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她应着声,抬起眼的瞬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视线的闪躲,心,霎时一恸。
“既然你没事,那我……我就先去忙了!”沉默了好像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却让她觉得好漫长,他开了口,有些急促,然后站起身,转头急急迈开步子,她抬眼望着他,那她已经日渐熟悉的宽阔而挺拔的背影间,写就着逃避的仓皇,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或者说,是他不愿意让她知道的,别开眼的瞬间,眼中暗影飞掠,她还知道,她又会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不过几步,他就要冲出院门,就在这时,门“嘎吱”而响,被人从外推开,一行人鱼贯走进,寒朔的脚步一僵,抬起眼,一时震惊无措。坐在石凳上的寸心也极缓慢地站了起来,为着这清寂的小院里,不期而至的来客……她认出,为首的那人,好像是天帝身边侍候的心腹……眉微颦,不安忽起……
“混账!本君有无说过,夫人身怀有孕,需静养,不准任何人叨扰?你们是把本君的话当作耳旁东风,不想活了是不是?”寒朔的脸色冷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尖利地怒吼着,带着些许仓皇轻瞥着身后,面带困惑的寸心!“还不快给本君滚!”害怕!害怕他为她扬起的羽翼终将被撕裂,他最后的维护终将崩塌,他…..再不能替她遮挡外面的狂风暴雨……
“神君息怒!老奴乃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宣读旨意,完成了陛下的吩咐,老奴……自然会滚!”为首的男人恭敬地佝偻着身子,淡淡说着,袖间轻透一卷明黄,云彩织就的布匹美轮美奂,却让寒朔登时堕入了冰潭之中。
宣旨!如果说这两个字眼涌入耳里,让寒朔不知所措的话,他在伏下身去,聆听旨意时,每一个字便是让他的心冷下去一分,而寸心……寸心,在那卷旨意的最后一个字收进耳里时,她眼中,那些在日复一日的期待又失望中,慢慢冷去,终于死去的东西,在一刹那间,飞灰湮灭……
“魔界作乱,祸患三界。特命朕之爱子寒朔率二十万天兵镇压,另封破日神君,赐朝天戟。寒朔之妻寸心乃魔界公主,本应立即处死,念其身怀有孕,可免一死,但立即剥去其封号,幽禁踏雪阁……”
朝天戟,那是一把锐利到让人不敢鄙视的银亮长戟,而他,她的丈夫将要率领二十万天兵,用这把长戟去与她的父兄厮杀,到最后,这把长戟会染上谁的血?她最后,等来的,究竟是哪一边的失去?身子一松,寸心瘫软在地面,欲哭无泪,魔界作乱,祸患三界……她不知这句话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明白,明白了寒朔这些时日转变背后的因由,也明白了,明白了他们之间,再无明天……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父皇分明答应过本君…….”寒朔在反应过来之时,便是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那卷明黄,低头敛目间,拼命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他想要的讯息,只是,他失望了,脸色眨眼间凝重而惨白,握住那卷明黄的手,颓败地……垂落……
“来人!立刻将夫人,哦,不!是立即将魔族寸心押往踏雪阁……”
踏雪阁。那是个与雅致的名字截然不同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红梅踏雪的景致,据说那里是三十三重天的尽头,年久失修的宫殿,破损的屋顶和门窗,很多地方已经不能遮风挡雨,如若不是亲眼看过,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三十三重天上,这重重殿宇之中,还有这么一处破败如同废屋的去处。而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地方,父皇居然要让寸心呆?他的妻,她那自幼被父兄捧在掌心呵护,艳丽无双的妻,即便是他们成亲之后,他也舍不得让她吃一丁点儿苦,受一丁点儿罪的妻?而且,既然是幽禁,再加上寸心的身份,他不难想象重兵重重把守的情形,也就是说,她没有了自由,她珍之重之,视之较生命……更为重要的……自由……那一瞬间,他呼吸停滞,光是想象,便是难以承受的疼痛……
“放肆!”银影散掠,一劈一夺,格开数把银亮的兵刃,眨眼间,已经将绯衣苍白的寸心护在身后,寒朔咬着牙,脸色威厉而愤怒,“寸心是本君的夫人,本君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动?”
