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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23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点头,她用力点着头,一下再一下,眼泪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怎么也停不下来,纷落的泪珠儿洒落他肩上,鬓边。星光夜色下,那蹲坐在天井中央紧紧相拥的俪影成双,从今往后……属于他们的从今往后,还有多久?所以,那些因为在乎而犯的错,还需要去追究吗?除了珍惜,他们没有多的选择!从今往后…..他们还有多少从今往后用赌气来蹉跎?倘若……倘若他们连宽恕,也不够时间呢?

白茉舞病了。那日淋的那场雨,终究是让她付出了代价。软躺在客栈的床榻上,她已经昏昏沉沉,意识恍惚了数日。每一日,都是在迷迷糊糊地被狼夜灌了粥灌了药,然后又再迷迷糊糊地睡去,反反复复,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日,只觉得浑身无力,记忆当中,她竟从未病得这般厉害过。昏沉的意识中,她隐约记得在病之前,她好像还在跟狼夜生气来着,至于是气的什么,倒像是被这场病给冲淡了,记得鲜明的,反而是这几日,那人顾病人倒是体贴殷勤,端茶递水,喂药喂粥的,竟当真让她生出几许依赖人的错觉来。却又总在再度沉沉睡去的前一刻,警告自己,她是不能习惯去依赖人的,依赖就会软弱,而软弱,在郇山上下,是最要不得的。

睡梦中,突然觉得口渴,慢慢转醒的混沌意识里,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两记男音,一记低沉,一记喑哑,竟都是让她觉得熟悉的,昏沉的思绪慢慢地清明,她睁开眼来,先是觉得今日好像好了许多,竟觉得稍稍有了力气,双手撑着床铺慢慢坐起身,狐疑地蹙着眉,寻着那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望去,两道人影散乱地在晕黄烛火中,映在门扉上,她的眉,却在刹那间紧锁起来……

“本座不是说过,你远远跟在后面就好,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当然,更不要让她看见你。”狼夜深蹙着眉,双手背负身后,面对着面前的男人,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音调冷凛的弧度映衬着唇角残戾笑痕,森森然。

“她病了,我不过是来送药!”浑身落拓的中年男人略略垂眼,淡言中递出手里的纸包,看似垂首恭敬的情状下,除了淡漠,却瞧不出几分卑微。

“药?本座不会抓药给她吃么?用得着你跑来送药?”狼夜墨绿的眼瞳深处,冰焰跳跃,嘴角笑痕上牵,眼儿却越来越冷。不只为了门内那已经病了数日,憔悴虚弱得让他瞧着心疼的女人,更因为这碍眼的男人,跟他手上碍眼的药。

“普通治疗风寒的药对她效用不大,她自幼睡不好,所以还需加这几味安眠的灯心草,半夏、地黄、麦门冬…….”男人像是丝毫没听出狼夜音调中的不悦和警告,只是平稳而固执地递出手里的药包,眉眼半抬,几缕凌乱发丝下略略遮掩的脸孔一贯的不修边幅,眼神没有从前的神采飞扬,死气沉沉中,却深蕴着内敛,居然是狼夜告诉白茉舞,已经回去桃雾潭的秦舒寒,不,秦大!没想到,他一直跟着,只是,远远地跟着,而已。

“睡不好?”狼夜深邃的眸底波谲云诡,却极其诡异地笑咧了唇,“她从来与本座同睡,本座怎不知她会睡不好?”话落,眼见秦大脸容上一闪而逝的各种情绪,那副愕然加震惊的表情显然取悦了他,狼夜方才心头翻搅的阴郁在瞬间融化,消失无踪,他心情极好地笑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峭,而是发自内心的得意。“不过,本座叫你送药来也知你心意,这药,本座会熬给她喝的!不过,你马上离开。跟之前一样,不要让她察觉,远远跟着就是了!”狼夜斜眼瞥着低眉垂眼,不发一言的秦大,而后话落的同时,将药包自他掌中一抽,便欲举步离开。

“狼主究竟是如何看茉舞?”秦大深敛的眸子深处,各种情绪纷繁交杂,终于,在狼夜转身的刹那,他再忍不住,便是促声问道。

狼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唇上还是笑着,脸色却冷凝下来,“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有资格过问本座之事?”

狼夜听似轻柔的语调里,警告的意味已经异常明显,秦大自然不可能听不明白,只是,他连眼也没眨上半寸,反而像是充耳不闻般径自道,“棋子,还是玩物?都不重要!只是…..狼主不信她,所以迟迟不肯解开她的禁制,哪怕就算她有武功,于狼主而言,也没有半分不同;狼主若信她,又何必让我一直跟着监视?”

“秦大,你想死么?”狼夜并未作答,他不认为这些事需要向别人交代,所以只是轻笑着反问,他从来就是这样,想做什么便做,至于原因没必要向别人解释和交代。

“秦大本已是死人。更何况……原则上来说,秦大并非狼主属下!”秦大乱发间的嘴角轻扯笑痕,无畏无惧,他本也无甚好怕,严格上来说,狼夜允他的,不过只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梦而已!而他,需要靠着这个梦,作为活下去的理由,兑现对某一个人的承诺。只是,心死了,他早已自认是个死人!

