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夙梦轩辕》作者:涉水桑榆【完结】 > 夙梦轩辕.txt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29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3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为何轻易一轮回?

凄凉已判今生世

茫然悲韵

重重尘劫

魂梦两无依

耳畔,又响起虚无缥缈的哼唱,还是那把嗓音,还是那个音调,还是那样她从前听不懂,也感受不到的哀怨凄凉,泪,凉了脸颊,回澜想,那曲调里的意思,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一)

“叩、叩.......”渐次大起来的敲门声响,将深沉的睡眠打破,床榻上的赫连阙在辗转锁眉半晌之后,终于是从沉睡中清醒过来,以一贯快速的动作打点好穿着,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拉开房门,行动间,想着,最近怎么总是睡得特别沉?

拉开房门的同时,一张灿烂的笑颜便是探了进来,明澈溪流的双眸较皓月更为皎洁明亮,半弯着粉唇,娇声轻唤“阙哥哥——”赫连阙略略一怔,虽然早料到了是回澜,却没想到会瞧见她这副模样,昨夜不是还一副心事重重,想哭似的,今天一早却笑得这么灿烂,是有什么好事么?怎么转得这么快?赫连阙还在怔忪沉思间,回澜就已经一把拉住他,往房外走,“阙哥哥,我们今天要去哪儿逛逛?”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赫连阙淡笑,任由她挽住他,配合她的步伐往门外走,为自己方才多余的忧虑付诸莞尔,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她开心,那不就好了么?他希望的不就是这样吗?看她快乐,看她笑。他侧转过头,莞尔笑望回澜,她半弯起眼,似乎是笑得更欢了,月牙儿的弧度里却隐约闪烁着几许莫名的晶莹,只是,那回眸间,赫连阙只瞧见了那笑弯的眉眼,唇角的弧度,忽略了那眼底一闪而没的亮光。

天方亮的时候,雨便停了,只是檐角还时不时有积水滴落,天井里,风雨一夜过后,当真是落红满地,绿肥红瘦。穿过天井,到了中庭,不期然一抬眼,眼帘深处便撞进一双璧人身影,男的一袭修竹水墨长衫,俊挺风华,凝目间,似笑非笑,女的一袭素雅,白衣蓝襦,峨眉淡扫,自有一番风华风貌。急急煞住脚步,赫连阙在那女子视线淡淡扫来,落在回澜挽在他臂上的手时,有些尴尬地一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无奈,挽在臂间的手,这一回却是出奇的紧,轻挣了两下没能挣开,赫连阙脸上尴尬的笑意更甚,不自在地匆匆瞥过白茉舞平静道看不出思绪的脸容,讷讷唤道,“师姐——”

“早啊!我跟阙哥哥要出门儿,就不吃早膳了,晚上见哟!”回澜却是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而后,蓦地将赫连阙一拉一扯,硬是拖着出了门,看似欢快无忧,所以,直到拖着赫连阙越过狼夜和白茉舞,也自始至终没真正朝他们望去哪怕一眼。

拉回视线,白茉舞眉峰轻锁,而后略带迟疑地望向身侧不动声色的男人。他,不生气么?就在凝目间,展开的折扇倏地一合,轻击在修长的指掌间,那折扇的主人便是已然回头,冲她徐缓一笑,眼眸如星,“正好,我们也出门逛逛好了!”

松岳城不大,自然也比不上江南那些大镇繁华,但冬日里贩卖皮草山货,南北客旅往来,倒是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夏日虽然清闲了不少,但也是店铺林立,鳞次节比。昨夜下了一夜的豪雨,街道上有些坑坑洼洼,积水浑浊,两旁的小贩还在此起彼伏的叫卖着,沁凉的晨风里,飘浮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大饼,肉包,豆浆,油条.......手上拎着一个芝麻大饼,白茉舞却是踌躇了半晌,只是一再回头看着身边一手轻摇折扇,另外一手却拿着大饼,正有一口没一口啃着,一脸享受的男人,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像他那样,大庭广众之下,在街上边走边吃。

在街上,一身清雅,翩翩风采的狼夜却是格格不入地在大街上捧着芝麻大饼一边啃着,一边点头,那模样甚似闲庭信步。侧转头,对上身畔女人打量的双眸,他咧唇一笑道,“你真的不吃么?经过了这么多,还是放不下你郇山女侠的架子?还是.......”笑弧整个拉大,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墨绿的眼底闪烁着捉弄的亮光,半眯起,“娘子只要看为夫的吃,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听听这个自大狂妄的男人说的是什么话?白茉舞翻了翻白眼,脸上却莫名的有些发燥,可是......他都是在胡说八道!她才不是放不下什么郇山女侠的架子.......蓦地一愣,她有些不确定地低眼看向手上的芝麻大饼,真的......真的不是么?许多莫名其妙的思绪在心间动摇得厉害,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芝麻大饼,然后终于像是决定了什么,将大饼慢慢举高到了唇边,然后,极慢极慢地张开唇,轻轻一咬,松脆的滋味夹杂着芝麻的酥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不知为何,那一瞬间,竟觉得口中的芝麻大饼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就如同她在很多年前吃大师兄亲手给她做的冰糖葫芦时,那种幸福的感觉。于是,她又低下头啃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白茉舞慢慢放开了,嘴角的笑弧慢慢地拉大,眼角也泛着幸福的笑意,即便是走在大街上,大口大口啃着芝麻饼,也再不觉得浑身不自在,反而怡然自得起来。狼夜侧转过头,望了一眼身畔的女子,倏地笑了,她不会知道,即便她嘴角沾着几粒芝麻,但那模样,却是极美,极美的。

