顿地蹦出字眼,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好娘子?”
白茉舞慢慢张开眼睛看他,沉静如水的眸光,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坦荡地告诉他,没错,就是他所想的意思。白茉舞很平静,平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对面男人的暴怒,或者说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达成了目的,接下来,作为工具和棋子的她,结局,已经不难猜了不是吗?只是,等了半晌,对面的男人终于在冰火夹杂的目光中瞪了她许久之后,有了动作,却让她不解加狐疑地挑高了眉。修长指间燃起的火焰一点点吞噬那纸扉,转眼间,那页纸扉在两人的目光下,燃成了灰烬。白茉舞收回视线,半蹙眉峰,怎么……是不肯信她么?怀疑那地图…..是假的?心头转过千般思绪,白茉舞重新站起,重新走到窗边的桌案前坐下,研墨,铺纸,重新举笔而画,一只手从身后伸出,这一次直接一一抓住她的笔墨纸砚,在她来不及补救间,就在某人狂怒的笑容中,被掷出敞开的窗户,飞出了数尺之外。
白茉舞收回愕然的视线,终于是回过头怒瞪他,忍无可忍地冷声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她都如他所愿了不是?他就不能放过她,不能放过彼此吗?还是那个夫君大人和娘子的游戏他还没有玩腻玩够?因为他的百无聊赖,耍着她很好玩儿是不是?可是她不想再玩儿了,不想在她越来越无法自主的慌乱中,输到一无所有。
终于肯开口了,是不是?狼夜怒极冷哼,这女人,还真有气疯他的本事。勾起薄唇,没有温度的笑着,冰焰般的怒意在墨绿的眼瞳深处跳跃,燃烧,“你觉得…..我到底想要怎么样?看来……我说的话,你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根本不信!”话落,狼夜复杂地瞅望了她一眼,而后,拂袖而去。可怜的门扉在某人的怒火下,受到摧残地几乎当场解体,大踏步走出客栈的狼夜拼命压抑着怒火,否则当真会手痒地回去掐断某人那可爱,却又可恶得让他牙痒痒的脖子。
可怜的门扉还在剧烈地摇动着,白茉舞愣愣地回过神来,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然后突然在满室的静寂中,突然觉得冷的蜷起身子,环抱住自己,越抱越紧,她真的很怕,很怕这个总让她觉得无法自主的自己,她害怕自己明知道是崖,明知道是万劫不复,还是要跳下去……还不够吗?还不够吗?郇山曾为之骄傲的白茉舞,冷静自持的白茉舞,即便失去了自由,也不能让自己陷入那样不堪的境地,那个月下弦语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不是吗?
屋内的光线渐渐地暗了,直到完全的殒灭,伸手不见五指。白茉舞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直就这么蜷缩在椅子之上,也像是对时间失去了认知。直到静寂的厢房外突然传来了杂乱的声响,夹杂着店小二有些惊慌的声音,“爷……爷,你慢点儿,爷……”紧接着,房门被人敲响,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夫人…..你家的爷喝多了,麻烦你……”抬起眼,咬唇踌躇了片刻,白茉舞最终还是伸直了长时间蜷缩而麻木的双腿,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门外,狼夜果然已经喝到了烂醉,高大的身形挂在瘦小的店小二身上,可想而知,店小二撑住他,撑得多么辛苦。难怪那店小二一见她,狼狈的脸上就是如蒙大赦的笑意,“夫人,麻烦你了……”将狼夜往白茉舞身边一推,店小二便是拔腿飞也似的一溜烟儿跑了。白茉舞勉强撑住狼夜,心里有些无奈的叹息,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灌酒的毛病?一边蹙着眉,一边奋力撑起他,步进房门,孰知,脚下一绊,在反应过来时,狼夜高大的身形便已经如泰山压顶般朝她压了下来……
哎哟。疼!背撞到地面,胸肺则被某人牢牢压住,白茉舞吃疼地皱紧了眉,半晌后,才稍稍缓过神来。却在不经意间,不安地发现狼夜居然睁着眼,那双被醉意晕染而有些迷蒙的墨绿双瞳就这么看着她,一贯的深邃,一贯的让她心悸,白茉舞便是在那样的注视中突然别扭起来,热烫了双颊,试探性地想要推开他。孰知他挺拔的身形却是牢牢地压制着她,让她在他身下,动弹不得半分。而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他略带酒气的吐息就喷洒在她颈间,让她无所适从……
