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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27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哐啷”一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一碗白粥洒在地面,盛粥的瓷碗摔得粉碎,白粥溅起,污了近前那鹅黄的轻纱裙摆,他抬起眼,对上那鹅黄轻纱的主人,一张如谪仙般清雅出尘的面容,刷白不见血色,清澈爱笑的眸子这一刹那却布满了震惊和不安,他在那样的眸色中,心痛如绞,转而从新望向镜面,那镜面上呈现的是栖凤山结界处的景象,不过几张脸,有些是未曾见过的,但有两张却是陌生而熟悉的,分明是.......他迟疑地望向身后,神色惨白空洞的凤翎儿,沉沉叹息,他们......竟是.......他们啊.......

栖凤山脚下,凤浅羽一行人方才行至此处,仰头望着顶上林木,郁郁葱葱,二十年过去了,那一场焚毁一切的大火过后,万物重生,只是那重生之处,却已经没了此处的主宰,付出了惨重代价让这一切得以重生的凤族。

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家了么?凤浅羽那一瞬间,竟觉得呼吸也紧窒到几欲停止,就是在那一瞬间,几句她从未见过,不,或许是在很久之前,她见过的字句一一掠过了她恍惚的眼前,神魔之元镇天地,还魂浴火守人间。六魄聚一沉三界,过后千年再不见。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意思?心跳如同鼓跃,她却只觉得惊悸而不安,即便是再对那乍然飘过眼前的字句一无所知的当下,她的脸,还是刷白了去。

“浅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云落骞眼明手快地伸手搀扶住她,一双刀刻般的剑眉因着她过于苍白的脸色而纠结。

“没事,我没事.......”凤浅羽强扯出一抹笑,反手扣住云落骞的手臂,有些紧,有些颤抖,就连那嗓音也带着几许不能确定的惊惶,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云落骞眉峰紧蹙,心想,莫不是近乡情怯,否则她怎会夜夜噩梦不断,理智深处却又觉得不只这个原因,只是,他来不及去深想,凤轻岚已经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前面便已经是我阿爹布下结界的地方!我阿爹的结界拦不住我跟浅羽,只是......我跟浅羽也解不开,所以......大概只有我们俩能进得去,至于你们.......没办法,只能在这里等了!”凤轻岚轻笑着摊了摊双手,一脸无奈,却是冲着云落骞的方向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像在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跟屁虫似的臭小子,跟他家浅羽独处了。哈哈!怎么样?不服气,不甘心啊?不服气,不甘心的话,扑过来咬我啊!

“我是不会跟浅羽分开的!”更何况,是在这个时候。未料,云落骞没有扑过去咬他,反而是朝他递了一个白眼,语调平淡但却坚定地道。

“你不想也没办法!浅羽是一定要进去的。只是我阿爹布下的结界可不是小瞧的,你还没碰到,只怕已经魂飞魄散了.......喂!你要干什么去?你以为我是跟你说笑的呢,还是觉得自己命不只一条?”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云落骞居然松开了凤浅羽的手,自己一步步朝着树荫掩映的山道靠近,他一边叫着,一边箭步上前,不由分说,拦住云落骞的去路,一张俊雅出尘,却总是噙着不明所以笑意的脸容,这一刻却是出其的严肃认真。

“云——”凤浅羽也跟上前来,抓住他的手,仰头看她,一脸忧怀。

云落骞垂眼,冲她安抚地轻笑,再抬起头来,迎上凤轻岚的眼,毫不闪躲地道,“我不会嫌自己命长,更不会送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凤轻岚不动不移,两个男人以目光对峙着,片刻恍若恒久,就在这时,凤浅羽箍在云落骞衣袖上的手却极慢极慢地松了开来,再凤轻岚不敢置信,云落骞深深地回望中,她笑了,虽然那笑弧轻浅,更因她苍白的脸色而略略失色,“轻岚......让他去吧!我相信他!”

“浅羽,你疯了?”凤轻岚不敢置信地低吼,这个臭小子于浅羽而言,有多重要,他都看在眼里,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就因为一句相信。难道这一句相信,要拿这小子的命去赌么?

然而晚了,就在凤轻岚回身的刹那,云落骞的手已经缓慢但却坚定地朝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半空探去,而凤浅羽根本没有心思搭理他,一瞬不瞬注视着云落骞的方向,呼吸紧绷着。一时间,锐光闪现,一道如同屏幕般的结界由虚变实,呈现几人眼前,就在几人都忧心着云落骞的安危时,他却安好无恙地转过头来,对着凤浅羽安抚一笑,然后丢给凤轻岚一个挑衅的眼神,看吧!胆小鬼。、、

“怎么会.......”凤轻岚失神地喃喃低语,薄唇半张着,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而凤浅羽在几不可见地轻吁了一口气之后,苍白的脸容上稍稍恢复的血色,浮现一丝浅淡的笑容,“云的体内,有阿爹的血.......”所以,凤族的力量永远不会反噬他。