“真的......只是出来逛逛?”解决完一整个芝麻大饼,白茉舞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真不敢相信,她真的在大街上边走边吃,吃完了一整个大饼。从小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何况她跟别的师兄弟们不一样,因为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她都记得特别清楚,久而久之,她渐渐忘了真正的开心或者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的感觉,于是也渐渐挂上了冷静的面具,面具戴久了,好像就跟自己融为了一体,再不分你我了。只是,望向身边那副闲庭信步般悠闲的男人,她却难免困惑和狐疑,这个男人一贯的高深莫测,她也早就习惯了看不穿他,可是.......她怎么也不觉得这个男人会在回澜和小阙联袂出门游玩的时候,真的只是拉着她出门,真的没有其他的目的,真的,只是跟她逛逛?

“不然呢?刚下了雨,风里都是清新的,不是么?”狼夜淡笑间仰头,合上的折扇轻敲了脑门一记,他轻闭上眼,一脸的和煦生风,像在陶醉,为着这雨后风里的清新,或是这样漫步闲庭的思绪放空,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能有多少?

白茉舞轻锁眉梢,望着狼夜的视线一时间难以收回,这个男人霸道自私,阴险狠毒,不择手段,总以为已经认识了他的全部,他却又总让她觉得陌生,觉得不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小心!”冥想间,突然被人用力一扯,在脸颊撞向坚实的胸膛,甚至有些撞疼了娇俏的鼻尖,她方在怔忪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污水溅得高而远,如果不是被拉得及时,那污水势必被贱得她一身都是。马车方过,鼻端盈满了熟悉的气息,握在她肩上的手掌透过轻薄的衣料,那温度也是她日渐熟悉的,她在他怀里怔怔抬起眼来,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将她轻轻推开,低首望她,还是眼眸如星,徐缓轻笑,“娘子,这次该谢谢为夫了吧?如果不是为夫,你这身漂亮的衣裳可就毁了呢!”淡笑间,他已经转而牵住她的手,拉她在街道两旁的小摊前,百无聊赖地逛着,看着.......

这时,他们就站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前,白茉舞时而左顾右盼,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身旁的狼夜看得异常专注,倒真有几分出来只为逛街的意味,虽然她还在怀疑,他的目的,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事实上.......也许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也说不定。狼夜目光稍移,落在身旁女人身上,她眉峰深敛的苦大仇深状让他轻撇唇,蓦地一挑眉,“用不着把我想得太复杂,我今天真的只是想出来转转而已!而你,既然出来了,就试着放轻松,嗯?”话落,他重新拉回视线,在玉器摊上逡巡,修长手指执起一只虽然做工粗糙,但却朴素淡雅的银裹玉簪,不由分说插上白茉舞的发鬓间,她一愕,抬起眼时,他手已经自鬓间轻滑而过,迎上他端详的视线,被拉开的笑弧间白晃晃的牙冻结了视线,拉不开,移不了,“我就知道,一定很好看!走吧!不是说,涥水里的荷花都开了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腕间再度被熟悉的力道箍住,被拉起迈步而走,她半晌后才抬起头来,对上狼夜俊挺的背影,这个男人,果然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似嗔似怨,嘴边眼角,却不知为何,被上扬的弧度,一再柔和.......

涥水里的荷花,开得极好,一大片的荷叶田田间,粉红、大红、雪白的荷花笔茎通直,亭亭玉立,宽大的荷叶间,几滴晶莹的露珠随着叶面的一个倾斜,滴答一声落入涥水河面,荡起圈圈涟漪。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虽然雨停了,但也久久没有放晴,天边仍然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下雨来。

“看来,不能待久!”狼夜长身玉立在木板搭成的曲桥边,望了望天色,如是道,嘴角半牵,却似毫不在意。没有听到身畔人该有的回应,回过头,才注意到白茉舞不知何时已经半蹲在涥水边,不知望着水面上红绿交杂的叶影花姿在想些什么,太过专注到竟有些失了神。墨绿双瞳一个兜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狼夜淡笑着,在离白茉舞一步之遥的河畔蹲了下来,手里合上的折扇在修长的指间灵活的兜转,若有似无的在水面轻划着,也不怕河水湿了扇面,轻挑间,水面波平如镜的叶花倒影被打乱,水花轻溅,突然,薄唇弯起几许诡异弧度的同时,折扇深入水中,一个重挑,水花飞溅,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啊——”陷入自己思绪当中的白茉舞突然被漫天飞来的水花打断了沉凝的冥想,蓦地在那水花溅湿了衣赏,发丝,脸蛋之时回过神来,怔了仅仅一个眨眼,回过头去,惊愕地看向寸步之遥处,也是蹲着,一边笑得开怀,一边朝着她眨了眨眼,手中的折扇还浸泡在水中,正要再度挑起的狼夜。“狼夜——”惊讶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在反应过来之时,白茉舞没有半分的犹豫,手便是探进了水中,操起一捧水,便朝着狼夜的方向挑去。狼夜一个闪神,险险地躲开,但还是被水花湿了一片衣襟,再反过身来,丢弃了折扇,学她一般,索性用手操起水反击,那一厢自然也是不肯示弱,于是便瞧着两个气度风华的男女像没有长大似的孩子在涥水边上打起了水仗,随着水花的纷落,衣裳的湿透,却有开怀的笑声交杂,暄腾,被风儿传送得老远,老远........

