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目送那两人上楼的视线,回过头来,才见到回澜也是愣愣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忘了吃饭。眉一紧,他执起筷子,给她的碗里夹满了菜,一边沉声道,“快些吃,不然都凉了!”
“嗯。”扯回思绪,回澜低应一声,便是垂眉,刨着碗里的饭。
赫连阙望着她,眉,却是越锁越紧,是身子还没好全么?还是赶路又累着了?怎么好像脸又瘦了些?那脸本来就已经是巴掌般大小了,再瘦下去还能看么?心里又疼又气,却是化为一道叹息,继续为她夹着菜的同时,在心头思忖着,该去药铺买点儿参才是。松岳城里的山货都是极品,也许,一会儿找个机会出去一趟........
而回澜无声刨着饭,嚼在嘴里,却是食不知味。她想起之前她能感应到白茉舞他们的去向,想起那个从小到大,总会出其不意在她耳畔响起的声音,想起她对狼夜奇怪的熟悉和亲切.......心里,隐隐的不安........那一种预感,不祥.......
门,方“吱呀”一声合上,白茉舞便是一刻也不愿再多忍地挥开狼夜的手,躲到一边,狼夜倒也不在意,虽然眼里掠过了一丝失望,倒是半声也没吭,只是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地啜饮起来。
“接下来,就要上桑莱山了。”白茉舞突然开了口,而狼夜似乎也是早料到她会开口,所以没有半分的诧异,只是静待着她的下文。白茉舞踌躇着望他,却见他没有半分开口的意思,她终于是再沉不住气,便是略带急促地续道,“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所以.......你要帮我!”她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她知道,倘若狼夜愿意帮她的话,那一定可行。
“我帮你?我为什么要帮你?”狼夜好笑地反问,“让他们离开我有什么好处?相反,我倒觉得,他们跟着倒也不错!”那当然,就是因为那两个小鬼跟着,他才能为所欲为,要弄走他们倒也不是难事,只是倘若弄走了他们,他岂不是费力不讨好?他一贯权谋算计,又怎会做亏本的买卖?“放心吧!你那师弟不就是为了确保你是不是幸福么?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演戏,让他确定你是真的幸福,那么他自然会走的,不是?”
“可是......我要他现在就走!”白茉舞打断他,语调出奇地激动和急切。
狼夜停住举杯的动作,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她,她的激动,她的急切,甚至他抬眼看她时,她不自觉的目光闪躲,于是,他知道了,如果不是此行路途凶险,那么就是.......她怕......等到她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天,她.......或者仍跟着她,不肯离开的赫连阙,都只有死路可走。心头愠怒倏起,半空的茶杯被重重拍向桌面,深褐色的茶水四处飞溅,眼角冻上冰凝,狼夜低首敛眉,重新拎起茶壶往杯中倾倒,嗓音冷了几度,嗤哼道,“就算是这样,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我求你!”白茉舞在他再度举杯啜饮之时,平淡但却铿锵地道,于是,他的动作再度定住,举起的茶杯堪堪定格在薄唇边,再动不了分毫,维持着那个动作片刻,狼夜终于抬眼看她,撞进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里,看清了那眸子深处的请求,于是,他喉头梗塞,只能沉默。“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沉默.......良久,良久。久到狼夜觉着他也许会溺毙在那两汪沉重的眸光中,心底有些难以厘清的情绪交杂翻涌着,他喉间涩然,无声地举起唇边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茉舞望着他,心头虽犹有忐忑,但是她知道,他是应允了。果然,放下杯子的同时,狼夜抬眼看她,“好!我帮你!”
嘴角牵起,白茉舞的眼里隐现了泪光,几近无声地低喃道,“谢谢!”她知道的,他答应的事,一定会说到做到。
狼夜回以淡淡一笑,他答应帮她不是因为她求他,而是他知道,这个女人终于有了自觉,她知道了她能在霸气无情的他他跟前说上话,只要不过分,他都可以满足她,因为,她,是他认定了的女人。这一世,他是狼王,而狼,一生只认定一个伴侣。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五)
是夜,缺月今又圆。夜空朗朗,无云,使得月色也愈加皎洁,透过窗纸筛落入厢房内,银光淡笼,如练如纱,静谧安好。站在窗边良久,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总算从静默的凝滞中缓缓回过头来,在月色中愈显深邃的眸光织成绵密的网,轻笼上床榻上,正沉沉睡着的女子。嘴角勾起淡淡笑痕,修长的手指轻轻勾勒过女子在清冷的月光中,姣美安谧的睡容,低声笑喃道,“还说什么常常睡不好,她在我身边,却总是睡得这般沉!”笑得几许自得,伸手掖合了一下被褥,狼夜再深深望了一眼,沉睡梦境的白茉舞,直起身来时,神色沉敛下去,就连方才墨绿眼瞳深处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也是在眨眼间殒灭,幽深一片,再辨不出丝毫的情绪。
走廊的尽头,是相对的两间厢房,左边那间,是赫连阙的,而右边那间,则是回澜的。赫连阙的厢房漆黑一片,一刻钟前,他出门去了,像是要去买东西。而回澜的厢房却还亮着,烛影晃悠,晕黄斑驳,明明灭灭。站立在廊间,狼夜的目光在两扇紧合的门扉前一个兜转,只犹豫了不到一刹,便是举手叩响了右边的门扉。门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门外,两双眼对上,狼夜轻扯笑痕,邪魅霸气,而回澜.......则震惊地瞠大了一双澄澈的双目.......