凤轻岚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可是,云落骞的体内又怎么会有阿爹的血呢?心头疑虑再起,转过头,浅羽依然没有心思回应他,目光胶着在云落骞身上,而那小子,很显然,正在想办法,解开这结界。他放松下来,就算这小子不会被凤族的力量反噬,这结界于他无害,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解开这他阿爹亲手布下,连自己和浅羽也无可奈何的结界。

面前的结界如水之帷幕,无缝无隙,平滑如同绸缎,凤族属火,而这个中玄机再也不是如同那日在百里府时的素月诀,能被轻易看破,可是.......这口诀你要记住了,总有一天,会有用的.......浅羽,我的女儿,你要帮我守护她.......突然一记嗓音像是从刻意封印了的脑海深处飘出,脑海中莫名闪现一幕画面,那是一袭轻衣缓袍的男子正将自身血液点入婴孩儿眉间的画面,就在那一刹那间,男子的元神进入了婴孩儿的意识,留下了这一番话,那男子眉眼间的清雅从容,出奇的熟悉和亲切,原来.......云落骞敛眉闭目,双手轻叩成诀,嘴里法咒念念有词,再睁眼的瞬间,和着法咒,指间光束蓦地一个横扫,光影四掠,“起!”一声轻和,那帷幕居然像有绳索控制一般,整个往上空提去。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凤浅羽眼儿带笑,百里双双满目欢欣,凤浅羽身边,一袭红裳的映画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心想,这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而后,化为一道轻烟,再度钻进画轴中补眠去了,只有凤轻岚半张着嘴,久久合不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阿爹.......阿爹不会是连这个也.......他是什么人啊?阿爹待他这般好?”说到后来,有些酸酸的,凤轻岚打翻了一缸醋,而且是陈年老醋。

“女婿啊!”凤浅羽难得心情好地挑眉轻笑,回头,戏谑地朝着凤轻岚一个挤眼道,“没准儿啊,阿爹早将我许给他了呢!”话落,她也不管凤轻岚的下颚几乎脱臼,几个箭步冲到了云落骞身边。

“怎......怎么可能,你可是早就许了人啊.......”凤轻岚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般还会逗弄他的浅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恍惚间回过神来,他几近无声地低低喃着,这才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跟上他们的脚步。

“走吧!”云落骞握紧凤浅羽微凉的手,轻道。她在那样的紧握中,安定了惶惶不安的心,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起她,步入结界内的山道,几乎在他们步入的下一刹那,那道提升的帷幕再度落下,将这座山林再度密密笼罩。

山间风起,风里,似乎隐隐传来一声飘忽的叹息,儿啊,你们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三)

这里原该是什么模样?凤浅羽无声地问着自己,没有答案,却隐约知道,绝不是这个样子。心绪,还因着方才眼界里乍然飘过的那几句不知其意,却莫名震颤了她心扉的字句而紊乱着,现下,进到这个深锁着她过往记忆的地方,突然觉得一贯淡定的心态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奇特的波动,却又奇特的安定。就是这里了么?就是这里了,她的......家?

不是梦境中所见的,那漫山遍野摇曳的银叶金花,哦......是了,那名为朝阳的花朵早已在那一场大火中被焚烧殆尽了,随着.......她那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印象,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但想起,总让她心口麻痛的阿爹一起消失了......心房瑟缩了一下,身畔托住她手肘的大掌转而握住她微微沁凉的手,她抬眼,撞进云落骞望着她的目光,担忧的,心疼的,那让她心头一暖,便是强扯出一抹笑,告诉他,她没事!早已料想得到会有的冲击,她早就有准备,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调试,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她是凤浅羽啊,什么时候都可以淡定从容的凤浅羽,不是么?

“要......先去圣殿瞧瞧么?”双目带着漫溢的悲凉与哀伤,匆匆掠过这片生养他,如今瞧着却让心房闷痛的土地,凤轻岚收回视线,轻声询问,嗓音难言的喑哑。

圣殿么?凤浅羽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紧窒,连带着笑容也僵凝了一刹那,因为她再清楚不过,那座圣殿,就是那场燃尽了栖凤山的凤凰天火的源头,就是他们的阿爹和阿娘永远离开的地方。要在栖凤山上找回遗失的记忆,那一处,定然有着强而有力,但必然会痛的冲击。

“现在就要去么?”察觉到握在掌心的柔荑冷汗沁凉,云落骞浓眉一锁,有些不赞同地以目光凌迟着亦有些神思恍惚,只是定定望着凤浅羽,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他锐利瞪视的凤轻岚,这家伙,难道不能循序渐进,一定要这么操之过急么?明明知道浅羽夜夜噩梦,只怕仍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一时间冲击太大,倘若她承受不住,那要怎么办?

“云,没事的!我要去.......”凤浅羽苍白的脸上不再扯出牵强的笑容,抬眼望他,淡静如海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影子,两个他。于是,莫名的力量自相扣的指掌间点滴涌进惶惶不安的心,“既然回家了,自然先去看看阿爹,阿娘的!我不怕.......你会在我身边的,不是么?”望望云落骞,再看看凤轻岚,他们都在她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说好了要去面对一切,接受一切,不是么?

