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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26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4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就叫她回澜!但愿从此,回澜已无波!”

“回澜......好个别致的名儿!好!就叫她回澜!”

照颜镜里,那两名女子的对话又在耳边不住地回响,闷雷声声中,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发上,肩头,回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雨渐渐地大了,眨眼间,已经起了雨雾,弥漫眼界。脚下一个磕绊,身形一个趔趄,回澜扑倒在地,从斜坡上,滚落.......好不容易,总算止住了滚势,右足却磕上脚边一块儿落石,足踝处一阵轻响,几乎是同时,一种钻心的疼便自那轻响处传来.......

疼!好疼!浑身上下,早已被大雨淋得湿透,从斜坡上滚落时,不时被树枝、藤蔓还有碎石勾挂,衣衫之上,全是污泥,现下真是浑身狼狈。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脚踝处却一阵生疼,又是一声轻叫,再度跌坐回地上。疼!好疼!不知道是哪里疼,也许是脚,但那疼,却又分明是从心口传来的,然后那疼再也无法忍受了一般,于是,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和着雨水在脸上恣意奔腾。回澜索性双手环抱住自己,坐在雨中,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任性地嚎啕大哭起来。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小丫头,无父无母,只有姑姑,自幼便住在与世隔绝的百花幽谷,与花草虫鱼为伴。这没关系,她原本也从不在意。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原来有父有母,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神界破日神君,下任天帝,母亲是魔界三公主,她的姑姑是神界的司花神,她还有个舅舅,是魔界的少主,可是,他父亲的族人杀害了她母亲的族人,神魔之战........神魔之战,她从未想过,千年前那场神魔之战竟与她息息相关,神魔,神魔,在镜中所瞧见的,那个该唤作娘亲的女子所言,神魔二字,会困守她的一生。太多的惊惶,太多的不安,太多的无助扭绞着她的心,手掌搁在胸口,抓皱了衣襟,却抚不去衣裳底下撕裂的疼痛,止不住崩腾的眼泪,湿润的舌头抚慰似的轻舔那些珍珠似的泪珠,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蹭着回澜被雨与泪染湿的脸蛋,“小狸——”一把拥住怀里也被雨浇湿了皮毛的银狐,哽咽着将脸蛋埋进湿湿的皮毛间,含糊不清地哽咽道,“怎么办?小狸,我该怎么办?”不知道的话该有多好?不知道她也长了这么大,不知道她也快快乐乐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呢?她没有爹没有娘,可是她还有姑姑,还有阙哥哥.......阙哥哥.......突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澜猝然僵住,半晌之后,才从小狸湿淋淋的皮毛间抬起一张被雨水浇湿而沁凉冰冷的脸蛋,被闪电映亮的脸蛋有些凄惶的苍白,澄澈的双目深处更是因深浓的不安而瑟缩着,神魔.......神魔,倘若,倘若阙哥哥知道她不是凡人,那........

打着呵欠,赫连阙有些精神不济地走出房门,抬眼间,因刺目的阳光而不适地闭了闭眼,有些纳闷昨夜睡得深沉,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怎的到了此时还觉得犯困?甩了甩有些犯晕的头,抬起手敲响了对面的门扉,“回澜!回澜,你在吗?回澜!”敲了半晌也没人应门,赫连阙蹙起眉,聆听了半晌,也没有听见门内有丝毫的动静,他心头疑惑愈深,快到午膳的时候了,该不会是下楼用膳去了吧?虽然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决定先下去看看再说。

修长的手指执起竹箸,夹起一筷子新鲜的山蔬放至身旁人的碗中,一抬眼,才发现身旁的人竟然一直以一种有些怪异的眼神望着他,狼夜不觉咧唇一笑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该不会是突然发觉我秀色可餐了吧?”

若说自负,狂妄,这三界世间,还有谁能比过面前这匹恶狼?白茉舞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才有些没好气地道,“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狼夜笑意未变,倒像是极感兴趣似的挑高了眉,询问道。

“难道不是么?早上的时候,好像在想些什么,对人爱搭不理的,后来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就笑了,而且,从那会儿到现在,都是开怀得有些过头,难道还不够奇怪么?”白茉舞的话音方落,抬起头来,却见狼夜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绿双瞳,神思莫测地紧盯着她,唇边的笑痕渐渐褪去,那一瞬不瞬的注视,让白茉舞蓦地有些心悸,这回倒换成她问他了,“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感觉不安,还是感觉欣喜。”狼夜收回视线,放下竹箸,转而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在白烟弥漫中,又勾起唇瓣,笑了,但那笑意却未入眼底,愈显高深莫测,“我对你这般全无防备,曾几何时起,我的情绪,竟然能被你轻易看破了,我是不是该不安?可是,这是不是代表你开始关心我了?所以,我又犹豫着,该是欣喜才是。”

“你......”真是不能奢望他的脸皮会有薄的迹象,白茉舞本以为自己已经八风吹不动了,孰知脸色还是有一瞬间的羞红,嗔怒似的横了他一眼,“你别乱说,谁关心你来着?”