“你这个女人……”狼夜望着她的眼,突然开了口,便是让她僵住了身形,怒火里渗进了些许无奈,狼夜一个伸臂,将身下的女人密密实实搂进怀里,而后,才在她耳边,恶狠狠地道,“看来,你是我把我说过的话,都当成马旁风了。没关系,我就再说一遍,别再以为我是拿你说笑。你听好了。你是我的女人,除非我放开你,否则永生永世你也别想逃开我,即便是死,也不行。听见没有?”白茉舞怔住,半晌没法反应,过了好久,狼夜的嗓音再度响起,“我说过的,阎王爷也别想跟我抢你……听到没有?你是我的女人……”嗓音慢慢地低去,那个烂醉的男人终于是抵不住疲惫地沉沉睡去,但是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是如同铁钳一般,牢不可破。白茉舞随他一道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却是睁眼到天明,没有半分的睡意。耳边一直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她却只是半是酸涩半是欣喜,更多不确定地想着,他说的…..是真的……片刻后,却又开始心慌,不行的,这绝对不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二)
当初日以继夜赶了五日的路程,现在紧赶活赶,缩短到了三日,可见他们这路,赶得有多么披星戴月。紫丘上已经转了三圈儿,每一草每一木,几乎连长相也能临摹的熟悉之后,他们终于带着些许遗憾地确认,白茉舞几人已经不在山上。然后又一刻不敢停留地奔来了这处紫丘山下,唯一可供落脚的野店。眼瞅着急急勒住了马儿,就快步奔进野店去的赫连阙急切的背影,回澜撩开车帘,眉眼落寞,带着太多不能言明的复杂,她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自车上而下,跟着赫连阙的脚步,进到野店。
野店的柜台前,赫连阙正促声追问着野店的掌柜,语调却由最开始的喜,转为遗憾,“…..真的……他们真的在这里落脚过?只是三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敛下眉眼,赫连阙略略沉思片刻,又打起精神追问道,“那么……掌柜的可知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掌柜以沉思的目光打量了赫连阙焦切的面容片刻,而后,才沉吟着慢吞吞道,“听那公子的夫人说,好像是要去东边儿的澄江镇有事儿办呢……”
“多谢!”掌柜的话方落,得到了想要答案的赫连阙促声道谢,便是一刻不多留地转过身,携住方走到门边的回澜道,“走!”将回澜拉至马车旁,轻轻一举,将她放上马车,赫连阙随之一跃而上,扯住缰绳,轻喝一声,“驾!”,笃笃的马蹄声起,马车又朝着东边儿的方向,飞驰起来……回澜轻轻撩开车帘,探头望着正在倒退远去的野店,眼里沉敛着些许踌躇,手揪紧在衣襟上,到慢慢松开,澄澈眼底的情绪终于从挣扎慢慢沉淀成坚决,尘埃落定……凭感觉,方向该是错了!只是这样……要拖住阙哥哥一个月,应该不是难事才是!
野店门外,那掌柜正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觉得袖中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总算是轻上了些许,弯唇笑了笑,当下松了一口气,那位公子爷的夫人交代的事,总算是办妥了……
“这道素炒百合倒是不错,清新甘甜,浅羽,你多吃些啊!看你瘦的,大哥见了,心疼得紧呢。”客栈里,白衣卓然的凤轻岚漾着灿烂到总让人觉得诡异的笑,一个劲儿地为坐在对面的凤浅羽夹菜,乐此不疲,尤其是眼看着坐在凤浅羽另外一边的某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的心情倒是愈加的好。
“喂!够了没?一口一个大哥你倒是说得痛快,谁知道是真是假?没准儿你就是来招摇撞骗的。”云落骞的脸色不比吃了大便,还不能声张的好看哪怕一丝,额角抽搐着,一再在心头骂着自己,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只怕面前这个叫凤轻岚的男人之所以如此嚣张的原因,就是一时大意,说破了浅羽记忆全失的事实。
凤轻岚也不知是有心,或是无意,没有回应,倒是以眼角余光斜瞟了云落骞一眼,那眼神,有些让云落骞极度不满地轻视。
“是啊!你真的……是我师父?”略略凑上前来,瞅望着面前俊美无俦的脸孔,百里双双眨巴着一双晶亮的双目,不敢置信,但也小心翼翼地追问。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凤轻岚,跟多年前,那个不修边幅的酒鬼师父联系在一起。
“双双——”凤轻岚抬手举起茶碗,轻啜了一口香茗,才挑起眉,淡笑着以揶揄的视线对上百里双双写满迟疑的脸蛋,道,“师父知道自己这张脸俊得很,但你也别看得太着迷了,因为天下之美多如草,师父对着你,却是没办法,怎么也忘不掉你小时候拖着两管鼻水,七岁时还被只野猫吓到尿裤子的样子…….”此话一出,百里双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震惊地瞠大双目,犹然收不回视线地一径打量着凤轻岚,但眼底的疑虑却散去了不少,而听闻这话,让一旁的凤浅羽和映画都是不禁莞尔,就连脸色有些难看的云落骞也险些喷笑出来,只是,在凤轻岚冷眼扫过来之时,他也险些重蹈百里双双的覆辙被自己喉间痒酥的笑意呛死。就见着凤轻岚半挑起眼,眼底隐隐有些挑衅地淡笑道,“至于我是不是浅羽大哥的事,你又是浅羽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
“你……”云落骞心头火起,险些理智又完全丧失地挥拳过去,只是,却又被那话刺得一个瑟缩,是啊,他算是什么人?他一直觉得他跟浅羽是密不可分的,一直将浅羽的事一肩揽在身上,可是,在凤轻岚那双澄亮双目的瞅视下,在他揶揄的笑容中,云落骞才有些不是滋味地想起,确实,要让他说他是浅羽的什么人,要他如何开口?毕竟,就世俗的论断来说,他们……什么也不是。