电光火石间,狼夜眼里是有怒火与杀气匆匆暗闪而过的,最终消弭在嘴角半牵的笑痕中,半眯起眼,那双墨绿双瞳深处的情绪同样高深莫测到让人难以猜透,“本座不会杀她!如果这是你想要知道的话,那么本座告诉你亦无妨!本座……不会杀她!所以……这样,你可以作罢了么?”

眸色沉寂下去,无声拱手作揖,秦大沉默间转过身,预备离开。却在迈开脚步的前一刹那,又从袖口处掏出一个包得严实的纸包,递与狼夜,“她不爱喝药,因为怕苦。”

敛眉伸手接过,即便那纸包得严实,还是透出了阵阵甜香,狼夜挑眉间,注视着秦大几个虚晃间,人影散乱,便已到了数尺之外。虽然他从未将郇山看在眼里,但是倘若没有那些意外的话,这个人在二十年前继任了郇山掌门之位,如今的郇山只怕会让他稍稍费些脑筋。低眉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纸包,狼夜眉一挑,举步悄声走离,熬药去也……门内,白茉舞倚着床柱而坐,慢慢合上眼,遮去眼里万般情绪……

“醒了?”当狼夜端着刚熬好,还有白烟袅袅的药碗回到厢房时,见到依着床柱而坐,无声望着窗外的白茉舞。白衣素颜,长发披肩,一场病,似乎让她又清瘦了些,荏弱得仿佛风吹便能倒,只是他这几日第一次见她这般清醒地坐着,不觉心中惊喜。只是这喜却在瞧见洞开的窗户时,消逸在半蹙的眉间。放下手里的药碗,不由分说合上窗户,回过身,刚好对上她眨眼后的抬眸,有些茫然,有些迷离,少了习以为常的冷静防备,竟觉得脆弱堪怜。“你还病着呢,怎么能吹风?”数月之前,狼夜或许永远不会相信,这个世间,除了他费尽心力也要救出的至亲,再没有人可以让他用得上心。可是偏偏就是遇上了,固执倔犟到他总是又气又恨的女人,偏偏就是遇上了……叹着气,狼夜拉过凳子,在床前落座,端过药,吹了吹凉,送到白茉舞嘴边。

白茉舞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汤药,墨汁般的颜色,刺鼻的药味儿,那些扑腾而上的白烟,弥漫上她的眼睫,几许迷离,她接过了那碗药,知道狼夜递给她的,不可能烫口,所以也没再犹豫,抬起碗咕噜噜就喝了下去。

爽快得让狼夜也几许惊讶地挑眉,白茉舞不爱喝药,不只秦大知道,他就这几日“伺候”她也是知道的,哪怕是在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时候,要灌进药去也绝不是容易的事,今天清醒了,反而这般好对付?方才诧异惊奇之时,只见一碗药已经见了底,白茉舞将空碗往他手上一放,然后,朝他摊开了掌心。“什么?”这个女人,该不会是病糊涂了吧?怎么她醒了,他反而不知她要干什么了?

“我的糖葫芦呢!”白茉舞的嗓音还是淡静的,但那神态却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狼夜难得地愕然,好一会儿后,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原来……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他从端药的托盘上拿过那只包得严实的纸包,一层层打开,诱人的甜香扑鼻弥漫而来,纸上躺着的果然是一串糖葫芦,晶莹红艳的色彩,半垂的眼里黢黑难辨,他将那串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便是带着几许犹豫,送进了唇里,慢慢地咀嚼,那神情,怀念而虔诚。狼夜眉峰一挑,原来……她都听到了。

酸酸甜甜的,正是她最爱的味道。“就是这味道……”她几近无声地喃喃念着,感觉着那熟悉的酸甜一点点盖过她口腔里浓郁的苦涩,是方才药汁上扑起的白烟进了眼里么?为什么觉得眼眶里有些湿呢?埋下头,白茉舞无声而专注地吃着那串糖葫芦,真的还是记忆当中的味道,就如那时她在桃雾潭时吃的那串一样,就如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样……她总睡不好,因为每每躺在床上,那些记忆,那些久远到几天前,几个月前,甚至是几年前的记忆就会清晰地涌现脑海,挤满了脑子,挥之不去,她不想去想,但是越不想,它们就越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所以,她怎么也睡不好,夜夜都要靠大师兄熬制的安神汤才能入睡。可是她怕苦,每次喝完安神汤,总要吃上一串糖葫芦,才肯罢休……只是,后来,大师兄不在了,还是有人每晚给她熬药,还是那几味药,还是那种味道,甚至每到喝完之时,还是有人给她一只糖葫芦,她知道,那是大师兄离开之前,仔细交代别人记住的,可是……她还是会乖乖地喝药,但那糖葫芦,她却再也没吃上一口……那些人不知道,她其实爱吃的不是糖葫芦,而是大师兄亲手熬的,掺着指星楼前那棵银杏树的果子,裹在山楂外面的麦芽糖衣……

