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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22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阙哥哥,没关系的!阙哥哥,我真的没关系,我们继续赶路吧!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所以,真的没关系的……大叔,大叔,你别再骂他了……”回澜急了,娇小纤弱的身子切进两人中间,惶急地一再说着,却只觉得耳边两人的身影都越来越远,她越来越听不清,面前阙哥哥的身影渐渐地成了双,成了三个,四个…….眼前倏然像是骤降的夜晚,黑了……

“回澜——”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唤,是阙哥哥的,有些惶急,有些急乱,却飘忽得紧让她抓不住方向,身子突然轻了,飘上了云端。

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的美梦,回澜终于在鸟雀的啁啾中,慢慢地扑闪着浓密的眼睫,缓缓地睁开眼来,破晓的曦光透过窗户筛进屋内,她眨巴着眼,打量着眼界里,陌生的环境。身下松软的床褥,顶上飘浮的帐幔,还有……还有趴伏在床沿,沉沉睡去的赫连阙。这一切,美好得不像现实。弯起粉唇笑了,她的手指眷恋而调皮地轻轻勾勒上他浓密的眉宇,他眼下疲惫的黑影让她心疼地轻轻叹息,累了么?太累了吧?那……就先好好睡上一觉吧!阙哥哥!指下的眉峰突然蹙了起来,回澜惶急地移开手指,却已经来不及了。沉睡中的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矍铄的双目,对上她有几分张皇的双眼,转化为惊喜,唤道,“回澜,你醒了?”

赫连阙想起回澜突然在他面前晕倒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吓得忘记了呼吸,哪怕是确定了她只是太劳累,缺乏休息,气血也不足,但只要好好休养就会没事的,但他却怎么也放心不下。就这么坐在这里,明明很累,却没有半分睡意地睁着眼,看着她的睡容整整一夜,他的脑子没有办法想事情,空白一片,眼界里能容下的,只有她的脸。然后直到了黎明的时候,才再也撑不住地趴在床沿睡去了,只是睁眼,却看见了醒来的她,那一瞬间,漫溢的欣喜间还有一丝不安与不确定,她……真的醒了么?从小,他对于自己要走的路,要过的人生,从来都是没有半分迟疑的笃定,只是,回澜出现之后,他越来越动摇,也越来越无法确定,未来……究竟会是怎么样?于是,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只要活在当下,是的,只要把握住当下,就好了,就好了,不是么?

“对不起,阙哥哥…….让你担心了,而且……耽搁了你赶路……”转头望了眼窗外,天越来越亮,回澜不敢相信,她竟从正午睡到了黎明。说话间,她澄澈的眼里有些懊恼与不安,她最怕的就是成为阙哥哥的拖累,可是她却好像总在拖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从未变过。

“小笨瓜!你是病了,你也不想的,不是?”赫连阙放柔了嗓音,笑应着,厚实的大掌轻轻抚顺她腮边滑顺的青丝,矍铄的眼底蓦地又滑过一丝深沉的内疚,“倒是我不好了!只顾着赶路,都没有想到你会吃不消。让你一连十来日吃不好,睡不好,还一路颠簸,难怪你会病倒了!”

“不是!不是!都是我不好,身子太弱了,才拖累了阙哥哥……”回澜用力摇着头,小脸上的血色略略恢复了些许,却仍然虚弱……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对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呃?”赫连阙打断她,笑问道。

弯唇笑着轻点了一下头,回澜突然觉得在那双眼温柔而专注地凝视中,一种温暖,一种满足,充盈了整个心扉。久违的幸福,感谢,在这个时候,在她被不安与自己的心折磨了许久的这个时候,再次降临。这十来日来,她头一次不是理智提醒,而是真的这么觉得,也许……她这么做,是对的!

一碗清粥,见了底,回澜用手绢拭净嘴角,餍足的叹息。赫连阙终于确定,他真的是把这个小东西饿坏了。眼底滑过一丝忧虑,只是,在对上回澜小脸上灿烂的笑容时,目光却又倏然转向暗淡,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回澜这样灿烂的笑容了,可是……“回澜……”他迟疑地轻唤着回澜的名,吞吞吐吐。

“呃?”回澜应着声,偏头看他,凝眸间,专注与全然的信任突然化为一道网,堵住了赫连阙的喉咙,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但是…..但是有些事,不管多难,还是得开口。深吸一口气,赫连阙咬着牙,在那双澄澈的眸子专注的凝视中,一再告诉自己,这么做才是最好的。“回澜,我想过了,我还得去追师姐,因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而你,我不想你再跟着我吃苦,所以,你就先留在这里,跟凤轻岚他们一路,回头我再来找你,嗯?”