狼夜抬眼看她,笑笑,笑得邪佞而暧昧,那一瞬间,白茉舞不知为何,觉得双颊之上的烫热更甚了,“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目光,在白茉舞脸容之上略略停顿,因着那双颊之上两抹红云而柔和了一瞬,却在越过她肩头,望向正踱步下楼的人影时,转瞬间暗下,扯唇道,“娘子,你贪睡的师弟总算是起身了!”

闻言,白茉舞猝然回头,在瞧见堪堪下楼的赫连阙,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锁眉道,“你当真现在才起身,是哪里不舒服么?”鸡鸣起舞,这可是在郇山早已养成的习惯,自赫连阙懂事起,何时起过这么晚?

赫连阙有一丝赧颜,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道,“倒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也不知为何,竟睡晚了!”没有瞧见狼夜举杯自饮时,杯后嘴角戏谑地轻扬,赫连阙的目光只是略带急切地在两人周遭一个逡巡之后,暗淡下来,锁紧了眉梢,“师姐,回澜没跟你们在一处么?”

“回澜?”白茉舞困惑地一挑眉梢,“我今日没有见过她,原以为她跟你一道,早早就出去了。可是你现在才起身.......怎么?她不在房里么?”

“是啊!既然没跟你们一道,她会在哪里呢?她不可能不跟我说一声,就出门去的!”赫连阙眉峰深锁,突然开始着急了起来。“那是——”目光略带急促地四处逡巡,突然对上客栈门口,一抹狡黠的银白,琉璃色的眼珠子有灵性地盯着他,竟是他见过的银狐小狸,怔忪间,那小狐狸突然掉头而走,赫连阙没法多想,便是迈开步子,急追而去。

“你先别急,也许她只是出门逛逛,一会儿就回来了,喂!你干什么去?”白茉舞话还未说完,就见着赫连阙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怔然回过头,却不经意瞧见狼夜若无其事地喝着茶,那自若的神态让她蓦地一蹙眉,“回澜突然不见,该不会是你.......”

狼夜饮尽杯中香茗,放下空杯,抬眼望向白茉舞探询的眼神,蓦地笑了,敛下眸子,有丝难解的光亮自眸底一闪而没,“你知道吗?现在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什么意思?”白茉舞蹙眉,紧盯着他,直觉他话中还有深意。

狼夜笑笑,再倒了一杯香茶,举至唇边轻饮,“回澜.......”他略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得让白茉舞心陡地一紧,“是我的亲外甥女!”再平稳不过的音调,却如同平地一声雷,炸响在白茉舞耳畔,她蓦然瞠大眸子,不敢置信。狼夜却再无多作解释,只是自顾自饮茶,唇边笑意淡淡,却自始至终,未曾变过,这一回,总算入了眼底,稍稍暖了寒冰。

狼夜说,回澜是他的亲外甥女!也就是说,回澜不是凡人。既然不是凡人........白茉舞久久回不过神来,突然想起之前赫连阙表现出来的对回澜的在乎,一时间,心乱如麻,倘若师弟知晓这一切,他从来嫉恶如仇,人妖之别泾渭分明,倘若他知晓.......倘若他知晓.......白茉舞抓紧了裙摆,掌间却已然被冷汗所沁湿。

狼夜抬眼看她,见她六神无主,蓦地锁眉,道,“你该高兴才对,这样一来,他们要分开,不就太容易了?”

是啊!这样也对,长痛不如短痛。也该是好事吧?想到这里,白茉舞稍稍定下心神,可是转念一想,蓦地忆及二十年前,那个为了一女妖,不惜背弃师门,弃山而走的大师兄,呼吸又是蓦地一滞。下意识地摇头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小阙不是大师兄,他不会走上那条路。不会的。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承受不了这个万一。整个郇山,尤其是师傅,也绝再担待不了这个万一。那么.......几许慌乱地抬起头,白茉舞沁着冷汗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地抓住狼夜的手,略略抖颤的嗓音强自镇定地道,“答应我,倘若可能......倘若可能,尽量,尽量让他不要在知道回澜身份的情况下,让他们分开吧.......”

狼夜望她,她神态间的仓皇,脸色的苍白,还有目光里的哀求,都让他心头蓦地瑟缩,这样的她,他没法拒绝,“我只能说,我尽力.......倘若不能,你莫怪我!”

