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幕,刚好被一碗米饭见了底,而抬起头来的凤轻岚瞧见,于是红了眼,心头的火山喷发。“松开!松开!你们给我松开!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授受不亲么?你这个臭小子,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占我家浅羽的便宜。长兄如父,长兄如父你知道么?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一边迭声叫骂着,一边在众人诧异,而且还来不及反应时,便是劈手夺过凤浅羽的手,将她拉离云落骞的身边。
掌间一空,云落骞额角抽搐起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夜莺偶尔在林间鸣唱,山野间,万籁俱寂。这几日,他们是披星戴月地赶路,偶尔才会停下来歇歇,所以,赫连阙早已经累瘫地在马车里沉沉睡去,回澜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初夏的夜晚,清风徐徐,淡淡的凉意却甚是爽洌,曲腿环抱着自己坐在离马车数步之遥的草地上,回澜逗弄着怀里难得趁赫连阙不注意时,才变回狐狸的小狸,纤细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轻抚过小狸银亮的皮毛,回澜的笑脸却染上了淡淡的愁绪。软软的语调带着浓浓的沮丧和迟疑,自言自语道,“小狸……我们应该是离白茉舞他们越来越远了吧?明明知道,这是白茉舞故意给阙哥哥指的路,我也知道,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可是……看着阙哥哥这么拼命地赶路,我还是好内疚,好内疚……可是,我不想跟他分开,不想……可是小狸,为什么这么奇怪?我为什么……我为什么能够感觉到白茉舞他们的去向?我是生病了吗?小狸……”一双娟细的眉儿蹙起,回澜软软的音调慢慢地低下去,小脸儿最终深深埋进小狸松软的皮毛里……
“你自然能够感知到他的去向……至于原因,你终究会知道的……”清渺的嗓音在耳畔飘忽地响起,带着淡淡的叹息,让回澜倏地抬起眼来,竖耳聆听了片刻之后,才欣喜地叫道,“是你啊!你好久没来找我说话了,虽然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的……”
“本来以为你跟他,怕是永生不会相见,可是偏偏却见到了,只是他竟没有认出你……想来,他的一门心思,如今是全在他身边女子身上了……”飘渺的女音还在叹息着,语调里隐隐有几分苦涩和酸楚,在夜风里,飘忽如同梦境。
回澜轻颦眉,这才察觉女音话语中的异常,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口中的他……指的是白茉舞的夫君?”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我跟那个男人有瓜葛吗?”这不可能啊!回澜用力地摇着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凝,血色也一点点丧失,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过于敏锐的直觉,她跟阙哥哥的时间,还剩多久?她的梦,还能做多久?
“这个……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女音沉吟着,淡淡回应,略显踌躇。
“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了,对于这个声音,回澜已经熟悉到了就像一个自幼伴在身边的故人,亲人,朋友,或者更为深刻的存在……她从未想过要问,可是…..这一次,她问了,为了心间再难止住,漫溢而出的不安和惊惶…..
“这个也一样,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女音略一停顿,而后,慢慢地淡去,最后隐于一声叹息,之后,无论回澜怎么叫,也再听不到那个声音。回澜瘫在地上,一阵风起,在初夏的晚上,她突然觉得冷地环抱住自己,却还是在那阵风里,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三)
“浅羽……浅羽快些!都说阿娘生了个小妹妹……哈哈,这回,我终于是名副其实的哥哥了呢!”一阵金光闪耀,半空中振翅飞舞的五彩凤鸟在光晕中幻化成白净男孩儿的模样,自幼便是俊逸超凡的粉雕玉琢,惯穿的白衫,小脸儿上神采飞扬的,尽是兴奋。拉着身后,浅碧轻纱,一头青丝垂肩,发间一朵新开的凤凰鸢尾,妖娆清丽地绽放在鬓边,不过小小年纪,就沉静如水的女孩儿在漫山遍野的银叶金花中奔跑,灿烂的朝阳花映着女孩儿细腻如同白瓷的脸容上,浅淡的笑意,美丽如同山间朝雾,雨中落花,浑然天成。
顷刻间,他们已经奔过了半个山头,到了那座掩映在花海深处的华丽与雅致兼具的宫殿。只是,还来不及走近,就已察觉到了殿内过于沉肃凝重的氛围,与这栖凤山上,凤族又添新族人的喜事,格格不入。自幼便聪慧敏锐的姐弟俩对望一眼,孪生子与生俱来的默契让他们在不过一眼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不约而同悄悄放轻了步伐,一步步挪到窗户下,竖耳倾听殿内的动静。
大殿内来来回回踱步,愁眉不展的两个老头子,正是这栖凤山上已经年逾千年的凤凰阙护法,鹫族的丰泗与猎族的岳泱,两个已然白眉花髯的老头在沉默良久之后,对视着长长叹息,片刻之后,那要沉稳上许多的丰泗像是已然思虑了良久,才沉吟着道,“既然是族内流传至今的传言,就不可不信!还得向阙主进言才是!”