笑容,蓦地冻结,回澜刚刚恢复少许的血色又在刹那间尽数从脸上抽离,空茫的视线对上赫连阙认真的眼,她突然意识到,阙哥哥是说真的。回过眸子,她很安静,没有吵也没有闹,却是掀开了被子,兀自不发一言地下了榻,穿鞋,穿衣。

回澜不同寻常的反应让赫连阙忧虑更深,蹙紧了眉,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半天也没绑上外衫腰带的手,这才察觉到掌下肌肤冰冷的轻颤,促声问道,“回澜,你怎么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事了!我已经休息够了,我要跟阙哥哥一块儿上路,我可以的,我不要成为阙哥哥的负担,更不要离开阙哥哥,我可以的,你相信我,阙哥哥,我可以的。”回澜却像是压抑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地爆发出来,反手扣住他,便是迭声激狂地吼道。

“回澜,你冷静些!你听我说,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暂时走开一下下,等到我找到师姐,我再回来接你,你在这里就不用跟着我赶路颠簸,不用跟着我吃苦,这样好不好?”赫连阙连忙稳住她,放柔嗓音试图说服她,眉间的纠结却始终未曾打开。他料到回澜会拒绝,毕竟,他很清楚回澜对他,有很深很深的依赖感,撇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说,在这个对她来说,还算一知半解的世间,他是她唯一熟识的人,即便是她口口声声亲密唤着的大叔也是替代不了的,可是……他并不是要丢下她,他只是希望她好好的,不再吃苦,不再受累……

“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颠簸,我就是要跟阙哥哥一起走!阙哥哥,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你说过的,你不会再丢下回澜一个人,不会再让回澜找不到阙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眼泪突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飞溅而出,回澜泣不成声间,突然一个虚软险些栽倒,赫连阙连忙环住她的腰,将她捞起,牢牢护在怀中。

怀里的她,苍白,虚弱,不安,惊惶,双手像是攀附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住她胸前的衣襟,不肯松开,这样的她,突然刺得他心疼阵阵生疼,那一刹那间,他什么也没办法想,只知道,他不愿再看她这副模样,不愿再看,“好!好!好!阙哥哥不走了,阙哥哥不走了!阙哥哥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在一起上路,所以,你不要再担心,也不要再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就好,嗯?”

“真的?”略带哭腔的细软嗓音从他胸襟前传出,带着浓浓的不安与胆怯。

“嗯。真的!阙哥哥什么时候骗过回澜?”轻笑着,赫连阙认输了,谁让这丫头就是他胸腔间那根软肋呢?定定望着那双矍铄的双目,是啊,阙哥哥…….从来没有骗过她。淡淡扯唇,她笑了,在泪光潋滟的眸子里清晰倒映着他影子的同时,她惶乱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下来……阙哥哥,不会骗她的……

闹了一出,回澜又累了,在赫连阙的陪伴之下,终于是安静地睡去了。轻轻扯出被她死握住的手,赫连阙低头看着回澜苍白小脸上犹带的泪痕,低低的叹息,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眸子心疼地深敛,原来……原来那一次,他将她抛下,竟在她的心上留下了这么深的伤痕,她一直笑着,乖乖的,他以为她忘了,或者不在意,原来却是……门,轻轻被叩响,他轻挑眉,几个疾步窜到门前,拉开了门,对上门外笑意吟吟的凤轻岚,蓦地蹙眉,回过身,轻轻合上门扉。

“丫头怎么样了?”压低了嗓音,凤轻岚关切问道。

“已经没事,睡着了。”赫连阙淡然应道,而后,转过身,越过凤轻岚离开。

“你师姐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不用太过着急。至于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还有,懂得珍惜!”凤轻岚在他身后朗声道,赫连阙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再度迈开步伐,只是背脊却深沉了些,凤轻岚知道,他听进去了。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床榻上,本该熟睡的人,却悄悄张开了眼,澄澈的眸子蒙上了阴郁,没有落点地望着顶上帐幔,不断飘浮。门“吱呀”一声再度轻启,回澜的眸子对上凤轻岚的眼,那一瞬间,在她意识过来之时,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她知道,凤轻岚那双澄亮的眸子总是能够不期然涤荡人的心灵,舒缓,放松,或者宣泄,“大叔,我是不是个坏女孩儿?是不是很自私?”明明知道阙哥哥有多么关心他师姐,明明知道阙哥哥寻错了方向,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说,任着他错下去,还要拖累他。这些日子,偶尔想起,她也觉得,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凤轻岚却是轻轻摇头,带着怜惜与心疼地笑望着她,“你只是想要挽留你的幸福,你没有错!”他看过这世间太多丑陋的手段,可是回澜……却总是让他心疼,因为……“只是,你太善良,所以才会这样不断苛责自己,不断为难自己,才会这么辛苦!”如果只顾往前,如果没有再问我是不是很自私的想法,那么,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泪,无声而没,回澜越来越困惑,在心头一遍遍问着自己,这,真的是对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六)

清晨时分,山间烟岚缭绕,如处仙境。素雅的丝履踏草而行,烟色的裙裾拂过草叶,沾染上露珠的纯净,就连那头随意用白玉发簪挽在头顶的青丝在行进间微微晃动,似乎也染上了烟岚的湿意…….