原来,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特别脆弱。他没有生过病,所以,不知道!面前的白茉舞微微颤抖着纤弱的身躯,埋着头,无声而专注地吃着那串糖葫芦,迷茫的眼里泛着红,隐约有些泪意,一点儿也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个冷静自持,总将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很深,倔犟而坚强的白茉舞。可是,他知道,他其实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看到她这一面。他伸出手,轻柔地顺过她如缎的青丝,她没有躲开,在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中,他看见她眼角,终于有一滴泪滑落,然后,紧接着,一滴又一滴,他还是没有开口,她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中,一滴又一滴地流出她其实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眼泪……

狼夜抬起头,恍惚间,竟也觉得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绝艳的雪玲珑花海中,冲着他笑靥如花,甜美而清脆地唤着他“哥”的女孩儿……这个世间,属于每个人的记忆里,总有美好和难忘的那一部分,虽然,那一部分往往短暂如同流星,可是他知道,白茉舞不会忘记那串糖葫芦的味道,就如他也是一次次甘之如饴地背起玩累睡着在他背上的女孩儿,一步一步,走回家…..一样……有些东西背起了,不是沉重,而是一生一世,难以卸去的,甜蜜的负担……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一)

“丫头,你想好了?当真要走?”送赫连阙和回澜来到客栈外,凤轻岚将回澜拉到一旁,蹙眉望了望赫连阙后,再次追问道。回澜丫头虽然如水般纯澈,但却也如水般灵透,她应该很清楚,这一去,可能面对,可能失去的又是什么?她真的想好了,包括提早失去赫连阙的可能?

知道凤轻岚话中的深意是什么,回澜顺着他的视线,瞥向赫连阙,四目相对,相视而笑,她笑着点头,那笑坦然,那目光澄澈,那一颔首间,轻软但却坚定。

凤轻岚再望她片刻,终于是从她澄澈如水的眸子间,看清了她的认真,无声的叹息溢出唇边,被风扬散,“既然做了选择,就尽力吧!”尽力在这条已经能够预见的结局的路上,让幸福再延长些,让快乐,再多驻足一些。伸出手,带着几许疼爱揉上回澜的发丝,凤轻岚的眼儿半垂,眼里有些暗色,浮光掠影而过,对于回澜,始终有一种酸涩的心疼,只是,她终究也是要走上她愿走的路。罢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走的路,要走的路,回澜如是,他,也一样。

“既然是要追人去,我让映画送你们一程!”凤浅羽走上前来,轻声道,如波潋滟,如水沉静的眸光与回澜对视一眼,淡然而笑,虽然有太多的不明白,但有一点,却是了解的,就是从这小姑娘澄澈但却坚定的目光中,她看到了坦然,她找到了未来的方向,不管结局如何,都不会后退,不会后悔。

“多谢浅羽姐姐!”回澜莞尔颔首,对于凤浅羽和凤轻岚,她说不出的孺慕之情,或许这两人,原本就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吧!

凤浅羽淡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画轴,原本站在她身边的映画,如一缕艳红的烟雾,不过眨眼间,就自眼前消失后,然后,凤浅羽掌中那卷画轴突然在一阵红光中,缓缓飘起,浮荡于半空之中。

“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切磋的!另外……这个给你,也许对你有帮助也说不定!”云落骞拍拍赫连阙的肩头,慵懒地笑道,从袖中掏出一个绢制的物件,递与赫连阙。

赫连阙困惑地望了望云落骞递给他的东西,但终究没有发问,抬手,朝众人一拱道,“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话落,他握住回澜的手,抬眼望着半空中,在红色光芒中漂浮的画轴,嘴边一记苦涩幽幽滑过,如今的赫连阙早已非当日郇山的赫连阙,几时起,不但能与异类相处,如今还需靠一画妖相帮?敛去种种烦乱的思绪,他携了回澜,提气纵身一跃,化为一道流光,窜入画中…….

“保重!”画轴一个兜转,便朝云层深处钻去,凤轻岚几近自语地低喃着那两个字,好半晌,才扯回了视线,对上凤浅羽带着几许关切的眸子,他有丝自嘲地笑了,“浅羽,为兄想来真是老了!方才竟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一别,今生怕是再也见不着回澜丫头了!”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挡在素昧平生的他跟前的小丫头,那个将他的生命再度与鬼刃牵连在一起的丫头,如今的一挥手间,他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像是即将挥别鬼刃的影像,又好似,离鬼刃近了……

“别瞎说!”凤浅羽的眉几不可见地轻蹙,不愿意承认,那一瞬间,凤轻岚眼角眉梢的轻嘲化为一根刺,扎往她的心,不疼,却轻颤瑟缩……陡然不安……

也许是因为凤浅羽眉间的淡愁和嘴上的轻斥,总之,凤轻岚收回那唇畔轻嘲,淡淡一笑,嘴角一勾,岔开话题道,“我们也该上路了吧?”他身后,凤浅羽宛转低眉,轻咬下唇,按抚在胸口的手,揪紧指下衣襟,深吸着一口气,告诉自己,别乱想!可是,一缕不安还是自心底升起,盘旋在心尖,萦绕不去…….