好累!重重仰躺在木板搭成的曲桥桥面上,白茉舞觉得浑身的劲儿好像都使尽了,但嘴角的笑意却是一刻也没停歇。脚上的鞋袜不知在何时被脱了下来,被无情抛弃在岸上,雪足浸泡在清澈沁凉的河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拨弄。仰躺着望天,没有一碧如洗,没有云卷云舒,眼前所见,明明只是灰云彤彤,像是敛尽了所有的湿意,只需稍稍一拧,就能落下雨来,可是,她却觉得好美好美,轻合上双眼,她感受着微风拂面,聆听着河水淙淙,恍惚间想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这样的舒心,这样的开怀,竟从回忆中搜不出零星半点儿。快乐,原来于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狼夜手里那把折扇早被抛弃在岸边的银沙里,支起一只手肘,斜撑起身子,他低眸望着身边女子闲适的面容,嘴角的笑意,墨绿的双瞳轻轻暗下,柔了眸光,“抛开一切,只做真正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好,是不是?”

闲适的表情陡地一僵,笑容自脸容之上极快的消失,她张开了眼,眼里再没有稍早之前,仿佛敛尽了春华的欣悦,她抿了唇,站起身子,越过狼夜,拖着一路湿漉漉的痕迹走回岸上,坐下,默默穿起自己的鞋袜,纤瘦的背影写着拒绝,她,又缩回了她一贯淡漠冷静的壳里。

狼夜的眸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只是方才那一抹柔光慢慢地黯淡了下去,终究无声没入那两汪墨绿的深潭之中,眸色,渐渐冷下,如冰般锐利。天边一道红光闪过,厚重的云间,闷雷一阵,狼夜抬眼看了一下天,再瞧见岸边已经穿好鞋袜,没有知会一声,扭头便走的女人,眉峰倏地紧蹙,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愠怒,他飞快地从斜卧的姿势跃起,便是朝着那背影沉声道,“我们都是习惯隐藏自己的人。我只是想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抛开所有的一切,做回真正的自己,难道你,就真的这么抛不开么?”背影一僵,白茉舞的脚步猝然停住,没有回头,但那步子,却无论如何,再也迈不开去。狼夜眉峰深敛,目光不动不移地凝在她的背影上,而后,迈开步子,一步步逼近她,“你到底还要逃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抛开郇山那些臭道士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只做你自己?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那么开心的你!你想否认吗?”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白茉舞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寸,可是,那把染着些许愠怒的低沉嗓音却在闷雷声声中,仍然清晰得如同炸响在耳边的惊雷,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次音调的上扬或沉抑,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甚至察觉到了他鼻息的喷吐,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铁箍般的大掌握上她的肩头,随着一个力道的拉扯,她不由自主地回转过身子,略带惊惶抬起的眼撞上那双深不可测,却隐隐跳跃着两簇怒焰的墨绿双瞳,他薄凛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霸道而铿锵,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用再逃了!你的喜悦笑容,悲伤泪水,都只能在我身边!你在我的手心里,永生.......永世!”话落的同一时刻,他迅疾的一个低首,如鹰隼般敏捷地捕捉了他的猎物,容不得半点的闪躲逃逸,他霸道地想要将他的气息灌满她的全身,仿佛这样才能说服她,她是他的,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闪电、闷雷一阵又一阵,“哗啦啦”声响中,酝酿多时的雨再度如期而至,瓢泼般的干脆利落,眨眼间就湿了那河岸边拥吻的一男一女,落雨中,白茉舞无力地轻闭了双目,恍惚间,只能感觉到相贴的温度和唇舌的纠缠,心,好累好累,她不想承认,可是,她知道,她的心,原来早被困住了,困住了,万劫不复。

“又下雨了!”一家面摊搭起的布棚下,回澜探出去接雨的手,在掬上满满一掌心的雨水时,终于是收了回来,叹息似的望着像是破了洞的天空,眼里,有漫溢的失望点点覆盖,蔓延。

“也许一会儿就停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叹息些什么,昨夜就嚷着要看星星,今个儿,怕是又要失望了。矍铄的双目若有所思的半眯了一下,他携了她的手,半带胁迫地将她拉进布棚内,将她压坐在一方木桌旁,而后,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了她跟前,“快些吃吧!老板的手艺很不错的!”下雨的天,吃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回澜点点头,无声地接过竹箸,埋下头,夹了一筷子的汤面喂进嘴里,鲜美的汤头裹着劲道的面让唇齿得以餍足,回澜目光一暗,却又在转瞬笑了起来,眼神像是回忆起什么,而显得柔和而迷离,“阙哥哥,还记得除夕夜我们说好一起包饺子么?”