白茉舞点头,再点头,心想,他答应了,那终究是好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惯了掌控全局,结局应该不会太糟糕的,应该不会.......像是为了说服自己,用力地点着头,惶惶不定的心稍稍安下,却仍有一丝不安,怎么也没办法抚平。

回澜.......回澜到底是去了哪里?跟着那只小狐狸,真的没错么?跟着前方那抹在葱葱郁郁的绿色中间,灵活穿越的银影,出了松岳的城郭,一路往着郊外走,越走越偏僻,林子也越是猫咪,赫连阙心头的急切与狐疑并重,眉心因此而纠结,回澜.......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虽然这么想着,他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的停歇,紧紧跟着前方的小狐狸,就见着小狐狸突然一溜烟儿朝着斜坡下奔去,他凝眉,俯首一望,突然瞧见斜坡下一角熟悉的银衫,脸色登时变了,“回澜——”惊呼一声,他飞也似的奔下斜坡去,在瞧见回澜像是毫无生气地躺卧在泥地中时,他有那么一刹那,觉得无法呼吸。直到确定她虽浑身狼狈,失去意识,但没有性命之忧,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却觉得竟因方才一刹那的呼吸困难,而心口闷痛起来......

“回澜.......回澜.......”谁?是谁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的意识执意唤她?是谁?昏昏沉沉中,因那声音而无法安心熟睡,不堪其扰地皱起眉,终于在那声声的呼唤中,极慢极慢地用力抬起几乎千斤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人影有些模糊,过了半晌才慢慢清晰起来,她看在眼里,却觉得恍若梦境,“阙........阙哥哥......”昨夜淋了一宿的雨,雨何时停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的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阙哥哥就在眼前,还一脸的忧心焦急。

听见回澜气若游丝的回应,赫连阙紧悬的心总算落了地,轻吁一口气,将她自地上扶起,半靠在怀中,“你怎么会睡在这里?什么地方伤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略定了心神,他便是敛了眉,有些焦急地逡巡着她污泥遍布,狼狈不堪的周身.......

一怔,回澜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上一个怔忪,半垂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踌躇与阴郁,便是略带迟疑地嗫嚅道,“唔.......我昨晚睡不着,出来逛逛,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突然下起雨来,脚下一滑,就滚到这儿来了......阙哥哥,我没事儿的.......”话还未说话,就被赫连阙骤然抚上额际的手吓得一怔,连忙道。

赫连阙却因掌下烫热的温度而眉峰微蹙,“你在发热啊!该不是昨夜淋了一宿的雨吧?”

“哦.......应该是的......”回澜讷讷应道,心口因不安还有太多其他的情绪而纠结。

“不行,得快些回去看大夫了!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还没好全么?我扶你起来,还能走么?”赫连阙沉声应着,便欲将她扶起。

“没事.......”回澜应着声,顺势想要攀附着他站起,完全忘了昨日扭伤脚的事,谁知,方才用劲,脚踝就一阵剧痛,“啊!痛——”她痛呼一声,细致的五官几乎扭绞成一团,便要再度跌落回去,她身畔的赫连阙连忙手快的扶住她。

“怎么了?怎么了?”赫连阙一边半抱住她,一边急问道。

“脚.......脚扭伤了......”回澜咬牙忍着痛,好一会儿后,才从齿间挤出几字道。

“脚扭伤了?”赫连阙眉峰皱得愈紧,略一思虑之后,蓦地有了决定,当下二话不说地在回澜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背脊道,“上来吧?”

“阙哥哥?”回澜一怔,却是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不好意思么?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快点儿上来吧!不然再磨蹭下去,天就要黑喽!”赫连阙笑笑,蓦地伸手就着她的手一拉,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扯上背,手臂绕到身后环住,背着她,轻轻松松迈步朝前走去......伏在平坦温暖的背脊上,回澜却越来越不是滋味,环在他颈上的手渐渐地收紧,埋首在他鬓边,嗅着她所熟悉的气息,眼里蕴藏,隐忍了多时的泪突然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阙哥哥,骗了你,对不起。阙哥哥,什么都不能告诉你,对不起。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倘若阙哥哥知道了,如今的回澜不是你以为的回澜,你还会对我这么好?还会要我么?突然忆及从前对那些异类狠绝到从不留情的赫连阙,轻打了一个寒战,手臂环得愈紧,泪掉得更急了,她却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来,阙哥哥,对不起.......

“回澜......轻些,你勒疼我了.......”赫连阙笑笑地轻道,环在他颈上的手臂稍稍松了一些,“阙哥哥,对不起——”耳边传来一声细若蚊鸣的道歉, “知道了——”他笑笑,脚下的步子愈加轻快了,这个傻丫头!不!你不知道!我宁愿你永远也不知道!将泪湿的小脸埋进他发间,回澜闭眼虔诚地祈祷着,倘若可以的话,我是多么的期望,我也永远不曾知道,那......该多好?