“凤出二女,离朱必现。天地易变,浴火魂湮……这传言流传了几千年,也从未让人担忧过,这凤族自来人丁不旺,可是这一回……为何竟出了二女?”那岳泱像是极力忍住了到嘴的粗口,但唇上的长须还是在他呼气间,被高高吹起……
窗下的凤轻岚突然一个激灵,回过头,刚好对上凤浅羽惨白的脸容和空茫的眼神,如今的他们不过还是凡人的小孩儿模样,但却已经出生在这世上有三十余年了,三十年的时光足够他们对这座生养他们的栖凤山,对他们所属的这神秘的半神凤族,有了一定的了解,何况是将要继任凤凰阙阙主的凤轻岚?十年前起,阿爹就将他带在了身边,教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有用心去分辨,用脑子去思考,怎么肩负起整个栖凤山的荣辱兴衰,关于那个凤出二女的传言……凤轻岚想着,突然也是白了脸,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中凤浅羽泛凉的小手。他太清楚那个传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以阙主的性子,是断然不可能掐死那刚出生的凤女,以绝后患的。”岳泱才这么想着,便是越发的焦急,只差没有跳脚,额角却是愈见紧绷。
“如今已经不是掐不掐死刚出生的凤女的问题了!”丰泗却是冷凛着嗓音道,眼底,挣扎的神色很快便被冷漠与狠绝所覆盖,“凤出二女,离朱必现。但是,究竟是哪一个,谁能断定?这么想来,出生之时,便与异物一同降生的凰主儿,不是可能更大?”
“那……那你的意思是……”岳泱愣了愣,好半晌,才讷讷地询问,语不成详。
“为了整个凤凰阙的安危,这刚出生的凤女,包括……凰主儿浅羽,都不可再留。”丰泗几近无声地低喃着,嗓音却是冷凛如冰。
“看你们谁敢撵浅羽走?”凤轻岚却是再听不下去,一个疾步上前后,便是凛声道,手里,牢牢抓握着凤浅羽已经冷汗涔涔,冰冷得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手,澄亮的双目难得锐利地扫视过神色各异的两个老护法,“将整个凤凰阙的兴衰都系在两个凤女之上,分明就是无稽之谈,更何况,这与浅羽何干?浅羽已做了这凤凰阙的凰主儿三十余年,就算有关,你们也该责难后来的人才是,何必扯到浅羽身上?”从这一刹那起,方才所有的喜悦凝结成冰,隐逸而去,凤轻岚决定,他要讨厌那个刚刚降生的妹妹,即便是一母所出,也自有亲疏之别,这个世间,他与浅羽是自娘胎里便有的亲近,她便是另一个自己,这样的亲近,是连阿爹、阿娘也动摇不了的,更何况……是这后来的妹妹?
“凤主,这……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因情所惑啊……”丰泗与岳泱对望一眼后,才讷讷道,这年纪轻轻的凤主,与现任阙主太过相似,好在,生来缺了情根一缕,原以为不必再过担忧凤主继任之后,感情用事,却未料,这凤主与凰主儿自幼姐弟情深,以往未曾动念,如今想来,却已然是一大障碍。
“你们还记得我是凤主,真是太难得了。我以为,这凤凰阙几时起,已经是换丰泗护法的鹫族当家了……”凤轻岚轻哼一声,此言一出,丰泗的脸色果然稍稍变了,就连凤浅羽也深觉过分地暗暗扯了扯凤轻岚的衣袖,丰泗护法守卫凤凰阙的忠心,已逾千年,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轻岚这般说……可惜,凤轻岚此时正是怒在心头,不顾衣袖间的轻扯,依然故我。
“轻岚,阿爹有教过你这般对丰泗护法无礼么?”淡凛清越的嗓音中,带着淡却不容忽视地威仪响起,轻袍缓带的黑衣男子,俊朗的眉目间,与凤轻岚极为相似,只是,此番一贯如云烟般浅淡的眉梢眼角,却笼着淡淡的疲倦,信步间,已经走到殿上主位落座,丰泗、岳泱与凤家两姐弟都在沉敛间行礼,宽袖轻挥,男子的眼便是定在了倔强地别过小脸的凤轻岚身上,眉峰轻颦道,“轻岚,还不快些向丰泗护法赔礼?”
“轻岚……”凤浅羽扯了扯凤轻岚,让他服软,阿爹平日里脾气好,可是一旦惹火了,就有得轻岚受了,可惜,凤轻岚骨子里却没有服软的这条筋,便是扭过了头,死咬着唇,不置一词。凤浅羽沉吟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便是挣开被凤轻岚牢牢握住的手,转而面向丰泗,垂首,屈膝,敛衽,轻轻一福道,“丰泗护法见谅,轻岚年纪尚轻,方才所言不过意气用事,并无质疑护法之意,还请莫怪!浅羽代弟弟给您赔不是了!”
