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羽——”耳畔,又响起嘶哑的轻唤,她却再听不见,目光追随那道身影而去,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她眼里成了一片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有些感觉却莫名清晰起来,痛,胸口心间,那阵几乎撕裂成碎片的痛.......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五)
“请......放开!”那一记嗓音极淡极轻,犹如风过檐角,不慎吹落的一滴雨,更似初冬随风翩跹而落的一瓣轻雪,仿佛只是一记叹息,却让闻者心中莫名轻颤,便是那雨落水洼中,圈圈涟漪。
玄苍有一丝不确定那嗓音确实是自耳畔传出,但是,那嗓音却分明是他在心头日日夜夜温习了千千万万遍,绝不会忘的熟悉,也是到了那一刹那,他才察觉到怀中的人始终僵硬着,甚至是冰冷的,带着几许不确定,他终于是自狂乱的思绪中抽身开来,极慢极慢地松开紧紧扣在凤浅羽背上的双手,往后退开一步,将那张早已铭刻进了骨血的面容映入眼帘,淡淡的冷,不经意的疏离,甚至是那缓慢转而望向他,墨如黑玉的眸子深处,一丝若有所思的深沉,让他心下蓦地瑟缩。方才所有因久别重逢而沸腾的心绪眨眼间冷冻去,他沉敛下眸色,再往后退后一步,负手身后,才半抬起眼望向面前女子,嘴角笑痕温润如玉,和煦清风,“浅羽,别来无恙!”鬓边轻舞的一缕惨白,还有眼角下花纹似的血痕映入眼帘的刹那,如水波光的眸子蓦地轻眯,一种不敢置信的嫌恶自眼底一闪而没。天罚.......这张脸的主人是不该受到天罚的,与天同寿的上古神祇不该被天主宰。
好冷!艳紫轻纱在风里轻舞飞扬,月下丝言倏然敏感地察觉到风里一阵刺骨的冷意,一个哆嗦,紫纱后的紫眸狐疑而困惑地瞅望着面前相隔一步,就这么站着,对望着却再无对话的男女。好奇怪!不是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么?除了方才的那一个拥抱,现在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吧?尤其是凤浅羽,从重逢至今,好像没在她脸上眼里,瞧出一丝一毫欣悦的神色,淡然到......疏离。可是,玄苍是她的未婚夫,不是么?而且.......紫眸因为想到某些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黯,而且.......她知道的,玄苍很在乎她,很在乎的.......所以,她更不能理解凤浅羽的反应,陡然之间,她有些明白方才那阵刺骨的寒意从何而来,抬眸注视着那一男一女,心绪怪异翻腾,眉峰,轻轻蹙起。
“你的伤.......要不要紧?”离天明还有约莫一个时辰,长夜未央,墨般的黑铺满天地,天幕上一勾残月,几点疏星,山间一簇篝火燃得正旺,“噼啪”声起,火花四溅。红裳自暗夜中轻拂而来,百里双双轻咬下唇,明媚双眸如星,却是踌躇地望着独坐篝火前的年轻男子,沉吟半晌,才嗓音紧促地轻问。云落骞却是没有回应,兀自沉默着,俊朗的面容因愠怒而紧绷着,偶尔被火光映亮的侧颜,阴沉而铁青。明媚双瞳微微一黯,百里双双敛起裙,在离他数掌之隔的石头上落座,“你还是先回映画那里疗伤吧?这样逞强,对你没好处的!”明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却不能劝,只能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粉饰太平,明明知道他需要的其实不是她,明明告诉自己要远离,要忘记,偏偏却没办法装作没看见,没办法不管他。叹息一声,心有些疼,百里双双却不知,那疼,是为自己,还是为他。真好......这疼也分不清是为谁,这也算是一种相属么?红唇微弯,幽幽苦笑,为着自己的执迷不悟,为着那低到了尘埃里的卑微。
“你能不能不要管我,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她方落座,一直沉默的云落骞终于是开了口,那嗓音却是紧绷的,不耐的,带着浓浓的抵触和拒绝,而他,甚至没有想过回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哪怕一眼。
明媚双眸一个瑟缩,脸上强牵起的笑容再挂不住,百里双双蓦地死咬住唇瓣,直到唇间尝出一丝咸腥的味道,她才找回了平和的呼吸,刻意轻快地道,“正好,我也困着呢,要去睡又怕你说我不仗义,现下好啦!你慢慢伤春悲秋,本小姐可是要去补眠了,少陪!”最后的余音随着她转身,被夜风扬散在半空中。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落骞紧绷的双肩陡地一松,双眸无力而闭,为着自己的迁怒,可是,闭上了双眸,却还是能看见那刺眼的一幕,拳头松了又紧,那妒火夹杂着怒,散不了,淡不去。嘴角牵起讥诮的苦笑,无声嗤笑自嘲,云落骞啊云落骞,你自以为已经改变,再不是从前轻狂意气的毛头小子,孰知你其实还是没变,还是没变啊!来这一趟的时候,不是早就有失去浅羽这个可能的认知么?可是,现在不过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不过是一个拥抱,你就已经受不了,你甚至还没有证实那个男人的身份,你就逃了,逃到这里一个人生闷气,还将气撒到本是关心你的双双身上,你真是......有够差劲!想到这里,云落骞对自己愈加生气,捏起的拳头便是狠狠朝着地面捶去。身后细碎脚步声再起,以为百里双双去而复返,本来警告自己不可以迁怒,但心头火气还是不受控制地一再窜高,不耐拧眉地转过头,语气生硬道,“不是说了我想要一个人......”话声梗在喉头,因着站在面前的人儿,一身素白翩翩,青丝如缎,不绑不束的垂落肩头,一双淡静的眸子仿佛敛尽了月华,望着他,便是如同被月光笼罩住,柔和静好。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那里原本挂着的银锁萤石已不知去向,肌肤白皙,一片光洁,那稍早的时候,只是淡了些的粉红火焰印记也不知在何时完全消失了,不见一丝痕迹,恍若......从未存在过。心头一刺,云落骞眸光瑟缩着,蓦地,别开了头。