房内很安静,回澜因着坐在对面男人的强势和闲适,有几分恍惚,恍惚这里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他的。月光皎洁,从半敞的窗外,和着夜风朗朗,匀匀洒落房内。回澜望着狼夜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拎起茶壶,略略倾倒,哗啦水声起,细长水流倾泻而出,淡淡的褐色,笼上的白烟中弥漫着扑鼻的淡雅茶香。放下茶壶,将盛满茶水的茶碗推至她跟前,一举一动,优雅从容。回澜抬眼,堪堪撞进狼夜幽深的眸子深处,他也在看她,笑着,眼,还是那双眼,却不知为何流溢着金银之色,美得魅惑人心。回澜心间忍不住赞叹,好美的眼睛!
“喝茶!”轻易读出那双明澈溪流的眸子深处,显而易见的赞叹,狼夜嘴角牵起的瞬间,眼里的金银之色瞬间大盛,直逼回澜毫无所谓的澄澈双目。
“太晚了,阙哥哥不让我喝茶的!”回澜却是轻缓地摇摇头,纯净脸容上,牵起抱歉的浅笑。
眸子回转,狼夜嘴角笑痕似调侃,更似讥讽,“你倒是很听他的话啊!”抬眼盯着回澜的眸色,除了那抹赞叹之外,居然没有半分的散乱,清澈如一。流转金银之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解的阴郁,然后,金银之色更甚,如影随形地笼罩住回澜视线所及之处,“只是.......我知道,你原本跟茉舞有约定.......但你却反悔了.......”注意到回澜脸上的笑容略略僵硬,眸光也是一个瑟缩,金银之色逼得她无处可躲,“你反悔的原因,我们也不追究了。这一次,还是要找你帮忙!”
“找我.......帮忙?”回澜略略咬唇,有些不安,她就觉得奇怪,这人平日里与她并无什么交集,怎的,会在今晚找上她?不是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么?原来.......又是为了.......
“你若走了,赫连阙也会离开,不是么?”狼夜淡淡勾唇,双瞳里美丽流转的金银之色,陡然间魔魅起来,直直望进回澜眸子深处,可是,半晌过后,那眸光里的明亮和清澈让他的眉峰陡地深蹙。
“我不会帮你的!我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逼迫阙哥哥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回澜脸上的浅淡笑容慢慢地褪去,略略拉沉了小脸,软嫩的嗓音紧绷着,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地铿锵坚决道,“夜公子还是请回吧!”别眼,扭头,娇小纤细的背影无声地显示着拒绝。
“你——”狼夜深邃的眼瞳深处波谲云诡,金银之色夹杂着墨绿的双眸里,狐疑而又震惊,正在犹豫之中,耳根突然一动,倒也不用回澜再一次下逐客令,锐如箭,冷如冰的眸子深深扫了回澜一眼,而后,拂袖而去。
直到狼夜身着水墨色长衫的身影转进廊间,看不清了,回澜一直憋在心头的一口气才悠悠吐出,还没缓过神来,便见到赫连阙一边回头看着什么,一边略带狐疑地走了进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目光扫过桌上的两个杯子,眉峰一蹙,狐疑更深地道,“刚才.......有别人在?”
“哦.......刚才是夜公子来了!”回澜目光扫向桌面的两个茶杯,眼里晦涩匆匆,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略带踌躇道。
“他?他来做什么?”正要拉开凳子落座的动作一顿,赫连阙的脸色微微变了,狐疑间又添一抹惊讶,眉间的褶皱深如沟壑。
“他.......”略一顿,回澜下一刻,淡淡笑了开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来问问我,女孩子一般都喜欢些什么玩意儿!怕是不小心惹了你师姐生气,正变着法儿想要讨好呢!”
“是这样?他能为我师姐费点儿心思倒也还算不错。可是.......谁让他惹我师姐生气了,真是活该!”赫连阙神色稍稍和悦了,但是嘴里却没有半分的放松,那个男人,他还是看不顺眼就是了。
“是啊!”回澜应着声,无言抬头看他,眼里有着难言的内疚,对不住,阙哥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有些事,你不知道,终究是好的吧?
屋外廊间,晕黄烛火照不亮的幽暗角落里,一双墨绿近黑的眸子深处流转着魔魅的金银之色,眸底全是狐疑与诡谲,那个叫回澜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她居然对他的魔瞳没有丝毫的反应?