云落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好在,他在她身边,这让他稍稍心安。只是,临迈步前,一记锐光还是化为了利箭,毫不留情地钉向凤轻岚。方回过神的凤轻岚茫茫然扫到一记锐光,有些不明所以,但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唇,这小子给他脸色看么?就算阿爹当年真的认了这不长眼的臭小子作女婿好了,如今阿爹已经不在了,长兄如父,他臭小子到底有没有想过给他脸色看的后果?何况.......女婿?浅羽也学会说笑了!扯唇似淡嘲地一笑,凤轻岚吹了记口哨,朝身后的百里双双一个挤眉弄眼,就快步走向前边带路,阿爹、阿娘若是知晓他们回来了,也定是不爱见他们愁眉苦脸的吧?他爱笑的,他一向是他们爱笑的儿子,不是么?

行到圣殿的路程不过约莫两刻,于凤浅羽而言,却犹如一场奇特的时空之旅,那些凌乱无序的画面突然经由这一段路程,小小的串连起来,越来越多的画面随着脚步地轻迈,一点点地在眼前清晰。于是,她看见了,那些慢慢在眼界里鲜艳夺目,活起来的花朵,银叶金花,随风摇曳,外人说,那是凤凰鸢尾,而他们,却叫它朝阳花。看见了,那个时候,还是小小的她,也曾有过活泼开朗的时候,总爱跟轻岚在漫山遍野的朝阳花丛中你追我逐,阿爹不忙的时候,偶尔也会跟他们一起玩儿,有的时候,甚至会将她高高举在肩上,那个时候,她最爱的就是跟人界的孩子一样,骑在阿爹的肩头。可是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在那一天之前,越来越沉静的她,安静的背后也曾期待着会有一个新的弟弟或者妹妹,那一天之前,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她会对新弟弟或者妹妹跟轻岚一样好,可是......就在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因为多了一个妹妹,因为那个凤族流传了世世代代的传言,她被放逐到青鳄天,对她的妹妹,若说没有芥蒂,那是谎话,只是不管多深的芥蒂,也改变不了她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这个事实。只是,她一贯淡然,对翎儿,怎么也做不来对轻岚的亲近,久而久之,竟也不知如何去亲近了。再来,他们都长大了,再来,因为那个叫作玄苍的男子,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的事,再来,不知怎的,就到了那一天。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那一日,阿爹在青鳄天前转身的那一决绝,“浅羽,你是长女,阿爹把轻岚和翎儿交给你.......”,还记得那一日,她最后坐在阿娘的跟前,阿娘拿着梳子,为她梳顺了一头的发丝,她从镜子里隐约看到阿娘的眼睛,像是沉淀着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一丝难言的泪光,还记得那一天栖凤山上燃红了半边天的火,看到在火焰中轻袍缓带的阿爹,看到他指尖朝着她眉心急速射来的光束,还有那记沉睡之前,以为会飘散,但最终还是遗留在耳畔的叹息,“浅羽,遗忘吧,我的女儿......”

一步一步,她终于在似真似幻,仿佛就在眼前交错着的,那些她从婴孩儿长到少女的回忆中,走到了圣殿所在。那里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断壁残垣里沉淀着的,仿佛还有在风里被扬起的残留的叹息......

于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要跨进回忆之中,居然也是如此的轻易。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云落骞和凤轻岚没有打扰她与回忆碰触,只是伴在她身边,自始至终。终于,他们站定在了那断壁残垣的中央,然后,凤浅羽抬起头,环顾四周,那风里纠缠着的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温度,亲切的爱抚,甚至,还有慈爱的碰触.......抬起湿润的双目,她柔和了眼,迷蒙着视线环顾着四周,无声而叹,阿爹,阿娘,女儿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有记起一些事情么?”沉默良久,凤轻岚终于打破了静寂,回转头,关切地望向凤浅羽。

“嗯。”凤浅羽轻轻点头,目光仍然流连在周遭已然支离破碎的环境中,寻找着那些一点一滴零散的回忆,一一拼凑。

“真的?”凤轻岚续问,心里有些难言的挣扎,矛盾啊,既希望她记起从前快乐的回忆,但是偏偏又怕她难以承受,因为那些快乐当中,也夹杂着痛。

凤浅羽回头看他,眼儿半眯,笑了,那笑,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戏谑,“凤轻岚,重逢以来,你一声阿姐不叫,好像还千方百计想拐我叫声哥哥?”此话一出,云落骞震惊加鄙夷地横了凤轻岚一眼,后者却只是扯了扯唇,清咳一声,略带尴尬地赔笑。“还有啊,你还是个小男孩儿模样的时候,那一年应该是49岁吧?自以为了不起地把我困在幻境里,结果被我揍了一拳,就哭着去找阿爹阿娘告状。你一百岁那年,刚好长成人类少年的模样,最喜欢幻化成人形,脱得光溜溜的睡觉,被我撞见了无数次,记得么?怎样?还需要我再证明么?”凤浅羽冲着凤轻岚笑得灿烂如花,半眯起双目,月牙儿的形状。

“不用了!不用!”凤轻岚连连摆手,轻扯了一下尴尬的脸皮,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浅羽.......可是你......”