丰泗喉间一塞,沉吟片刻后,伸手将身长不过只及腰部的凤浅羽扶起,“凰主儿请起,老臣……知晓,更加不会怪罪凤主……只是,老臣心系这整个凤凰阙的安危,有些事……还请凰主儿见谅!”这凰主儿待人处事自有一番过人气度,他一向甚是喜爱,今日若非……真是可惜……轻瞥一眼凤浅羽,收回视线,丰泗转过身,在坐在主位的凤夕沉跟前,匍匐下跪,深伏在地道,“阙主,老臣深知此事于阙主岂止是为难二字,只是事关整个凤凰阙,还请阙主早作定夺。”
“怎么?方才说说不够,如今还要逼我阿爹撵浅羽不成?”此言一出,凤轻岚更是火大地呛声起来。
“放肆!你阿爹还活着,还没死呢,这凤凰阙还没轮到你当家!”凤夕沉沉下脸色,沉声喝道,而后,警告似的横了凤轻岚一眼,便自主位上站起,走至丰泗跟前,在几人震惊的脸色中,一抖袍摆,屈膝,匍匐,回跪……
“阿爹,你这是做什么?”凤轻岚脸色愕然地急吼道。
“还不住嘴?”凤浅羽拽紧他,在他耳畔轻喝了一声,以眼神稍稍安抚她,复又望向朝丰泗下跪的自家阿爹,喉头,登时苦涩蔓延……
“阙主,你这是做什么?老臣受不起啊,你快快请起!”丰泗被震动得脸色一变,慌忙与岳泱一道想要将凤夕沉扶起,却被后者轻轻挥开。
“夕沉成年礼后,继任阙主,三百余年,一直得丰泗与岳泱两位护法辅佐庇佑,二位对我凤族与整个凤凰阙的恩德,于夕沉而言,已是大如苍天,无以为报!夕沉深知,此事事关整个凤凰阙,不该感情用事。无奈……要夕沉手刃骨肉,却是万万下不去手的。”凤夕沉略略顿住话锋,迟疑地望了一眼丰泗,再迟疑地望了一眼凤浅羽,那一眼,太深沉,太深刻,突然让凤浅羽有些不安,只是,不过眨眼间,她的阿爹已经别开了眼,一咬牙,道,“从后殿出来之前,夕沉已跟翠脉商量好了,新生的孩儿命名为翎儿,敕封‘鸾主儿’,即日起…..即日起便与长女浅羽,一同赐住青鳄天,不得传诏,不得随意前往内阙,若有朝一日,二女存在确实已威胁到凤凰阙,作为阙主,夕沉绝不再姑息。只是现下……请二位看在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下,先暂且放过我两个可怜的女儿,夕沉定当以性命来守护整个凤凰阙,若有违此誓,永生不得安宁,以血为誓!”凤夕沉的一字一句,轻缓但却铿锵,手起刀落,血色迷雾喷溅而出的瞬间,他却连眼也未曾眨…….
“阿爹——”
“阙主——”
殿内乱成了一团,却在凤夕沉半抬的手势下,不敢靠近,只有凤浅羽趋身上前,掏出雪白的锦帕,慌忙捂主那伤口,却是转眼间就被殷红的血染透。凤夕沉半抬起眼,望着女儿沉静的小脸,心痛如绞,浅羽,他的女儿……
“阙主……既然阙主已这般说,老臣们自然已是无话可说,那……就这样吧!老臣们,先告退了……” 丰泗僵硬着脸色,最终还是屈服了,拉扯了一下完全被惊呆了的岳泱,两人行了礼之后,退去出殿去……
“阿爹,要紧么?”凤浅羽将凤夕沉扶坐回主位上,忧心地望着锦帕捂住的伤口上,汩汩流出的血……
凤夕沉抬起脸,扯开笑,轻道,“没事!浅羽,阿爹没事……”抬起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却在碰到的前一刹那,凤浅羽被人拉开。凤夕沉抬眼,望向凤浅羽身边,凤轻岚沉凝的脸色,心头一凛,脸色沉肃下来……
凤轻岚的脸色紧绷着,眼里的思绪复杂纷陈,强拉回注视着凤夕沉腹间伤口的视线,拉起凤浅羽便往后走。
凤夕沉半敛下眸子,有几分虚弱地道,“你们要去哪里?不需要去看看你们阿娘和刚出生的妹妹么?”