“怎么了?”画卷内的世界,是从前映画的闺阁,碧波环绕的水榭之中,纱帘翩飞,一袭银白的回澜倚栏而站,无声俯视着脚底水面自己的倒影,散乱而绰约,飘忽虚幻…..赫连阙走至她身畔,轻声发问,不喜见她额间轻蹙的淡淡愁绪。

回眸而笑,明澈溪流,纯粹澄透,回澜的视线再度回到面前,碧波粼粼,波影婆娑,嘴角浅勾,“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跟大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记忆犹新,因为伴随着痛,就是在那一个晚上,她知道,阙哥哥将要丢下她!“只是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再见。”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分离,都是讲缘分的!你们既然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相识,自然是有缘,既然有缘,就自会再见,不是么?”隐约猜到她心头的失落,还有想到了什么,赫连阙轻拥她肩头,低声安抚。

“是吗?”回澜淡笑轻应,不置可否,眼角却轻含一丝苦涩的嘲弄,有相遇的缘分,不代表有相伴一生的缘分,就像她,与他,缘分,是会到头的。

“虽然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不过……你们要去什么地方?”身后红衣女子爽朗笑问,那妩媚浅笑间,有些淡淡暧昧的情挑,看一双小情人细语呢喃,她却不识相地打断了,真是罪过啊,罪过……

先是一愣,耳畔响起那记自小陪伴,太过熟悉的嗓音,只有四个字,相思湖畔!没有半分的犹豫,回澜已经浅笑着应道,“相思湖畔!”

春、夏、秋、冬,到了这里,只有时间的定格,没有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这处建在湖水之上的水榭,周遭的事物,二十年如一日,就连那湖水粼粼,就连那清风拂面,也没有半丝的不同,于是,他已经不再去数过了多少日子,反正一日又一日地挨,这样的囚禁,没有尽头。

盘腿坐于竹榻之上,闭目调息着,沉静间,身后的竹帘一再被风轻拂,微风送来湖水的沁凉,倘若不是被囚于此,这般的境遇,也合该是怡然自得了,偏偏……那手脚上所缚的无形绳索夺去了这怡然自得之前的前提,就是……自由。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随着这二十年来的囹圄生活中,不得不熟悉的月下花香,被风传送进来,鼻端花香萦鼻,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多了旁人的气息,尽管静默无声,他还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既然对方不愿开口,他也没必要出声,甚至,连眼也没有兴趣睁上一下。

“刚刚收到消息,凤浅羽和凤轻岚……已经朝栖凤山的方向去了!”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对方赖不住了,柔媚嗓音音调如水轻浅,却隐隐带着试探,他甚至能够清晰感觉到,那投注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身的探究目光,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与消息,不可讳言,心,还是有刹那间的悸动,但他面上,除了眉峰几不可见的轻挑之外,没有半分的松动,闭目假寐间,不动如山。紫眸静静凝视纹风不动的男人半晌,像是在评估着他如今的毫不关心是真心,亦或是假意,只是过了良久,她还是放弃了,一来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二来,这么多年来,她什么时候看穿过这个男人?他沉稳但也冷漠,总将情绪掩藏得太深太深,深到也许连他自己也找不到……“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可以……带你去栖凤山…….”星眸骤睁,无言地望向她,子夜般的深邃,鹰隼般的锐利,黑曜石般的纯粹,不管看上多少次,不管四目相对多少次,她还是每一次都震慑,每一次都要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避免在那汪深邃的幽黑中迷失……深吸一口气,月下丝言稳下自己的心神,才在那双眸子如箭般锐利的盯视中,有些艰难地续道,“你我都知道,凤翎儿的失踪最可能相关的是什么人。不过不管凤翎儿在何处,如今,凤浅羽只要出现在栖凤山,那个人要藏凤翎儿也藏不久了。所以,不管你要见的是凤翎儿,还是凤浅羽,我都可以带你去……不过……”

“开出你的条件吧!”星眸半合,几缕墨发暗暗遮掩了眉眼,玄苍薄唇轻启,平静地问道,那样的平静,几乎让人以为他丝毫不在乎,可是,倘若真的不在乎的话,他就不会有此一问了,不是吗?

这么多年了,无论有多么看不透他,对于他的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那一瞬间,月下丝言没有为目的即将达成而感到欣喜,反而是眸子一暗,心尖一缕苦涩氤氲,她深吸一口气,紫眸半挑,一握拳,一咬牙,直截了当地道,“我只要你帮我一件事……帮我杀了狼夜……”