无声叹息自唇角轻溢,雪白裙裾在地面逶迤而过,挨近云落骞身畔,悄无声息地落座,微凉的手探出,不由分说捧住沾染着泥土,紧紧拽着,手背上还青筋暴露的拳头,纤指轻扣翻转,指掌间光芒幻化,指尖犹如绽放了一朵莲,温和的气息丝丝缕缕自相扣的指掌间涌入,胸口的闷痛,一点一滴的减轻。
云落骞在那些奇异的光芒中望着那双淡静柔和的眸子,喉间却泛起复杂的苦涩,她的法术又精进了,不.......应该是熟练而自然了,是因为完全恢复记忆的关系么?是啊!她真的完全恢复记忆了呢!那么.......现在,她要来跟他说的是什么?光芒收起,凤浅羽的手没有离开他,还是与他的掌心微贴,如月沁凉。胸口的伤明明是好了,但......云落骞锁眉,空出的左手捣着心口,还是混乱而慌张的疼痛,为着她即将开口的未知。云落骞,几时起,你也成了胆小鬼?他想问,她恢复了记忆,那段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里,有比他重要的人么?他想问,她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会不会改变,她的心,还有没有装他的位置?他想问,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抱她?想问的太多太多,他却一个也开不了口。
“云.......我都想起来了。包括那些轻岚没办法解答,没办法告诉我的,我都想起来了。”凤浅羽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风动琴弦,柔和淡静,却让云落骞心口莫名紧绷起来。侧转过眸子,望向身畔的人,凤浅羽轻轻叹息,眼儿半眯,顿了片刻,才又低声道,“你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叫作玄苍。是猎族数一数二的勇士,是凤凰阙勇者第一的猎护法,也是.......我阿爹为我定下的夫君。”几乎是在话一出口的刹那,凤浅羽就察觉到与她掌心相贴的肌肤猝然僵硬,眼睑轻垂,敛翅蝴蝶的羽翼下,暗影飞掠。
夫君?他听到了什么?原来......所有坏的预感真的都成了真。什么叫做一语成谶?原来,她的过去真的早已有了重要的人。猎的话.......就是二十年前,送她去到沧溟岛的那一只么?原来,他迟的竟是漫长的二十年。那二十年,是让他从婴孩儿长成男子的二十年。而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属于别人。云落骞心上怔忪,嘴角半牵,眼神却在瞬间苍凉空洞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僵冷的手,不过短短的一刹那,他的手竟然已经比她的还要冰冷,可是,她的手指却在那一刹那穿过他的指缝,与他指尖紧紧相扣,不让他将手抽回。一副十指扣,难解难分。他怔怔地抬眼,望向她,空茫视线里,她笑靥如花的面容映入眼底,心头翻腾,他.......还可以有所期待么?还能么?
一手紧紧扣住他,另外一手探入袖间,取出一个物件,递到云落骞跟前。一枚温润的萤石安静地躺在凤浅羽白嫩的掌间,“这是他送我去沧溟岛时留下的,不过,我要还给他!”
“为什么?”云落骞喉间哽塞,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着紧绷,难听得紧。他却似丝毫没发现,只是紧紧盯着她,一瞬不瞬,就怕一眨眼,心头陡升的希望不过只是太过渴盼的一场梦境,眨眼即醒。
凤浅羽却是笑望他,跟从前一样的专注、柔和而坚定,却多了些释然,多了些豁达,“因为我现在不需要。或者,应该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需要过!”“噼叭”声响中,火星四溅,凤浅羽的眸光被跳跃的火花映出几分迷蒙,嘴角的笑,伴随着掌心相贴的温度,即使在不太明朗的暗夜里,也是真实。“他刚来凤凰阙的时候,在阙里十年一度的勇士选拔上夺了魁,来历很奇特,说是猎族,却从未有人见过他。只是我阿爹惜才,就破例将他留在了身边。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就这么死死地盯住我,然后,当下就向我阿爹求了亲,阿爹欣赏他,喜欢他,二话不说就允了婚。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我也一度以为是。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想过要跟他走下去的,毕竟,他真的很优秀。”
“你的意思是,你后来改变了想法,为什么?还有你说,你和其他人都一度以为他是对你一见钟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初见你就向你求亲,还有其他的目的?”云落骞锁紧了眉峰,揪紧了心。
凤浅羽淡笑着轻扬起头,鬓边一缕惨白飞曳,回首笑望云落骞,眼眸如星,抬起的手,纤细的指轻轻抚过他拢起的眉峰,“你要听的是大家都以为的原因,还是真正的原因?”