当赫连阙背着回澜回到客栈之时,迎接他们的是狼夜一如既往,深藏不露,却好似愈加尖锐的视线,而白茉舞看着他们,神色有些木然,望着他们,目光复杂,“回澜怎么了?受伤了?”白茉舞目光探索地落在被赫连阙牢牢背在身后的回澜身上。

“哦!回澜扭伤了脚,还有点儿发热!”赫连阙应道。

而回澜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了狼夜的目光,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心里就是隐约有些感觉,狼夜虽然笑着,可是心底却是另外一番主意,至于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在那双眼睛的盯视下,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而那些察觉到的东西,却是除了让她不安,还是不安.......“阙哥哥,好痛——”躲在赫连阙身后,回澜在他耳边小声地道。

“是吗?那我马上送你上去。师姐,麻烦你帮我请个大夫!”赫连阙一听,急了,便是一边说着,一边急急背起回澜直往楼上厢房奔去。回澜头一低,几乎埋在赫连阙发间,就是不敢再看一眼狼夜那双过于高深莫测的双眸。

他们身后,白茉舞忧心地收回视线,侧转过头,望向身畔的狼夜,却惊见他居然在笑,只是薄唇边那抹笑痕,掩映着他诡谲的墨绿双瞳,竟让人觉得有些高深莫测到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一)

栖凤山,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即便对于过去一无所知,但是这个地方,却总有一种陌生的亲切,或许她从未怀疑过,那里,是她的家。只是,是近乡情怯么?觉得离得越近,心绪反而越不稳,或许是因为清楚地知道,一旦进到那里,有些事情,注定会改变。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既来之,则安之,可是在那些时不时窜进脑海,让人不明所以的零碎画面越来越清晰时,凤浅羽心头的紊乱却是日复一日地加重,虽然,她还是笑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将所有的心绪掩藏在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不让任何人窥视,为的,只怕他们的担忧。

日头偏西,但溽热仍旧在天地间挥之不去,顶着一身的热汗,云落骞迫不及待地冲进客栈之中,不过几日光景,就已经晒得黑实不少的俊容之上,因客栈内较之外面凉爽些许的风而轻染上两许快意,扬声便是喊道,“掌柜的,先来两壶凉茶!然后再准备几个清爽的小菜,另外,再要四个房间!”

“诶!好嘞!客官先请坐,稍等片刻!”掌柜的笑意吟吟地应着好,店小二则连忙殷勤地趋身上前,为云落骞引路,手中的布巾利落地扫净桌面,凳上的灰尘,笑容可掬地朝着云落骞一摆手。

云落骞却是一个旋身,几个踏步,迎上方进门口的一行人,眸色,因着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碧影而放柔,“浅羽,我已经让他们备好厢房了,要不,你先上去歇一会儿,等他们备好了饭菜,我再去叫你?”注意到凤浅羽脸色有些疲倦的苍白,云落骞眼里疾速地掠过一丝忧虑,却是极快地以一贯慵懒朗笑遮掩过去,笑道。

点点头,凤浅羽眼下写满疲倦的暗影,强扯出一丝笑痕,却在举步而走的前一刹那,蓦然想起什么,脚步猝然一停,下意识地望向身后。百里双双还是那一身如彤云火焰般的红裳,只是那明艳的脸庞不过短短数日,竟消瘦了一圈儿,低头敛眉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形单影只的孤寂和不自在,却让凤浅羽止不住想要叹息。抬起眼,察觉到云落骞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身后,浓眉微蹙,眼里写满踌躇,她轻叹一声,握住云落骞的手,在他垂眼看她时,轻道,“去跟她聊聊吧!”本以为双双会受不了回家的,可是,她跟来了,这却让凤浅羽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每个人的成长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庆幸双双没有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便选择逃避,因为要治愈伤痕,只能面对。可是留下来呢?留下来代不代表她想通了,放下了?如果还是执着着,只怕会伤得更重吧?想要让她自己想通的,可是......倘若她真的钻了牛角尖,她跟云只会一生不安。见着云落骞敛眉,沉吟着点头,凤浅羽松开他的手,再迟疑地望了一眼身后百里双双的方向,这才敛裙步上楼梯。

“啊!我也先去歇会儿!”手中玉骨折扇轻拍着,凤轻岚以与他一贯翩翩公子形象极不相符的夸张动作,伸了好大一个懒腰,动动长腿,便是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紧随“妹妹”的脚步,上楼去了。

而云落骞踌躇了良久,这才稍嫌拘谨地迈开步伐,走至百里双双身侧,却是半晌开不了口,只能为了掩饰不自在,将手握成拳头举至唇边,轻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你.......”

“我?我怎么?”百里双双回过头来看他,在没有人瞧见的时候,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有几分不自在,但是,她终究是握紧了拳头,不容自己闪躲,虽然心上传来复杂的翻搅,间或夹杂着隐隐的疼痛,但她望着云落骞,告诉自己,终要面对。

云落骞有那么一瞬不敢置信竟会瞧见这样的百里双双,她是骄傲的,就因为是骄矜的大小姐,曾以为她会因为无法承受而选择离开,可是她留下来了,或许,正因为她的骄傲,让她没有办法懦弱地选择逃开。“呃.......我是想说.......你.......”沉吟了半晌,他却没有把握将话说出口,狐疑的目光一再打量着她,如今的平静是真正想通的豁达,还是佯装看开的逞强?