星眸半挑,无声望着那双紫眸深处挣扎的恨意,幽幽而叹……这世间,爱也好,恨也罢,真正能舍下的,有几人?只是杀了狼夜又能如何?三界之中,月下弦语和月下晓寒都永远消失了,就算杀了狼夜,又能改变什么呢?能让她好过些么?只是……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强自徘徊不去,为的不过是一场无望的追逐与等待,只是这等待的尽头是什么?是咫尺,还是天涯,或者说,耗尽了万年时光,他以为等到的,其实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午夜梦回,他永远忘不了,忘不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冲着他喊,“不要再透过我去看别人,我不是她”,浅羽说,她不是“她”,翎儿呢?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栖凤山上的凤凰天火烧红了半边天,结界将下,而他必须在结界布下之前,率先带翎儿和浅羽离开。可是,青鳄天那一潭碧波寒潭,被天上红火映出彤云一遍,他疯了般找遍房前屋后,除了翎儿,却没有浅羽,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自送到这里的人,他曾许诺“我若活着,一定会去找你”的人,却不在了。那一刹那,万年来,他从未有过的惶急失措,那种遍寻不着的不安与已经封存在心底,太久太久,刻意遗忘的绝望重叠。那一日,天族圣炉的火也是烧得那般旺盛,火焰几乎吞噬了苍蓝的天空,身边的水域,天空都被鲜血染透,殒灭的生命,有他的族人,也有她的,他什么都没法想,只是麻木地挥动着自己手中的长戟,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那美丽的天玠海,已经成了尸骸遍浮的炼狱,手中的长戟越来越沉重,他感觉到焚渊手中的光刃,划破了他的背脊,龙鳞混着血坠落半空的云层,而他,不能倒下,因为他告诉自己,要救出她,他那被囚天族圣殿的妻。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圣炉中的火整个窜高,转瞬间湮灭了整个圣殿,然后,死一般的静寂过后,耀眼的阳光从被血染红的重云后,破云而出,光芒所到之处,生命一个一个重生,就连身上的伤痕也愈合无形,恍惚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血腥的梦境。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凄厉地嘶吼起来,龙鸣震动山岳,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云层中,那记远去的叹息,那分明是她的声音,也是她留在他脑中,最后的声音,“疾风,好好活着!我们……来世再见!”

来世再见!就为了这一句来世再见,他无论多难,多痛,还是活了下来,可是到最后呢?浅羽说,她不是“她”,而翎儿……翎儿,就是在那一天,在他疯了般,冲出青鳄天,去凤凰阙圣殿寻她时,翎儿拉住了他,望着他的眼,寂灭而哀伤,那一瞬间,他惊痛了,难以言尽的内疚与负罪纠缠了他的心,那般爱笑,一笑起来如朝阳花般灿烂的少女终究被他抹上了阴郁的尘埃,他忘不掉那双眼,就如他忘不掉浅羽对他的那声喊,“阿姐说……你眼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她!你要的……只是她的脸,不是她!”倘若,等到最后,他等到的仍然不是她,那么这些年,他曾经以为的守护,竟成了伤害,情何以堪?人的执念如此,他亦然,既然这样,有何资格再去评论月下丝言的该与不该?无声地叹息,他闭眼,锁上了眼里,如水烟凉……

几不可察地下颚轻点,却让月下丝言松了一口气的刹那,心间登时五味杂陈,紫眸轻凝那闭目沉敛的男子,苦涩无声蔓延,紫眸深处,有一丝晶莹无声而聚,她忍住,柔媚嗓音略略嘶哑,如风拂箜篌,“谢谢……”

上苍是眷顾神魔之境的,几乎将所有美丽的事物都给予了它,青山明月皓雪百花,春之妖娆,夏之烂漫,秋之云淡风轻,冬之玉树琼花,就连那已经消失了的雪玲珑,都是造物的神奇。相思湖畔,夏日的林木葱葱衬着林间无名白色小花,如薄雾般掩映在湖面之上,波平如镜,波影婆娑,却静寂到只听林间鸟雀啁啾,没有半分人迹,因此,林内隐隐传出的人声,就显得异常突兀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更何况是我师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来相思湖畔?”在相思湖畔绕了个圈儿,赫连阙再也不相信一刻钟前,回澜敷衍似的那句“也许…..也许他们就在周围也说不定……”的说辞,皱了皱眉,狐疑而锐利的视线紧锁那张有些心虚的小脸。

“我也不知道啊……”小脸儿低垂,有些心虚地小声嘟嚷,伴随着自语似的轻叫,“喂!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叫我们来相思湖畔?就算要耍我,也得给我个说法吧?喂!你倒是说话啊!再不说话,我生气喽……”无奈,就算是威胁的话出了口,耳畔还是静悄悄,她熟悉的声音早就躲了起来,真是没义气,陷害她是吧?气怒难平的小脸,在抬起对上双手环抱胸前,斜睨她的赫连阙时,霎时心虚地缩了缩脖颈,吐吐舌头,再抬头时,小脸上便扬起有些谄媚的笑,“哎哟!阙哥哥…….人家肚子饿了啦!怎么说,也要先填饱肚子再说吧!不都说吃饭皇帝大么?你听……你听,它真的在说饿了耶!”肚皮配合地唱起空鸣,回澜喜不自胜地道,赫连阙瞪她一眼,最后,却在那双眼儿谄媚的笑意中,摇头失笑…..这丫头,真是拿她没辙啊!

相思湖畔,早已在那场神魔之战之后,绝了人迹,即便这里多么的美丽都好,也只有花鸟虫鱼,不该有人声……所以,当那阵阵属于人的笑闹声传进耳朵的刹那,那如雕塑一般伫立在湖畔的人影,突然极慢极慢地回过眸子,银白长衫,手握墨扇,眸子如黑曜石般黑得纯粹,倒映着相思湖畔的波光残影,发束头顶以墨玉发箍固定,只是,那面如冠玉的脸容却衬着那头夹带着丝丝银白的发色,平添几许沧桑落寞。耳里听着那阵阵笑闹,黑眸恍惚,像是被蛊惑一般,沿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迈开脚步……

“唉!小心头发!”树林的空地里,正燃着一小簇火光,伴随着阵阵黑烟传出的,是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趴伏在火堆前,某人正在努力地鼓着腮帮子吹火,就盼着那火大些,再大些,眼看着那青丝飞扬,转瞬间就要被火焰吞没,赫连阙连忙眼明手快地救回一把青丝,顺带将小丫头往后一拉,孰知,抬起的小脸映入眼帘的刹那,他喉间的笑意却是瞬时爆发,天呐,小花猫一只!