“阿爹不是下了令,要浅羽搬去青鳄天么?我自娘胎里便跟浅羽住一道,她去哪儿,我便也去哪儿……..至于阿爹那个刚出生的宝贝女儿,我不会去看她,因为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我不会承认她是我的妹妹,永远都不会……”凤轻岚回过头,冲着凤夕沉吼毕,便扯住凤浅羽离开,凤浅羽一再回头间,发间的那朵色泽艳丽的凤凰鸢尾被甩落在地,凤浅羽只是望着那在偌大的殿内,独坐在主位的凤夕沉,突然觉得,阿爹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好像……很寂寞,很寂寞的样子……
“我的孩子…….”殿内的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泣喊,白衣清瘦,身子尚虚弱的凤凰阙主母翠脉终于再也忍不住,踉跄着从屏风后奔出,望着奔走的两个孩子,泪如雨下。却被凤夕沉牢牢箍住了腰肢,阻住了几乎迈出去的步伐,无论有多痛,也该要忍住的……否则,只会功亏一篑。曾几何时起,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保住孩子的命?浅羽……还有翎儿……今生了断父母恩,来生,莫再投生帝王家,更莫要再来找阿爹、阿娘,今生痛,今世结……翠脉眼角一滴泪滑落,混合着凤夕沉托住她的执掌间滴落的鲜血,方好坠落在凤浅羽遗落在地面的那朵色泽略略暗淡的朝阳花瓣上,血泪融合了花瓣间的一滴露水,堪堪凝成一滴泪状的液体,将这一路的情景封印成底部的色泽,化为血色的琥珀……
她如何知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明明只是刚破卵而出,降生世上的小小雏鸟,可是那发生的一切,却清晰得如同眼前再现,只因为…….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颈间那被一条红线串起,作为吊坠的血色琥珀,美丽如同烟波的眉眼若有所思地与镜中自己的视线相对,半晌无言……只记得,那一日,美丽的凤凰天火吞噬了整个栖凤山,火焰深处,那座被火舌舔吻的宫殿深处,隐约传出阿娘的喊叫,同样的话语,翎儿,今生了断父母恩,来生,莫再做我们的女儿,莫再投生帝王家……这枚血色琥珀,便是在那日,无意间所得。在那之前,她曾经想过千千万万遍,阿哥厌恶她,阿姐对她不冷不热的因由,直到那一日,她终于知晓,却未曾料想,真相,竟是这般?怨么?或许也不能怨,这,是她的命!想说自己无辜么?或许无辜,也或许并不无辜。太多的时候,她总在想,她来到这世上,本就是错误的。没有她,那么那座生养她的栖凤山,生养她,因为觉得愧对她,而总是加倍对她好的阿爹,阿娘,甚至是阿哥,阿姐,应该都还幸福、快乐、祥和的……不像如今,不像如今…….她甚至,甚至抢走了本属于阿姐的幸福……
“翎儿——”外室,突然传来低沉嗓音地轻唤,将她自久远的回忆漩涡中拉扯而出,只一眨眼的时间,她笑了,笑得仿佛拥有了整个天下,自妆镜前站起身,鹅黄的裙摆曳地而过,如同散落的一瓣菊……
琉璃珠帘所隔的外室,挺拔昂藏的男子一袭银衫,精神抖擞,神采飞扬,俊逸的眉眼间含着柔情笑意,手里一支珠钗,雅致典雅,罕见紫玉所制的璎珞锒铛清脆,男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献宝,却被一阵陡然袭来的暗香打断。一朵盛放的莲花横卧在白玉雕琢的柔荑之中,半透明的粉衬着雪般的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去,何况,那花瓣掩映后的女子,柔美清丽的眉眼,恍若谪仙。但男子的眉峰却几不可见的微蹙,眸色也暗淡了一瞬,方才的欣悦如同星火般,殒灭去了。
“我们初见之时,我便为你拈来了一朵朝阳花,怎么……你都不记得了么?”清脆柔软的嗓音携着淡淡的困惑,却美好得犹如乐音,可绕梁三尺。
“记得,当然记得!”男子沉声应着,扯开笑,接过那朵莲花。
女子笑了,那一笑,如同初阳暖雪,春雪乍融,而后,她展开双臂,如同倦鸟归巢一般奔进男人的怀里,双手如锁,扣住男人的腰际,贴在他胸口上,细声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好久了,玄苍……”最后那一声呼唤,伴随着合下的眼,慢慢地低了下去。男人的双手抬起,环抱住她,没错,那张脸轩眉朗目,目光如星,确实是玄苍没错,只是,那眼底,却在女子那一声几近呢喃地呼唤中,慢慢地暗淡下去,又在那暗淡的阴云中燃起一簇火光,一簇像是要毁灭什么似的,火光……
那一瞬间,身体里,另外一人的声音开始疯狂地叫嚣,妒忌…..哈哈!祭崖,原来你也会妒忌!你我这般倥偬万年,未料你这个软弱到只敢小声骂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妹妹而嫉妒的祭崖,也会有嫉妒的一天!如今,你嫉妒玄苍,你想杀了他,这样的心情,跟当时我想杀了疾风是一样的!从前的疾风就是现在的玄苍!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们抢走的,是我们最爱的女人!所以,祭崖,把你的灵魂交给我,让我们合为一体!我保证,我一定会除去玄苍,包括在翎儿的心上,也会让他涓滴不剩。所以,睡吧,你睡吧,让你的灵魂彻底沉睡吧……
不!不!不!绝不可以这样,绝不!不能上当,不能上当!用力地摇着头,咬着牙,男人锁抱住怀中女子的手越来越紧,然后在女子的气息中,找回了勇气和力量,以同样地坚定回吼了回去,时候到了,该睡的,应该是你!身体里,那人的声音,慢慢地消失了,男人在吐息间,也慢慢平稳了下来……方才那簇火光也慢慢地消散了,眼神又温暖起来,是了,温暖,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四)
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床上的人在窗纸筛落的阳光中舒展着四肢,从深沉的睡梦中苏醒过来,翻身而起,俊逸的脸容上却呈现着舒缓的轻笑。头一回,这是二十余年来,头一回他在没有酒醉的情况下,睡得这般深沉,头一回在阳光的轻吻中醒来,没有被宿醉折磨得头疼欲裂,所有的悔恨,所有的负罪,所有的沉重,似乎都在重遇浅羽的那一个刹那,自心上轻了,他知道,他终于又可以抬头挺胸地说,他是凤轻岚,栖凤山凤凰阙的凤轻岚,凤夕沉的儿子,凤浅羽的……“兄长”,凤轻岚,他,重生了。那是一种较他们凤族五百年一次的涅磐更为高尚的,灵魂的救赎。感谢,感谢浅羽还好好活着,感谢上苍又将她还给他。
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阳光扑面而来,他在灿烂的阳光中眯起双目,脸容之上的笑意却自始至终未曾变过,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阳光中,月下弦语的影像,对着他,笑靥如花。弦语,你曾经说过,上苍或许是想要补偿我天生缺失的情根,所以给了我双倍的亲情,所以,虽然阿爹阿娘都不在了,但是只要浅羽还在,我就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所以,原谅我吧!我可能暂时不能去找你,履行陪你走过万水千山的承诺,我要守在她身边,我必须守在她身边,这个世上,我唯一仅剩的牵绊,只有浅羽,只有浅羽的……幸福。从狼夜口中听到你所说的离朱是上古神器的刹那,我就知道了,虽然你或许从不想要背叛狼夜,你还是为了我,向他说了谎,即便也许你明知道谎言也挡不住他的野心,可是……还是谢谢,真的……谢谢……
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只是,在拉开门之前,凤轻岚怎么也没料到站在门外的居然会是云落骞那个跟他不对盘的臭小子,更何况,那臭小子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于是,挑眉,斜眼,轻笑,他淡问道,“有事?”