另一厢,云落骞正轻轻挪开凤浅羽额间垂挂的银锁萤石,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却在这么一瞧时,拧紧了眉峰,狐疑道,“浅羽,你额间的封印......还在啊!”虽然淡了一些,但是确实还在,这样的话,是代表......凤浅羽亦抬手轻抚上眉心,轻轻摩挲,也是若有所思.......还没有完全消失啊.......

天已经黑了,圆月残了一半,月色倒还算静好,如练轻纱半笼,天井内随意搭起的棚架上,一株瓜藤生命力旺盛地攀爬着,棚下石桌上摆放着一只酒杯,一个酒壶,修长的手指执起酒壶,略一倾倒,杯中映出一弯残月,随着波影晃荡,散了,再合......仍旧清辉残月,未成圆。

轻巧的脚步声停留在瓜棚外,徘徊着,半晌再无举动,棚内的人,也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兀自自斟自酌。直到徘徊在棚边的人再也沉不住气,编贝般的下齿轻咬下唇,半掩在曳地银白裙摆下的绣花鞋,终于踌躇着探出,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至石桌旁,站定,却还是沉默着,不敢开口。

“你跟在你姑姑身边长大,她没有教过你,要怎么称呼长辈么?”举杯的动作未停顿,仍然流畅,待到仰头,杯空,淡冷的语调从半弯的薄唇间吐出,只是那半弯的弧度察觉不到暖意,反而凛冽而锐利。

夜风仿佛也因奇怪的氛围而僵滞了,似是极为艰涩,那两个僵硬的字眼从唇齿间吐出,“舅舅——”

眼帘半垂的墨绿双瞳深处,一缕亮光稍纵即逝,将空杯放至桌面,墨绿双瞳半抬,总算望向站在桌边,略显局促不安的银衣少女。眼神递向身旁的空石凳,“坐!”

踌躇,再踌躇,粉嫩的下唇烙下深深的齿印,回澜因局促而扭缠在一起的十指几乎打成了死结,清澈双瞳深处,不安一层复一层,深浓如海。不安、迟疑地望了狼夜良久良久,还是在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身上,寻不着一丝安心的因由,死咬着唇瓣,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鼓足了勇气,在石凳上落座。

“躲了几天,现在才来找我?看来是想通了!还是.......有事?”她坐下良久,狼夜终于打破了沉寂,抬起的眼,利锐如箭。

“阙哥哥.......”像是犹豫了很久很久,在那编贝般的牙儿彻底嵌入柔嫩的下唇,再难分割之前,那两瓣唇终于带着几许迫切,略略张开,在那一个称呼脱口而出的刹那,似乎因为过于怯声而在出声的刹那就被夜风吹散了,但是,坐在身边,高深莫测的男人,低垂的眼睫几不可见地轻颤了一下,可是,就那么几不可见的轻颤,却是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回澜敏感的眼底,于是,心下愈加的惶惶,再顾不得其他,便是急切道,“阙哥哥.......你不要伤害阙哥哥.......”

墨绿双瞳深处精锐光芒尽显,倏然抬起,紧锁住回澜强自镇定的眼瞳,嘴角半牵,那锐利的目光却没有因那抹冷冽的笑痕而稍稍柔和,反而愈多了几许凛锐,“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这种想法?”

“我就是知道!”相较于狼夜的不动声色,回澜反而更急了,一双眸子盈满了哀求,不再闪躲狼夜那双深邃骇人的眸子,反而是直望着他,迭声道,“所以舅舅,我求你,我求你千万不要伤害阙哥哥,好不好?”谈话间,她甚至抛却了之前的疏离和顾忌,双手一个急探,抓住狼夜的手臂,死死扣住。

没有回应,狼夜只是以那双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盯住回澜的眼底,仿佛就在那长长的一眼间,就这么看透了回澜。那样的眸光看得回澜心头生颤,眸光一再瑟缩,死死扣在狼夜手臂上的双手慢慢松了开来,就在要移开之时,狼夜低沉慵懒如同风中箜篌的嗓音蓦地响起,“很好,既然能看出我的心思。那也应该知道,我.......”倏然抬眼,目光再度如箭,直射回澜清澈双瞳,“绝不会眼看着你跟那个小子混在一起。所以......要我暂时不动他,可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自己整理好你们之间的关系,让他自己离开。”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回澜倏然僵硬,再转瞬刷白的脸色,狼夜一字一顿,铿锵而坚决地道,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回澜双手僵着,终于自狼夜臂上抽离,神色空洞茫然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站起身来,转过身,迈开了步子,那举动间,犹如失了魂魄。