“神君……想要抗旨么?”慢吞吞的话语,没有半分的责难,却不知为何,在那双眸子的凝视里,寒朔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那父皇身边,多年的心腹走近他身畔,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低道,“神君应该知道,以夫人的身份和现今的情况来说,陛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神君千万要想个明白,倘若抗旨不尊,是救了夫人,还是……害了夫人……”
眼,一怔,手,一松,种种复杂的情绪一一掠过那双黑得纯粹的双目,寒朔原本坚定的眸色倏然踌躇了。咬牙望了眼身后,只是无声望着他的寸心,那双金银之色的眸子突然看得他心头钝痛,“眠月,抹雪……顾好夫人……”话落,他不敢再看寸心,一个移步,出了那兵刃交加之处,却是大步流星窜出院落,疾步而去,步履间急切而焦灼……
寒朔……寸心无声唤他,只是就连凝望他背影的视线也是在眨眼间被散乱的刀影所遮挡,那人,那个如同天帝影子般的男人,却在她不安的视线中,从袖间掏出了另外一卷明黄,“夫人,这旨意原本是要到踏雪阁才宣读的,不过老奴来之前,陛下就交代过了,倘若神君还想着要求情,就只能提早宣读了,还请夫人莫怪!”而方才,寒朔神君去的方向,分明就是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处,无极殿……
无极殿,坐落在三十三重天的最高之处,高耸的殿顶看不到尽头,没有人知道,三十三重天之上,又是什么地方,只是,那高高的无极殿却是这三十三重天上,至高无上的权利象征。看不到尽头的云梯之下,跪伏着一人,银亮的铠甲,墨般的发,伏下身去,声音带着哀求的颤抖与敬畏,“儿臣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静默,无声的静默里,仿佛只能听见风吹云动的声响。等了好久,云端才传来一记虚无缥缈的声音,高高在上。“痴儿!朕与你二十万天兵,破日神君之职,便是要见你这般没出息的么?你是忘了,你是什么人了,是与不是?简直混账!”
“儿臣身兼之责,不敢有丝毫或忘!可是寸心是儿臣之妻……”额头死死抵住万年冰玉铺就的地面,没有抬起,声音里,哀求中带着几许苦痛,他不得不承认,从遇上寸心的那天开始,他就痛恨起她魔界三公主的身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知道,那必然代表他们的未来困难重重,最后,他们经历了多少,才获得了认同,走到了今天,可是转眼间,又是一座高山挡在他们之间,如今这座山耸入云端,高……不可攀……
“她是魔界之人……”那高高在上的声音仍然冷凝着,没有半分的退步。
“她不是!从她嫁与儿臣的那天起,她就只是儿臣的妻……”寒朔促声回应,不知是为了说服天帝,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也怕,怕晚了哪怕一步,就当真再保不住她。
“这是她的想法,还是你的?她亲口告诉你,她不再是魔界中人,从此与魔界脱离关系?还是魔尊与梵夙亲口告诉你,不再认这个女儿和妹妹?”天帝的声音带着冷哼从云端漂浮下来,落入耳中,却冻结了寒朔所有的思绪,他再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急速地变冷,甚至较额下的那万年冰玉……更冷……
“君上,君上……”突然,惊惶的叫喊从他身后传来,寒朔怔忪地抬起头,转过眸,在一贯冷若冰霜的抹雪惨白着一张脸,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之时,一种强烈的不安登时滑落心底,“君上,你快回去……他们……他们说陛下的旨意,要剔了……要剔了夫人的魔骨……”抹雪惨白着脸,趋身到他身侧,却是忌讳地一再抬眼望着头顶看不到尽头,尽入云端的云梯,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吐出这么一句……
如同一记惊雷炸响在耳畔,寒朔脸色惊变,那一瞬间,什么也没办法响,几乎是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回旁,空茫的耳畔只能想起一件事,不能……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这般伤她……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三)
“哥——”当寒朔十万火急赶到他们夫妻所居的寒星楼时,便是一声急促仓皇的呼唤,粉白衣裙绣百花的女子携着浑身的香气,从洞开的院门内踉跄着奔了出来,一见他,便是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原本惨白张皇的神色稍稍安定,便是疾声道,“哥,你快些去救寸心!他们说,父皇下了令,说是要剔寸心的魔骨啊……”
碎骨之劫!碎骨……之劫!电光火石间,寒朔陡然忆及很多年前,他们方成婚之时,那浮现在九莲池湖水之中的四个大字,当时只觉不安,却是视为无稽之谈,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如今……脸色惊变,寒朔疾步朝院门奔去。
近在咫尺的院门倏然一闭,那一声闷响敲在心坎之上,毫无预警地疼。“混账!你当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朕当日答应你娶魔族之女时的条件了么?”陡然传来的声响依然来自于高高在上的云端,只是那当中的严厉和警告却已经又重了几分。
寒朔脚步倏然一顿,呼吸一滞,胸口窒息般的疼痛。怎么能忘?他也忘不了,不该忘!他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有寸心,还有整个神界的安危,三界芸芸众生,他……首先是天帝之子,然后,才是他自己,才是寸心的夫君……
“你要抛下整个神界的安危,抛下三界的芸芸众生,只为了一个魔族女子么?寒朔……你应该清楚,放眼三界,除了早已不知去处的上古神祇,能与梵夙一战的,也只剩你一人!你倘若放得下你本该背负的责任,他日,不会觉得愧疚,反而心安理得的话,那你就去,这次,朕……不会再拦你!”
那一字一句,没有过度的起伏,听似平淡而沉稳的语调,却是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一下下扎在心上,太痛…..痛到他渐渐麻木,再感觉不到痛,寒朔如黑曜石般纯粹的眸子定定望着那扇阻挡了他去路的院门,垂在身侧的手拽成了拳头,一紧再紧,却是在紧到极致之时,乍然一松。他脸上掠过的种种难解思绪在这一刻忽而沉淀,以难以解释的速度迅疾地收敛好,他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嗓音紧绷而暗哑,“儿臣都明白……”不该去!不能去!有些事情,注定的两难,却只有,一个选择!