“梆!梆!梆!”窗外街上,隐隐传来打更声,屋内的灯已经熄了,床上的人正缓缓沉入梦乡,混沌之际,一道无形的光芒从门缝间飘散而进,无声地没入他鼻息之间,于是翻身,熟睡,呼噜声起,自此时起到明日天明,任何种种再入不了他耳。门外,因施眠咒而屈扣起的修长手指缓缓松开,墨绿近黑的眼瞳幽深难辨,再转向右侧紧合的房门时,一缕魔魅的金银之色极快地流转而过。
痛,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绵密的刺痛,仿佛正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拉扯,有什么东西,原本在体内的东西,似乎正在那股强大力量的拉扯中,被慢慢抽离。“不要伤她,她是寸心的女儿!”因为疼痛正在慢慢自混沌中一丝丝清醒过来的思绪中,陡然惊起一声急叫,嗓音,是她所熟悉的,那把虚无缥缈,伴随了她许多年,偶尔总在她耳畔哀怨凄绝地唱着她不懂的词的嗓音,陡然瞠大了眸子,从沉睡中惊醒过来,回澜怎么也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刻再见那双眸子,那双流转着金银之色的,属于狼夜的美丽眼瞳。而狼夜劈出的掌风间凝聚着强大的光球,堪堪停在离她面门不过数寸之处,他也望着她,眸子里全是惶惑与震惊,因着方才那记乍起的惊叫。
两双眸子同样震惊对视,电光火石间,突然瞧见对方的胸口都有奇异的光芒在闪耀,一块儿半月形状的萤石在胸腔间流转着,慢慢脱离开来,自两人胸口移开的同时,一道强大的穹苍状的屏障笼上整个厢房,几乎是同一时刻,狼夜和回澜都是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然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再无压制地从胸口疾射而出.........厢房内乍然而起的亮光几欲刺瞎人眼,待到光芒暗去,狼夜缓缓抬起眼来,发箍松开后披散开来的墨黑发丝之后,那双属于高贵魔族的金银眸子再无半分的遮掩,呈现人前,而那双眸子在望向不过寸步之遥的回澜之时,震惊地骤然瞠大.......还是那袭银色的雪蛟绡,回澜安静地萎顿在床边,犹如一朵凋零的花,与清冷的月色几乎融为一体,可是那发色却再不是纯粹的黑,反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碎金色,而那双眸子........那双正缓缓抬起的眸子,居然是一只黑曜石般的墨黑,一只........掺金夹银........
半空中,两枚半月形的萤石缓缓地合在一起,一个白裙缥缈的女子缓缓由两半聚合在一起,虽然还是虚无的,但却已经不再只是一半,而是完整的形影,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的完整,她已等待快千年。透过虚无的眼瞳能看穿她身后的一切,但是,那半透明的唇瓣却是一张一合道,“她是寸心和寒朔的女儿,是你的亲外甥女!”
虚无缥缈的嗓音不知为何化为了重重的沉石,狠狠敲击在一无所备的心上,几乎是在同时,狼夜一直妥帖地收在身上,化为女子腰铃的照颜镜感应到什么似的强烈地震动起来,有自主意识似的从狼夜衣襟中飞出,在旋转的流光溢彩中,缓慢地恢复成妆镜的模样,然后,那七彩琉璃的光滑镜面上,闪现出了一幕幕画面,那是照颜镜的记忆,它亲眼见证的,属于魔界寸心的记忆........
“哇哇........”婴孩响亮的哭声穿透三十三重天上寂寞到仿佛已经千万年来凝滞不动的云层,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飘散而去。那座重兵驻守,却形如囹圄的寂冷宫殿里,正有一个全新的小生命降生。
“寸心,是个女儿呢!好可爱的小侄女儿!”今日突然多出的百花香为这寂冷的宫殿平添了几许生气,精绣的百花裙摆在光可鉴人的云石地面上逶迤而过,将包裹在雪缎襁褓中,方才停止啼哭的婴孩抱至榻前,这一刹那,天帝爱女,三十三重天上司管百花的脉苏仙子笑容灿烂兴奋得如同孩子。
“女儿........”嘴边噙着笑,榻上的女子长发汗湿纠结,包覆着瘦削而苍白的脸容,眉眼间的疲惫被充盈的满足所冲淡,温柔地注视着襁褓中的婴孩,微凉的指尖轻拂过婴孩儿尚是皱成一团的五官,这是她的女儿啊,他们的女儿! 有他的眉,她的眼,他的鼻,她的轮廓.......可是,指尖蓦地一顿,心头悲凉........
“长得真是好呢!还真是一半儿像你,一半儿像我哥,看看这头发,还有啊,刚才我有看到她的眼睛,一只墨黑,一只金银.......”脉苏兴奋地指着婴孩儿墨黑中夹杂着碎金的胎发,一径滔滔不绝着,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住了嘴,略带忧虑地注视着寸心沉默低垂的眼帘,咬咬唇,有些生硬地转开话题道,“呃.......还是想想给我漂亮的小侄女儿取个名儿吧?啊!要什么样的名字才配得上我这么可爱,长大后定然迷倒三界众生的宝贝侄女儿呢,这可真是伤脑筋了啊.......”
“回澜!”眼睑半垂,寸心温声打断脉苏,又淡淡笑了开来,仿佛方才的失神只是错觉。
“什么?”乍然被打断的脉苏有些不明所以。
“就叫她回澜!但愿从此,回澜已无波!”专注地注视着含着手指睡去的婴孩儿,寸心笑着的脸容却融不去眼里漫溢的悲凉.......