“不用担心我!本小姐也是有自尊的,被人拒绝了,不会死缠烂打,也不会像个小女人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说了,如今任本小姐是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你浑身上下到底哪一点值得本小姐为你钻牛角尖的?前段日子,就当本小姐是鬼迷了心窍,不清醒了!”百里双双略一咬唇,便是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语调干脆而专横,犹如回到了他们相识的最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拽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柔嫩的掌心里,她只是握着,一紧再紧,就是要那疼,要那疼提醒自己,不能再陷下去。已经决定不管有多难,也要走出来的话,就绝对不能再陷下去。绝对不能!

云落骞被吼得一惊一疑,却是没有跟往常被吼时的反应一样,反吼回去,反而是打量着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细地分辨着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难不成,他跟浅羽都白担心了?“你......真的没事?”

回应他的是猝然扫来,毫不留情的掌风,他颈后汗毛一竖,反应迅疾地一个猫身,堪堪躲过横切而来的掌风,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在心头直呼着好险,好险.......百里双双却已经以比方才更大的音量吼道,“废话!你是希望本小姐有事么?真是找死!”末了,还朝着云落骞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看你中气十足,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有事?是小爷白担心了还不成?真是好心没好报!懒得理你!”云落骞毫不示弱地反吼了回去,斜眼瞥了她一记,便是拽得一扭头,朝客栈内走去。两人说话间,日头已经没入了山间,天边染满了霞色,但还是闷热得紧,他真是疯了才站在这里跟她耗着。转过头的瞬间,他却轻轻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如今的态度总算让他安了少许的心,相信浅羽也是一样。不知道伤她有多重,但是,伤口再深,只要积极地去治疗,总有痊愈的一天。如果她的选择是回归最初,或者一直以来的相处的方式,那么他会尊重她,也会配合她,这是他仅能为她做的。

“喂!”百里双双在他转头的瞬间,握紧的拳头骤然一松,明亮的双瞳中极快地掠过一抹黯然,但只是一瞬,她便是扬声唤住他,在他转过头来时,狰狞着面孔道,“姓云的,你给我小心着了!好好对浅羽姐姐,否则的话......小心本小姐的拳头!本小姐想光明正大地揍你,已经很久了!”亮出拳头,百里双双咬着牙威胁某人,气势十足。

“放心,小爷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咧开嘴,笑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那一记笑容,仿佛敛尽了日华的灿烂,云落骞答得自信而笃定,那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宝,旁人伤不得分毫,更何况自己?再转过身,云落骞迈开步子,一步步走进客栈,同一时刻,失笑地牵起嘴角。是了!这样的百里双双,原来也或多或少地成长了,再不是初遇时那个相看两相厌的千金小姐。要和平共处,或者,成为比朋友更近的知己,有何不可?为什么最开始就不喜欢百里双双?到了这一刻,他才正视起这个问题。或许只因为,他们太像了,傲人的家世,从来便有的娇宠,让他们都自大,骄矜,不为他人想,人就是这样,自己身上的所有优缺点都是好的,却厌恶在别人身上瞧见这些劣根性,那会提醒他,自己有多么的糟糕。可是,百里双双对他呢?她会喜欢照镜子的感觉么?还是,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早发现,他这个自傲到其实很自私的大少爷,早就因为浅羽的出现而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她想要靠近的不是原本的他,而是已经因为浅羽而改变了的他。因为从前的云落骞可以为了证明自己而斩妖除魔,但绝不会为了一镇百姓的安宁而出剑;从前的云落骞看似多情,其实女人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具具高矮胖瘦不一的软玉温香的躯体,他记不住她们的姓名,甚至认不出她们的脸孔,现在的云落骞却学会了起码的尊重,女子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灵魂......他敢肯定,倘若百里双双遇见的,是那个在沧溟岛上,还未因浅羽而改变的云落骞,只会嗤之以鼻,绝不会有今日的情根错种.......想到这儿,他的心突然轻松了,脚步也愈发的轻快,浅羽......浅羽......不要再问他,为什么是她?在遇上她之前,他从不信命,可是,现在他信,信命中注定。因为就是她,只能是她!

百里双双扯回视线,双手捂上仍觉得闷痛的心口,低垂下有些微白的脸容,却勾勒起虽然苦涩的淡笑,几近无声地低喃道,“虽然现在还有些痛,可是终究会好的!而且不是说好了吗?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收回自己的心!”不管那有多难,那有多痛,她不想自己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变得卑微,一低再低,低到了尘埃里。

二楼走廊面外的窗口,一缕浅碧的身影轻掠而过,如缎般的发丝荡过,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一缕如释重负,轻闪而过,可惜,那笑意来不及扩展到脸容之上,就被身旁骤然响起的话语,冻结。“唔.......还有两天,就该到了!”双手背负身后,凤轻岚立于她身旁,目光有些许迷离地远眺着正逐渐褪去霞色,转而变回天青的天幕,像是自语地低喃着,没有察觉到凤浅羽一瞬间略略惨白的脸色.......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本该是人正酣眠的时候,暗夜里却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凌乱的,惶急的,无助的.......月光清冷静好,从窗纸处筛落,匀匀撒在屋内,榻上,凤浅羽却是睡得极不安稳,头在枕上左右摇动着,脑后如缎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沁湿。