“日上三竿了,想来你也该睡够了,所以……有些事,就该来谈谈了。”云落骞扯出一抹笑,却有些皮肉不连,虽然已经不再怀疑面前这个男人跟浅羽的关系,他也想和善些,讨好些,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有些人也许生来就是要相互讨厌的,他相信,对面这个男人对他,也是如此。
“谈?有什么好谈的呢?”半挑眉,凤轻岚的笑在云落骞的眼里,一向讨打得很,只有拽紧了拳头,才能勉强忍住掌间想要揍人的痒酥。
“轻岚,是我有事要问你。有些事,我想我应该知道的,比如……”淡雅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寸步之遥响起,凤浅羽一贯的长发披肩,浅碧轻纱,自云落骞身后款款步出,在凤轻岚面前站定,额间垂悬的银锁萤石被凤浅羽纤纤素指轻拨开,露出额上粉红的火焰印记,凤浅羽沉静的双目中,映上凤轻岚脸容之上乍现的惊诧与不敢置信,“比如这个……”
窗户敞开的二楼雅间,一抬眼,便能望见隔了一个天井的客栈大厅,人群熙来攘往,络绎不绝,那处的喧嚣却仿佛与他们全然无关,一女两男,云落骞的潇洒不羁,奇特的是在凤浅羽与凤轻岚这对恍如谪仙的姐弟之间,却没有显得半分的逊色,或者应该这么说,凤浅羽在他身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敛去那如仙的气息,明明还是同一张脸,明明还是那云淡风轻的沉静,可是,她望着那人的眼眸如水,浅笑盈盈,便是染上几许凡尘的颜色,仿佛只要在云落骞身边,她就可以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明明要谈的,是她切身之事,她没有避开云落骞,反而携同他一起,在举起茶壶为三个空茶杯注满茶水的当下,凤轻岚借着那蒸腾的白雾扫视着对面的男女,那一瞬间,不管有多么不愿意承认,他还是明白了,这个他觉得讨厌的臭小子于浅羽来说,真的,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轻放空了大半的茶壶,凤轻岚慢吞吞地举起茶碗轻啜一口杯中香茗,本来料想云落骞定然会沉不住气地发问,未料,他却只是蹙了蹙眉,没有焦灼地耐心等他发话。凤轻岚眉目暗敛,淡笑间,神思难辨,“你们以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虽然不在,但怎么也该比失去记忆的浅羽知道的多一些,是吧?”抬眼对上凤浅羽,她还是如同他记忆中的淡定沉静,那一瞬间,凤轻岚有些恍惚,恍惚到他以为这二十年来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噩梦,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可是,她额间那抹粉红的火焰印记却灼疼了他的眼,也灼疼了他的记忆。略带几分仓皇地别开眼,气息有些短促地深吸了几口气,凤轻岚才稍稍平稳下心绪,嘴角牵起的笑痕却多了些苦涩,“只是看来……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凤浅羽几不可见地微颦眉,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一缕月华似的光晕暗闪,却不知,是为失望,还是为松了一口气。越来越不懂自己,越来越不明白,追究下去,于她,是幸,或是不幸。她不知道从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无法否认,这些日子以来,想要逃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栖凤山。因为执意要走的事,跟阿爹,包括……你,都闹得不太愉快,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跟家里联络。”凤轻岚像是有所顾忌地瞥了凤浅羽一眼,才尽量平静地道,没有人知道,每每想起那段时光,他有多么的懊悔。刻意关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去关注这世上的一切,孰知,却犯下了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大错。“我听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赶了回去。可是,那已经是天火烧了几天几夜之后的事了,一切……都晚了。”凤轻岚的嗓音微微喑哑,他笑着,但泛红的双目里,却漫溢着哀伤与悔恨,倘若可以,那个时候,他愿意就那么死在栖凤山上。可是,在他的家人,族人们遭受劫难的时候,他这个凤凰阙未来的阙主,却远在千里之外,将自己隔绝在这世间之外,一无是处……
心上有些酸楚的疼痛,那一刹那,凤浅羽才真的有了寻到亲人的真实感,原来,骨肉相连,竟是这样的感觉。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搭上凤轻岚微微泛凉的手背,握住,在他有几分激动和不敢置信的视线扫视过来时,她回以一个浅淡但却自然的笑容,虽然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一切,但是她知道,他们之间,该是如此的。彼此的依靠,彼此的守护,熟悉亲切的,就是另一半的自己,永生永世,无法分割。