“回澜......好个别致的名儿!好!就叫她回澜!”脉苏眼里阴郁一闪而逝,硬生生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强扯出兴奋的笑意附和道,傻寸心啊,回,是便是溯流而上,既已生澜,又怎会无波?
“只是这孩子,不知是不是生来便会不幸!这般无辜,却偏偏要承受这一切!即便到了今日,我不后悔,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神魔之阻的命运!回澜呢.......她的一生都要毁在这神魔二字上。她的一生又是多长?千年,万年,还是永无止尽?”低眉敛眼,望着襁褓中,沉睡梦乡,不知世事的婴孩儿,寸心眼角眉梢染上忧虑,嘴角苦涩地半牵,可怜的女儿,娘是不是根本不该把你带来这世上受苦?
“你放心,我不会让我们的澜儿这样过一生!”脉苏突然开口,语调坚决而铿锵,在寸心回头,无声询问时,她一咬唇,走上前,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物件,递到了寸心眼前。
“这是.......”寸心困惑望去,眼中的狐疑慢慢地被惊讶所取代,只见脉苏掌心间躺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粉晕的萤石,从中裂成两半,两个半月的形状,“是.......回心石?”
“是!正是三百年前,你姐姐自焚魔身,神魂执念所结的回心石!寸心,你还记得,你姐姐宛心投身镇元塔下,穷途炉中时最后说的话么?”脉苏轻轻摩挲着那裂成两半的回心石,若有所思。
“不做神魔不做仙,只换凡尘几十年!”寸心眼神略略迷蒙,喃喃低念道,“这回心石是集我姐一生执念所结,所以.......有了这回心石,便可避去我跟回澜身上的气息,不管魔界,还是神界的追踪,都可以轻易避开。可是.......”转念一想,寸心已经明白了脉苏的意思,但她现在挂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因着这事,她心一沉,突然强烈的不安起来,“这回心石一直收在魔界圣宫素馨居中,现在的局势,你怎么可能拿得到?”脉苏突然沉默了,下意识地闪躲起了寸心逼人的凝视,然而,那一闪躲,便是让寸心心头的不安沸腾到了顶点,不过眨眼间,最后的血色自那张本就疲惫苍白的脸容上,尽数褪去,“是.......他已经攻破了魔界圣宫?那我父王呢?我哥呢?他把我父王和我哥怎么了?”突然激狂地扑将过去,寸心死扣住脉苏的双臂,用力嘶叫,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吓醒了襁褓中沉睡的婴孩儿,啼哭声霎时响彻寂冷空旷的宫殿。
“寸心,你冷静点儿!你冷静,你把回澜吓哭了!”脉苏脸色惊变,连忙迭声安抚她,却还是不自觉地闪躲着寸心的眸光,欲言又止。
“脉苏,你回答我!他.......到底无情到什么地步?到底.......到底把我父王和我哥怎么了?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软下音调,寸心轻摇着脉苏,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从前艳绝三界的脸容此时却惨白而无力,不安而绝望,眼神空洞仓皇地让人心头悲切。
脉苏不忍地别开眼,略一咬唇,之后,才低低道,“你父王........你父王自尽于重华殿,而梵夙.......暂时还不知所踪........”
紧扯住脉苏衣袖的手,一松,寸心萎顿地跌回床面,哀绝地低喃道,“他终究还是做了!连我最亲的父王和哥哥,也不肯放过么?”
“不!不是我哥做的!你父王.......你父王在我哥率兵抵达魔界之前,便已经自尽于重华殿,而我,是趁着我哥没有注意的时候,偷溜到素馨居取了这回心石。”脉苏却是连忙迭声解释道。
“有区别么?”寸心却是缓缓勾起一丝悲绝中带着淡淡凄惶的笑痕,“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是一场噩梦,等到梦醒了,我们没有上来三十三重天,还是在相思湖畔的小屋里,笑语呢喃,耳畔温柔.......可惜,如果这是梦,也是染满了血腥,再也醒转不来的梦........”
眼里有些发热,脉苏却是很快醒转过来,蓦地抬手一抹眼角,便是趋身上前促声道,“这些先别管了,不管他究竟是不是变了都好,重要的是,你现在就要离开他!”在寸心茫然转头看她时,她愈加坚决地握紧她的手,轻颔首道,“是的!就是现在!趁现在所有的兵力都放在追捕梵夙之时,我送你离开!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不然等到他抓到我哥,就会来对付我了么?”寸心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嘲讽的笑意,散乱的眸光里甚至凝聚不起一丝成型的恨,或者说,到了如今,她仍不愿,不想去恨他。
“寸心!你清醒一下!我哥会不会对付你,我不知道,但是......但是他会不会保你,我也不知道!他变了,他不是我所熟悉的哥哥,不是你所熟悉的夫君了,他现在是破日神君,三十三重天上,掌管兵权,高高在上的破日神君,在破日神君的心里,没有妹妹,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有的.......只是这神界的安危与荣辱,我们或许是寒朔的一切,却只是破日神君心上旁枝末节的花.......他变了,不管这事实有多么的难以置信,我们......只能接受!我哥会对你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我可以确定的是,待到你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我父皇.......绝对不会放过你,甚至是........回澜。所以.......在那之前,你必须离开!”脉苏强忍着泪,将寸心极力掩藏的伤口一寸寸撕开,有些事实,不管多么的难堪,都要去面对。寸心散乱的眸光灰暗下去,只有提到回澜,才有了一瞬的凝聚,“哪怕是为了回澜,你也必须离开!”寸心沉默,眸光却慢慢地安静下来,沉淀下来,脉苏松了一口气,知道说服了她,抓起一旁的外裳匆匆披上寸心的肩头,再回过身在殿内扫视了一转,便一把抓起桌上的妆镜,一个轻扣,将之变小,不由分说塞进寸心腰间的香囊里,再同时放进半枚的回心石,另外半块儿则用丝线串起,戴上襁褓中婴孩儿的颈项。“别的就不多带了,只是你身上,需有兵器傍身!更何况,你现在魔骨尽碎,更要小心行事!虹影你收在身上吧?至于照颜,我收在你香囊里,记住了,虹影和照颜都是法力强大的魔器,有它们傍身,总算可以安全一些,可是,万万不可离身,一旦离身,魔器的气息就再也不是回心石遮掩得住的了,到时,不但护不了你周全,反而会暴露了你们的行踪!”