“云……是我很重要的人。”凤浅羽的手握住云落骞的,在几人各有所思的注目中,沉默了许久的她头一次开口,不过短短的一句话,简单的一个动作,便是安抚了云落骞惶然的心,让一丝温暖从心间漫溢开来。凤浅羽抬眼对上凤轻岚的视线,眉眼间相似的淡若云烟,不动亦不移。
凤轻岚与凤浅羽对视片刻,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他从那双熟悉到几乎是另一个他的眼神中,得到他想要的讯息。敛下眸子,他浅淡而意味不明地笑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茶碗,头也不抬地淡笑道,“我跟浅羽是双生子,小的时候一起吃一起睡,还一块儿净过身……”当然了,两只五彩斑斓的凤鸟与凰鸟在湖中戏水的模样,也甚是好看的,只是,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那个臭小子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不过就这一点来说,这个小子比从前那一个,要好玩儿多了。这个小子总是把他有多在乎浅羽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脸上,可是从前那个人,却是从来瞧不出情绪的冷静与沉默,说好听点,是沉稳,说难听点,就是冷漠。凤轻岚敛去因回忆而冷下的情绪,终于像是施舍似的抬起头来,俊逸脸孔上的笑容,灿烂过头,“所以……浅羽右臂的内侧,有颗朱砂痣,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凤浅羽和云落骞的脸色都有了细微的变化。凤浅羽先是一愣,而后,终于像是放心了似的,舒展了眉宇,淡笑了开来。云落骞的脸色却是愈加的复杂难看,他当然不会笨到承认他曾经有幸得见那颗传说中的朱砂痣,如果他敢承认的话,他敢打赌,对面的男人一定会砍了他,一定会。可是……这不是恰恰正说明,这个男人真的是……云落骞额角抽搐起来,突然觉得他跟浅羽的未来,一片黑暗……
凤轻岚嬉笑着咧开嘴,笑开一口亮晃晃的牙,将俊容往前一凑,道,“再说了……我们这两张脸,那可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这要不是出自一家,能说得过去吗?当然了,我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一家子,虽然是得天独厚,但往往也是天妒人怨……”
“我信你!”凤浅羽淡笑着打断某人一骄傲起来,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自负,淡若云烟的脸容上漾着甚少显露出快意的笑容,她是感激的,感激那个记忆中,曾让她错乱,对自己感到怀疑的轻岚,是自己的亲人,更感激的是,在她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现在,还能在世上寻得血缘的羁绊……
云落骞沉敛下眸色,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他心底其实是高兴的,高兴浅羽终于寻得了她的亲人,可是,却又是不安的,从来就有的不安,害怕失去她的不安在那一瞬间,在她开口,微笑的瞬间,几乎澎湃到了极致,但随即又被他按下,化为唇际一丝幽苦的笑痕。罢了,经过了这么些事,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恣意妄为的云落骞,很多事,不是由他一个人决定的。不是早就对自己说过了,对于浅羽,他可以尽心,但是不可相逼么?未来如何,只视乎他真正在乎的人,至少还能伴在她身边,就好…..就好……
凤轻岚在那句简短的话后,喉头一哽,匆匆别开头去,不愿任何一人瞧见他眼底乍然而起的红湿,再抬眼时,又笑了开来,忙不迭地继续为凤浅羽夹起菜来了,“乖乖浅羽,既然这样,就叫声‘大哥’来听听,呃?”话落,他涎着一张脸,眨巴着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着凤浅羽,心口砰砰跳着,紧张而激动,终于……终于……他从出生起,就有但却一直难偿的夙愿,终于要在今日……
“轻岚……”孰知,凤浅羽在回望他片刻之后,却淡笑着唤出了这个名字,凤轻岚脸色登时一个灰暗,因为过度兴奋而紧绷的下颚险些整个掉落下来,凤浅羽却在他灰败的脸色面前,咯咯轻笑了两声,“我隐约记得的,我是叫你轻岚的……”
好想哭……好想哭……梦想瞬时破灭是什么样的感觉?凤轻岚无声地埋头舀起碗里的白饭直往嘴里塞,气闷,挫败……可恶!浅羽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诓?这一生,听她叫一声“大哥”就这么难吗?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让他是晚出生的那一个?不知道,他想做的,是哥哥么?可是,却被个头比他娇小的浅羽揉着头,柔声逼迫他,不甘不愿唤上一句,阿姐——天理何在?
凤轻岚的异常举动让几人不解地面面相觑,倒是凤浅羽像是略有所感地摇头失笑,还是这般孩子气……心头一句话窜过心扉,她一怔,而后,想通似的释怀一笑,想必,这是某人惯常的把戏。侧过头,对上云落骞的视线,她弯唇而笑,紧了紧掌下交握的手,两人对视间,灿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