她就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刚好两个身长的距离,不紧不慢,他快她快,他慢他亦慢,从出门至今,他们的距离没有拉近过半寸。狼夜的视线始终随着走在前方,似无所觉的素淡身影而流转,墨绿的双瞳却是随着时光的推移慢慢地沉淀,眼底隐隐两簇火焰跳跃,嘴角牵起的笑痕,冷凛中透着无奈的怒意,好啊!真是好极了!看看他给自己找的什么麻烦?堂堂狼夜,什么样的女人不好选,偏偏栽在这么一个女人手上。迟钝不说,还倔犟得很,比牛还倔不说,还将他们什么名门正派的一套奉为圭皋,什么名门正派,全是狗屁!再来,这个女人的一大绝招,非逃避不作他想,这一招,这天上地下,人间三界,她若自居第二,谁还敢称第一?可惜啊……真是可惜,她遇上的不是一般男人,而是他狼夜。嘴角邪佞地一勾,他决定不再姑息,本来,女人是宠不得的…..

看似无所觉,实则一直分神注意着身后动静的白茉舞在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急骤快速起来的同时,眉儿一扬,便是欲迈开步子,跟上身后那人的速度,保持距离。孰知,身畔,一股森冷中带着魔魅,她已日渐熟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逼近,她颈背的汗毛在瞬间敏感直立的同时,已经来不及逃离。身侧骤然横出的一只手臂勾住她纤细的腰肢,往侧旁一拉,下一瞬,她已经别无选择地被拉进一具坚实的怀抱当中,那总令她不自觉心悸的气息,就喷吐在她忍不住微红的耳畔……

“娘子,为夫好像说过,今早有雨,怕是不适宜赶路吧?”狼夜笑着,眼底火焰跳跃,却不是笑,而是怒。察觉到掌下某人不动声色的挣扎,他手一紧,将她拉得更近,眼底的怒冷凛成冰,她再敢躲躲看!

“这雨,不是没下么?”知道再挣扎也没用,反而只会更惹怒某人,于是白茉舞索性放弃了扭动,只是淡然回应的语调,却没有半分的情绪。

狼夜深邃双目静望她片刻,墨绿的眼瞳深处隐隐有金银之光流转,他却是笑着点头,好吧!雨没下!那么……“那能请娘子好心告知,我们这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她越来越不爱开口跟他说话,没关系,他有嘴,自己会问。

“我有给过你地图。”还是淡冷的嗓音,外加淡冷的一瞥。

好吧!她是有给过他地图,还不只一张,只是全被他不知好歹地付之一炬了,所以,一无所知,是他活该!狼夜面上的笑有一丝丝挂不住,这个女人如今是当真在他跟前越来越放肆了,不过……“我们的方向是朝着神魔之境。”他不是白痴,也不是路盲,当然,更不可能没有怀疑和困惑,即便是她。他生性就是个多疑的人,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因为是她,他才多了些耐性,问个清楚。

斜瞟了他一眼,白茉舞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因这个人生气,她也打定了主意,不再轻易被他牵动情绪,哪怕是怒气。但是那一瞬间,一股愠怒还是因他语调里不容错辨的质疑而升起,本就淡冷的嗓音又低了两度,略略侧过头,冷硬道,“倘若不信,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反正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沉默片刻,狼夜淡淡回道,墨绿的双瞳半眯,一瞬不瞬凝着她,她总是不信,也总在逃避,而他承认,他已经再没有那个耐性等下去,他本以为经过了那一次,她该明白了,结果还是……狼夜啊狼夜,你真是自找罪受!

白茉舞匆匆别眼,不想承认心头一瞬的悸动,在趁着他慌神之际,忍着些微的疼,挣开他半箍在腰际的手,刻意避开他那双太过深邃的双目,过于专注,总让她不由自主心慌的视线,“快点儿赶路吧!”早点儿办完了事,也好早点儿了结这越来越脱轨的一切!不管最后他杀或不杀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早些结束这一切。他是个多么自私的男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诱她死心塌地做他的棋子而已,所以,他说的话,哪怕再好听,她一句也不要信,不能信。别开头,白茉舞一再在心头提醒自己,却有些自己也不太能明白的心虚,不能信,信了的话,就会动摇,一旦动摇,就算不死她也再回不到从前的自己,改变之后的一切,不是她能承担的。所以即便,即便那一刹那,她的心感受到了他的真诚,但是,她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作戏,都是假的。太明白这个男人的无情与可怕,不管他是不是真心,但她不要爱上他,因为明白,那是飞蛾扑火。

该说这个女人,当真是不识好歹么?眼瞅着那女人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丝毫没将他看在眼里,狼夜墨绿的双瞳深处登时风起云涌,转眼沉淀成黢黑,那黢黑里却只倒映着一抹素白的纤影。雨,果然来了,就在狼夜驻足沉默的顷刻间,雨,已经如期而至。敏感的鼻间察觉到湿润雨意的同时,山间的雨已经爽快干脆的瓢泼而下,不过转眼间,烟岚尽没,雨雾再起。该死!这个性子比石头还硬的倔女人!狼夜咬着牙,在心头骂了一声,脚下却不敢稍停地疾步追了上去,高傲的自尊转眼间被抛诸脑后,他忘了,就在方才他还在心头跟自己说,该给这个倔女人一点儿教训,让她学学乖。