“参见神君!”突然,殿外陡然传来守门神将的恭敬呼声,脉苏蓦地一僵,震惊不安地回头望向寸心,被她眼中乍然而起的复杂光亮敲得心头一颤,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脚步声有些急,一步步近了,孩子哭了一场,又沉沉睡过去了,殿内静寂到除了那一步步近了的脚步声外,甚至能清晰听到她们慌张的心跳声。光可鉴人的云石地面上映出长长的阴影,银衣盔甲,墨发束冠,长戟在手,乍一望去,是寒朔没错。可是,寸心的眼一亮,却是瞬间暗淡下去,而脉苏在愣了只一瞬之后,却是一个侧身挡在寸心面前,手一扬,利刃般的百花花瓣护住周身,冷道,“你是谁?”那一身虽然已经刻意收敛,但仍霸气到无法鄙视的气息,难道........
对方没有应声,低低嗤笑了两声,竟是让人有几分毛过悚然的阴狠,然后脉苏蓦地抬眼间,便瞧见那长戟化为一道光点,在瞳孔深处疾速地放大,“哥,不要伤脉苏!”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惶的叫喊,那近在咫尺的长戟停在离她咽喉不过一寸之处,扣住长戟的手修长好看,指节分明,在一阵烟雾中,慢慢地褪去银衣盔甲,墨发束冠的模样,面前的人,嘴角阴狠笑着,一头墨发在风里散乱飞舞,金银之色的魔魅之瞳中流转的,尽是浴血的杀伐之气,竟是魔界少主.......梵夙.......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六)
有些奇怪呢!这是几乎所有来回巡视,还有守门的神将们在见到破日神君与司花神两兄妹一言不发,但行色匆匆地朝着天之界的方向走去时,共同的感觉。众所周知,自从神君的夫人被囚踏雪阁后,与神君的夫人,也就是魔界三公主亲如姐妹的司花神与兄长的关系就一路降至冰点,别说这样一路相携着走在一起,就连破日神君好不容易回三十三重天上一趟,两兄妹遇见了,司花神也是不假辞色,冷冷瞥上一眼转身便走还是好的,偶尔还会冷嘲热讽上几句,倒是破日神君也是一张冰山冷颜,不动如山就是了。所以,今日陡然见到这水火不容的两兄妹居然走在一起,怎能不让人感到惊奇?
身上一袭精绣百花裙,携着刻意染上的百花香,幻化成脉苏模样的寸心被兄长握住的手间,沁出涔涔冷汗,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包袱”,怀里的孩子正贴在她胸口睡得安详,自然不哭不闹,无声无息,这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本,装成寒朔和脉苏的模样是要冒险的,可是,也只有寒朔和脉苏的身份最方便,可以轻易避开所有可能会有的盘问。深吸一口气,寸心告诉自己放松些,脉苏不是说寒朔自昨日下界搜寻哥之后,就没回来,而方才,哥扮成寒朔的模样在三十三重天上转了一圈儿,这些人倒也见怪不怪,只以为寒朔有事才回来了,这下,只要能安然走到天之界,就没问题了。何况,回心石的法力还足以覆盖一定范围,只要,她跟哥的距离不要超过两步。紧提着一颗在胸口怦怦乱跳的心,直到远远地瞧见了一泓清泉,那里是三十三重天上灵气聚集之地,九莲池,而再过去,就是天之界了。这个认知让寸心悄悄轻吐一口气息,一步步走过去,心间,却盈满了复杂的情衷。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她是历经了多少困境,放弃了多少才走到他身边,而如今.......如今她正要离开他。猝然停下脚步,毫无预警。
“怎么了,寸心?”拉住妹妹的手一紧,扮成寒朔模样的梵夙骤然回过头来,锁眉急问。怔然抬眸,面前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让寸心有了一瞬的恍惚,然后她慢慢回过头去,望着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的重重宫殿,他的破日神殿不过就矮了无极殿数丈,同样是高高在上,俯瞰三界,他就在那里,而她呢........真的.......要离开他么?“寸心,你到底在想什么?再不走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妹妹回眸怔望的神态突然让梵夙有些不安,那一瞬间,不知为何,他竟忆及了那个不顾一切,也要嫁给寒朔的寸心,那眼里慢慢凝聚成形的坚定让他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便是不由分说紧了手中拉拽的力道,将她往天之界的方向拉去。
经历了碎骨之劫,生产之苦,此刻的寸心体弱气虚,便是硬生生被梵夙拖拽着走了好几步,才有些艰难地险险住下脚步,缓缓抬眼望向梵夙,因回心石的法力,而掩去金银之色的眸子,平稳而坚决,“哥,我不走........”夫妻本是一体,他在这里,她能走去哪里?低眉敛首,望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婴孩儿,眼里漫溢着心疼与不舍,还有愧疚,更有哀伤,在眼底,灰飞烟灭,寸心一咬牙,狠下心将婴孩儿递与梵夙,“哥,你带孩子走.......”