而凤轻岚,在那记笑容里找回了力量和勇气,深吸一口气,才拉回了沉沦在悔恨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的神魂,继续道,“阿爹封印了整个凤凰阙,只是,我是凤族未来的族长,那封印却是奈何不了我的。我进到了栖凤山,那里,却已经是一片焦土,再不是我熟悉的家了。我找遍了整个凤凰阙,什么也没找到,我就此失去了你们所有人的消息,后来,我才从逃出的百鸟中得知,阿爹以己身为代价,用离魂的力量引发凤凰天火,虽然焚烧了整个栖凤山,却也由此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让整个凤凰阙得以封印。而从他引发天火的那一刻开始,就始终坐在圣殿之中,而阿娘……阿娘一直伴着他,寸步未离。至于你……据说是在雪狼族刚刚攻来之时,便已被送往了秘密的地方安置,我想来,你该是安然无恙的。”
“这些年来,你有想过要来找我吗?”凤浅羽突然发问,然后凤轻岚怔住了,不敢抬眼看她,她掌下的手慢慢地僵硬,凤浅羽一寸一寸挪开手,淡静的双目中,有丝暗淡,“你……从来没有想过,是吗?”凤轻岚还是回以沉默,而凤浅羽,便是自那沉默中听到了答案,嗓音低下,她轻问道,“为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是血脉相连,甚至亲密如同另一个自己的双生子,如果他真的有如他表现出来的在乎,他为什么……从未想过找她?只是,该赶到庆幸的不是吗?照轻岚的说法,那场火跟她是没关系的,她当时已经不在栖凤山了。可是……那太过真实的梦境又如何解释?撇开她对玄苍和翎儿见死不救不说,她很肯定的是,她有在凤凰天火中见到她的阿爹,她可以肯定……虚握的掌心里又沁出汗来,她不安,而这不安,她竟怯于展现在她身边这两个对于她来说,也许最重要的男人面前。咬了咬唇,她宁愿吞下这不安,要她如何说?如何说,她怀疑,从前的她是个自私狠毒,不择手段的可怕女人?她怕,她好怕……
只是,沉浸在自己复杂心绪中的凤轻岚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同寻常,倒是云落骞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轻蹙起了眉峰,浅羽心里有事,自从沉龙潭之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他总等着她亲口告诉他,可是,他可以等待,却见不得她这般折磨自己。伸出手去,云落骞的手,温柔但却坚决地掰开她深深嵌进自己掌心的指甲,轻轻握住,她回眼对上他,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这让云落骞眉间的褶皱,突然加深了些许……看来,是该找个恰当的时机,好好谈谈了……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更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你,又该以何面目来面对你。我不知道,当一切发生的时候,在你们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你们是庆幸着我不在,逃过一劫,还是……还是怨恨着……我不在……我害怕去面对你,所以……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好,其他的,都没关系,没关系……”凤轻岚一贯的清雅在一瞬间崩塌,面如土色,轻颤着道出他深埋于心的恐慌,他其实是懦弱的,他必须承认……因为知道打不过狼夜,所以他只能躲,因为害怕去面对浅羽怨恨他的可能,他依然选择了躲……
凤浅羽突然沉默了,望着这样的凤轻岚,她突然开不了口,说出哪怕一字一句的责难,或许,她从来没有怪过他。虽然没有了记忆,但这一点,她可以确定,而因着这一个确定,让她沉重的心突然轻松了些许,轻吁一口气,“那……这个呢?你知道的有多少?云说,这是我们凤族人才会的丹朱停焰……”龙泪被素指轻轻撩开,少了遮掩,白皙额间的粉红火焰印记愈加显眼起来,那一瞬间,那火焰衬着本就让凤轻岚觉得刺疼眼的白发与血痕,竟让凤浅羽多出几许妖媚来……
“是……这是我们凤族的丹朱停焰,而且,照这能封印里记忆二十年之久的法力来看,只有……只有阿爹能做到……”凤轻岚有丝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低声回应的同时,犹有迟疑地瞥了凤浅羽一眼。
“为什么?”凤浅羽摇着头,越来越不明白,也对这一切,越来的越困惑,如果是阿爹……为什么……
“你别多想!阿爹这么做的原因,只可能是为了保护你!也许……记得那一切,真的是太痛苦了,阿爹觉得忘记了,你反而会比较快乐吧!”凤轻岚有些汗颜,也是到了如今,他才明白了阿爹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着他们,就如当日,他在两大护法跟前下跪,为的只是保住浅羽与翎儿的性命。他讨厌翎儿,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现打乱了浅羽的人生,也因为,她的出生,让他眼中无所不能的阿爹折辱了自尊,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柄刺入阿爹腹间的小刀,和喷洒而出的,热烫殷红的血…..