没有花上许多功夫,狼夜就已经赶上了白茉舞,只是,与他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薄幕之下,点滴未湿不同。她已经被山间滂沱的雨,湿了个遍,躲在近旁一株树下,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那一瞬间,她狼狈的样子揪疼了他的心,没有多犹豫哪怕一刻,他展开双臂,不由分说将全身湿透,还在颤抖着的她拥入怀里,她身上的湿气沾湿了他的袍发,他却是恍若未觉,略略嘶哑绷紧着嗓音,在她耳畔,用着愠怒与无奈交杂的语调一径喃喃着,“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咬着牙,后面的话却再说不出来。白茉舞觉得很冷,在他怀里僵着身形,却又分明感觉到他的温度传递,在他低沉的嗓音中,她所有的思想几乎在那一刹那间冻结,什么也没法想,心头有些涩涩。无形薄幕像是在漫天的雨雾中隔绝出了一个遗世独立的时空,她隐隐知道,有些事,其实已经改变了,只是她不愿去想,不愿去承认……原来,都已经太迟了啊……

他们暂时没有赶路,反而是在那间小小的客栈里,包下了一处跨院,暂时安顿了下来。回澜的身子弱,需要时日调养,不能再受舟车劳顿。而赫连阙,在决定不会再抛下回澜,放缓脚步之后,虽然心头还有些忧急,却不知为何,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至于她……这个时间,虽然也许不够她纠结,但是也可以让她好好想想,譬如那趟究竟会不会成行的栖凤山之旅。

凤浅羽半坐在静谧的厢房内,聆听着窗外隐约的笑闹,倏然敛眉浅笑了开来,只是,那笑意当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轻岚并未言明赫连阙和回澜的身份,只是赫连阙那种系出名门的骄矜和傲气,却与云落骞有些异曲同工的神似,即便轻岚什么也没说,凤浅羽也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才对他身畔的回澜,除了最开始衍生出来的亲切之外,又多了一丝丝好奇与惋惜,她看得出,也猜得到,这两人的未来,只怕是波折重重。云是容易与人相熟的性子,不过短短两日,居然就已经约了赫连阙切磋,现下,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便是在跨院儿小小的天井中笑闹着,只是,切磋倒成了过家家,反而是云跟双双又斗起了嘴,互不相让。他们总是这样。不过,凤浅羽始终庆幸着,成长过后,沉稳了许多的云落骞,仍然保持着他从前的性子,至少这样于他而言,快乐,会容易许多。只是……眸色微微暗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她其实有多羡慕双双的直率,双双的蛮横,可以那般恣意地跟云笑闹,虽然记忆是模糊的,但是她知道,双双那样的恣意,她,其实从未有过……垂下眼,她浅浅地笑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捧在手心里的那枚银锁萤石,淡然沉静的双眸里,踌躇氤氲成一缕阴郁,锁在眉间…..

小小的天井里,自然比不得大户人家美轮美奂的庄园,但一角搭起的棚架上,那一架郁郁葱葱的紫藤,却是平添了几许柔丽。正是花期,开得热闹,一架深深浅浅紫色的紫藤花串,垂坠在墨绿枝叶间,别有一番俏丽的景致。赫连阙跟云落骞的切磋不过刚刚比出了个架势,便被突然凑进来的百里双双打乱了套,现下,云落骞跟百里双双两人斗起了嘴,间或动下手脚。一旁的赫连阙和回澜却安静了许多,赫连阙背靠着棚架的柱子,回澜则窝在他的怀里,两人时不时对望一眼,吃着糕点,笑望着那两人的打闹,竟是从未有过的舒心和快乐,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阴云都是不存在的,当然,他们也知道,那只是仿佛而已,而他们都是假装不记得了,假装时间还有岁岁年年,假装他们之间还有长长久久,笑容里是不愿意让对方看破的假装……

“我懒得跟你说。”不耐烦地以话作结,云落骞抬眼看了看天,日正当空,仿佛连风里也夹杂着粘湿的热,再抬眼看了看对面紧合的窗户,他眉一蹙,收了长剑,举步三两下走进房内,浅羽怎么从早膳过后就关在房里,正午了,莫不是头又痛了?百里双双目送他走进房里,眼里有丝晦涩匆匆闪过,只一刹那,她又笑了开来,撇嘴回道,“我还懒得理你呢!”浅羽姐姐,自始至终,都是他眼里,那道唯一的风景。

她就半坐在榻前的矮凳上,背对着门的方向,雪白的裙摆在矮凳四周散开,铺展在地面之上,犹如绽放了一朵清新的昙花。她低着头,手里捧着某样东西,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太过专注,以致于他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察觉,他开门,走进厢房,甚至站到了她身后,她还是在魂游天外。