“既然明白,你也应该明白,如今,魔尊与梵夙父子势如破竹,而寸心……是我们唯一牵制他们的筹码,她必须留在三十三重天上!只是……不碎了她的魔骨,朕……委实难以心安,所以,此事…..势在必行!”
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寒朔木然着神色点着头,颓然垂落的双手再无力去握紧,低垂下头,他沉敛了片刻之后,敛去了所有的惊痛和无奈,让那些痛都尘封在心底,假装不存在,然后,轻道,“请父皇给儿臣些时间,儿臣不计代价,也会镇压魔界动乱!”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寸心……是父皇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不止牵制了梵夙父子,何尝不是扼住了他的咽喉?
“嗯。那么你就安心等着做父亲吧!”天帝的声音霎时柔和下来,满意中带着笑意,乍一听去,当真少了些威严,多了些为父的慈爱,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多谢父皇!”寒朔拱手抱拳,沉声道,他果真连退守的机会,也再没有丁点儿!从来没有料到会走到如今的境地,上苍……不!或者该说,命运从未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云端深处传来一记笑声,而后,渐渐远去。仿佛天帝也不在那里了,但是,寒朔知道,父皇的眼睛仍然看着他,没有片刻的稍离。放空了思绪,他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只要不去想,也就,不会…….痛了吧?
“哥,你在干什么?你是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是不是?还是你还没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些人…….那些人说的可是要剔了寸心的魔骨啊!是要剔魔骨啊!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的脉苏,在天帝的声音消失良久之后仍然没有瞧见自家兄长有所行动,高大挺拔的身形犹如无极殿前那株千年不动的神木,挺直到有些僵硬,终于是忍不住地叫嚣了起来。话语里的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气急败坏,都融为越来越高扬的音量,几乎划破了小院上空的云霄。
寒朔不发一言,一动不动地站立远处,仿佛已经凝固了上千年,就连他顶上云卷云舒也仿佛静止了一般,看不见丝毫的变化……而他,似乎也根本没将脉苏的吼声听进耳里,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心,一寒再寒,脉苏一直都知道,自从哥奉命回到三十三重天,接掌整个天界兵权之后,他就变了。他忙碌,因为肩负整个天界的安危,神魔之战一触即发,寸心的身份敏感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寸心也是他的妻子,不是吗?而他,是要眼睁睁看着旁人伤害寸心,然后无动于衷吗?“寸心如今有孕在身,剔魔骨是什么样的大事,你就不怕有个万一么?”脉苏咬牙低吼着,不敢相信,她那温柔深情的兄长会在一夕之间冷漠无情至此。他与寸心从相遇到相知,她都是见证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们是历经了多少挫折与磨难才走到了今天,她不信,不信哥当真无动于衷。
“脉苏,回去!”良久之后,寒朔终于开了口,嗓音透露着沙哑的疲惫,与不容错辨的坚决和威严,他的目光犹如覆上寒冰的深潭,让人瞧不出半丝温暖的情绪,不动不移地望着那扇在面前紧合的门扉。
“我不回去!”脉苏心头原本因兄长沉默良久的开口而乍起的希望在瞬间冷冻成冰,所有的失望和愤怒都化为了喧嚣的火焰,“你不管,我管!”寸心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伤害而无动于衷的,何况……何况倘若不是因为她,寸心又怎么会遇上哥,又怎么会走到如今不堪的地步?内疚在心头膨胀,痛,如影随形,脉苏惨白的脸色即使是身上袅罗斑斓的百花衣裙也无法衬出丝毫的粉嫩,百花裙摆荡过圆弧,裹着百花香味的身形化为一阵香风,朝紧合的门扉卷去……
“回去!”身形晃动,眼前一花的同时,银衣盔甲的挺拔男子已经挡在了身前,不过堪堪伸出一只手,随意的姿态,却让她即便运起了周身功力,也是无济于事。眼角低垂,眉梢半挑,一阵风起,几缕乱发飞舞…….
“我不回去——”不愿意吼得那般有气无力,但随着挡在身前的百花光晕被一点点压制,越来越小,脉苏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形惨白,额头上渗出了涔涔冷汗,豆粒般的大小,顺着额角蜿蜒淌下…….
“不要,寒朔——”就在兄妹俩勉力对峙着,谁也不愿先退步的当下,小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叫喊,直直如闪电般劈进两人的心间。寒朔陡地一个闪神,手臂一僵的同时,脉苏已经抓住了时机,冲开他的拦阻,百花香风倏地化为一道花影,撞开了紧合的门扉……“啊——”几乎是在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吼在院内响起,院内的情景是寒朔与脉苏终其一生也无法忘却的梦魇,在重重的锁链和刀剑错影中,那淌了一地的血,沾染上白雪似的的荼蘼花瓣,美得惨烈而绝望……无形的魔骨升上半空,不过眨眼间,化为了粉末,而落花血泊中,那艳丽无双,总是惯穿绯色衣裙的魔界三公主恍若失去了所有的生气,死寂般的趴伏着,血,沾染上她的双手,脸庞,甚至发丝,转眼浸透,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她躺在那里,犹如一朵瞬间凋零的花,那一刹那,寒朔不知为何,竟恍惚想起了初遇的那个烂漫春日,那个在相思湖畔的雪玲珑花海中,灿笑如花的女子…….