“什么?”云落骞有些恍惚,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凤浅羽淡淡地笑,手指捧起他的一束发,还有她的一束,状似无聊地缠绕着,绕着绕着,不期然打上了结,她望着那个结,嘴角牵起大大上扬的弧度,莫名的得意。“云,你知道么?我从小就是淡冷的性子,阙里的人都说,我的性子是最像我阿爹的,所以,看什么事情都异常的通透。玄苍的性子沉稳,懂得也很多,我们很合得来,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也曾产生过错觉。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了,玄苍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没错,但是......却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这桩婚约产生了抵触,渐渐跟他生疏。我把他当成知己,甚至想过要将终身托付给他,可是他......那种感觉,真的像是背叛。所以,我也怨恨过,甚至是迷茫过,只是,很快清醒了过来。我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的人,让自己这样可怜。后来,我妹妹长大了,偶然间发现他们有牵扯,我就顺水推舟,跟我阿爹商量,说要取消婚约。”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家都以为你是因为妹妹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你觉得,在他面前,你不过只是一个......”云落骞顿住话尾,那两个字吐不出口,他知道浅羽隐藏的骄傲,即便是对玄苍没有过多的情意,那两个字,也足够伤透她的自尊。
“替身!”凤浅羽却似毫不在意地笑笑道,“没关系的,云!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再怎么受伤的自尊也早在时光里被抚平了。何况......我并没有打算要让自己可怜到做别人的影子。我只是很生气,气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两姐妹。我跟妹妹一向不亲,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真的不想看到她被人愚弄,可是.......有些事,旁人是无法相帮的,只能靠她自己发现。其实.......有的时候,我觉得,翎儿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她在玄苍的身上,放了太多太多的感情,所以,宁愿这么自欺欺人,也不想戳破虚构的童话,宁愿活在谎言之中。”
“那么.......玄苍对你,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在你昏迷的时候,偶尔的,我会听到你叫这个名字!”云落骞清了清喉咙,有些艰涩地小心翼翼问道,凝望着凤浅羽的双目里隐现一缕不安。
凤浅羽还是淡淡的笑,眼神有丝无奈的迷离,“曾经放过感情的!他待我很好,教过我很多的东西,我为他笑过,也为他哭过,不管值不值得,那都是我过去的一部分。云.......”她转过头望他,紧了紧彼此相扣的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但是,玄苍.......对我来说,仍然是很重要的人。而且,我很感谢他,感谢他把我送到了你身边,让我遇见你。”
还需要更多的承诺来安他的心么?不!不需要了!因为她懂他,正如他懂她。够了,有这些话,就足够了!握紧手心温润的沁凉,云落骞抬起眼,不愿意承认眼底的湿润,佯装潇洒的开了口,孰知,那沙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你要知道,我握紧了你的手,就不可能再松开了。你不会后悔么?如果是他,可以千千万万年地陪着你走过无尽的岁月,可是我......我会老,也会死,我陪你,最多不过百十年.......”未尽的话语被突然扑进怀里的软玉温香所打断,云落骞一怔,而后却是笑了,那一记笑里仿佛敛尽了所有的甜蜜,幸福万分,抬起手,环住怀里的人儿,修长的手指插入如云的秀发中,轻滑而过,感受丝缎般的柔顺,“不用担心我后悔!要知道,不是谁都有我这份福气,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身边的你还是年轻的大美女啊!”
凤浅羽弯唇,没有出声回应,只是用力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胸怀之中,那温暖宽广的胸腔间,有力的心跳声却逼不退眼里漫溢的苍凉和哀伤,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你会后悔,因为我不知道,这一辈子,能陪你多久.......
篝火旁,俪影成双,那相拥的身影几乎融为了一体,安谧的夜色将他们笼罩,温暖耀眼的火光中,恍如画卷。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影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这么望着他们,眼底波动着碧般的光亮,阴沉而锐利.......那道身影背后,一双紫眸忽现,溢出唇瓣的叹息,几乎是无声的,破碎在暗夜的风里.......天越来越暗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破晓将至,天,就快亮了呢......