梦境里的画面在长久的模糊之后,第一次全然的清晰起来,第一次不只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也看清了别人的。那是一个穿着色泽艳丽的女子,宽大的裙摆由各色布料大胆地剪裁,拼接起来,一走一动之间,如同一只五彩斑斓,翩翩起舞的蝶。她追着那个女子,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了漫山遍野的朝阳花,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要去哪里做什么?梦境中的那个凤浅羽敛眉思虑着,看着她走进那明明白白写着“禁地”二字的山洞内,心头种种情绪翻腾,该现在阻止她么?那处禁地,据说藏着他们凤凰阙世代谨守的秘密,只有历代阙主,也就是凤族族长可以进入,就连她,也没有那个资格进去。现在.......月下弦语进去做什么?也是到了此刻,凤浅羽混沌的意识里才反应过来,原来,梦境当中的那个她一直追着的女子,就是那个与凤轻岚牵连甚深的月下弦语。可是,现在拦住她,人说,捉贼拿脏,还不是时候吧?就在犹疑间,月下弦语已经四下一个逡巡之后,猫身便是钻进了山洞之内,凤浅羽一时被那大大的“禁地”二字禁锢了手脚,始终拿不定主意追或不追,不管了!只有找到了证据,轻岚才会信她的,这个女人根本不安好心。否则他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了这个女人,连她说的话也不肯相信了。为了轻岚,哪怕是会被阿爹责罚,她也认了。这么打定了主意,她一咬牙,便是孤注一掷地随着月下弦语的脚步,跟进洞内。

“原来你也是冲着离朱来的!”冲进洞内的时候,只见着洞内不过数尺见方,中间以八卦阵护住一个木箱,洞内花瓣齐飞,月下弦语处于阵中,正拼尽了全力欲解开木箱之外八重封印,还要适时变换脚步,以防被困死阵中。脚下一方八卦阵,月下弦语显然还算精通此道,凤浅羽见她景门进,开门欲出,却又这回,踩坤位,右行,再进巽位,虽然还算顺利地游走于阵中,额间鬓角却已沁出了密密一层冷汗。生死顷刻,凤浅羽纵然心头已是怒火中烧,但她一贯淡定从容,也实是不愿害人性命,所以,在这紧要关头,倒也是住了口,未再扰她心神。须臾之间,月下弦语两掌翻飞,纤指回弄,时而相扣,时而飞转,便是在那花瓣齐飞中,眼见着箱上封印解开第一重,解开第二重、第三重.......第八重.......直到第八重封印解开,月下弦语轻吁了一口气的当下,脚下的八卦阵骤然一停,失去了功效,再不随意转动,殒灭了光芒,也失去了生命力。然而,凤浅羽却是再等不了,双掌齐飞,身着浅碧衣裳的纤瘦身形如凌波飞渡,却再不留情地直取月下弦语面门。“方才见你生死顷刻,我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害你性命!如今,我定要拿你去见我阿爹和轻岚,说个明白!你进来禁地做什么?也是冲着离朱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接近轻岚就是为了这个么?”一边质问着,凤浅羽双手一翻,一缕光束直射月下弦语,她急忙足尖轻点山洞壁,堪堪躲过,那光束却已震得整个山洞一摇。

月下弦语方才耗去不少真力,本已绝非凤浅羽对手,好在凤浅羽并无杀她之心,只想将她生擒,以致招式间略带避忌,未尽全力。于是月下弦语抓住这点儿,左躲右闪,终于一个抢身来到木箱前,“不管你怎么想,这箱子,今日我定要打开!”话落,她蓦地伸手而去,却被箱上骤然大亮的光芒灼伤,“啊!”地一声惊呼,便是在那光芒之下,硬生生退后数步,方才站稳。凤浅羽也被这一幕惊住,与月下弦语一同望向,箱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凰鸟雕刻,不过是一个雕刻,原来竟是封印,而且,是这么强大的封印。月下弦语咬牙,就算是被灼伤也好,她也定要开箱,看个究竟。一咬牙,她趁着凤浅羽还在恍神之际,脚下一窜,再度朝着那木箱飞扑过去。凤浅羽扬眸一惊,这次未再多想,急窜过去,伸手便要阻止她,挥开月下弦语的手,双手却再无落处地贴上木箱,却意料之外地未被凰鸟封印灼伤,反而是再没有掀箱的动作下,那木箱居然像有自主意识似的,自行打开.......奇异的光芒射出,凤浅羽和月下弦语倏然睁大眼眸,也就是在那一刻,凤浅羽眼前陡地一黑,身子一软,昏昏沉沉地睡去,再没有凌乱烦扰的梦境,却不知,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她真的是每晚都做梦!”收回点在凤浅羽眉心的手指,见着方才几乎烧灼起来的粉红火焰印记再度平息下去,凤轻岚淡淡道,回过头,望向身畔的云落骞,却见他只是沉默,无言但却温柔地以心疼的目光注视着方才安静沉睡过去的凤浅羽,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现在就带她走了?不要去栖凤山,不要去找回过去的一切,你跟浅羽可以平平静静地在沧溟岛上安度一生的不是么?此一去,痛苦,是必经的过程,或许你还会怕,怕有失去浅羽的可能,不是么?”