“寸心——”反应过来的脉苏,痛心地喊叫,僵立在门边的身影扑将过去,不愿去相信,那萎顿在地,瞬间凋零的,真的是那个即使是艳绝三界的雪玲珑也该为之失色的魔界寸心。
寒朔没有跟上去,只是极慢极慢地挪开了愈显迷离的目光,抬头望天,三十三重天上,还有更高处,云卷云舒,不过眨眼,一阵风起,扬起院内那些开得灿耀的荼蘼花瓣,雪白的,轻灵的,如同霰落的雪花……他弯起了嘴角,想笑……脚下却不知为何,突地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身畔的人即便震惊,但还是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片刻后,讶然的惊呼响在耳畔,“君上,你的头发…….”他在那声惊呼中,极慢地转过眸子,然后看见了,看见了,荼蘼花瓣的飘零中,额间乱飞的发丝不知在何时变得斑白……于是,他笑了…….
那日过后,这处院落便被重重锁住,破败去了。她……被幽禁踏雪阁,而他,忙得再无喘息的机会,一场又一场的恶战,她的族人一个个倒在了他的朝天戟下,而他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一道长过一道,一道深过一道。直到神魔之战后漫长的九百多年,他宁愿宿在冰冷孤寂的破日神殿,也不愿,或者是不敢再靠近这里一步。可是今日,他却站在这里,手握着她最爱的秋千架,掌下粗砺的触感硌疼了掌心,感觉不出……
耳根微动,一串轻巧的足音窜入耳界的同时,寒朔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念咒,身形眨眼间化为了虚无缥缈。门轻启,进门的毫无意外的,是脉苏。没有像寒朔那般花白的头发,如今的司花神还是跟一千年前同样的美丽,只是那眼角眉梢却再无从前的稚嫩天真,多了些许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身上的百花裙在荼蘼花瓣铺就的雪白地面,逶迤而过,脉苏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走到了几株荼蘼花树旁的空地前,蹲下身,望着空地上,那株已经枯死过去的植株,嘴角牵起失望而苦涩的笑痕。“又失败了啊……”轻声吁叹着,她拨开泥土,将那株枯死的植株捧起,眼角牵起一丝暗淡,果然啊,司掌世间百花的司花神,对这神魔之花却没有丁点儿的办法。很快收拾起失落的情绪,她丢开手里枯死的植株,从篮子里取出另外一丛绿意森森的小苗,轻笑道,“今年我换了一种方法培植,一大片的,在百花幽谷都长得很好哟,虽然还没有开花,不过……今年说不定会成功哩……”她说着,然后将那小苗小心翼翼地种入泥土之中,再从怀里掏出一罐液体倒进泥土中,刹那间,芳香扑鼻,“只是今年的百花露,却是我采的……我们的澜儿……她长大了,跟着一个男人离开了百花幽谷…….我挣扎过,想要阻止过,但我最后还是由着她去了……寸心,可是…….我真的害怕,我们只希望澜儿过完平凡人的一生,可是,她会幸福吗?会幸福吧?”
院里,除了头顶缓慢飘动的云朵和在风里叹息着,翩跹飞舞的荼蘼花瓣,自然没有人回答她,脉苏蹲坐在那里,良久,久到那些霰落的花瓣层层叠叠散落在她的裙摆上…..
虚空的一隅,那双隐于无形,黑曜石般纯粹的眸子里,却有一丝隐忍的晶莹在闪烁,澜儿,原来……是叫澜儿…….
究竟是躺了几日?睡了好些时日,步伐已经不再虚浮了的白茉舞两手空空地跟着前方难得自动背上包袱的狼夜走到掌柜处结帐,敛眉间,还在思索着。看来,真是病得厉害,睡得也太沉了,她脑袋也有些恍惚了,到底过了几日,今日又是什么时候了?脑袋空茫茫的,没有一长串的记忆自动地跳出来,涌进脑海,这样的感觉是陌生而奇特的,但…..轻捏拳头,捶了发懵的脑袋两记,这样的感觉,还真是……不习惯呢!
“怎么了?是哪里又不舒服了?”结完账,回过头来的狼夜刚好瞧见她捶自己脑袋的举动,眉一锁,一个箭步跨到她身边,便是急问道。
轻瞥了他一眼,白茉舞一个侧步,避开他伸来扶持的手,他作戏上了瘾,可不代表她也头脑发昏,随之起舞,“没事儿!别耽搁了,咱们这就上路吧!”冷冷淡淡说完,她连看他一眼也懒,迈开步子,越过他,直朝客栈外行去。
嘴角讥诮地半勾,狼夜的额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半晌后,才不是滋味地收回僵硬在半空之中,落空了的手。这个女人……的祖先怕是万寿之族吧?否则怎会老缩在壳里,不肯出来呢?