“师姐,快点儿来用早膳啊!”白茉舞跟狼夜走出房门的同时,便瞧见赫连阙和回澜已经坐在楼下,赫连阙一见他们,便扬声招呼。白茉舞转头望了一眼身边兀自淡笑,眸色却深不可测的狼夜,他回以一记挑眉,耸肩,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走下楼。
回澜却已经在赫连阙扬声喊着时,往后极快地看了一眼,一眼过后,回过头来,眼神略带惊惶,便是囫囵吞下碗里的白粥,拼命往下咽,在白茉舞和狼夜走到桌边时,那碗白粥刚好见了底,倏地放下碗,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那个.......阙哥哥,我吃饱了,先上去歇会儿!那.......你们慢用!我们先上楼去了!”话落的同时,她不敢再看向白茉舞和狼夜的方向哪怕是一眼,便是越过两人,离开。
“回澜——”赫连阙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是错觉吗?回澜好像是在躲师姐和姓夜的男人?而且,方才惊鸿一瞥间,在回澜离开的时候,那个姓夜的男人深不可测的眼底分明掠过了一丝阴郁的怒气。可是......是错觉吧?回澜和那个男人他无论怎么想,也牵扯不到一起去。稍稍敛下心底的狐疑,他也以极快的速度解决完还剩半碗的白粥,“师姐,你们慢慢用,我去看看回澜!”
看来!是在躲呢!昨日是这样,今日.......还是这样!狼夜嘴角的笑痕没有变化,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就在赫连阙在身后走过两步之时,他也倏地转过身,就要迈开步子追去。身侧,却在这时探出一只手,柔软的,温暖的,紧紧抓住他,明明可以轻易的挣脱,但就因着贪念那温度,竟成了牢不可破的囹圄。他抬眼,望向身畔的女人,希望她能给他一个解释,现在拦住他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给了三日期限了,今天......才是第二日。再耐心等等吧!不是还有明日么?明日......是最后一日!”
“你.......心软了么?”狼夜挑眉,墨绿的双瞳紧锁住白茉舞的脸容,一瞬不瞬。
“没有。”白茉舞反驳得有些异常的迅速,眼神闪烁着躲开狼夜过于锐利的视线,她低垂下眼睫,“我只是想......既然要分开,那就把剩下的时间给他们,让他们多些幸福的回忆,这样不好么?”
“现在越幸福,以后只会越痛苦!何况.....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纠缠下去,倘若到了明天,他们还是分不开,那怎么办?”狼夜反问,锁住她的双眸,眼底毫无疑问的,是不赞同。
“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不会坐视不管的,不是么?”白茉舞却只是淡淡应着。
“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你知道最简单的方法么?在我看来,回澜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如果.......赫连阙这个人,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间,会不会让她彻底地死了心?”狼夜半勾薄唇,似笑非笑,信手一掀袍摆,在桌前落座,抓起赫连阙稍早要的一只白面馒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却半晌没有瞧出想吃的欲望。
“你不会的!你答应过我的.......不是么?”白茉舞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是极其自然,也极其冷静地回道。他答应过她的事,不会出尔反尔。
狼夜手下的动作一顿,深敛的双眸深处掠过一丝光亮,片刻后,抬起头来,深邃眸子锁住白茉舞,深深看着她,半晌不动不移,看得白茉舞浑身不自在,他才笑笑,饶富兴味地道,“什么时候起,娘子这般相信为夫了?”
白茉舞被问得一滞,眼眸暗去,片刻之后,勾起唇淡笑,笑痕却有些自嘲的苦涩,几近无声地低喃道,“是啊!几时起,我竟这般信你了?”明知不该,明知不能,但有些事终究是不一样了!是什么时候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她回忆不起来,也不想再去忖度,那只会让她对现在的自己越来越讨厌!“所以.......这最后的两天,就留给他们吧!”
狼夜撇撇唇,倒了一杯清茶,仰头饮尽,而后轻一挑眉,再一耸肩!有何不可!他对自己说过的,只要不过分,他可以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凄凄冷雨,入梦写珠玑(六)
赫连阙追出来,是在天井瞧见回澜的。她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株茂密葱郁的冬青前,手下像是无意识地轻扯着,一小串枝叶随着她的手劲被扯落,恍惚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痛呼,她才自自己的冥想中回过神来,却是脸色一白,惊惶与内疚地冲着面前的冬青迭声直呼道,“对不起!对不起!弄痛你了,真是对不起!”因内疚而纠结在一起,仿佛难分难解的一双秀眉儿,又往中间拢了拢,加上一张惨白不安的小脸,真是可怜兮兮。局促不安的双手泛凉,掌心间隐约沁出冷汗,却在下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覆,她一愕,好半晌后,才抬起眼来,侧转过眸子,望向搁在她肩头的笑颜,讷讷唤道,“阙哥哥——”好像在手背被熟悉的温暖所包覆的同一时刻,那修长的双臂也自身后绕出,将她纳入了宽厚的怀抱中。
“不是说要去歇会儿么?怎么在这儿发呆呢?”赫连阙笑笑,在瞟向她眉间一丝刻意隐藏的阴郁时,眼底一暗,嘴角牵起淡笑,沉吟问道,“回澜,你.......有心事么?”再大而化之都好,把一个人放在了心里,她的不安,她的佯装快乐,怎么可能逃过自己的眼睛?其实,从她一夜未归,他在山间找到扭伤脚的那一天,他就看出她不对劲了,不问,只是想要她亲口说。
怀中的身躯几不可察的一僵,赫连阙浓眉一挑,怀里的回澜却似逃避似的躲开他询问的目光,嘴角扯起一丝牵强的笑痕道,“没事!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只是有些闷了!”而后,她蓦地一反身,脸容之上笑容灿烂得过了头,一双眼儿却是飘来荡去,怎么也不敢对上赫连阙打量的目光,“阙哥哥,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上一回来松岳,也没好好四处看看!现在不是正好有时间么?我们呀,一起四处走走?”