梵夙没有伸手接过孩子,箍住寸心手腕的手紧到让她生疼,他却是死盯着她,咬牙道,“你不走?他都这般待你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么?”
“死也好,活也罢!既是我的选择,我不悔,自然不怨!”生生世世,永不相离,这是她许下的承诺,哪怕留下的结局仍是错待与绝望,她也不会后悔!
梵夙却是死盯着她,一瞬不瞬,眼里蕴藏的怒火几乎想要焚尽他所怨愤的一切,“寒朔杀我族人,毁我魔界,甚至.......逼死了父王,而你.......现在却还要不知轻重,留在他身边么?你将惨死的族人们置于何地,将父王置于何地,将我这个即使在这个时候,还冒险赶来救你的兄长置于何地?”梵夙每说一句,便眼瞅着妹妹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惨白上一分,眼底有些不忍,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心软,“我现在有多后悔,后悔当日心软让你嫁给寒朔。倘若知道会是今日的结果,当日我宁愿打断你的手脚,也要将你关在素馨居,绝不让你走上这条路。所以,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这一回,你只能跟我走,没有选择!”
寸心脸色已经刷白到看不出一丝的血色,望着兄长坚决的神色,她知道这一次虽然强势,但一贯疼她的兄长再也不会为她妥协,果然,下一刻,梵夙便是拖拽起她,往天之界的方向大踏步而去,“哥——”她急唤,却是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能力。电光火石间,身后一股凛冽的气息逼近,寸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同时,已经被梵夙拉着往旁一闪,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银亮的戟刃贴靠着梵夙的衣衫而过,裂帛声起,隐隐飘着浓郁血腥味的黑色衣袖硬生生扯开深长的口子。一道阴影闪过,长臂陡深,极快地抓住长戟,一个回身,横戟在前,挡住了去路。极快地被梵夙护在身后,寸心还是在第一眼间,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复杂的目光几许期盼,却又几许仓皇地望向那人,银衣盔甲,横戟在手,唯一........那一头原该墨黑的发丝中间却参杂着丝丝斑白.......心,陡地一悸,自被囚踏雪阁,已经多少时日了,再见,竟有如隔世,但更怕的,却是此时此地,他与哥竟对上.......可是他怎么会来?还追至此处?他不是在破日神殿么?怎么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低眉敛首,好一会儿后,寒朔才抬起眼来,对上寸心,眸色微暗,极快地掠过一抹难辨的思绪,瞧得寸心心下酸涩,只是,那视线在睨向梵夙时,却冷沉了下来,“梵夙,你是自信,还是自负,居然敢直接闯上三十三重天?”
“哼!遇上你,实在不巧得很,废话少说,动手吧!”梵夙目光里暗藏冰与火,即使有了回心石的遮掩,那魔魅的金银之光仍然止不住地跳跃着,嘴上冷哼着,嘴边却噙着冰冷的笑意,手一扬,手里魔光渐渐凝聚成一个光球........
剑拔弩张,一个是魔界少主,一个是天界神君,都是三界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对峙的一时间,气氛僵滞紧绷到仿佛连风也停止了吹拂。“哇——”突然间,婴孩儿的啼哭声突兀地响起,那一瞬间,奇异的,不管是寒朔,还是梵夙,都稍稍敛去了浑身的戾气,而寸心却是锁眉,心疼地拍抚着怀中突然大哭起来的女儿,“乖!乖!别哭啊,娘在呢,娘在呢.......”好不容易,怀中的孩子哭声稍歇,寸心抬起头,不经意间对上寒朔正深深望着她怀中正在抽泣的孩子的目光,深思了片刻,突然一咬牙,在两个男人震惊的目光中,猝然屈膝跪下,便是道,“寒朔.......算我求你,放过我哥.......你们神界已经赢了,我父王已经死了.......我们魔界再无翻身的可能.......你就当......就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看在我们孩子的份儿上.......放过我哥,可好?”