“记得,怎么不记得?还说包饺子呢,结果那一盆的面粉全洒到我们身上去了。”赫连阙咧唇一笑,自然也想起了那个与众不同的除夕,抬眸笑望间,满是宠溺。

“虽然那顿饺子没有吃成,不过我觉得,那一顿饺子的滋味,我就是穷尽一生也没有办法忘记。”回澜嘴角半弯着抬头,棚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织成密密的雨帘,混沌了整个天地。

“是啊!我也忘不了啊!更忘不了有个胆小鬼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要坚持自己放炮仗,末了,就跳到我怀里,又跳又叫的,那模样.......没错,我看不只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是记忆犹新。”赫连阙也是心情极好地笑了,谈笑间,好不掩饰的取笑。

回澜却似不在意,只是轻撇了一下唇瓣,笑着垂下眸子,几近无声地低喃道,“是啊!一起做过饺子,一起放过炮仗,一起过过除夕,从百花幽谷到如今的松岳城,原来.......我们已经经历那么多了啊.......”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赫连阙答应了要陪回澜看星星,所以,便带着她到了涥水河畔,昨夜的那方角亭,燃起一簇篝火,两人相偎着坐在亭内,刚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到了后来,就沉默了,静静地这么坐着,这么等着,也是一种幸福呵。从黄昏等到深夜,云,却终究没有散开。背后当做毯子的温暖胸膛有着她眷恋的气息,却在夜色慢慢沉下时,化为了一根无形的刺,扎得心上生疼,只是火光明明灭灭间,她的脸上,却还是笑着,半牵的唇角,笑弯的眉眼,无懈可击。轻拍了一下双掌,她从宽厚温暖的怀抱中站起,挽上他的胳膊,笑着扬起头,轻快地道,“阙哥哥,我们回去吧!今晚是看不见星星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明天啊!明天不行,还有后天,不是么?”赫连阙只看见了她的笑,轻快而明朗,却看不见她笑的背后,那心早已血流如注,千疮百孔。他点头,任由她挽紧他的手臂,两人徐步往回走。回澜挽紧他,再紧些,再紧些,回去的这条路能不能长些,再长些,长到足以他们走过一生?心上的痛,又重了几分,她脸上的笑,却又深了几分。

“去睡吧!”将回澜送回厢房,赫连阙笑着,回澜也笑着,如此的相似,却又如此的南辕北辙,一扇门,轻合,像是隔绝出了两个世界。赫连阙笑着回身,迈步走离,门内,紧贴房门,倾听着门外脚步的渐行渐远,回澜再也维持不住那笑,脚下一软,就这么倚着门,滑坐在地上,阙哥哥,阙哥哥.......粉唇无声掀合着,一遍又一遍,只有一个称呼,她,却喊不出声来。

在那儿坐了多久,有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也不够久,她没有点灯,厢房里,被夜色充斥,除了黑,还是黑。直到门扉在这时被人敲响,她才恍惚间回过神来,“回澜,你睡了么?回澜?”门外,传来赫连阙刻意压低的嗓音,让她迷离的神魂一怔,她极快地站起身,这才发觉腿脚已经发麻,不听使唤,咬着唇不吭一声地等着不适过去,她才一抹脸,点亮烛火,在拉开门前,扯出笑容,明朗轻快,无懈可击。赫连阙在她拉开门时,轻松了一口气,脸容上展开朗朗笑容,携了她的手,往外走,“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下了楼,穿过中庭,来到天井,回澜所有的疑虑在见到天井中央,放着的那盏还未亮起的孔明灯时,转为了惊愕和震颤,这是.......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他,他笑着,眉眼朗朗,如星闪烁,“我不是说了,要陪你看星星么?这个.......是我送你的星星。”

心里,酸涩和甜蜜的滋味掺和在痛里,翻搅纠缠,回澜下意识地紧了相握的手,却听到他一声不甚明显的抽气声,她一愕,蓦地将他的手执起,拿到跟前,檐角晕黄的烛火下,那只因为练剑而满布薄茧的手,新添了几道细小的伤痕,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些支撑起孔明灯的竹条,干涩的眼,突然湿润了。枯坐了那么长的时间,被疼痛折磨到麻木,也挤不出一丝的泪,在这一刹那,充斥了眼眶。“阙哥哥——”她终于唤了他,沙哑而颤抖。

“小笨瓜!不许哭!我送你星星,可不是要看你哭的!”温热的手指温柔地揩去她眼角凝结的泪珠,赫连阙佯怒地道,回澜却是扯开了笑,强咽下眼里几欲夺眶而出的烫热。是了,不哭,不能哭。见到她笑了,赫连阙这才放开了心,“来,先写上心愿吧!”将她拉到孔明灯前,给了她一只饱蘸墨汁的毛笔。

“一人一边,你不许看我的!”接过毛笔,回澜微噘起唇,软软的语调,却有着任性与撒娇兼而有之的刁钻。

她很少这样,但赫连阙却只是略一怔,而后笑开,莫可奈何,“好!好!好!”一边迭声应着好,他一边摇着头,踱开步子走到另一边,执起另外一只笔,一笔一画写上他的愿望,火光燃起,点亮的孔明灯承载着他们的愿望,冉冉升起。只是,他们永远也不知道对方在那只孔明灯上写下了什么,她不知道他希望她永远这么快乐,无忧无虑,他也不知道她希望的只是他一生顺遂,一世无忧。

孔明灯越升越高,越飘越远,回澜偎在赫连阙的胸口,仰头看着终于变成一颗星的孔明灯,在心头虔诚的许愿着,苍天啊,请允我这个愿望!