“师姐——”白茉舞刚一踏出客栈,便听闻一记呼唤,熟悉到让她心悸。震惊莫名间,便见着绝对不该在此处的赫连阙一脸欣喜地拉着回澜几个步子跨到了她跟前,“师姐,你果真在这里呢!”白跑了一趟相思湖畔,本来对这桃林镇也不抱什么期望的,谁知刚到了桃林镇,回澜就喊饿,一喊饿自然便要找吃饭的地儿,这一找,倒是无巧不成书地把师姐给撞上了。这倒真是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回澜这肚子,还饿得真是时候呢!
白茉舞的脸色一变再变,眉间的褶皱也是越来越深,最后,目光如箭,锐利地直直盯向有些心虚地半躲在赫连阙身后,自始至终不敢抬头望她的回澜身上,无声指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一问,倒是让赫连阙忆及了他们之所以在这里的因由,乍寻得师姐的喜悦便是如同瑰丽的泡沫,眨眼间被一一戳破,他神色一敛,尤其是在瞧见师姐身后,那正慢吞吞,却潇洒优雅地从客栈内踱出来,站定在师姐身后,笑意吟吟,春风得意的男人时,更是脸色一变,沉声道,“我倒是该问问师姐,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或者该说……不敢让我跟着?”否则,何须为了支开他,费尽这般心力?想到这儿,他盯视狼夜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反观后者,却像是一无所觉,兀自笑得淡定优雅。
“你这话倒是问得奇怪了!”白茉舞眉眼深敛,只一瞬,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将视线自回澜身上移开,事已至此,追究也再无意义,倒是该想想怎么解决才是!目光一个兜转,眼角余光迎上身侧,那淡笑从容,摆明了悠哉看戏的男人,嘴角一牵,胳膊便是不由分说挽进某人的臂弯之中,主动挨近身侧,笑道,“师姐如今已经嫁了人,身边已经有了夫君,你这么一路跟着,像个什么事儿?”
狼夜淡笑不语,那模样,无害得犹如一弱质书生,只是敛眉望向挽在他臂弯间的那只手,他笑意渐深,墨绿近黑的眼瞳中滑过一缕兴味,犹如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儿的玩意儿。
不知为何,越看这男人越不顺眼,尤其是那笑……越来越令人拳头发痒!赫连阙狠狠瞪了某个笑得“恬不知耻”的男人一眼,无声腹诽了千遍,抬起头来再望向白茉舞,语调间强硬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师姐跟我情同姐弟,所以,在确定师姐真的幸福之前,我要一直跟着你们!再说了,师姐为什么非不让我们跟着?我又不是不识相的人,不会打搅你们夫妻相处,倒是师姐……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一番说辞,逼得白茉舞无言以对,脸色乍青乍白,“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实在不方便让你们跟在身边,你说是吧?夫君大人?”仰头寻求身畔人的支持,她很清楚,这个男人不喜欢郇山的人,或者该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于他来说,师弟他们该是麻烦,避之唯恐不及才是!
半垂的眼瞳从赫连阙戒慎的目光转移到挽在胳膊上的纤手之上,眸色百转千回,就在白茉舞笃定他会声援的同时,他却淡笑着,给了个让她几乎惊掉下巴的答案,“就让他们跟着吧?”倘若,这讨厌小鬼的存在能为他带来某些好处,就让他们跟着,那又有何不可呢?“娘子,我觉得我该让关心你的师弟放心,我一定……可以给你幸福的?”狼爪,得寸进尺地环住她的肩背,一紧,将她拉入怀中,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偏偏……偏偏在赫连阙跟前,她又不能发难,脸色乍青乍白地狠瞪着某人得逞的笑容,突然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白茉舞咬牙切齿地在心头暗骂着,这个小人……
那一厢,回澜单手捂在胸口,视线复杂地凝望着面前,优雅危险的男人,好奇怪的感觉……奇怪的熟悉,奇怪的……亲切…….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四)
热。真是该死的热。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小爷正悠哉悠哉地在海上逍遥,清风徐面,苍蓝无尽,去年之前的二十年,他则窝在那四季如春的沧溟海岛上,不知酷暑,亦不见冬雪。直至今日,云落骞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作酷热难耐。日头已经西坠天边的山头,地面却仍然蒸腾着热气,赶不到前面的集镇去打尖,只好决定在这林中夜宿。方方安顿好,云落骞就找了个借口遁逃,寻着水气到了这林间的小溪间,扑面而来的清爽总算让他烦闷的脸孔之上现出几许轻松,恨不得脱了衣裳,便是马上跃身进入水中,得一身清凉痛快。可是.......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头,看见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儿,云落骞搁在裤腰带上的手僵住,烦躁地绷紧了脸,额角一抽一搐,天气热人的火气就大,火气一大,口气自然好不起来,“喂!我说,百里大小姐,你该不是觊觎小爷很久,所以偷偷跟来,打算偷看小爷洗澡吧?”