“好!”赫连阙垂眸,不动声色看她良久,而后,低沉着嗓音轻应。敛去眼底的精锐,转而化为一记叹息,她不肯说,那么,他不问。
回澜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在赫连阙视线再度扫来之时,她又笑了开来,笑得连双目也弯成刻意的月牙儿,手亲昵地挽上赫连阙的臂弯,她偎紧他身侧,半扬着头望他,爱娇地道,“那阙哥哥要陪我一整天哟!先到街上逛逛,然后用午膳,再去涥水河畔的十里长堤走走,听他们说啊,涥水上的荷花都开了,漂亮得很呢!到了晚上啊,你再陪我看星星.......是啊,我要看星星........”
“好!”赫连阙还是淡笑着应允,任由她揽着他,一边笑着,一边蹦蹦跳跳着往客栈外走去,不管是真是假,能暂时忘记不开心的事,终究是好的!只是,回澜什么时候才知道,他要跟她分享的,不只是快乐,还有其他?对将来,充满了未知,不知道能陪她多久,不知道能给她什么,不知道离别会在什么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即使再痛,也决不回头。对她有多少的内疚?明明知道会害她伤心,还是自私地选择开始。他是一个不能自主的人,他的未来,注定是在高处不胜寒的指星楼中,度过漫长而孤独的一生,他的未来,不能有她!所以现在呢.......现在他想要将所有的幸福都捧到她的手心里,至少他希望,她还在身边的时候,是快乐的,无忧的,还有........幸福的。
杀伐声声,血肉横飞,尸横遍野,跟记忆深处的某些深刻如同烙印的画面相重叠,那原该是他万分熟悉的。可是.......长身玉立,银衣铠甲的男子立于刀光血影的人间炼狱之中,却是木然着一张俊朗沉敛的面容,握着长剑剑柄的掌心沁出了冷汗,那刃锋却怎么也劈不出去。他就站在那儿,恍若只是一个旁观者,眼前,血花飞溅,断了的胳臂飞落在脚前,一阵光晕过后,化为一只折断了的,血淋淋的羽翼,一声哀鸣声后,断了一只羽翼的鹏鸟坠落在跟前,生命逝去前的不甘凝视里,仿佛在指责着他,指责着他们凤凰阙这个有着第一勇者头衔,到了这一刻,却在置身事外的猎护法。黑眸中,如水碧光一闪而没,那些飞溅的血花,断肢残骸,他恍若视而不见,与其说是平静,更该说是冷漠地决绝一转身,迈开步子而去。身后,杀伐还在继续,他的步伐却是稳健而坚决的,这些人,不是他的责任,他来这里,从不是为了他们。正如那长着翅膀的所谓“真身”,也不过是他不得已为之的伪装罢了。他,跟他们,从不一样。他只为他的族人战斗,而他们,不是.......他们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敌人,那多年之前的多年之前,这些长着翅膀的家伙也曾与他的族人厮杀,如果不是这些长着翅膀的家伙,他何以失去了一切,何以.......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你果然.......”孑然一身坐于圣殿中央的男子,轻袍缓带,一身从容,即便山脚下的杀伐声隐隐落入耳内,他俊逸超凡的脸容之上,犹带着淡定的笑意,唯独那双如海般深远宁静的眸子在望向站定在面前,银衣铠甲,从那浴血炼狱之中回返,但却未沾半分血迹的男子时,升起淡淡的失望。
“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你很清楚,即便赔上整个凤凰阙,也不是雪狼族和狼夜的对手!更何况,狼夜的背后,还有一个焚渊!”他望着男人的眼,一字一顿,极为平静地道,语调间的冷意却几乎凝成了薄冰,即便他沉敛的眸色一如往昔,却再让人感受不到半丝的温润和煦。“你没有时间再考虑了!她们在哪儿?”他问着,不愿意承认心头的迫切,面前的男子已经没有更多的筹码,他该是胜券在握的,但是因着这个男子一贯难以堪破的淡定,反而让他笃定之中多了几许不安。他没有办法,如果不是将整个凤凰阙都快翻了过来,也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他不会来问这个男人,不会!沉默,即便他将所有的迫切深掩在了平静冷漠的背后,那男人却好似看穿了一切,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只是深深望着他,那记笑,云淡风轻。他被看得心头焦灼,便是拧眉,再道,“她们在哪儿?你的女儿.......浅羽和翎儿,现在在哪儿?”他下山之前,分明亲手将她们送进了圣殿,现在她们不在这里,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男人送走了她们,送到他一时找不着的地方,为了什么?为了.......躲开他么?“凤夕沉,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是把她们交给我,还是等到她们落在狼夜,或者是焚渊的手上?”