云落骞静默地立在凤浅羽身后,挺拔的身形投射下暗沉的影,堪堪笼罩住凤浅羽的身形,而她终于在那光线暗下的几个瞬间过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猝然回头看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有几缕仓皇,如惊鸿过影般,匆匆掠过。云落骞假装没有看见,牵起俊朗的笑容,以轻快的语调唤道,“浅羽……”跨步走到她身畔,蹲下,双目与她平视,携着温热的厚实手掌极其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云落骞浅笑轻问间,全是关切,“你在屋里呆了半日了,可是头又疼了?”时序渐渐入了夏,日头也越来越厉害,他是真的担心,她的头痛会越来越折磨她。

带着几许不自然,凤浅羽头往后一仰,略略避开了云落骞贴在她额间的温度,有些牵强地扯起嘴角,“没事儿!头没疼!”

“既然没疼,就出去和大家一起热闹啊!干嘛一个人躲在屋里?”云落骞收回空在半空的手,淡笑着问道,浅羽虽然是爱静的性子,但也从未像这些时日一般,心事重重,他知道,该等她自己开口,可是,他有些等不下去了,他怕她还将他当作从前那个只知玩闹,不会为她分担的云落骞,不愿将心事告知他,不愿将困难与他一道解决,他更怕,怕她忘了,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我……我有些事情要想!”凤浅羽低下头,匆匆避开云落骞的视线,手,下意识地扣紧了掌心那枚银锁萤石,锁上的纹饰嵌入柔嫩的掌心,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是错觉吗?为什么竟觉得云的目光这般锐利,锐利到仿佛能看穿一切,看穿她极力隐藏的心事与不安。

“那……能告诉我,你想出答案了吗?”垂下眼,眼眸深处,有万种思绪浮光掠影而过,云落骞再抬眼时,目光温和但却不掩锐利地锁住凤浅羽,轻声问道。他真的,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他要问出答案,就是现在。

凤浅羽一怔,她从未料想过,云会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她。恍惚间,她才明白,原来她一直都清楚,云会怀疑,云会困惑,但是她在潜移默化中,已经习惯和依赖了他的体贴,他就算困惑,就算怀疑,也不会为难她,不会逼问她,可是现在……原来她真的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原来她真的……

“能告诉我,究竟有什么在困扰着你吗?为什么你总是犹豫,甚至不安,包括去栖凤山的事?你很清楚,如果想要寻回记忆,弄清楚一切,栖凤山是一定要走上一遭的!而我……也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必要再有秘密!告诉我!是我想错了?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目当中的地位?”云落骞没有咄咄逼人,反而一径以沉稳的语调,低声问着,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半寸,于是,她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挣扎,他都一一尽收眼底,化为心尖上的一滴血,涩涩的疼。

“云,是我求你带我离开沧溟岛,来这里找寻我的过去的!”挣扎过,但凤浅羽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娓娓道来,一贯淡如云烟的眉眼间锁着的情绪纷陈复杂,她其实已经隐藏了太久,挣扎了太久,再担负不了了,说出来吧!也许说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应该都会轻松些的,何况,对象是云,她不想隐瞒,更不想说谎。既然他问了,她就说。“我一直都觉得,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找回我的记忆。因为……过去一片空白的那种感觉,真的……真的太难受,我不想让自己觉得在过着一个陌生人的人生,我是凤浅羽,可是这个名字,除了纪念我再睁开眼,看见你,才开始的新生命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意义!我一直这样相信着,坚持着,努力着,可是…….我现在越来越动摇,也越来越害怕……”突然间忆及沉龙潭底,那不过短短时日,于她而言,却漫长如同一生的浮沉,她脸色微白,打了个寒噤,眸色暗淡下来,“我害怕!我害怕我极力想要找回的记忆,不是我想要的!我害怕,过去的事情会破坏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云,过去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对于我来说,现在很重要,如果要寻回过去,可能要失去现在的话,那我宁愿永远活在现在,没有过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下意识的,她抓紧了云落骞的手,微微发颤的手指,吐露出了她所有的挣扎与不安。

“不会没关系的,浅羽!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放弃了,就算你如愿活在了现在,你也永远放不下,你只会一生不安!浅羽……你的过去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找回了过去,现在会不会改变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云落骞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紧锁着她不安的双目,一字一顿,专注而虔诚地许诺道。他又何尝没有挣扎过?但是,他不希望她一生活在不安,内疚,甚至悔恨当中,那样的话,她不会真正的快乐。

“不!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会不在乎,还会像你说的,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就连我自己……也好害怕,好讨厌过去的那个我……”凤浅羽突然失去了一贯的淡定,抖颤着嗓音,拔尖了嗓音吼起来,惊惶的泪染红了双目,却只是倔强地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她承认,这才是她最在意的,在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中,她其实仅有的,最重要的,最不愿意失去的,就是云……只有他,只有他,在她睁开眼,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只有他……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什么叫做讨厌过去的你?你不是什么都记不起来的吗?”凤浅羽的模样揪疼了云落骞的心,他任由着她抓疼了自己的手,也没有缩回,一直紧紧握着她,只是眉峰轻蹙起来,他隐约知道,他们已经接近了问题的核心,这个答案就是一直困扰和折磨着浅羽的因由……所以,即便是心疼,他也一定要弄清楚,不弄清楚,他怎么帮她摆脱这样的折磨?怎样分担她的痛苦与不安?