“忘了告诉你,我的耐性有限。过了三天,那你就别怪舅舅自作主张了!当年我要杀你爹,或许要费些劲,但是,要杀一个赫连阙,不过如同撵死只蚂蚁。”狼夜冷漠带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让回澜猝然僵住了步伐,那带笑的警告入了耳,冻了心。再举步时,狼夜的声音再起,却只是让她冰冷的心彻底坠入冰潭之下而已,“还有,不要妄想逃,除非你们能逃到三界之外,还有,前提是你要说服赫连阙,你应该也不能确定他会不会跟你一块儿走吧?”话落,狼夜抬起眼来,望着回澜银白纤弱的背影没入黑沉的夜色之中,眼底掠过一丝幽暗,扣住酒杯的手一个使劲,将之死死扣住,指节泛白,青筋暴露......

身后,细碎而轻巧的脚步声再起,一道素白的身影自暗处走出,如同影子一般,驻足在狼夜身后。

眸光略略闪动,若有所思地往身后轻瞥,而后举起酒杯,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你都看见了?”

“你会不会太不留余地了一点儿?怎么说,回澜也是你的亲外甥女,不是么?”沉默了许久,白茉舞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就是因为是我的亲外甥女,才不能由着她。再说了,我以为......你一直很希望他们分开,不是吗?”狼夜回首望她,嘴角牵起笑痕,略带一丝讥嘲。

“是!我是希望,只是.......”白茉舞承认,但眼底却猝然腾起一丝不忍,“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回澜不是跟小阙在一起,或者,小阙不是郇山弟子的话.......”

“没有如果!”狼夜却是猝然打断了她的话,“这个世上,我只相信自己。所以.......同样的错,绝对不会再犯一次!”话落,他手上一个用劲,扣在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碎在掌心,碎裂的瓷片割伤了掌心,和着殷红的血淌下,那双深邃的墨绿双瞳里掠过几丝暗影,眸底却是满载着绝不容许自己动摇的坚决。

白茉舞倏地无言,凝视着那双眸子,心,突然一个瑟缩,恍然明白了,原来,那场千年前神魔之恋的结局,他不能原谅的不只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个男人,还有.......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四)

“沧溟云家?一个......一个现在还是婴孩儿的凡人?阙主......你在说笑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记得那一天,他无意中听闻了一个他不敢置信的消息,所以赶来求证,虽然他觉得那简直是无稽之谈。所以,在问着这话的时候,嘴角讥讽的半弯,心房却是紧绷着,连带着额角也在抽搐。

“是我的女儿,我做主,有什么不行?”轻袍缓带的男子英俊年轻一如往昔,岁月似乎丝毫未在他身上烙下痕迹,只是沉稳淡定的气息在一举一动间,如影随形。

“阙主忘了么?浅羽......浅羽是我的未婚妻。”在那之前,他从未料想过这中间会出现变数,眼前的男子即便一贯沉敛,却甚少让他这般出乎意料过。更何况,他的这个决定.......不行!绝对不行!

“嘭”一声,手里正在看的书册猝然合上,始终侧身站在窗前,自他进门,也未曾正眼瞧他的男子,总算回过了头,那双眸子仿佛敛尽了无边的大海,静谧而深沉,“相信我!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后悔的事!”

“什么?”他皱眉,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同时,因着男子深沉双目中,甚少出现的锐光而不安。

“是!我后悔!倘若我在一开始就清楚你的目的,现在你跟浅羽之间这个荒唐到我马上就想结束的婚约,也绝对......永远不会存在!”无视于他眼底迸射出的锐光,男人兀自淡笑着,眼底薄嘲如冰,不退亦不让,凤族中人的性子多为无争无求,只是他也有要守护的东西,也会有动到爪子的时候。“在禁地找到浅羽的时候,很多原先没能想通的事情突然就串连了起来。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才愿意相信我这么信任的你原来对我的女儿抱持的是这样的想法!你先回去吧!你跟浅羽婚约的事,我会找个机会,跟各族护法说清楚的!”男子摆摆手,不愿意再跟赘言。

他是认真的!原来......他什么都猜到了,所以,正要用他的力量试图阻止他,做那个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么?他不允许,绝不允许,可是,他还能怎么办?他得好好想想,得好好想想对策。他思索着,转过身,垮下的双肩,不是因为泄气,而是.......不!他不能放弃,他等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的漫长岁月,所以,他不会放弃,也没人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放弃!

“玄苍.......”身后,男子淡定的嗓音再起,却是警告似的坚决和铿锵,“不管是翎儿,还是浅羽,都是我凤夕沉独一无二的女儿,绝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

是的!在听见男人语调里的坚决时,他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他挚爱的女儿拼尽所有,为此,他不安过。因为他也对他想要的越来越没把握,他记得浅羽转身的决绝,记得朝阳花丛中为他拈来朝阳花,笑靥如花的少女,那是她吗?又不像她。于是,越来越不安的他,开始惶恐,直到.......直到雪狼族攻上栖凤山,凤夕沉再无机会解决婚约的事,那个时候,他在危机里,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真的.......虽然后来被迫送了浅羽去沧溟岛,还有那二十年之约,浅羽重新回到这里,这些种种跟他的计划有些许出入,但好在还不算太糟,只是接下来......不能再出错了,绝对不能.......所以.......