“她们.......在青鳄天布下的结界里。”男人望他许久,终究是吐出了他想要的答案,男人做出了选择,他想要的选择,当然,也是这个时候,对于男人来说,最好的选择。话声未落,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转身而去,“玄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记着,我了解自己的女儿,翎儿或许还有可能,但是浅羽.......除非你自己想通,不再执迷不悟,否则,她永远不可能到你身边。”银衣铠甲的身影略略一顿,而后再度举步,即便在他离开圣殿的同一时刻,身后丈高的火焰窜起,转瞬吞噬了整个圣殿,他也.......再未回头。直到他与浅碧如水的纤影错身而过,那他镌刻在心版上的脸容的主人,一头扎进了火焰深处,身后,还跟着白衣蓝绣的男子.......
细碎的脚步声乍然在身后响起,他警觉地暗眯了一下眸子,拉回沉浸在过往当中的思绪,将视线从面前只余断壁残垣的圣殿上移回,一个侧转,望向站定在他面前的女子。一袭白衣,盈然如谪仙,不绑不束的如缎青丝在脑后随风飞舞,一缕惨白略略遮掩的眉目半抬,淡静如海的黑眸望向他,眼底的花纹血痕,连带着那眸色,都再再刺伤了他的眼。这张脸上,不该有伤痕,不该有瑕疵,还有那双眼......那双眼该是莹白如雪,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不该是黑,不该是那般纯粹的黑.......小心地遮掩好眼里不经意浮现的嫌恶,他笑着望她,一如记忆当中的温润如玉,谦冲和煦,“被你的力量所伤,该是伤得不轻。那年轻人.......没事了吧?”他问着,嘴角带笑,满面关怀,背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这么多年不见,他们该有多少话要说?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不关心他这二十多年,是怎般度过,她甚至推开了他,只一心奔到那个凡人身边,替他疗伤,向他解释。总以为事情没有偏离他的计划太远?是太自以为是了么?看来,他得好好筹谋了才是!
“那不是我的力量!”凤浅羽眉心一蹙,淡然的语气往下冷了几分,眼底毫不掩饰的抵触。
玄苍一愕,但失神也只是一瞬,下一刹那,他又若无其事地淡淡笑起,“在你体内的,自然是你的!”
凤浅羽眼儿半眯,一个跨步上前,跟玄苍相隔一步之遥时,站定,这才抬眼看他,双眸湛湛,没有半分的闪躲,“玄苍,我不知道在你眼里,究竟是怎么看我的,我现在,也不在乎了!但是我很清楚我是谁,也很清楚在别人眼里的我是谁!我只是凤浅羽,凤夕沉的女儿,凤轻岚和凤翎儿的阿姐,我只要知道我是凤浅羽,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凤浅羽,这,就足够了!”话落,她低下头去,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因此错过了玄苍一刹那间阴鸷的眼神,即便在她抬起头的瞬间,他的双眸又恢复了稍早的沉敛,但只是一瞬,在她将那物件递到他跟前时,那眸色,又疾速地黢暗下去,“这个.......还给你!我知道这个东西很珍贵,回来的这一路上,因为它,我脱了很多次的险,可是,我觉得,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我既送了你,便是你的,断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玄苍还是淡淡笑着,若无其事。
凤浅羽却是浅笑着,轻轻摇头,“可是,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其实.......在凤凰阙出事之前,我跟阿爹求了一事。求他解除我俩的婚约,阿爹.......也允了。只是,他来不及说.......可是,对于我来说,在阿爹答应的时候,我跟你之间,就已经没有特别的关系了!所以,这么珍贵的东西.......”
“我不承认!”孰知,玄苍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猝然打断凤浅羽的话,在她惊愕的抬眼看他时,他却只是冷静而坚决地回道,“这桩婚事,是你阿爹亲口允下的。你说他允了你要取消?可是,没有听他亲口说,我,不承认!”所以,他们还是未婚夫妻,只要他不承认的一天,他们之间永远都有婚约存在。凤浅羽张了张唇,正想说些什么,玄苍却是眸光一闪,率先开口道,“那东西是我送你的,所以,绝不会再收回。倘若你不想要,大可以丢了便是!”话落,目光匆匆掠过她掌心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萤石,玄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是一个旋身,迈步而去。
“玄苍——”凤浅羽终于是自惊愕中回过神来,轻声唤着,目光追随而去,却只见到那几个跨步,便在眼界里走远了的身影,二十多年的时间,终究是改变了很多事情,他们都变了,就连玄苍,也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或者是,从以前到现在,原来,她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他,他将自己藏得太深,太深了。从前的她,有想过要去了解么?有么?为什么她竟记不起了?她轻叹一声,却不知是不是连叹息也太过用力,脑袋,突然一阵晕眩,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焦黑的梁柱,好不容易,晕眩散去,心窝处却又随之一悸,她蹙眉,这是怎么了?是阿爹所下的封印,力量还未散去?还是她体内那股苏醒的力量在作怪?