寒朔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到寸心脸上,她跪在跟前,半扬着头望他,目光中带着殷切的恳求,一种刺疼极快地窜过心尖,曾几何时起,他那对着他总是任性妄为的妻,要求他应允一事,需要下跪,这般哀求?仓皇别开视线,不敢去看那张从前艳丽无双,如今苍白如雪的脸容,抬眼望向双眸嗜血的梵夙,寒朔沉稳的嗓音却听不出半分的波动,径自沉冷道,“一刻钟的时间,沉雨必会率同天兵天将赶至,到时,你怕是再无退路。本君今日可以放你一马,但是,寸心.......得留下!”
“哈哈哈哈!”梵夙闻言,却是暗戾地大笑出声,金银之色流转的双瞳迎向寒朔沉冷的黑眸,讥讽如潮,“寒朔,你是在说梦话么?倘若不能带寸心走,我何苦冒险来三十三重天上走一遭?”话落,他伸出手去,不由分说将寸心怀里方才稍止了哭声的婴孩儿,接了过来,另外一手则去拉住寸心,“寸心,你不用求他。一个连妻子、孩子也没办法保护的人,求他什么?他算什么?我们今日是败了,但是有我梵夙一天,我魔界子民万千,终会卷土重来。寸心,你跟哥走。我绝不会再让你留在他身边。”
“不!哥,我不走——”寸心在毫无所备时被梵夙拖着往天之界的方向疾走了两步,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后,寒朔已经说了,这一次会放过哥,不管怎么说,对他仅剩的一点儿了解还是有的,那就是,他说到的,就一定会做到。
银光飞掠,长戟再次破空而来,直直射入近旁的云石玉柱之上,入木三分,还在震颤着的当下便是拦住了梵夙的去路,再一个横空飞掠,寒朔又重新飞身到了他们跟前,“本君说过,寸心......不能走!”语调沉冷依旧,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甚至有些坚决太过,至少在梵夙听来,可恨得紧。
“哼!你凭什么?你护不了寸心,将她害至这般的田地,你还将她留在三十三重天上做什么?难道夫妻一场,就连最后一丁点儿的情分也没有?非要将寸心困在这三十三重天上,直至死么?”梵夙紧紧箍住寸心的手,利眼死死盯住寒朔,一句句,毫不留情地道。
寒朔的神色沉冷依旧,平静地瞧不出半分波动,方伸出,握住长戟的手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抖颤,沉默良久之后,他一个用力,将长戟拔出,再一个横斜,直指梵夙照门,一字一顿道,“一刻钟不长!本君还是那句话,你走,但寸心,不能离开三十三重天一步!”抬起的眼,毫不闪躲地回视梵夙,黑曜石般纯粹的双瞳中,坚定如同磐石。
“你.......”梵夙眼里波谲云诡,最后化为一记冰冷的淡笑,寸心贝齿轻咬下唇,踌躇望他,猜想着,事到如今,他还留她做什么?那个因由.......可与她的一样?生生世世,永不相离。“寒朔,你是觉得,我如今有伤在身,便只能任你宰割了,是与不是?”
哥受伤了?寸心心头一颤,惊讶而忧虑地打量兄长,自被剔了魔骨之后,她身子虚弱,除了不老不死的魔身之外,已与常人无异,自然察觉不出什么,倒是如今留了心,靠得近了,果然隐隐嗅出几许血的味道。
“本君今日并非定要与你动手,只要你一个人,离开。”寒朔依旧不愠不火,冷静如斯,殊不知那副模样,却让梵夙看得心头愈加火起。
“可惜,我领你的情,那又如何?”梵夙邪佞地勾唇淡笑,却是松开了寸心,将她往旁一推,毫无预警地旋身而起,掌心酝酿多时的光球化为丝丝缕缕无处不在的力量,直朝寒朔面门袭去,寒朔眼神一凛,腾身而起,避过袭来的光束的同时,手里的长戟下意识地一挡,“哥——”寸心惊慌失控的惊叫声中,寒朔瞧见梵夙单手将孩子往前一递时,黑眸骤然大睁,急急一个收手,旋身落地,手臂被反灌入的真气震得发麻,梵夙收回手,拍抚着襁褓里的婴孩儿,笑得阴骘而狂妄,“人说,无毒不丈夫。寒朔,看来,你还狠得不够彻底。”
寒朔沉默不语,眼,却是死死盯住梵夙抱住孩子的手,那眼神,却让梵夙嘴角狂妄的笑痕又深几分。“哥,你是疯了吗?你怎么可以拿孩子当挡箭牌呢?”吓得心跳几乎停了的寸心扑上前来,眼里含着惊惶的泪,急忙伸出双手要去接过孩子,只有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她才能安心呐!孰知,梵夙却是一个闪身,避开了她的手,在寒朔和寸心都震惊而不安地抬眼望他时,他却笑了起来,笑得让人莫名震颤,笑声方歇,他盯住寒朔,那目光,有些诡谲,“寒朔,把你的女儿还给你!”话落的同时,他突然将怀里的襁褓往半空中抛去......