抹了把脸,将一张小脸抹得更花,回澜瞧见手背上的黑灰,这才反应过来赫连阙在笑的是什么,轻叫一声,便是扑将过去,舞着满是黑灰的手,就要往他脸上抹去。

轻而易举抓住她的双手,赫连阙好不容易停住笑声,却还是笑咧了嘴,有些喘息地迭声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熟了……熟了,红薯熟了!你不是饿了么?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弄吃的给你填肚子?”

回澜暂时停止了攻击,沉默着,像是在评估孰轻孰重,片刻之后,终于是在小腹中,一声紧接着一声的空鸣中投降,赫连阙笑笑放开她,用树枝刨开烫热的泥土,从火堆下掏出几个烧红薯,阵阵香味扑鼻,“诶!小心……”烫!一个烫字还含在嘴里,那个兴冲冲抓起一个红薯的小丫头,已经将红薯一抛,刚好丢进他怀里,他再在那烫热的温度下,下意识回扔……

“啊呀!好烫!”被扔个正着的小丫头一边跳着,一边将香味扑鼻的红薯扔回地上,双手捏着耳朵,用力地跳着,那样儿,比耍猴戏更为逗乐,霎时又惹得赫连阙哈哈大笑,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啊!“笑!笑!笑!你还笑!人家都快饿死了啦!”回澜一边跳着脚,一边用着那副软软的语调,抱怨着,加上那瞪大的明澈双目,那说有多逗人就有多逗人,不过赫连阙很懂得见好就收,若真惹火了小丫头,就不是那么好哄的了!手掌一翻,掌间一层冰凌,握住那烫热的红薯,再不觉得那般烫,唉!如果师父知道,传授他的郇山纯正内功被他用来这样用,不知道会不会气到打死他?一边摇头叹息着,一边手脚利落地将红薯剥皮,然后将黄澄澄,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热度却刚刚好的红薯递到某个已经饿到据说,快不行了的小丫头唇边,于是……笑靥如花……

多么美丽,但却陌生到刺疼眼的画面?三十三重天上,九百多个日日夜夜,人间漫长的九百多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难怪……难怪那些相思湖畔的笑语温柔,仿佛都遥远恍如隔世了!只是为什么,那些画面还是这般的清晰?他还记得那座在雪玲珑花丛中,被布置得简约而温馨的家,记得他在院中树下亲手为她结起的秋千架,记得她荡在半空中时欢悦的笑声,和飞扬的碎金色发丝和绯色裙裾,记得那些个他们不靠自身任何法力,就如同这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般生活的日日夜夜,男耕女织,她为他做饭,为他裁衣,他为她梳发,为她画眉……呼吸陡地僵滞,胸口有些遗忘了的闷痛,他眨眨眼,不敢再想,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这疼痛,哪怕一次痛过一次,他告诉自己,那是惩罚,是赎罪……

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回澜停下正想张口便咬的动作,狐疑而困惑地转过头,于是,她看见了,看见了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无声望着他们的男子。一袭银白的长衫,双手背负身后,茕茕孑立,一身孤寂。寂寞、沧桑,萦绕了那男子一身,一种奇怪的亲切就在刹那间漫上眼睫,在反应过来之时,回澜已经站起,还顺手抢过了赫连阙掌中那个被剥开一半的烧红薯。

别去!赫连阙的那一声阻止梗在喉头,终究是在反应过来去抓她之时,落了空,这个男人几时来的?几时又站到了那里?为何……为何他竟一无所觉?背上冷汗涔涔,倘若这男人身怀歹心,方才他岂非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日子,遇到的奇人奇事太多太多,赫连阙越来越深刻地明白到,何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他理智上知道,这人应该是没有坏心的,只是,情感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地注视着回澜一步步走近他,屏住呼吸,蓄势待发,他不会让别人伤害回澜的,哪怕……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请你吃吧!大叔——”毫不吝惜地递出手里香喷喷的红薯,还附带奉上一记灿烂的笑容,男子在那笑容中怔忪地回望面前的小姑娘,视线兜转在小姑娘诚挚的笑脸和递到跟前,烤得黄澄澄的红薯,“真的请你吃!阙哥哥烤的,很好吃哟……”

那样的笑容和软软的音调仿佛有种让人没有办法忽略和拒绝的魔力,于是,迟疑着,他还是自小姑娘手中接过了那个烤红薯,那小姑娘的笑容登时更为灿烂了,灿烂到笑弯了一双眸子,如同镶嵌了两枚弯弯月牙。嘴角半牵,他敛目望着手中红薯,有些沙哑地道,“谢谢你……我已经快忘了……饿,是什么滋味了……”神,是不食五谷杂粮的,他们只管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人间供奉香火,可是,只有那个时候,那个他还有人总惦记着他吃饱没,穿暖没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碗不太可口的面,哪怕只是一碗没啥滋味的白米饭,如今想来,都觉得是这般怀念,只是,那个为他做饭的人,却是已经不在了。抬起眼,对上小姑娘笑弯的双目,竟觉得有些一见如故的熟悉,于是,他也淡淡地笑了,“小姑娘,多谢了!”她不会知道,这是漫长的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来,他头一次,有了笑的力气,也谢谢她,在让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除了痛,还多了甜,他的…….妻……