“轰”一团火焰在百里双双白嫩明丽的小脸上爆炸开来,精彩的程度较天上的红云有得一拼,一贯的伶牙俐齿竟被云落骞的口不择言堵住,好半晌后,才略带吞吐地拔高嗓音吼了回去,道,“你少不要脸!是......是浅羽姐姐让本小姐来打壶清水,你有什么好让本小姐看的?”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加以说明,但脸上的热度却没有消去半分。
“那就麻烦大小姐动作快些,很热耶!”云落骞在地面无尽蒸腾的热气中,有些烦躁无力地催促着。百里双双倒也没再跟他争辩,低头,咬唇,疾步走至溪畔,蹲下,将壶口凑至溪水中汲水。不一会儿,壶口咕嘟嘟冒着泡,水再流不进去,已经.......满了!可是.......百里双双慢吞吞盖好了水壶,再慢吞吞站起,却是立在原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咬着唇,望他,欲言又止。心,陡然一悸,一抹阴影迅疾地自眼眸深处转掠而过,他面上便是已经蹙眉挑眼勾唇,邪笑揶揄道,“打好了水还不走,是当真要留下来看小爷洗澡了?”
颊上的红又深了几分,半垂的眼睫略略遮掩下,几分羞意荡漾.......羞意?云落骞嘴上的笑痕有几分稳不住,忙不迭地在慌乱的心间念起了阿弥陀佛,不要,千万不要!怔忪间,百里双双一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几个箭步冲至云落骞身边,“这个给你!”电光火石间,一抹冰润盈入掌心,百里双双深看云落骞一眼,然后便是扭头跑走。云落骞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她的红裙一角,匆匆没入苍翠的树林中,低头望向掌中,一枚晶莹通透的圆润玉佩横在掌心,轻握间,浑身燥热尽去,可惜,心头的烦躁无力却没有随着燥热而散,反而又深重了几分,再抬眼望向方才百里双双跑离的方向,云落骞皱起的眉间,愁结难解......
“欺雪峰的千年寒玉.......呵,价值连城呢!送给你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啧啧啧.......这丫头对你的心思,难不成.......”突来的人声毫无预警地在身后响起,而且......那清朗的嗓音,那嘲弄的语调,还该死的有些熟悉,心头一慌地回过头,没有瞧见人,倒是眼前金光熠熠,清澈的溪水里,一只五彩斑斓的凤鸟正临水自照,长长的喙沾着水,舒展着自己那身漂亮的羽毛,十二根尾羽在半空中舒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去,莫怪那凤鸟鎏金色的眸子注视着水面的倒影,眼里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厚,天生丽质啊天生丽质,莫怪,就算穿了副人的皮囊,也要一张祸水脸相衬了。倒是云落骞没有半分想去欣赏的意思,反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手里握着寒玉的关系,一种惊冷自心底窜起,他听见了,他都听见了,那么浅羽........但那慌也只是一瞬间,他镇定下来,也冷静下来,眸光不再闪烁地回视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嘲弄中带着犀利的打量,半晌后,那只凤鸟长喙开开合合,一串人声便从那鸟嘴中一一吐出道,“看来,你是早知道了!既然知道那丫头对你的心思,可这态度.......奇了!映画不是说,你平生一大乐趣就是看美女么?怎的忍心错待佳人一番好意?这可不符风流大少的本性啊.......”
“我不滥情!再说......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的时候,对别人的温柔,就是一把刀,而我,不想用这把刀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云落骞截断他的话,沉声应道,低沉的话语,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静,却找不出半分的闪躲,他在那双鎏金色眸子锐利的盯视中,抬头挺胸地转过身去,却在迈开步子之后,略略一顿,续道,“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话落,他再度迈开步子,却觉得手里那不过鸡蛋大小的千年寒玉,重如千斤。
鎏金色的眸子静静凝望着那抹挺拔的身形慢慢走远,眼里难得地闪过一抹欣赏的情绪,鸟嘴一张一合,小声咕哝道,“这家伙.......看着倒比从前那只猎顺眼多了,虽然是个凡人.......”略一停顿,鸟嘴再一张,一串承诺在云落骞没入树林的前一刹那,响起道,“你也放心!方才所见所听之事,你不向浅羽说起,我也决不提到半个字!”
君子一诺。鸟嘴再一张合,这一回,竟是一串口哨声。最后一丝霞光殒灭,天空恢复了天青色,树林和天空投影在溪水中,渐渐地融为一体,黛般的色泽,倒影当中那一抹五彩斑斓的鸟影却是愈加的亮眼,口哨声越来越响亮,顾盼自怜的鎏金色眼眸中又是一记叹息,真是.......什么时候都美啊.......
“浅羽姐姐,吃块儿瓜消消暑.......”红色流云软袖轻擦而过,百里双双从映画青葱般略显透明的指尖下接过一块儿刚切开的瓜,转而递与身旁的凤浅羽。青皮红瓤,水分充足,在这闷热的天里,一看就可口得很,百里双双递出了瓜,眼儿却始终半垂着,左转右绕,就是不敢对上凤浅羽,眼角眉梢,隐现一抹淡淡的心虚。
碧裳逶地,凤浅羽坐于茂密的树下,一头如缎的青丝仍然不绑不束,随意披于肩背,在暮色四合,倏起的风里轻拂荡漾,相较于被这烦热的天候,弄出一身汗的百里双双,碧裳飘零,长发飞舞,浅笑吟吟的凤浅羽却是一身的清爽,当真是那句,冰肌玉骨。笑笑接过那块儿瓜,凤浅羽眼睫微垂,若有所思地描绘着方才一瞥间,百里双双不太寻常的神色,白嫩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瓜皮上轻划而过。
这个丫头.......映画狐疑地瞅着百里双双面上太过明显的心虚,忆及这丫头对云落骞一贯的不同寻常,突然不安起来........