用力摇着头,凤浅羽不愿再提起那些折磨着她的梦境,虽然,总是如影随形,“偶尔会有些片段……所以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从前的我跟现在不一样!你认识的凤浅羽也许根本不是真正的我,所以这样也没关系吗?哪怕我是个自私的女人,狠毒的女人,可怕的女人,跟现在的凤浅羽完全不一样的女人,这样你也没关系,这样你也不在乎吗?”仓皇剥夺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她望着云落骞的视线,苍茫、空洞,而且…..绝望。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云落骞啊云落骞,你总以为等着她开口,是你的好意,是你的体贴,可是你看看,你的自以为是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独自承受了这么久。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云落骞极慢极慢地展开双臂,缓慢但却虔诚地环住她微微战栗着的纤弱身躯,慢慢的收紧,将她紧搂在怀中。“傻瓜!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多害怕?”

枕着他厚实的肩膀,鼻端嗅闻的是总能让她安心,属于他的气息,耳畔聆听的是他满载心疼的低沉嗓音,那一刹那,凤浅羽隐忍了许久的泪居然破闸而出,滑落而下……

“我承认,我在意过!”沉默了良久,云落骞再度低低地开了口,嗓音有些暗沉的喑哑,察觉到怀中的人儿因着他这一句话,而僵硬了身躯,他一急,愈加搂紧她,略带急促地解释道,“可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些!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你!不管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你的过去,就属于你人生当中的一部分,没办法抹灭。而我既然要你,就要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去!我在意的,是你找回我来不及参与的过去,我也害怕,害怕你过去的生命中早已有了重要的人,你的身边,你的心上都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云……”凤浅羽低低唤着他的名,她从不知,原来,他也是这般的不安,可是这一刻,她没办法给他答案,那些缠绕的梦境,那些出现在她梦境当中的男人……倘若她真的是那样的女人,那么,会给她最重要的云,带去怎样的伤害?

“可是我现在不怕了!”就在她绝望地想着,也许他们真的该放弃,回去沧溟岛,或者在这里分开时,云落骞突然道,就这么一句话,挽救了她几乎破碎的心。她愣愣地看着他将她自怀中稍稍推开,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眸深深看进她的眼底,而后,弯唇淡淡地笑了,“因为我想清楚了,与其让你可能遗憾,可能不安地过一生,不如我们一起去面对。就算你有过去,过去当中有别人那又如何?那也不能抹灭我们之间所经历过的一切!没有先来后到的不是?再说了,我相信,我对你的心不输给任何人!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一直陪在你身边……”

凤浅羽望着他的眼,纯粹的真诚与深情,她知道,云不会骗她。而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她心里的这个人真的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一个,她可以放心去依赖,放心去依靠的男人。泪,蜂拥而至,她却笑了,笑得如释重负,笑得灿若春花,不似平日里的淡若云烟,这一刻,她的笑,是打从心底而出的甜蜜与柔情,那一笑的风情,较漫山遍野的春花更为烂漫。相对的双目,洗涤而净的心结,相视而笑的那一瞬间,凤浅羽知道,她这一生,因为遇着了这个男人,夫复何求?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呢?”突然,一记夹带着轻叹的清越嗓音有些煞风景地在静默而温情的厢房内响起,两人寻声望去,这才愕然的发现,房门不知何时洞开了,房门外,凤轻岚、赫连阙、回澜、百里双双,甚至是平日里没事,就懒在画卷中的映画都在,人人望着他们,神态各异,想来,是方才他们的吵嚷声大了些,像是争吵,所以,大家都关心,所以来看看。没料想……映画眼里兴味的笑意突然变得有些刺眼,凤浅羽垂下头,赧红了双颊。“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呢?”凤轻岚再问,缓慢步进房门,走到凤浅羽身边,同云落骞一样蹲下,平视着凤浅羽,“既然你对你的过去有那么多的困惑和不安,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呢?就算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无所知,但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你熟悉的就像另外一个我,我会不知道吗?”

“我……”嗫嚅着,凤浅羽踌躇,她不是不信任轻岚,她只是觉得,在轻岚眼里,也许她就算十恶不赦,也是美好的。虽然没有记忆,但关于这一点,她却是没有半分质疑的笃定。她知道,她跟轻岚的感情一定很好,就像他说的,他们就是彼此的另一个自己。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你是个坏女人的想法!但是浅羽……那些都是假的!你没有变,你还是从前的你!至少本质上,跟现在的你,没有分别。”凤轻岚望着她的眼,浅浅笑着,却是真诚而慎重。

“是……真的?”凤浅羽踟蹰着问,不确定。她可以相信吗?她真的没有变!所以……什么自私,什么狠毒,什么可怕,都不是她?对吗?都不是她!