“不用谢!只是一个红薯而已!”对着男人猝然转过身去,慢慢走离的背影,回澜挥了挥手,爽快笑道。直到男人走远了,她回过身,蹦蹦跳跳回到赫连阙身边,“阙哥哥,快些吃吧!我真的快饿扁了!”赫连阙笑笑,认命地为她重新剥起红薯,没有想过告诉她,他的衣背早被冷汗湿透了……

夕阳西下,拍抚着撑起的小肚子,回澜枕在赫连阙腿上,餍足地叹息着。看着天边彩霞轻染,那些青的,蓝的,紫的,橘的,红的,即便是最顶级的画师也难以画出的色彩在天空中交杂着,小脸上却有些茫然,“接下来……该去哪里呢?”真是不明白,“她”叫她来相思湖畔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好了,映画已经回去了,他们就算要去找白茉舞,也得靠双腿了,何况……该往哪里去找呢?

“桃林镇!”突然,耳畔再次响起了她熟悉的声音,飘忽一如往日。

桃林镇。她当然知道桃林镇,不就是她遇见大叔,然后知道阙哥哥要抛下她的地方吗?可是……“你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了?你到底让我来这里做什么?还有……现在又让我去桃林镇做什么?”无视赫连阙扫来的狐疑目光,她便是一径问道,无奈,四下里,又是静寂一片,悄无声息,片刻之后,她泄气似的垮下双肩,对上赫连阙盯视的目光,无声地叹息,“阙哥哥,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现在……我们去桃林镇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二)

这里是什么地方?幽暗而湿冷,如同暗牢囹圄,四周的暗如同牢不可破的铁笼,聚拢而来,将他牢牢困守当中,他四处逡巡,却只能茫然四顾,寻不着出处,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可是……

“哥——”突然,一记飘忽幽眇的呼唤传进耳畔,电光火石间,视线里陡地一亮,他看见了……却不是柳暗花明,而是……那里果真有个铁笼子,笼子里,那个长发披肩,消瘦而惨白的女子转过头来的瞬间,金银之眸幽深,盈满无助与绝望……

寸心——他唤着她,努力地探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却不知为何,她却是离他越来越远,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在眨眼间,远比天涯,可望而不可及……眼前蓦然一暗,那座铁牢转瞬在眼前,彻底……消失……

寸心?紧合的双目骤然而睁,茫然地盯着头顶,额上,鬓发,肩背全是冷汗,骤然从梦中惊醒,狼夜有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黄昏的霞光透窗而入,他才有些茫然地眨着眼,恍惚间拉回神思。转过头看向床的内侧,白茉舞还在沉沉地睡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黑影,写满疲倦,但脸色总算不若前几日苍白了。伸手轻柔地替她掖合一下被褥,这才放轻动作下了床,走到窗边,将紧合的窗户一攘而开,迎上漫天的霞色。午后,给白茉舞喂了药,两人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没想到,一醒来时,却已经夕阳西下,黄昏晚霞了……

沐浴在霞色之中,就连狼夜那一袭雪白劲竹的长衫也染上了亮丽的橘色,墨绿的双瞳晕染着霞光,却因想起什么而微微迷离。嘴角牵起温柔的笑痕,修长手指翻转间,光芒飞掠间,一朵幻化而成的花朵兜转在掌间,绵白如雪的花瓣,红到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花蕊,栩栩如生的雪玲珑,仿佛就连鼻端也能嗅到馥郁的花香…..“寸心,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再等等,哥很快就会救你出来了,还有……哥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一定再让这雪玲珑开遍神魔之境…..”眸色不知因为想到什么,刹那间由温柔转化成锐利的杀气,五指一个收拢,掌间那朵幻化而成的虚无的花朵转瞬间成为粉末,眨眼间消失在天界之中,天色慢慢暗了下去,霞色褪去,天青遍布,不过眨眼间,天,似乎就要黑了…….

床上,一双眸子,无声而睁,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伫立在窗口的人影,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浮光掠影而过……