“孩子——”寸心的脸色在瞬间刷白,失声惊喊起来,只是在怔忪之间,便觉着手腕一紧,便被梵夙拖拽着直往天之界行去,天之界不过数步之外,窜步而至,只需纵身一跃,便是海阔天空。寸心几无意识地被拖拽着行去,目光却直随着那襁褓而去,突然觉得,就连灵魂也随之而抽离。
错身而过,寒朔从不知,那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决定会在那一瞬间犹如刀割一般凌迟着他的心,封住眼,封住口,他告诉自己,他看不见那错身而过的襁褓,他也没听到那婴孩儿揪疼人心的哭声,蓦地狠一闭眼,再睁开时,却有一滴冰凉的泪自眼角滑落,他却是几个抢步在前,在梵夙拉着寸心飞身纵下天之界的前一个刹那,扯住了寸心的手,沉冷的嗓音第一次失了稳地抖颤起来,“寸心绝对不能离开三十三重天一步........”
寸心失了落点的眼移至寒朔拉住她的手,再移至他半垂的脸上,目光茫然而空洞,却是如同刺一般,刺得寒朔双目一个瑟缩。“不——”突然,寸心凄厉地狂叫了一声,“噗通”一声清响,梵夙与寒朔都是怔然回眸,那一瞬间,两人一个闪神,寸心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用力挣脱他们两人的钳制,踉跄着往那声源处奔去,有好几次,几乎摔跌在地,狠狠扑倒在九莲池边上,底下一汪泓泉清冽冰爽,水影悠悠,犹回荡着几许涟漪,却瞧不见底,更看不到任何的影子,孩子,她的孩子........心,骤然一空,她茫然地望着九莲池面,却再也感觉不到胸腔间,还有心在跳动。
梵夙不敢相信,他丢出了那个孩子,寒朔却没有接住,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选择的,不是先救下孩子,而是先拦住寸心;寒朔则不敢相信,他真的做了选择,他本该只是一个有着他的骨血,却还未有半分情感牵绊的孩子,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心,却这般的疼.......怔忪间,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九莲池面,一朵含苞的芙蕖乍然绽放又乍然闭合的花瓣,也没有瞧见池畔一闪而没的百花裙摆.......
“快!神君就在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沉雨的嘱咐声,急促有序的脚步急速地朝着此处靠近。寒朔乍然回过神来,便是毫无预警地出掌往梵夙击去。“啊——”毫无所备的梵夙惊喊出声的下一刻,已经脚下一空,身子毫无自主意识地往下坠去,坠去.......
“哥——”撕心裂肺地狂喊出声,天之界的重重云层之中,却再没兄长的身影,几乎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伸手望腰间一扯,扯落了那装着半块儿回心石和照颜镜的香囊,朝着兄长坠去的方向用力掷去.......
急速模糊消失去的寒朔、寸心的身影和穿梭而过的云层是照颜镜里呈现的最后影像,那画面当中,寒朔沉冷的嗓音亦慢慢地被湮灭,“本君方才失手将梵夙打下天之界,他怕是已经逃往下界了,还不去追?”
这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镜子里的影像随着那把消失的嗓音,被湮灭在一片静寂的黑暗里,回澜却是久久回不过神来,蕴着泪的双目中交织着种种复杂的情绪,汇聚成震惊于不敢置信,回澜.......回澜.......回澜已无波!原来,这名是有这样的由来。可是,方才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跟她有什么相干?不!不!那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那个回澜,不是她!不是她!用力地摇着头,回澜只想要逃开这荒唐的一切,拎起裙摆,飞也似的拉开房门,奔了出去.......
如穹苍般笼罩在整个厢房上空的结界突然一个撕裂,回澜奔了出去,再愈合无形,但几乎是同时,回澜身上再无遮掩的神魔气息随着那双含泪的双目,一金银,一墨黑,还有那头在奔跑中在夜风里飞扬,夹杂着碎金色的发丝,穿透了重重的云层,直达那座仅次于无极殿,仍然耸立于三十三重天高高在上,俯瞰人世之处的宫殿之中,黑曜石般纯粹的双目半抬,眼底急速地掠过一丝难解的光亮,身旁如影子般的身形却已经化为一阵轻烟,追着方才那气息,往三十三重天的下界掠去......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追?”反应过来的狼夜大吼一声,半空中那道好不容易聚合完整的虚无身影突然一个散列,一道白影裹着半块儿回心石往回澜的方向飞掠而去,另外半块儿则重新回到狼夜胸口,光芒暗下,狼夜的双瞳再次恢复了墨绿近黑的颜色,眼里却犹有怔忪,那个孩子,那个当日跌落九莲池的孩子还活着是吗?还活着........仰头,他不愿意承认眼里那一瞬间动容的湿润,但是,心却被一股涩然的暖意所深深纠结,半曲成拳的手掌有丝不能自主的颤动着,寸心的孩子,他的.......外甥女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泪泫戚戚,只教自心知(七)
盛夏的天候,总是多变的,方才还是朗月当空,转眼间,不知何时集聚的乌云就遮掩了圆月明辉,云层低压,黑沉沉的仿佛随时可能挤下雨来,红亮的闪电如斧子般劈开了黑沉的天幕,紧接着,便是一阵闷雷声响.......回澜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沉的天色,只是毫无目的地拎着裙摆,没有方向地乱跑,卷着白影的回心石在回澜刚跑出客栈时,就已经追上了回澜,眨眼间就没入回澜心口,碎金色的发丝在一阵光芒中再次变为墨黑,被闪电映亮的双目,也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