大雨瓢泼,将天地都织成一片迷茫,下得直接而决绝,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像是将黑沉的天幕扯开了红亮的口子,惨烈而疯狂。那一明一灭间,也同时映亮了赫连阙面上的踌躇,沉吟着望向站立在前方,在雨夜风凉中,愈显纤弱的回澜,他终于轻叹一声,朝着她,迈开了步子。
涥水河畔的一方角亭内,只余檐角一盏孤灯在风雨中凄惶飘摇,明明灭灭,晕黄的光亮扫不淡深沉的夜色,也暖不了不安的人心。回澜固执地站立在原处,仰头望着像是突然破了个大洞,不停泼下雨来的天空,固执地守着,不动不移。飘洒的雨雾时不时溅进亭内,湿了她的发,即便是身上穿着那天下难寻的雪蛟绡,她还是在那阵阵刺骨的寒意中,轻打了一个哆嗦,却只是随意揉搓了两下肩膀,脚下仍未动分毫,就连望着天幕的视线,也没有挪开半寸。
一件还残存着温度的外衫包裹上她的肩头,她一怔,回过头,对上赫连阙写满无奈叹息的双目,有些苍白的脸上,却是笑靥如花。那笑,却让赫连阙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回澜,我们回去了,好不好?这么大的雨,哪里能看到什么星星?”不知道她一直在看的是什么?下着雨的夜,有多黑?她一直望着,又能望到什么?从来都知回澜性子里有股潜藏的倔劲,却从不知她要在这样的一个雨夜里,为了稍早要看星星的愿望,便固执到让他只想叹息。
“不要!阙哥哥,我们再等等好不好?再等等,雨应该就会停了。”雨停了,星星就出来了!回澜应着的同时,视线又回到黑沉的天幕上去,那一句从一个多时辰前就说起的“雨应该就会停了”,不知是为了说服赫连阙,还是为了祈求上苍的垂怜。
“回澜——”赫连阙锁眉,略略提高了音量,双手不由分说锁上她纤巧的双肩,硬是将她半转过身来,逼她与他对视,“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你跟我都明白,今夜这雨是不会停了。就算停了,只怕也瞧不见什么星星了,今天玩儿了一整天也该累了。所以,今天就这样吧,我们先回去了,好不好?”
“不好!”回澜软软的语调却有着几许难解的尖锐,“我要看星星,阙哥哥,你答应我的,要陪我看星星的,不是么?”
“是,阙哥哥是答应过你的,可是天公不作美,有什么办法?你放心,这雨总会停的,要看星星,还不简单么?”赫连阙耐着性子哄她,可是在握住那双被雨水溅湿,而愈显冰凉的手时,他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可是,我想今天看.......”一定要今天看。回澜的双眼像是被雨水染湿了,氤氲着雾般的水气,偶然被闪电映亮的颜容,有些苍白,明澈溪流般的双目不知被什么蒙上了阴影,半湿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愈显荏弱凄惶。
“回澜!”赫连阙扬高了嗓音,锁眉警告似的低吼了一声她的名,“不要再任性了,是不是非要惹阙哥哥生气不可?”回澜肩膀一缩,便是低下头去,不再出声坚持,那模样甚是可怜,便霎时浇熄了某人方窜起的怒火火苗,更是软了一颗本是不甚坚定的心。赫连阙轻叹一声,伸长双臂将她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发,轻声允诺道,“回澜听话!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明天.......明天阙哥哥再陪你看星星,好不好?”
“若是明天......明天也瞧不见呢?”怀抱里,传出软软的音调,楚楚可怜。
赫连阙咧嘴一笑,知道总算软化了她的固执,“明天不行,不是还有后天么?再不行,还有大后天,总之.......来日方长啊!”
怀中的人,再不回话,无声地伏贴在他的胸口,倾听着胸腔间有力地跳动,回澜双眸里被潮气染湿,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些都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可是过了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过了明天,她在哪儿,阙哥哥又会在哪儿?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是不是这样告诉自己,我们用微笑佯装幸福的日子,就可以还有岁岁年年?