“就算害怕又如何?就算舍不得又如何?该要去面对的,终究是要去面对!人活世上,不过匆匆数十载,倘若连安心二字,也求之不得,还能过得好么?”云落骞淡淡应着,语调刻意的压低,却没有半分的迟疑,铿锵坚决,眸光自始至终停留在凤浅羽沉静的睡容上,没有片刻稍移。

“是啊!我躲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浅羽也一样,虽然不是自己选择的,但也算是逃了二十年,可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去面对。我们都逃得够久了,也真的,够了!”凤轻岚笑应着,有几分吊儿郎当,却隐含着几许苦涩凄凉。窗外,月凉如水,屋内,静谧无声,两个男子,都望着他们全心守护,终于在痛苦挣扎过后,安静睡去的女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彷徨与坚定.......彷徨的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坚定的,却是他们自始至终,以生命和一切来守护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二)

漫山遍野盛放烂漫的银叶金花,在熏风轻拂下,轻轻摇曳,眼前所见,每一块儿岩石,每一株树,每一棵草,都跟二十余年前的栖凤山一无二致,二十余年来,没有半分的变化。他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自己,这样真的好吗?真的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在他没有尽头的天寿中,永生永世么?曾经不安过,不安她终究会从这没有半分变化的景致中看出端倪,会怀疑,曾经想过,根据四时变化更换幻境,可是,她没有在意过,于是他慢慢明白了,她都知道,只是......选择了自欺欺人。就像是这张脸,这张他借来的脸,或许真的跟那个人没有半分的异样,可是她真的认不出么?真的认不出么?所以,才会漾着那样甜美轻快的笑,回眸间望他,眸色如水,脆生生一次次唤着,玄苍。玄苍......玄苍.......在那一声声的呼唤中,他也恍惚了,恍惚到以为,他真的就是那个人。玄苍。可是,分明不是啊,她每唤一次那个名字,他脸上笑着,心,却疼得滴血,多少次,他想要大声地吼回去,不!我不是玄苍,我是祭崖,我是.......祭崖.......可是他不敢,因为害怕失去,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现在所拥有的虚幻的幸福,也不过是靠着这张脸,这张本不属于他的脸......

“ 你一定要这么懦弱么?”一记淡冷,但却明显写满失望的质问从久远的时空尽头飘入耳畔,那一刹那,他恍惚间,又透过了眼前漫山摇曳的朝阳花,看到了那已经消逝在天界无数个日夜的云端,那座终于在齐天炉的炉火下,被焚烧成为灰烬的宫殿处,那转身决绝而走的身影,从此,再未回头。“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怪自己不肯认命,赔上一切还要赌上一把,找上疾风!当年,你说,天族需要焚渊,需要他的强势,需要他的霸气,你无法赶走他。可是如今呢?你亲眼看到焚渊的暴虐无道,他率先走出的一步,让三族从此失衡,我只希望,你勇敢这么一回!等到.......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赶走焚渊,堂堂正正地做回你的天族少主,如果你真的觉得愧对我,如果你真的,还记得我是你的妹妹。我就拜托你这一次.......哥哥!”

“离朱,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时候你应该待在天玠海,总好过回来这里。”他急切地探出手去,在她转身的当下,拉住她,“你快回去吧!回到疾风身边,那至少.......至少是安全的!”不像这里,现在,他还在,可是他越来越控制不了焚渊的出现,他是懦弱,他护不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又怎么能用这双手去伤害她?

“安全?于我而言,还有什么地方安全?”晶莹如雪的眸子回望他,嘴边讥讽,眼里悲凉,“天族族人曾经是多么的骄傲,他们的离朱殿下美丽,聪慧,善良;海族族人也曾经拿出了这世间最美的珊瑚珍珠,来迎接我这个王后,可是呢?如今两族为我开战,血,染红了整遍天玠海,你告诉我?我还能去哪里?”

“回到疾风身边,至少他是爱你的,否则他不会宁愿开战,也不交出你。”他一向懦弱,一向自私,天海两族如今的局势他无力改变,可是至少,保住离朱的命......

“爱?”离朱幽苦地笑了,无泪,那神情却写满凄绝与无望,“什么样的爱,要用万千血肉作为代价?这样的爱,我要不起!如今,即便我回来了天族,焚渊肯罢手,疾风也停不下来了!我自以为能什么都看得通透,却从未料想,竟会看错一个人!哥哥,我会让一切停下来,你转告焚渊和疾风,从今往后,不要再拿我当作他们野心的借口,还有告诉疾风,我劝不住他,那么,今生夫妻缘尽,来生......不!永生......不再见!”