今天是怎么了?是因为是她的生辰吗?竟……这般想她?调养了九百余年,那在那一场日夜混战的神魔之战中遭到重创的元气总算恢复了,所以,他给自己找了理由,寻了借口,去看看她吧!去看看她,在他们初遇的那相思湖畔,在也许离她最近的相思湖畔,而今日……今日是她的生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真是的因由,只是因为……因为这满溢的疼痛和思念,需要一个宣泄的缺口,所以,他去了……在那里枯站了人界的整个白日,待到落霞满天,他才飞身回到三十三重天。怀里揣着那个小姑娘给他的烤红薯,有些冷了,但分明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提醒着他,方才下界的那一场放纵,那一场不该属于破日神君的放纵。而此刻……此刻他的脚步为什么竟不听使唤,走来这里?这个时候,就站在那处紧合着,甚至被锁链重重紧锁的院落前。一阵风起云舒,几片雪白的花瓣随风翩跹,落至他靴尖之上,他脚步一顿,怔望足下,落花满径……墙里的荼蘼…..又开了。半晌后,抬眼看去,墙内一片雪白,如云若烟,这是他在他们成亲之前,独居三十三重天的住所,原本是种的桃花,可她嫌太闹,所以改种了荼蘼,待到他们从下界搬回来的时候,将那处木屋移上界来,就连屋前那两棵给她结起秋千架的大树也一并搬上这三十三重天,唯独动不了的,却是那漫山遍野的神魔之花,雪玲珑。好在,那个时候这片荼蘼已经开得很好了,而他,已经忙到再无暇去理会她能否适应,也忘了,那个时候,她是否有跟他抱怨过,只依稀记得,似乎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慢慢沉默了……

嘴角有几许苦涩地半牵,寒朔抬眼间告诉自己,就破例这一次吧,就这么一天,让他抛开破日神君的身份,单纯的只做一天寒朔,只做一天自己,忠于自己的……心。深吸一口气,他不愿意承认心头的怯弱,举起推门的手,却还是无法自持地微微颤抖着。那扇门在他颤抖的指掌下,竟沉重如千斤,直到他咬牙间用力一推,“嘎吱”的声响撞击心扉,由着那扇洞开的门扉,将他记忆当中的景致开启……

抬眼望进门内的同时,寒朔的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足下没有意识地迈开脚步,朝着那荼蘼开遍的院落中,一步步走去……让他意外的是,这里没有他臆想中会有的破败荒芜,反而被照顾得很好,片刻间,他又恍然与释然地莞尔一笑,他怎么忘了,忘了她与脉苏是多么好的姐妹,有脉苏在,怎么会容许她一心珍爱守护的“家”变得破败荒芜呢?房子还是那栋房子,荼蘼花树还是那些荼蘼花树,只是似乎在这漫长的九百年中,又粗壮了几分,枝干上,朵朵雪白的花朵织成一片绵薄而清新的馨香云彩,足下,地面早被铺上了一层白,如同入冬的第一场小雪,一切都没有变,就连窗前,他亲手所制所挂的木风铃,还有…..还有树下他亲手所结的秋千架,也仿佛停在了时光的那一头……呼吸有些紧窒,恍惚间,寒朔竟看见了那一袭飞扬的绯色裙裾和在秋千上晃荡着,对他灿烂笑着,唤着的人儿,“寒朔,来呀!快来!再把我推高些,再高些!”但那如春日暖阳的一幕,只是昙花一现的瞬间,不过眨眼,他看见了那个银衣盔甲的人影,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入,靴履踩在地面上,脚步声空鸣而沉重,那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听见了那声门开的“嘎吱”,然后见着那银衣盔甲,浓眉紧锁,满脸郁结的“自己”穿透他的身形,大踏步走进院落,却又在几步间,蓦地踌躇,停驻脚步……

“寒朔,你回来了?”久远的呼唤从时空的那一头飘忽地传来,他看着那不知何时独坐在秋千架上,没有半分笑容,心事郁结的绯衣女子扯开一丝有些牵强的笑,撑着已经有些笨拙的身子,迎到那个银衣盔甲的“自己”面前。

“嗯。”他点着头,黑曜石般的双目微暗,伸手习惯性,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地轻扶她的侧腰,低头望着她已经凸起的小腹,淡声问着,“听脉苏说,你这两天有些不舒服,东西也吃不下?”

“嗯。”她也是点着头,轻声应着,不若从前那般总是仰头笑望着她,那双美丽的金银之瞳里荡漾着烂漫的星光,“可能是还有些害喜吧!我知道你忙,我让脉苏不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暗垂的眼睫下,有些寂灭的哀伤,曾几何时起,他们这般亲密情深的夫妻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是他变了,还是她越来越不知足?她多少次告诉自己,他们毫无预警地搬回三十三重天,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所以,从回来之后,寒朔越来越忙,忙到也许要几日才会回来一次,见了她,再没从前的温情缱绻,细心体贴,不冷不淡几句话,客套而疏离,而她,到了这陌生而且总令她不自在的三十三重天上,最先熟悉的,竟是自己夫君的背影。

“这样……那我交代眠月和抹雪给你做些清淡爽口的小菜……呃……我最近有些忙,寸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他低声交代着,却在她抬眼看他的瞬间,迅疾地别开了视线,没有瞧见她眼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死去,他只是不敢,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总让他沉溺,如今却如同一把枷锁,一把尖刀,刺在他心上,让他进退两难的眼睛……不!不能为难,也不可能再为难!他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才那么害怕再见到她,害怕被她左右!

“嗯。”她还是轻声应着,点着头,乖巧的一点儿也不像自己,那个刁蛮任性,直率爽落到从来只顾自己,只做自己的魔界三公主。她乖乖地任由他轻扶着坐回近旁的石凳,不想去问那句一直梗在心间的疑问,你究竟在忙的……是什么?

“还有……你现在怀着孩子,今时不同往日,秋千……就不要荡了吧,如果有个万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又放心不下地低低交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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