“邦——”墙外街道上,传来了打更声,这一日,终于是到了尽头,过去了。回澜倾听着赫连阙胸腔间有力的跳动,温暖的怀抱却暖不了她苍凉冰冷的心,那打更声听在她耳里,只是一个警示,幸福终了,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二)

“噼啪”一声轻响,最后一丝火光殒灭,桌上淌了一片红色烛泪积成的海。而她,眼睫微颤,在那一声细微的“噼啪”声中,清醒过来。烛火熄灭,厢房内的光线有一瞬间的转暗,待到适应,她才察觉熹微的天光已经从糊了窗纸的门扉外透进,天,就快亮了。眼里,一抹凝结的悲凉缓缓化开,在眼底漫溢,她动了动枯坐一夜,而有些僵硬麻木的手,明明还是盛夏,为什么竟觉得这么冷?可是又能怎么样?不管怎么拖,终究拖不至沧海桑田,不管多么不愿意,多么痛都好,她还是......该走了!终于稍稍恢复知觉的手一个轻挪,移上搁在桌上手边的一个小包袱,微凉的十指一个轻拢,抓皱了包袱,出来百花幽谷的时候,她身无一物,这包袱里,都是这一路上阙哥哥为她添置的,不管是一双鞋,一块儿手绢儿,一朵簪花,一盒胭脂,都是她的宝贝。暗下双眸,她将包袱挎上肩头,站起身,拉开门,抬起的眼,注视着天际的鱼肚白,短短的几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从不知,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全然麻木。

两扇门扉间,不过一指宽的缝隙间,透出一只眼,明澈溪流里倒映着不舍与心痛夹杂的阴影,眷恋地望着那缝隙间,不过能看到的床榻一角,她甚至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又如何呢?他的轮廓早已深深刻在她的心版上,闭上眼也能勾勒而出,分毫不差。只是......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只怕更走不了了吧?既然已经决定了,哪怕再痛,也只能走下去,她没有回头路了,不是么?“阙哥哥.......再见了.......”几近无声地低喃,回澜几乎是狼狈而迅猛地拉回视线,用了一滴泪落的速度,而后,不敢有丝毫的停留,脚步急促而凌乱地奔下阶梯,天是还没全亮啊,否则,为什么连这路也在眼底,开始模糊?对不起,阙哥哥,我只能这样懦弱地逃开,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不敢面对你可能会有的我从前见过的,在对着异类时的眼神,冷漠,尖锐,还有杀气.......我只有逃了,不敢留下只字片言,只能不告而别。想过要陪你到最后的,可是.......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呜——”就差那么两步,她就可以走出隔开天井和前院的月洞门,就差那么两步......可是,那声突如其来的狼嗥在静谧的破晓时分,显得突兀而清晰,方才还有的几点零星的犬吠在眨眼间归于沉寂。回澜猝然停下脚步,蓦地回头,心瞬时一沉,一种莫名的不安顷刻间充斥心扉。

“嘭”地一声,二楼她方才驻足了良久的房门倏然被人打开,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回澜的脚步像是被莫名的力量定在原处,挪动不了分毫,所以即便混沌的思绪里隐隐发出声声警告,逃,快逃!可她却动不了,只能怔愣着,瞧见衣衫不整,显然是匆忙披上的赫连阙奔下楼来,奔至她身边,乍见她,以及她肩上的包袱时,一愕,尤其是在匆忙打量的视线,撞上回澜蓦然心虚似的别眼,低颜时,一抹狐疑极快地闪过他的眼界,只是,这种时候,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盘问她。“不要跟来。”他如是嘱托,神色有些凝重。妖气.......好重的妖气!这不只是他学道以来,甚至是,有生以来感受到的最重的妖气。语毕,赫连阙紧了紧手里的长剑,便是匆匆越过她,一步步朝着那声源处靠近,只是,越走近,他眉间的紧绷愈深,握剑的手有几分滑,他才察觉不知何时,冷汗,竟沁湿了整个掌心。蓦地回头,却瞧见回澜不但没有听他的吩咐,不但一直紧跟着,甚至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悄然挨近了他身后,他眉一锁,压低的嗓音里凝重与责备并重,“你跟来做什么?”墙根的转角处传来低低的狼嗥和客栈掌柜养来看门的狗绝望的呜咽声,赫连阙的眉锁得更紧,“听好!乖乖呆这儿,不许出去,如果......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回头叫上师姐,逃得越远越好!”回头,他的手携着从未有过的眷恋和轻颤,抚上她的双颊,在她还来不及真正感受他的温暖,还怔忪于他眼里的凝重和复杂时,他已经抽身离开,咬牙,转身,决绝地迈开步子,转到了墙根的另一边,她急于挽留的手匆匆探出,却终究是晚了一步,他的身形在她指尖前一寸轻擦而过,曲握的手心,一掌虚空。她突然觉得冷地轻打了一个寒战,那种莫名的不安开始澎湃,转而又沉淀为死寂般的绝望和冰冷,舅舅.......舅舅终究是不肯给她逃的机会,终究不肯,是么?