“我……会骗你吗?”凤轻岚反问,心下却已经有了计较,不管什么原因让浅羽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唯今之计,只有帮她恢复记忆,搞清楚一切。只是,在这之前,要打消她的疑虑,不要让她再对自己产生质疑。

不会!轻岚不会骗她!这一点,她同样笃定。于是,在最开始的不确定也在顷刻间散去时,凤浅羽突然笑了,虽然听了云的话,她是不是那样的人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但是这一刻,她还是好开心,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笑感染了身边的两个男人,终于又笑了啊!云落骞笑着轻柔地抚过她顺滑的青丝,她鬓边的那缕白发略略刺疼了他的眼,“所以……我们一起去栖凤山,一起去面对这一切,好吗?”

用力地点着头,凤浅羽一手握着云落骞,一手握着凤轻岚,这一刻,她知道,不管未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不会再害怕。

他们一直都是相配的!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就在那一刻,看见一贯喜欢嬉闹的云落骞用那般轻柔但却慎重的力道,缓慢但却虔诚的速度搂浅羽姐姐入怀的那一刹那,那样的柔情,那样的心疼,百里双双就知道,她的心思只有永远尘封的可能,因为那两个人中间,没有她的位置!其实……她早就知道,一直知道!眸色黯然,她幽幽苦笑,为着自己明知不可能,还是不受控制,义无反顾,注定飞蛾扑火的心。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正确的,爱的方式!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哪一种才是正确的呢?回澜捂着胸口问着自己,在看见凤浅羽和云落骞相视而笑的那一瞬间,她想,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弦音如梦,何处觅灵犀(七)

回澜喜欢看星星。从前在百花幽谷的时候,她总喜欢在夜里,躺在醉花坞前的草地上,望着满天星斗,时不时地跟满谷的花妖树精们聊着天,她不该寂寞的,可是,她们却总说,她们跟她不一样。于是,慢慢地,她知道了,不是她跟她们不一样,而是她们会关心她,跟她玩闹,却永远不会真正把她当成她们当中的一份子。所以,她寂寞,虽然她一直笑着,却一直都很寂寞。直到阙哥哥出现,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跟她说,“我们是一样的”的人,而就是阙哥哥,带她走出了寂寞。

回澜现在还是喜欢看星星。只是即便是像现在一样,孤身一人站在墨穹星空之下,也再不会觉得寂寞。

紫藤花架下,星光如银纱轻笼,花串如帘,让赫连阙不自觉想起醉花坞里的一室栀子冷香,只是那一瞬间,清冷星光映衬着回澜身上银纱绰约,竟觉得虚无缥缈。眉峰一蹙,他几个箭步,走上前去……

失神间,肩头突然被衣裳罩住,回澜回头,荡漾着星光的澄澈双目迎向赫连阙,弯唇而笑。笑启间,她已经随着那双臂的轻拥,偎入身后的怀抱,温暖,安定,相属,如果这不是幸福,还有什么是?“你身子还弱,怎么在这里吹风?”赫连阙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轻响,她只是笑着,没有回应,不想告诉他,是不是忘了,她身上这袭雪蛟绡,是不怕风,不畏寒的。她知道,他只是关心她,肩上的衣,身后的怀抱,或许不至于暖了她雪蛟绡下的身体,但是,却暖了她的心。赫连阙倒也没有再出声,两人就这么相拥着,站在满天星光之下,静谧沉默,幸福,却在无声蔓延……

“阙哥哥……”就在这如水的静谧中,回澜软软的语调如夜莺轻啼般响起,飘忽幽眇。

“嗯。”赫连阙轻应着,双目半合,半埋在她的青丝之中,淡淡的馨香,满心的安定。

回澜却是半敛下双目,略显踌躇地轻咬下唇,过了良久之后,才轻声问道,“阙哥哥,你后悔过吗?后悔因缘际会进到百花幽谷,后悔……遇上我?”这是她一直梗在心头的疑问。有些不安早已深种。假装没有,不代表真的不存在。她一直害怕,鬼刃和芳菲的从前,就是他们的明天。即便她不是芳菲姐姐那样的身份特殊,他也不若鬼刃那般天纵奇才,但是郇山……郇山都绝不会放过他们。郇山!郇山……这个在阙哥哥心中,高尚如信仰般的存在,于她而眼,却可怕,形如鬼魅!