凤浅羽的云淡风轻和映画如影随形的盯视,让百里双双的心虚更甚,愈发不自在。忙捧起切下的另外半边瓜,匆匆丢下一句“我给师傅和云落骞送去!”,便是敛裙,起身,低头,迈步,都有些匆促惶急。不过才堪堪走了数步,不经意抬头,便是瞧见了已经暗沉下去的林子尽处,正如闲庭信步般吹着口哨,分花拂柳朝着自己的方向步来的身影,白衣卓然,颀长挺拔,不是云落骞还能有谁?脚步猝然一停,在反应过来之时,止不住的热烫已经袭上面容,眨眼间,白嫩的俏容上便已是彤云遍布,红霞齐飞。百里双双敛下双目,窘得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半咬着唇,却在瞧见云落骞越走越近时,身体先于意识地侧身往旁一窜,欲逃而去。
“诶!等等!”孰知,云落骞却是不慌不忙出声笑唤,足下未见风动,白衣锦袍却已经荡起一阵轻风,眨眼间,便是切身挡在了百里双双逃窜的跟前。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张始终低垂,不敢抬起,却绯红如潮的面容,云落骞眼底,匆匆掠过一抹阴郁的叹息,半握的手一紧,觉着掌心被手中所握的冰润硌疼,那疼,却是加重了他的坚定,笑望着百里双双的头顶,他除了方才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郁之外,就连眼神也清亮得一如明媚的春风,更别提那自始至终未曾变过分毫的慵懒邪笑,这样的他,看似真的无害,只有百里双双知道,在他笑笑地说出那句话时,她的心,一路冷到了底,“你方才在溪边落下了东西。”
掌心被塞入了有些熟悉的冰润,但那熟悉,却乍然揪痛了心,那冰润瞬时成了扎人的刺,冻人的冰,一路冷到了心底,疼到了深处,脸上的红潮眨眼间褪去,转而布上苍白,百里双双怔立在原处,半晌无言。僵硬的当下,察觉到云落骞越过她,与她错身而过,步子没有半分的停留,几个箭步冲到凤浅羽身畔落座,一边夸张地喊着热,一边就是就着凤浅羽的手,大大啃了一口她手中尚未动过的瓜肉,满足地叹息着。而凤浅羽笑望着他,那目光,安静,但却包容.......莫名但却愈发尖锐的刺痛从这一幕映入眼瞳深处开始蔓延,一路膨胀到几乎快要保障的心尖,她再也站不住,咬牙忍泪,一个旋身,飞也似的跑走,逃离.......
半垂的眼睫微顿,云落骞便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大啖瓜肉,而凤浅羽,则是若有所思地扫向他们身后,不过几步之远处,那正疾步跑走的身影,一抹忧虑飞扑上眼睫。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刻意去听他们的对话,但是双双对云的心思她是一直知道的,只需稍稍一想,就猜到了个大概,不是说云的做法有问题,毕竟有的时候,快刀斩乱麻才是好的解决方式,长痛不如短痛。可是.......双双毕竟是个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孩子,真的.......没关系吗?身畔,红影一闪,她抬眼望去的刹那,原本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映画已经不见了踪影,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当下,她还是忍不住叹息。情......究竟为何物?可以让人患得患失,或喜或悲,可以刹那间拥有全天下的欣悦,不过转眼又可以万念俱灰的绝望,而映画.......这么多年了,她的骆郎早已不知转过了几世,她却还守着那也许早已被另外一人掺着孟婆汤一饮而尽的前尘,一日日,一年年的熬着,为他守护着他的后人,这是怎般痴缠的心?怎般揪心的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从来没有过妄想,她只是.......只是顺从自己的心,多关心一下他,这样也有错吗?为什么,不过小小的心意,他也能弃之如蔽屐?百里双双几时受过这般的委屈?双手环抱住自己,蹲在溪边,便是泣不成声。天色渐渐地暗了,月亮高升,清冷的月光遍洒人间,如练如纱,投影在溪水之上,随着那淙淙的水流声,仿佛那银色的月光也活了起来。百里双双却只是顾着哭尽心头的委屈,被月光映亮的溪面倒映出她的影子,倒真有几分可怜........
“你安的是什么心?浅羽对你不够好么?”突然,柔腻的嗓音携着刺人的嘲弄从身后传来,映画自暗处踱出,在百里双双猝然回过头,含泪的眸子恶狠狠的瞪视中,兀自的娇媚如一,红云软袖轻划而过,较牡丹更为艳丽的脸容之上笑意柔媚,在百里双双看来,却是刺眼得很。
狠狠瞪了映画一眼,百里双双愤愤地站起,踩着略重的步伐,便是要夺步而去。她才不要被这个女人瞧见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更别谈听她说教了。丢脸的,伤心的,都是她,干这个女人底事?