“是你?”越过那遍地的鲜血淋漓,即便是早已对这类血腥的画面司空见惯的赫连阙,那一瞬间还是心头一突,是什么样的恐惧?可以让那些鸡犬,即使是在对方动也未动的情况下,便一头撞在墙头上,宁愿选择自裁?何况,那人犹然一袭白衣修竹的卓然,长身玉立于那遍地的骨肉血污中,却是仍然不染纤尘,唯独那一回首间,由印象中的墨绿变为幽绿的眸子望着他,似笑非笑间,杀意与妖气越来越甚,嘴角诡谲地半勾对上赫连阙由震惊专为铁青的脸色,闪过一丝蔑意。“你.......居然是妖?”赫连阙内心的情绪是奔腾的复杂,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他师姐所嫁,执意要跟从的男人,这个他朝夕相处了许多个时日,虽然看不太顺眼,但也从未察觉过这方面异常的男人,居然.......是个妖?脸色捉摸不定,赫连阙心头说不出是怒还是恨,恨这人的欺骗,更恨自己的无知。他二十几年的学道,都是白学了,一个妖物身处周遭,他却是一无所觉?还是说,这个男人的法力当真已经强大到了如此的地步,能将妖气收敛到与常人无异?

真的是.......舅舅?真的.......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么?转角处,回澜极慢极慢地踱出,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眼神空洞得可怕,浑身都僵硬了,她蠕动着冰冷的唇瓣,很清楚,舅舅要的不过就是她的出声,可是......喉间干涩,竟是什么声音都吐不出半点。

“.......妖孽,看剑!”努力压下心头翻搅的种种复杂情绪,赫连阙满腔的纠结最终拧为一股锐利的杀气,银光一闪,身形如梭,便是在银影间几乎与那抹了朱砂的长剑融为一体,只是,那剑尖即将抵达之处,那绿眸幽暗的男子却只是兀自淡笑着,几许嘲讽,几许轻蔑,在那剑光之中,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可是.......赫连阙双眸一个骤睁,不敢相信,直取的剑尖竟扑了一个空,方才就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经眨眼间自眼界里,平空消失......脚已落地,他震惊下,一个迅疾地回旋,目光因瞅见那男人不知何时,竟已转站到了他身后而怒火狂燃,一咬牙间,长剑如飞,一挥一劈一挑一刺,朱砂飞沫,一个以符咒织成的强大网状红光朝着狼夜笼去,他却只是淡笑间,轻一挥广袖,无形风起,那强大的符咒法网眨眼间在他看似信手而挥的动作间,粉碎为灰烬。赫连阙脸色愈加的难看,咬牙,长剑挥舞如飞,一个又一个的符咒朝着狼夜推去,却总是往往在离狼夜寸步之余,便被他轻易化解去了,根本伤不了他分毫。赫连阙的剑越刺越急,狼夜却仍然是漫不经心的应对,没有反击,倒像只是在耍着赫连阙玩儿似的,也难怪赫连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攻得越来越狠,却渐渐的有些全无章法了。

回澜看得心惊胆战,心紧提到了喉咙口,死命地跳着,只差没有整个跃出喉咙口。冰冷的双手扭绞在一起,被冷汗沁透的掌心除了冰凉还是冰凉,苍白的脸色衬着惨白的唇,怎么瞧都是怎么惊惶不安,可是,紧窒的喉咙却像是被上了锁,无论胸口的心跳急促而惊颤,却没有一声情绪,能破口而出。

“这是在做什么?”身后,骤然响起一声低喃似的沉静女声,白茉舞一步步自回澜身后走来,眉,越锁越紧,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那缠斗光影中的一人一妖,目光渐渐冷下,也锐下,“狼夜——”她唤着他的名,即便她再明了不过,他想要做什么。但对象,是她的师弟,她当成至亲一般,疼爱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师弟。

那一声淡冷的呼唤维持着一贯的音调,甚至没有扬高,但就是进了那缠斗二人的耳中,赫连阙抽空回望了一眼,师姐面容之上的淡定和毫不出乎意外的平静让他的心,陡地一沉,莫非......师姐早知道?而那一厢,狼夜目光微微一闪,淡笑着匆匆掠过白茉舞紧绷的脸容,锐利的目光,甚至是微蹙的额心,然后就在赫连阙闪神的那一刹那间,不再挥袖轻挡那些于他而言,如同孩童玩具般的郇山术法,反而信手一个急伸,丝毫不畏赫连阙横切而来的凌厉剑锋,不慌不忙地直往剑刃上靠,在赫连阙回神的当下,只觉得手中的剑,莫名的被一股力量所制,再不能挥洒自如。他一愕,注意到剑刃上紧扣的两指,目光上移,对上狼夜淡笑,但却莫名尖锐冰冷的绿眸,那幽绿里幽幽闪过一些什么,似是魔魅的金银之光。让他恍惚了一下。就在那一下间,狼夜已经笑了,“好了!本座.......已经没有耐心陪你玩儿了!”