凤浅羽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因为她知道,轻岚不会骗她,永远都不会。
“所以……现在你是想要恢复记忆么?”沉默了顷刻,凤轻岚终于还是问道。
凤浅羽蓦地抬头看他,脸色微白着,神色沉静,只是双手却连指尖也绷紧了,云落骞注意到了,扫望了她一眼,奇怪地发现,浅羽……竟在排斥找回记忆。狐疑地蹙了蹙眉,他在静听了许久之后,首次开了口,“如果是这样,我看,我们怕是有必要走一趟栖凤山!”此言一出,云落骞瞥见凤浅羽眸中乍然一闪而没的惊惶,眉峰,陡地,紧蹙。
“唔!”凤轻岚点点头,虽然不喜欢这小子,但这想法很显然是好的。回到熟悉的环境,对浅羽恢复记忆,怎么都是有益的,毕竟,以他的能力在当下来说,还无法解开阿爹的丹朱停焰。可是……“只是,我们是必须要走一趟栖凤山的。不只为了浅羽恢复记忆,我更担心,还有其他。”
“什么事?”注意力稍稍从凤浅羽身上移开,云落骞挑眉望向凤轻岚,直觉的,他口气间,有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狼夜!因为狼夜,既然他当日攻上凤凰阙,是为了离朱。那么……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将离朱的事先行掌握,我们才可能活命。”真正与狼夜交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凤轻岚躲了他这么些年,对于狼夜的性子却是再了解不过的,只有掌握了离朱的秘密,他们才可能逃过一劫,否则,以狼夜的本事,等他腾出手来,想要对付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还手的可能。虽然,他也不知,一只不过修行千年的狼王,为何会有那般可怕的力量。
“狼夜?”云落骞挑眉,与凤浅羽对望一眼,听凤轻岚的意思,他们凤族最大的仇人,应该就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就是那日紫丘上那个男人么?可是……他不过只是个凡人。”云落骞有些迟疑,虽然他在那个男人身上察觉不到丝毫,异于凡人的……气,可是,他还记得,那个男人一掌间重创那两个法术不弱的月下花妖的事……这么想来,确实有些奇怪之处。
“是!就是他!他……绝对不可能是凡人!”凤轻岚笑了,眼里隐隐有抹淡淡的恨意,是的,即便淡然如他,也是恨狼夜的,如何不恨?想到阿爹,想到阿娘,想到成为一片焦土的栖凤山,想到弦语,怎能……不恨?
看来,那个狼夜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如今,浅羽既然是凤族的人,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这样的话……“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尽快上路去栖凤山的好,你觉得呢?浅羽?”云落骞侧转过头,望向身畔的凤浅羽,她却是直觉地转过头,闪躲起他的视线,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甚至沁出了丝丝冷汗,让他眉头,倏地,一蹙。
“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不知是敷衍,还是怎么的,凤浅羽只是迭声说着,而这回,就连凤轻岚也深觉有异地凝望着她,让她视线间闪躲得愈加厉害,浅羽这是怎么了?从未见过她这般惶急不安的模样,是的,从未见过。
“掌柜的,这里可有一男一女夫妻俩落脚?两人都是长相不俗?”厢房内陡地沉寂,以致于天井那边的客栈大厅里,传来的声响清晰可辨。只是这嗓音,却有些熟悉呢?轻挑起眉,凤轻岚寻声而去,一双眼,蓦地半眯。
一跳下马车,赫连阙便是奔至柜台边,迭声问道。那掌柜的反应过来之后,倒也还算和善地应道,“回这位客官的话,这小店里人来人往的,只是倒确实没有你所说的夫妻……”
“这样……”赫连阙敛眉低声沉吟,黝黑的面容上染上几许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来,促声道,“那掌柜的,麻烦你,帮我准备两壶清水,十个馒头,打包带走,要快!”