盘腿坐于火堆旁,正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火堆,兀自冥想的男人从深沉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却是一个拧眉思索后,腾地站起,而后掌间一个轻推,随着扩大出去的光影,火光,瞬时熄灭了。“你要做什么?”紫纱轻荡,缚龙锁化为一条无形的长绳,轻锁两人手腕,紫眸间波影幢幢,狐疑不解地以目光询问身边不歇息,还突然把火熄灭了的男人。不是说天晚了,就在此露宿么?

“我们现在就上路!可以早些赶到栖凤山!”男人如是说着,再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便是在深浓的夜色之中,率先迈开了步伐,急促而迫切。紫眸追随他而去,眸底暗影飞掠,腕间无形绳索轻扯,她轻抿唇,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踝上银铃摇曳,夜色中,流泻一串清脆叮铃.......

........神魔之元镇天地,还魂浴火守人间。六魄聚一沉三界,过后千年再不见........又是那四句不明所以的话,这一次,浮现在眼前,金光闪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了!是那个箱子,放在一个隐蔽山洞里的箱子,箱子盖上还刻着精致神秘的凤鸟图案......就在箱盖被掀开的瞬间,那几句闪耀着金光的字句便从空荡荡的箱子里飘了出来,不过短短的几个瞬间,然后,又是眼前一黑,有些熟悉的女音飘渺地自黑暗深处飘出.......

“凤浅羽,你怎么.......”

“我不是凤浅羽,我是离朱.......”

我是离朱!我是离朱!我是离朱!黑暗里,那一记伴随了她半生,每一开口就能听到的熟悉嗓音带着她不熟悉的飘渺和叹息,千回百转地在耳际萦绕不去......就在那一阵阵回声间,床榻上因梦魇而辗转,汗湿长发的凤浅羽双眸陡地一睁,自梦境中清醒过来,双眸有些空洞地死盯着床顶,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翻身坐起,夜风徐徐,轻撩纱帐与秀发,她的思绪还停顿在梦境深处,徘徊再徘徊,那里是什么地方.......有些东西好像经由那些无序的梦境串连了起来......沉静如海的眸子陡地骤睁,是了,禁地,那里是禁地,是她跟着月下弦语,一路到的凤族禁地......下一瞬间,她陡地自床上站起,推开房门,赤足就这么奔了出去,飞扬的发丝在夜风里纠缠,飞舞.......

夜半时分,夜风清徐的湖面波光粼粼,云落骞却是了无睡意。担忧着那个夜夜恶梦的凤浅羽,何况是在这回到栖凤山的第一个晚上,害怕她又做噩梦,害怕她承受不了太多突然涌现的记忆,有快乐亦有痛,总之,这颗心就是挂着她,不确定她好好的,如何安心?只是......刻意放轻的脚步猝然停住,挂怀的目光转为不安,半抬起瞪向半敞的房门,犹豫了片刻,快速地伸手推开房门,奔将进去,再瞧见虽然尚有余温,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的床铺,他的一张脸,在霎时苍白起来.......

“浅羽不见了——”当凤轻岚被死命的敲门声和焦躁的踢门声惊醒,好不容易自惺忪睡意中彻底清醒过来时,他的那扇房门已经彻底毁在云落骞的脚下,而他的抱怨来不及出口,便被云落骞一扯,用那张阴沉沉,仿佛随时可能下下雨来的脸,冲着他抛出这么一句话,就这么丢下脑袋还在发懵的他,反身奔了出去。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跑了出去,这个时候,浅羽不见了,会去哪里?

“找不着浅羽姐姐.......”百里双双自夜色中奔近,微喘着气,在望向云落骞时,因他面上沉重的忧虑时,眸光一个瑟缩,小心地收敛起眼底不经意浮现的痛。

“那浅羽会去哪儿?”凤轻岚此时也紧拧了双眉,担忧起来,浅羽夜夜睡不安生,被噩梦纠缠,今夜突然失踪,该不会是因为那些记忆.......话未毕,突然瞧见云落骞阴沉着一张脸,举步便走,他便是狐疑地促声道,“喂!你去哪儿?去找浅羽么?你以为浅羽出去了?”他们自入夜起,就进了画轴,如今找遍了画轴也没有瞧见浅羽的身影,难道.......当真是出去了?凤轻岚一边问着,一边也是不敢耽搁地紧跟云落骞身后,心头忧虑加深了一层,浅羽......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想着,脚下步伐加快了速度,身后,一袭红裳的百里双双蹙了蹙眉梢,也是跟了上去。

一步一步,她仿佛是沿着梦境中自己的足迹,恍惚间,前方还有彩裙摇曳,窈窕生姿,一个回眸间,紫发紫眸,笑靥如花,只是那笑容从如同晃荡在水面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真切起来,就连每一个步伐也清晰如同烙印。于是,她就如同良久之前的那个自己,跟在那袭翩翩彩裙的身后,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那里。当“禁地”两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脚步猝然停住,凤浅羽就那么站在那儿,夜色中静静凝着素白的纤影,仰头望着山洞顶上两个字,良久良久,久到素白衫裙下绣花丝履上的荷花也沾染了露水,她终于从雕塑似的冰凝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朝着山洞迈开了脚步.......