本座赫连阙印象里,狼夜从未这般自称过,他是什么身份?居然会自称本座?可是,赫连阙还没有机会将心中的疑窦一一解开,便瞧见狼夜弯起了唇,那一笑,如凛寒冰,如锐刀刃,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掌中一轻,那柄牢牢握在掌中的长剑倏地被抽离,眼前宽袖一挥,属于他的长剑随着那股绵软但霸道的气劲飞纵,倏地没入一旁的墙里,入木三分,只余剑柄露在墙外。下一瞬间,狼夜在广袖一挥,无声的风息几乎钳制了他的呼吸,努力睁大的眼里,只能瞧见一抹携着杀气的阴影由远及近。

“狼夜——”

“舅舅——”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记女声同时想起,赫连阙混沌不明的思绪间,陡然捕捉到了什么,电光火石间,眼界里,掠过一抹纤细的银影,风,倏地止住了。他眼前清明的瞬间,瞧见了挡在面前的回澜,微微颤抖的纤细背影,却是就这么挡在了他身前,坚决而没有半分的迟疑,狼夜的掌风就停在她面门前不过寸许,望着他们,深不可测的眸光间隐含阴恻的笑意。

回澜觉着止不住的寒意一路从脚底窜上,蔓延过四肢百骸,直到连心也如坠三尺冰潭,脸苍白着,身子止不住的轻颤着,方才那一刹那,像是所有的惊惶终于战胜了心头种种交杂的顾虑,于是紧锁在喉间的那把锁,打开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叫出那一声“舅舅”,不知道是怎么横身切进了两人之间,挡在阙哥哥身前,这一刻,她只知道,在那一声“舅舅”冲口而出的瞬间,一切,已经回不了头了。

白茉舞几不可察地轻松了一口气,望向狼夜,捕捉到他眼角处一掠而逝的得逞笑意,明知他答应过她,便不会当真伤着了小阙,可是刚刚那一瞬间,他挥掌间的狠戾和决然,终究,还是骇到了她。

“你.......刚刚叫他什么?”思绪回转间,赫连阙恍惚忆及,他方才偶然里捕捉到的那一声呼喊,一声他从未想过会从某人嘴里听到,对面前那个男人的呼唤,一声他直到了现在,仍觉得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幻象的呼唤,所以,他需要去证实,需要去证实他真的是幻听了。赫连阙知道自己的语气和脸色一定不太好,所以,回澜在极缓慢的终于在他的询问中,侧转过头,回眸看他时,她那张娇俏的脸容血色尽失,望着他,惨白的唇抖颤着,却没有开合,他也没有听到他极欲想要证实的话语。于是他急了,一种莫名的惶急化为怒火,在他扣上她的双肩时,无法克制地宣泄出来,化为用力摇晃她的力量,和他也觉得如同咆哮的怒吼,“我在问你,你刚刚叫他什么?叫他什么?舅舅?你是叫他舅舅么?你是叫这只狼妖舅舅?你是疯了,疯了不成吗?”

纤弱的回澜在赫连阙用力的摇晃中,如同失主的木偶,全然没了反应,任由着他摇晃,她开不了口,疼,好疼,不是被紧扣住的双肩,不是几乎被摇散了骨架,而是胸口心窝处,那样碎裂般的疼痛,好疼,怎么会这么疼?疼到她忍不住哭了,眼里的泪像是泉涌一般,争先恐后地奔出眼眶,随着被摇晃的动作,四散纷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晶莹的弧线。真的好疼呵!

“你没有听错,她是叫我舅舅!或者应该说,没错,我就是她舅舅,亲.......舅舅。”许是怕盛怒当中而显得有些失控疯狂的赫连阙真的会将他的外甥女给拆了,狼夜清了清喉咙,慢吞吞,甚至淡笑着,如沐春风地道。

摇晃的动作倏地一滞,赫连阙没办法装作听不到,不管怎么抗拒,狼夜那几句带笑的话,还是钻入了耳里,进到了脑里,奇迹似的,却平静了他心头的惶急和不安,只是将所有的情绪急速地冷冻下去,不同于方才的纷乱,这一刹那,他的心间,死寂空洞得可怕。一双黑得骇人的眸子死死盯住回澜惨白如雪的脸容,沉默着,沉默着,仿佛要将一直沉默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咬着牙,那一字一句,冷如冰珠,“我.......要你听你亲口说!”她如果说不是,她如果说不是.......

“是!”孰知,回澜开了口,在他努力对着自己一再重申,只要她说不是的时候,她开了口,眼神空洞地落在未知的一处,天边的鱼肚白渐次扩大了,她眨着眼,竟觉得清晨的光线刺得双目生疼,她张了张干涩的唇,吐出了那一个字,哪怕是有千斤重,却是那样飘忽的一个字。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而粗嘎,真是难听啊!