“好嘞!”掌柜的应着声,然后连忙吩咐店小二。
跟在赫连阙身后进门的回澜暗淡下双目,本就娇弱的身形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又消瘦了一圈儿,如今倒也那么几分会被风吹走的轻飘了。看来……阙哥哥又是打算不休息的继续赶路了,一直如此……看来,要追上白茉舞,对于阙哥哥来说,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
“丫头,你们怎么在这儿?”突然,一记徐缓清越的嗓音响起,近在咫尺。
赫连阙转过头,对上凤轻岚俊逸的笑容,蓦地蹙眉。回澜回过头,消减到不过巴掌大的小脸难掩愕然,惊呼道,“大叔?”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五)
“大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回澜讶然轻呼之后,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惊惶,直觉地朝着凤轻岚身后探望而去,离开之时,大叔与白茉舞是一路的,那么现在……只是视线所及,凤轻岚身后确实有一男一女,却不是白茉舞与她夫君,只是,那男的潇洒不羁,女的超凡出尘,竟是夺人眼球,即便回澜此时心绪不稳,也不由自主多瞧了两眼。
“大叔?”凤浅羽低应了一声,回头与云落骞对望一眼,不难看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取笑与戏谑,回过头,望着凤轻岚的后脑勺,她也忍俊不禁地莞尔勾唇。即便明知她跟轻岚的年龄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叔,只是……表面上看来,轻岚确实是年轻到……这个大叔的称呼,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别扭……
不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即使不回头,凤轻岚也能想象得到身后人,尤其是云落骞那个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臭小子的偷笑,不过,他倒是自得其乐。从紫丘离开之后,他们本也暂时没有想法去往何处,紫丘之下一条大道,方向堪堪背道而驰,一往西一朝东,愈往西愈接近神魔之境,他们没有往西而去的理由,自然踏上了朝东的路,随性而走,只是,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赫连阙和回澜。“丫头!这是我的妹妹,叫浅羽!”咧开嘴笑着,凤轻岚一把拉过浅羽,迫不及待地过起了当哥哥的瘾,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么介绍着,再也没有浅羽淡冷的嗓音,用那记总能刺疼他的“阿姐”打断他时,他有多么的高兴,天知道,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终于……
“原来是大叔的妹妹,难怪瞅着有些像……”回澜巴掌大的小脸写满了疲惫,难掩苍白,望着凤浅羽,倒还是扯开了一抹笑,却略带尴尬。
“你看来跟双双也差不多年纪,叫我浅羽姐姐就好。”凤浅羽一向是淡冷的性子,所以即便是知晓这小姑娘跟凤轻岚怕是有些渊源,心底便先打消了些许藩篱,更何况,这小姑娘一双眸子轻灵澄澈,倒是甚得她的缘,打从心里生出几许亲切来,却怎么也没法太过热络,倒是瞧出了小姑娘局促背后的尴尬,遂善解人意道。
回澜自然是不知凤浅羽口中的双双是何许人也,倒是这话适时解了她的围,粉唇儿弯起,淡淡一笑,却有几分虚弱的力不从心,“浅羽姐姐——”
“不行!不行!她叫我大叔,怎么能叫你姐姐呢?不行!不行!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丫头,你还是别叫我大叔了,改叫我大哥好了。大哥……凤大哥,嗯,这个不错呢!”凤轻岚迭声喊着,到了后来,自己喃喃念着那个新得的称呼,满意地笑了开来,这下,那个臭小子还拿什么来取笑?说着,似是挑衅地朝着云落骞横去了一眼。
凤浅羽摇头失笑,轻岚…….有的时候,真是逗趣得很呢。回澜扯扯唇,却是伸手无力地抚额,怪了,怎么觉得面前的东西都在晃动?
“我师姐人呢?他们不是应该跟你一路的吗?”再也容不得他们继续叙旧,在一再探望凤轻岚身后,没有看到白茉舞和那个男人的踪影之后,赫连阙一个横步上前,便是冲着凤轻岚促声问道。
原来方才当真没有听错,是追人来的。凤轻岚敛眉,嘴边噙着笑,视线却是越过赫连阙,望向了他身后的回澜,回澜不太好看的脸色让他蹙了蹙眉,略一沉吟,便淡淡道,“你师姐他们比我们先下紫丘,像是有事待办要赶路。我们又是随性而走,随性而停,自然不可能一路。”
“所以说,他们应该走到前头去了。”赫连阙沉吟着低喃道,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扬首扯开喉咙喊道,“掌柜的,快些!”
“来了!来了!客观,你要的清水还有馒头。”店小二一边应和着,一边抱着打包好的十个馒头跟两壶清水,陀螺似的从大厅的另一头卷了过来。
“多谢!”接过馒头和清水,顺手丢出一锭碎银子,赫连阙转过身,便是拽起了回澜的手,疾步朝外走,一刻也不打算多留。
“你慢着!”凤轻岚眉峰一蹙,几个窜步,再一个横切,挡在了赫连阙的身前,伸出的手箍在赫连阙右臂之上,正是扣住回澜的那只手,凤轻岚澄亮的眸底隐隐燃着两簇怒火,没有了惯常的浅笑吟吟,冷下嗓音道,“这日正当中的,你还要赶路?”赫连阙眉峰一蹙,显然并不打算跟凤轻岚揪扯,他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有没有那个时间,跟这个原就跟他们没啥相干的人,解释这些,于是,悄悄运了气,灌足右臂。不是没有察觉到掌下真气的流窜,凤轻岚眉目一敛,眸底火气却是愈加的旺盛了。“一直赶路,渴了清水,饿了馒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这几日,你都是这么过的。”
就算是!那又如何?赫连阙的耐性渐渐地告罄,他忙着去追师姐都来不及了,实在没有闲工夫理这个突然发疯,管起闲事来的凤轻岚。只是,下一刹那,凤轻岚吐出的冷言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包括,眼里的火气。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照顾回澜?你看看,你给我回头看看,她都成什么样了?不过才十来日的功夫,一个原本娇俏轻灵的姑娘家,瘦弱苍白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你是男人,又是习武之人,这么折腾自然没啥大不了,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澜?就算待在马车里,但是连日颠簸,吃睡不好,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吃得消?”凤轻岚自然是不再犹豫地一股脑宣泄出火气,赫连阙闻声,回过头去,望向回澜,倏然,怔住。
是的!回澜瘦了,也苍白了!这些时日,他只顾着赶路,竟未曾注意到,她的脸蛋足足消瘦了两圈儿,而这,不过才十来日的光景而已。脸上没有血色,就连望着他的眼,那双清澈如泉,澄亮如星的眼,也不知在何时,暗淡了许多。心,突然一痛,他却是喉间喑哑,吐不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