赫连阙环住她的手臂微微一僵,矍铄的双目暗淡下来,淡淡地笑,有些自嘲,“既是因缘际会,如何悔?只是…….曾经后悔过的,不该那么莽撞,也不该……一时心软,带你出谷。”倘若没有那么莽撞,就不会进到百花幽谷,但既然是遇上了,避无可避,却没有在一切开始前戛然而止,如今,他们才会走到如斯境地。明明幸福着,却知道那不过是一层纸,脆弱得经不起指尖一捅。那种感觉,犹如已经在为他们之间,数着日子,却让他更加懂得珍惜,僵凝的双臂下意识地一紧,将她更加紧地锁在怀中,“可是现在不会了,现在的我,只是庆幸着,庆幸着上苍,让我们遇见……”是上苍可怜他吧?予他回澜,来圆满他看似顺遂,实则苍白的生命!回澜啊回澜,你或许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珍惜你纯粹的笑,明澈溪流的灵净,你更不会知道,我最后悔的其实是,我可能会成为那个亲手毁去你的刽子手!非要选吗?如何选?这一刻,赫连阙好想问问鬼刃师祖,甚至是问问他那个并未见过的大师兄,他们……是如何选的?

够了!有这一句真的就够了!明天会如何,未来会如何,在这一刻不该多想,回澜眨眨眼,眨去眼里突泛的湿意,弯起唇笑了,然后一个旋身,在他怀中转了过来,扬起头,望着他的脸,他的眼。告诉自己,开口吧!因为她为自己,找到了爱他的方式。“阙哥哥,我们去找你师姐吧!”

“自然是要去的!等你身子好些……”赫连阙一怔,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虽然困惑,但还是笑着应道。

“不是这个!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回澜打断他,在他狐疑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眸子,略一踌躇,才续道,“其实……是我去求你师姐,不愿你跟她去紫丘,所以……她帮了我!唯一的条件,是拖住你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早已走远了!后来,那个掌柜的,只怕也是你师姐早先安排好故意误导你的!他们应该不是东来,而是西去了!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总之,我就是知道!可是,我自私,所以我选择了隐瞒你,跟着你一路东来,我本以为,一天一天离得远了,我会放松些,可是不是,我越来越难受,越来越怀疑,一天天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的病,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赶路……是被自己累出来的……”回澜有些艰涩地道着真相,不敢抬头去看赫连阙,可是她知道,他在望着她,用那种不敢置信和失望的目光,然后,他环住她的双手慢慢地松开,终于,他放开了她,将她从怀中轻推开。在开口之前,回澜就已经猜到可能会有的后果,可是这一刻,就在他放开她的那一刻,她身着雪蛟绡的身躯竟不由自主一个战栗,奇怪了,不是都说雪蛟绡不畏冰寒的吗?为什么,她竟觉得这般冷?嘴角牵起苦涩的笑痕,她终于缓慢地抬起头看他,他注视着她,眼眸深处跳跃着怒焰,目光承载的全是失望,“虽然晚了些,但是还是应该追得上的!阙哥哥,倘若你生我的气了,你可以不带我……我做错了,本来就该受惩罚,所以…..哪怕你决定一个人走,我也不会怪你……阙哥哥!”话未落,突然瞧见赫连阙不发一言地转过了身,欲离开,明知不该,回澜还是疾声唤道。心,一沉再一沉,他的背影僵直,写满拒绝,她心痛地想着,终究是走到了最差的一步,他……要离开她了。

赫连阙的背影僵直着,手,紧握成拳,沉默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从未想过……所以…..“让我好好想想,先让我好好想想……”嗓音是低哑的,紧绷的,犹如风轻拂过箜篌,不成曲调的嘎哑,而后,他没有回头看上身后一眼,迈开脚步,一步步走离回澜。

星光依旧,夜风依旧,回澜独立在原处,嘴角想笑,眼里却淌下一丝冰凉,脚一软,她整个人跌坐在紫藤花架上下,更深露重,她身上穿着雪蛟绡,本不该觉得冷,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也不够久,她却觉得心在慢慢地变冷。她知道,这原是她该承受的,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让阙哥哥失望了,她知道,他想想的时间,同时,也就是她煎熬着,等待判刑的时间……但是她不后悔,真的,一点都不后悔,比起欺骗,她知道,这才是她该真正用来爱他的方式……不管等待她的结果是什么,她都不会后悔自己的坦白,自己的决定……

一双鞋,突然无声出现在她低垂的眼界里,鞋面有些磨旧的泛白,跟鞋底相连的地方,在路上被勾破了,是她,尝试着用针线补起,针法拙劣,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一团乱没章法的线团,但是他还是穿着,没有嫌弃,她还记得,他接过那只鞋的同时,笑容,比春日的阳光更为灿烂,于是她也笑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心意,他懂得!可是这一刻,望着这双鞋,这双着鞋的脚,她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眼里的泪无声而没,滴滴坠落在她银白的雪蛟绡裙上,不过眨眼,就滴湿了一团,她听见头顶一声无奈的叹息,紧接着,那人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双臂,下一刻,她已经被拉入一具怀抱里,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安定,就连耳畔的心跳声也是熟悉的,她的泪却是越掉越急。听着那人沙哑如同风拂箜篌的声音,在耳畔无奈而无力地响起,但她分明听明了,听明了那当中的心疼,“别哭了……但你记着,从今往后,你不可再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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