“原来你也是冲着离朱来的!”

“方才见你生死顷刻,我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害你性命!如今,我定要拿你去见我阿爹和轻岚,说个明白!你进来禁地做什么?也是冲着离朱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接近轻岚就是为了这个么?”

“不管你怎么想,这箱子,今日我定要打开!”

原先在梦境里的画面清晰起来,她就站在多年前的自己所站的方向,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与月下弦语对话,而后过招,然后无意中打开了那个箱子......箱子......她陡然间一怔,额间已经淡去不少的粉红火焰印记登时整个烧灼起来,然后,在那粉红印记烧灼的同时,脑海里属于记忆的那一块儿突然整个沸腾了起来,随着那些翻腾的巨浪,眼里突然像被溅湿了,像是双腿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凤浅羽腿脚一软,跌倒在地面,粉嫩的嘴角牵起笑痕,眼里的潮气聚集,泪珠纷落.......就在眼泪滑落眼角的刹那,一种无形的张力自凤浅羽周身散出,然后迅速地朝外扩散出去........

那是什么?就在察觉到那股力量的同时,整个栖凤山的根基仿佛都震动起来,云落骞几人脚步一顿,而后,有志一同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急速奔去.......

披星戴月的赶路,终于到了栖凤山脚下,却错算了二十多年前,凤夕沉以己身为代价,布下的强大封印,月下丝言漾水的紫眸半抬起,睇向焦灼地在山道前来回踱步的男人.......就在这时,整个栖凤山突然强烈的震动起来,两人都是震惊地一抬眼,就在那一瞬间,无波的结界多了道裂缝,“走!”玄苍迅疾地拽住月下丝言,一个纵身,在震动过后,结界再度恢复的前一刹那,窜进结界之中........

“怎么会是这里?”因前方山洞上方,那两个醒目的大字,猝然停下脚步,凤轻岚敛眉望着那“禁地”两个大字,裹足不前。云落骞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是想也没想迈开步伐,即便那两个字已经说明太多,包括凤轻岚此时的犹疑。“你先等等!”急急拽住急躁的云落骞,凤轻岚一张俊容沉敛着,没有旁日的云淡风轻与漫不经心。

“我等不了!”云落骞回首,从齿间迸出几个字,便是用力甩开凤轻岚的钳制,几个抢步,朝山洞口急窜而去。

他们不知道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落后他们两步远的百里双双,急睁双目的凤轻岚,甚至是云落骞自己,也只是觉得,他在迈进山洞的前一个刹那,被自山洞内涌现出的强大力量卷起,身体完全无法自主地被推动,在下一刹那,有意识的时候,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上,就在凤轻岚脚前,胸口闷痛,张口便是吐出一大口的血.......

“你怎么样?”凤轻岚反应过来,连忙蹲下身将云落骞半扶起,几乎是同时,百里双双也是如同一朵红云般卷至,蹲在跟前,脸色有些苍白地凝望云落骞难看的脸色和嘴角残留的血渍。

而云落骞却是恍若未闻,只是瞠大着一双朗目,目光中闪烁着种种复杂的光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一眼看去,平平无奇的山洞口,嗓音低凛地轻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他体内有浅羽阿爹的血,凤族的术法不会反噬他么?那刚刚那又是什么?为什么会被那股莫名的力量所伤?而且那股力量强大到他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似现实。头一次,他越来越明白娘最常说的那句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的世界不只是沧溟岛上的一方天空,这个世间,有太多太多的未知,而他,不过只是渺小的沧海一粟。

“我不知道!”凤轻岚的嗓音略略嘶哑,有些苦涩而无奈地扯唇淡笑,“这是凤族的禁地,一向只有凤族族长可以进入,这里面据说隐藏着许多的秘密,可惜.......我阿爹来不及告诉我!所以.......我也不知道!”

“可是.......浅羽在里面,对不对?”云落骞却只是极淡极淡地回应了一句,眼神一瞬不瞬望着山洞口的方向,却是坚决得没有半丝犹疑。是啊!浅羽在里面!凤轻岚喉间一涩,下意识地松开了扶住云落骞的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还记得上一次在禁地里寻到浅羽时,她全无意识地昏倒在地的景象,那么现在.......她.......浅羽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又是怎么进去的?即便方才被卷出来受伤的是云落骞,他也很清楚那股力量是他远不能抗衡的强大,那么......浅羽又是如何进到里面的?想到这儿,凤轻岚的眉峰越蹙越紧,直到瞧见云落骞挥开百里双双的探来搀扶的手,挣扎着从地面站起,再次朝着山洞口踉跄着走去时,他眉一挑,一个横跨步,挡在了云落骞身前,“你疯了吗?你进不去的!你伤得不轻,别逞强了!否则,可能搭上命的!”