不意外推开房门之时,没有点灯的桌边,恍若与暗夜的诡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无声地自斟自酌,正如酒液的灼烫一路从喉间滑入腹中的狼夜,也丝毫不诧异被雨水淋湿了长发的回澜,在怔立房门片刻之后,一个跨步上前,便是“扑通”一声,跪于他身前,“舅舅.......求你,我求你.......”水墨色的广袖一个轻挥,回澜身后的房门无声而合,一记莲花似的封印无息地没入两扇门扉之间,他虽然一点儿也不介意被旁人撞破,但是他答应的期限还有一日,在这之前,他希望能由她亲自解决,那样的话,结束之后伤处,也要愈合得快些。
“求我什么?你最好,想清楚再说!”狼夜的语调没有起伏,平静地听不出半点的情绪,但就是那样的平静,却让人打从心底地毛骨悚然,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可怕的!就因为他的可怕,有的时候,光是那种深沉的沉默,就可以逼疯想要跟他作对的人!
回澜怕么?她是该怕的!可是漫天的绝望早已遮蔽了其他的情绪,她只感觉到痛,痛到了麻木的痛,“求你......求你就让我待在阙哥哥身边吧!我不想离开他,也不能离开他!虽然我知道.......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所以,求舅舅,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至少.......至少在他回郇山之前,就让我们在一起,就这段时间,好不好?”
“我说过,让你想清楚再说!”扣住酒杯的手略略一紧,狼夜低垂的眼睑下,一缕金银之色倏忽掠过,虽然早料到她想要说什么,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之前她主动来找他,他还以为她聪明到足够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足够了解他要做的事,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她不该求他,不该为了这件事,求他!
“舅舅,我想清楚,就是因为想清楚了,我才知道,我不能离开他,我离不开他!”回澜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她试过,却只觉得心口痛到快要爆炸,她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仰头饮尽杯中物,狼夜才淡淡地开了口,冷凛的语调刻意牵引她的回忆,三日的期限,倘若她办不到,那么.......回澜的脸色倏地刷白,狼夜轻轻一瞥,清楚地知道,她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既然如此,明日之约也没有必要了!我现在就去把事情彻底地解决!”“腾”地站起身,便大步朝紧合的房门走去。
“不要!不要,舅舅!不要伤害阙哥哥,不要!你若伤了阙哥哥,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扑将过去,死命地抱住狼夜的双腿,回澜歇斯底里的哭叫起来,如果不是狼夜早有先见之明的布下了结界,她此刻的哭叫只怕已经响彻了整个雨夜。
“就算你真杀了他,那么哥.......你就为我收尸吧!”狼夜浑身紧绷,电光火石间,面前的这一幕跟久远的记忆重叠,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决绝说着,为了嫁给那个男人,不惜生死相随的寸心,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伴随着悔不当初的恨怨,扭绞住他的整个心房。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死不死!因为你恨我生下我的那个男人,所以你也恨我!你恨我!可是没有阙哥哥,我真的会死的!我真的会死.......”话未必,随着一个巴掌用力扇来的“噼啪”声,房内登时一寂。回澜只觉得脸颊一痛,整个身子便随着那毫不留情的力道被生生掀倒在地上,忘了哭,甚至忘了痛,她只是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地面,听着狼夜冷凛的嗓音如刀,一寸寸割裂她的心扉。“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这就是你所有的本事了?你也说他不可能永远留在你身边,那你这样,傻不傻?我说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不管你怎么求我,我的决定不会变,你还剩一天的时间,端看你做是不做!至于你今天这番话,倒也说对了一些,我是恨生下你的那个男人,你也不是你娘,所以,我不会像纵容她那样纵容你!你即便是想死,也要看我,允是不允!”话落,他一刻不留地拂袖而去。房门被广袖扇得用力闭上,“砰”地一响。
回澜恍若未觉,只是那样沉寂地趴伏在地面上,空洞干涩的眼里,再挤不出一丝的泪。那一刹那间,她恍然有些明白了,但也绝望了,原来,不管是不是舅舅的相逼,她跟阙哥哥之间,都是不可能的。只是提早罢了,只是把本来就不久的幸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罢了!罢了,罢了!幸福少些的话,是不是,痛,也就会少些了?
“澜儿,听你舅舅的话吧!”突然,耳畔响起虚无缥缈的嗓音,她听惯了的,也听出了那虚无当中无奈与心疼的叹息,“长痛不如短痛啊!你也知道的,不是吗?那个男人,在跟你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你,不是他最终的选择!”
眼,不是已经干涩了么?那现在争先恐后涌出眼眶的咸湿又是什么?是为着那把虚无缥缈的嗓音堪堪说中了她极力想要忘却的事实,还是那语气中间,切进心间酸涩的心疼与温柔?如风般的抚触轻拂过火辣辣的脸颊,她到了这一刻,才隐隐察觉到痛,但在那每一次抚触之后,痛就轻了一分,可眼里的泪,却止也止不住,越流越急......抚触停止了,也连带抽离了脸颊之上火辣辣的疼痛,白皙的颊上没有清晰的五指印,粉嫩如昔,仿若刚才的那一巴掌,也只是她的一个错觉,但是可以的话,可以的话,能不能也帮她消除心口的痛呢?哪怕只是一点,让那痛,轻一些,轻一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