“怎么?想逃了?是被说中了,所以心虚了,是不是?”映画没有追,只是凉凉地笑着,便是瞧见百里双双停住了步伐,背对她而站的背影里,盈满了怒火。她弯唇一笑,语调却冷了下来,“浅羽待你亲如姐妹,你明知她与云落骞之间容不下他人,又何苦枉做小人?当真是连姐妹之情也不顾了么?”
“我才没有!我从来就没有妄想过,我只是.......只是.......”百里双双终于是再听不下去,回过头,拔尖了嗓音为自己辩解,原本理直气壮的语调,却是慢慢地低了下去,真的没有妄想过吗?还是,想欺骗的是别人,或者自己?
“说不下去了?倘若没有妄想过,那就不要试图去掀开,去改变!你以为浅羽都不知情吗?你错了,只是她相信你,所以什么都不说。而云落骞呢?你以为他是傻子吗?他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你有没有想过原因?嗯?”映画再不顾忌地一句句逼问,然后百里双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找不到话去反驳,终至哑口无言,身形一软,险些栽倒。那一字一句,将她深藏的内心一一撕开来,平和的皮相底下,惨不忍睹,而她.......无话可说。眼见百里双双认输似的萎顿了下来,映画眼里掠过一丝不忍的踌躇,稍稍软下了口气,“不要去伤害浅羽,我不认为你能从浅羽身边抢走云落骞,可是,你的背叛,就已经是最大的伤害。倘若伤害了她,你一辈子都不会心安,而我,绝不会原谅你!”话落,她旋过身,欲走,留百里双双一人,让她好好想想。“最后.......还有一句想要奉劝你!这世间男女之情的美好,都在一个‘相’字!而你.......想清楚,你要不要为了一样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赌上失去待你如亲妹的浅羽姐姐的可能!”话音方没,映画红裳的裙角已经没入黑沉的林子中,而百里双双,再也没有力气地软倒在地,眼里有晶莹的泪珠滑落,尝在嘴里,却是苦的,涩的......相思相望不相亲,原来,都在一个“相”字.......
正是午膳时间,松岳城内的这家酒楼内自然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只是人人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被临窗的一桌吸引过去,桌边坐的是两男两女,一个俊雅微润,翩翩公子,一个双目矍铄,浑身正气,一个柔中带刚,英气毕现,一个轻灵若水,恍若明澈溪流......光是外表已经够引人注目,更何况,这几个人表情各异,时不时的谈话间,充斥着难以言明的氛围,总让人不自觉好奇........竖起了耳朵,就想要听个究竟.......
身侧的男人正以恶心巴拉的柔情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间或体贴地为她夹着菜,不过一会儿,她面前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高。白茉舞告诉自己,不要赏他白眼,不要咬牙切齿,不要在意那只贴在她侧腰,像是生了根,还偶尔不知死活地摩挲着的狼爪,但是.......看似冷静自若的表象下,她已经在脑海中自动演绎了数种将某人那只狼爪拆皮剥骨的画面......罢了!罢了!就让他再得意得意,现在还有更紧要的事,要解决。沉静下来,白茉舞漠视腰间不断作怪的狼爪,抬起眼,盯视着对面一脸若无其事刨饭的赫连阙,冷下嗓音道,“你们要跟我们到什么时候?”从桃林镇一直跟到松岳城,真是够了,接下来的路.......接下来的路,绝对不能再让他跟着,绝对不能.......想到这儿,白茉舞浑身又紧绷了起来,察觉到指下的肌肤略显僵硬,狼夜噙着温文的笑,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僵硬着神色的娘子,墨绿的双瞳中,一抹深思,稍纵即逝.......
不是没有听出师姐话语里,那隐藏着的警告和愤怒,只是,这么几天了,每天都听这个问题,他的耳朵都快长茧子了,而他,自有一番应对之策。“师姐,我们下面是要去哪儿?再过去,可就是桑莱山和神魔之境。”自动过滤已经听到厌烦的问话,赫连阙倒是沉得住气,反而是笑意吟吟地抬起头来,不答反问道。
死死盯着他,白茉舞一直都知道,赫连阙的性子要拗起来,那可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更何况,他一贯认定了的事,就固执到,到死也不会改变。所以,再一再地瞪视下,他还是没有半分退让的回视她时,她就知道.......要另外想办法了。倏地站起身来,一把扯起狼夜,主动挽住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夫君大人,赶了一早上的路,我这腰酸背痛的,今天不走了,要间厢房,你帮我捏捏!”
大白天,要厢房,还捏捏!狼夜目光一暗,眼神暧昧起来,更何况,那紧贴着自己的软玉温香,真是受用得很啊!倘若.......倘若少掉那只借着手臂的遮掩,正狠狠掐捏着自己腰际的玉手.......的话,那一切就更完美了........温柔地笑弯了眼,狼夜的语调几乎让白茉舞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好啊!娘子,咱们这就上楼去,为夫的,一定给你好好‘捏捏’。”话落,他搂住某个不敢挣扎的人,慢吞吞地往楼上走去,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怀中某人板得死紧的脸,他扼腕地叹息一声,唉,看来这种任意占便宜的日子........就要到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