“离朱,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啊?”祭崖死死拉住她,不安地嘶吼,她的神态,她的话,都让他不安,惶恐至极的不安。

“哥哥,嫁给疾风,我不悔!我悔的,是眼看着他走至如斯的境地,自己却无能为力。天海两族已经死伤殆尽,两败俱伤,疾风如今被蒙蔽了理智,待到清醒,他总有一天会后悔。而我......不想见生灵涂炭,更不想见他后悔,我累了!真的好累!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我受够了这样的纠缠,从今往后,只一心守护这世间,却是宁愿,永生永世,不再醒来。”她笑,笑得飘忽,但却似释怀,她笑着,没有痴,没有怨,只是语调平淡地陈述着,“我想,我还是爱他的,只是.......不想再爱了.......”不知情爱,再不纠缠,她宁愿就这么与天地融为一体,不愿醒来,不愿这世间再有如斯浩劫。而他们,能否就此了结,不要再执念于她,放她自由,也放自己的心,自由?

那一瞬间,她转过身,就这么离开了大殿,他拉不住她,再也拉不住,而她,从此往后,再未回头。那一天,齐天炉倒,炉火烧红了整个云端,纷落的火焰却在半空中霰落成美丽的雪花,莹白的,轻盈的,翩跹的落至世间,然后,天玠海里漂浮的那些天海两族的尸首,居然在那场雪里,重生了,天玠海的血色尽褪,变回从前的碧倾万波。那一天,他再未见过他善良而聪慧的妹妹,那一天,他在齐天炉倾倒的瞬间,睡了过去,恍惚间,听到了焚渊撕心裂肺的吼叫;那一天,据说哀绝的龙鸣声响绝了天际,而后,这三界世间,也再无龙神疾风的踪迹.......

一阵温暖,贴上背脊,一双软馥纤细的臂膀调皮地自身后探出,箍住他的颈项,将他自恍惚的回忆深处拉出。鬓边熟悉的呼吸早在他意识清醒过来之前,嘴角就牵起了笑痕。方眨了眨眼,彻底回过神来,耳畔便响起了爱娇地清脆嗓音,“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只是走神了!急着叫我做什么?刚才不是说要大显身手,做满汉全席给我吃的么?”他笑笑,回过头,眼儿却亮了,嘴里噗哧一声,笑意忍不住地朗声而出,“看来......这满汉全席是甭想吃到了!”眼眸如星,笑意朗朗,修长微凉的手指却是携着眷恋与温柔,轻轻擦拭着那张粉嫩脸蛋上沾染的面粉和黑灰,满心满眼里,只瞧得见眼前一人,即便她这时是狼狈的,在他眼里,却除了可爱,还是可爱。

“你又取笑我!”任由他轻柔地替她拭净满脸的面粉和灰尘,凤翎儿佯怒地撇撇唇,但下一瞬间,却又兴高采烈地笑了开来,拽住他的手,将他往屋里拉,“满汉全席今天暂时是吃不上了,不过总有一天会让你吃上的!今天啊,我熬了香喷喷的花生粥,所有花生都是我一粒一粒亲手剥出来的哟,我没有用法术,真的!”她一再保证着,亮澄澄的眼里,全是认真,丝毫没为她那一桌夭折了无数次的满汉全席而感到挫败。

他笑笑,任由她拉着,虽然若非他自己愿意,以她的劲儿,是拉不动他分毫的。屋内传来的粥味,确实是“香喷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糊味,不过已经进步很多了,何况......目光一瞥,不经意瞥到她指尖一抹红痕,他抑住嘴角的叹息,眼里掠过一丝心疼,又受伤了啊!她热衷于像一个凡人女子一般,织布裁衣,洗手做羹汤,因为她喜欢,所以他从不阻止,尽管她总是因为笨手笨脚弄伤自己,但因为她的乐此不疲,他也只能装作不知,只是默默在她睡着后,处理好她身上的伤口,然后吃着她做的东西,不管多么难以下咽都好,他都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赞好吃,但他知道,他每每将她做的东西吃光,就已经满足了她,因为那个时候,她看着他,总是笑得特别特别的灿烂,灿烂到她那双如皓月当空般的眸子弯成了弦月......

两人进到了屋里,风儿在山谷间徐徐而过,漫山的银叶金花摇动着枝叶,仿佛也在轻声诉说爱语。是了!就是这样!为着这一人,为着这笑容,做什么,都值得!

桌上两碗白粥,一小碟咸菜,寒酸么?他却分明尝到了幸福,所以,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觉得,很好吃!舀了一口白粥到嘴里,他笑着,然后埋头大快朵颐,直到一碗白粥见了底,他抬起头来,将空碗递与她,“能再给我一碗么?”她笑了,比朝阳花还要灿烂美丽。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感应让他耳根一个颤动,眉峰一拧,还在怔忪之间,悬挂于窗前的一面八卦镜突然颤动起来,他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指如剑,锐光飞掠,抚过镜面之时,那黄澄澄的镜面上,突然现出了影像,然而,这一瞧,他的脸色,却整个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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