云落骞将视线扯回,投注在凤轻岚面上,沉默片刻,才低低道,“浅羽......在里面!”所以,不要妄想拦他,也不要管他是不是疯了,不要命了!晾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才会发疯,才会要了他的命!

莫名震慑,那一瞬间,凤轻岚找不出话来反驳,电光火石间,竟忆及他是见过这般的义无反顾的,百年前的那一场轮回,那个为了心爱的人,毅然决然返回郇山,却终究走向一场诀别的鬼刃,于是,阻拦的坚决极快地崩溃瓦解,他也是这般挂心着浅羽的安危,在任何的时候,他可以为了另外一个自己付出一切,乃至生命,可是这一刹那,他的理智与冷静终究比不上面前这个凡人的不顾一切。浅羽.......你是对的!你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一个人,眼里只有你,付出所有,只为了你。

“浅羽.......在里面么?”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沉凛中却有着隐约的激动和紧绷。凤轻岚抬起头来,却在对方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眸子陡地瞠大,一抹惊诧迅速地滑过眼底,那人却已经几个跨步,走至他跟前,嘴角牵起淡笑,轻道,“好久不见。”

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凤轻岚心头嗤哼,眸色不自觉冷了下来,盯着来人,嘴角牵起嘲讽的笑痕,“原来.......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真抱歉!”男子俊朗年轻的面容之上,不知为何,竟布满了岁月的风霜与苍凉,那双看似沉敛的眸子,黑中隐隐透着水般的碧光,携着恍若能洞悉一切的锐利,嘴角半牵,似笑非笑,看在凤轻岚眼里,却成了咬牙切齿的可恨。可惜,那男子却似丝毫没将凤轻岚眼中几欲迸发而出的火焰看在眼里,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正锁眉打量着他的云落骞,眼底浮光掠影般匆匆掠过一抹什么,便是移开,视线,如水波光,凝在山洞口上,“浅羽是在里面么?”

他再问,那一声浅羽兜在喉间,突然让云落骞极不舒坦地沉下眸色,心下忖度起这人的身份,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不安。

“在与不在,如何?你难道能进得去?”凤轻岚勾起嘴角,笑得冷漠而讥讽。

沉敛的眸光稍稍收回,重新投注在面前俊雅如风的男子面容上,那目光如水温吞,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像是那水的背后,有着冰的冷漠与尖锐,“进得去如何?进不去又如何?”淡问间,相峙的视线里,剑拔弩张。

“浅羽姐姐?”突然,一声惊讶的脆声呼唤,打断了有些诡异到几乎凝结的氛围,三个男人的视线几乎是同时收回,转而望向山洞口的方向,一袭白衣,墨发逶迤,凤浅羽正极慢地走出来,却是在走出山洞口的同一时刻,猝然停下脚步,抬起墨玉般的双瞳,无声地望着面前的几人,脚步却不再探出。

“浅羽——”云落骞欣喜地轻唤一声,便要举步奔至她身边,仔细检查她身上没有半分的伤处,才能安心,孰知,刚一迈步,胸口就如刀切一般的扯痛,他一拧眉,步子停驻,就是在那一瞬间,一抹银影从面前急掠而过,他抬眼,震惊莫名地瞧着那一袭银衫的男子正一瞬不瞬紧盯着凤浅羽,一步步朝他走近,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急切,甚至是惊鸿一瞥间,那如荡漾着如水碧光的眸子深处,一丝水般的晶莹,都让他不安。

可是那男子终于是走至了凤浅羽身边,然后,略略轻颤着双臂,一点点展开,一点点曲起,然后,将凤浅羽环在胸怀之间。“浅羽——”一声嘶哑的轻唤响在耳畔,凤浅羽不动不移,甚至像是没有了知觉,任由他搂着,没有说上一句话,那整个身子却是莫名的僵硬着,淡静如海的眸子里有着难言的紊乱与复杂。

现在是什么情形?凤轻岚方才因浅羽无恙而松了一口气的心又紧提了起来,下意识地侧头望向云落骞,登时头皮一阵发麻。只见云落骞铁青着一张脸,锐利的视线几乎能将某人的背脊给烧出洞来,捂在胸口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露,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怀疑他会抡起拳头,狠揍某人一顿,虽然他不认为云大少有胜算,可是.......孰知,就在凤轻岚也以为云落骞会忍不住发难之时,他却只是铁青着一张脸,倏然,扭头便走.......

凤浅羽看见了,复杂而空洞的视线,撞上了熟悉的脸,熟悉的眸子,不熟悉的愤怒与紧绷,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瞧见他深深望她一眼,在她心莫名一沉之时,倏地扭头,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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