是?她说.......是?像是方才所有的自我安抚都只是一个笑话,赫连阙浑身发寒,扣住她双肩的双掌,像是骤然失去了力气,从她肩头猝然滑下,垂落在身侧,他望着她,而后开始笑,愈笑愈大声,眼里却有漫溢的愤怒携带着绝望随着笑声宣泄而出,那笑里,回澜不动不移,甚至连低垂的眼睫仿佛也成了雨天,敛翅于叶下的蝶,安静得了无声息。笑声方歇,赫连阙的双目几乎凝成了冰,死死盯住低垂眼睑的回澜,而后嘴角讥诮冰冷地半勾起,“舅舅?既然这只狼妖是你的舅舅,那么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东西?”他一字一顿,极尽嘲讽,极尽冰冷,那比剑还利,比冰还冷的眸光,几乎将回澜整个射穿。

于是,本以为已经麻木了,本以为已经感觉不到了,她还是在那样的眸光,那样的质问中,忍不住抖颤瑟缩。东西?他是东西来形容的!“我.......”敛翅的蝴蝶疯了般的扑腾起来,翅膀下从前明澈溪流的眸子此刻却像是骤然被掀起巨浪的雨中海面,不安而惊涛骇浪,回澜张了张唇,嗓音还是那样难听的噶哑,她却回答不了那声声质问,是啊,她是什么?她在那面妆镜里看到的,是她是神魔之后,可是在如今这个群魔被封印的时候,她算是什么?何况,到了今日,她才知道.......才知道,她的舅舅,竟是狼妖。那么她又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于阙哥哥而言又有区别么?她见过他对异类的憎恨,见过他将斩妖除魔视为己任的理所当然,义无反顾,那么.......呼吸陡地紧窒,心窝处又开始泛疼,那么.......她是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是什么?怎么?到了现在,就连你是什么东西,也不肯让我知道么?”赫连阙的话语一字字化为针,一针针扎在回澜的心口,除了疼,还是疼。她所有的希冀,在那疼中,碎裂成一片片的瓷,割裂了已经伤痕累累的心,那些看不见的血,挣扎着一点一滴流出体外,却再也没办法让这个时候赫连阙心疼,甚至,察觉。

“你们说完了吗?本座真的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至于回澜究竟是什么........也许,等你下去见阎王的那一刻,本座会考虑告诉你!”闲闲地信手轻弹衣袖,清雅水墨的男人如同在庭院里拈花而笑的卓然风华,却像是耐性终于告罄,在低声宣告完这么一句的同时,手腕一个回转,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化为催命的阎罗掌,眼看着便要越过中间失了神魂的回澜,一掌劈毙不知死活的赫连阙。回澜却突然一声大叫,“不要!”便想也没想地伸手朝狼夜反推回去,就在回澜反掌推来的一刹那,狼夜眼底一抹亮光一闪而没,“宛心!”那一瞬间,她只想着要拦住舅舅,不能让他伤了阙哥哥,决不能!伴随着一种倏然抽离的疼痛,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她身体里乱窜,于是,在她全无意识的当下,那股力量便从她反推的掌间,疾射出去。无形的两道光束相冲,狼夜已经腾空而起,而他身后,那面墙倏然倒塌。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十三重天上,那座千年如一日冷清孤寂的偌大宫殿里,闭目敛息的男子倏地睁开双目,是她,一定是她.......黑如黑曜石的眸子深处亮光一掠,搁在膝上的手轻握成拳,下一瞬间,他倏地弹身而起,化为一道轻烟自殿内窜出,一路朝着天之界的方向奔去........下界,那孩子.......在下界,而且离“她”不远,不远........

“你........”赫连阙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和震惊过后,他终于知道眼前所见不是幻觉,于是,那满腔的纠结化为愤怒,他嘴角的讥诮化为了利剑,“原来.......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回澜愕然,不解,她还处在自己反推的掌间,那股强大力量的震慑当中,在他讥讽的冷语中回过头,见到他跳跃着冰焰的双瞳里,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两个她。却让她霎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不是她,不,或者该说,是真正的她,黑与碎金夹杂的发色,一黑一金银的眸子,妖异而诡谲。于是,她明白了他眼里那把孤锐的剑,因何而来,甚至是他不经意间透出的杀气。“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不!不是!我没有一直骗你,我从前不知道,我真的没有.......回澜用力摇着头,却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惊惶间,她瞧见赫连阙恨怒地瞪她一眼,蓦地,别头,转身。不!直觉的,她伸出几欲挽留的手,却定格在触碰到熟悉温暖的前一刹那,还有什么资格挽留?还有可能么?没有了,没有.......真的.......走到尽头了。

“师姐,我们走!”赫连阙大踏步走至白茉舞身边,拽住她的手,便往客栈大门的方向拖。白茉舞被他拉着拖走了两步,一只手死扣住一旁的墙角,死死稳住脚步,在赫连阙不解的眸光扫来之时,她却是极淡却极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走!”“你.......你疯了不成?”赫连阙扫了一眼身后,都是一身妖异的狼夜和回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和嫌恶,极快地扯回视线,再落至白茉舞身上,转为震惊和不信。他原以为师姐是不知这男人的真面目,被他所骗,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可是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明知对方是妖,还......他的脸色整个铁青下来,这个时候的他,没办法冷静,“师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