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阙,你自己走吧!”沉默了片刻,白茉舞还是轻缓地摇了摇头,唇间溢出一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我走!我自己走!”赫连阙咬牙,点头,而后,蓦地甩开白茉舞的手,愤恨的双目掠过狼夜,回澜,再掠过白茉舞,而后骤然转身,拂袖而去。携着浓浓的怒焰,脚步重得扬起了地面的灰尘,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莫名其妙的回澜,莫名其妙的师姐,还有莫名其妙的这一切......
阙哥哥.......冰冷抖颤的苍白双唇轻轻蠕动着,无声地唤着那个人,却挽留不住他决绝的背影和脚步,空洞的眼神里,流泻而出的,是漫溢的哀伤与绝望.......
“宛心,够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眨眼间,狼夜已经敛去了刻意外显的妖气,恢复成一贯的翩翩书生样,那双诡异的幽绿眸子也变回之前墨绿近黑的深邃,在一身低沉的吩咐过后,一道无形的白影再度窜回了回澜体内,她身形一软,跌坐在地上,不用揽镜去照,也再没有心思去注意,但她还是知道,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在阙哥哥刚刚离开的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让阙哥哥看到她的那副模样?不!为的,不就是让他看见那副模样么?
“他还会回来带你走的!不过,除非他一个人走,不然,就别活着离开!”狼夜踱步到白茉舞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赫连阙离开的方向,淡淡地道。今日,赫连阙是气极了,但是等到冷静下来,一定还会回来找白茉舞,但是,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他的人。否则,只有死。
白茉舞却只是略显疲惫地轻扫他一眼,便是越过他,沉默地迈开步伐。
“好好歇息,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了!”狼夜在她身后淡淡道,而后,在目送她回房之后,扯回视线,重新投注在跌坐在地面,失神的回澜身上,眼神阴郁而暗沉,方才为了速战速决,召唤出宛心,让回澜释放了体内的力量,太冒险了。那个男人.......应该很快就会找来吧!在那之前,一定要尽快离开。但愿.......但愿今日之事,不会成为他荆棘海之行的阻碍!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三)
“你.......跟去看看吧!本座不想再看到你们那个烦人的小师弟再出现在茉舞或者是回澜任何一个人面前。”薄唇一张一合间,尽是冷冽,墨绿的双瞳深处如覆薄冰。
“茉舞那边......既然解决了麻烦,我看你也等不及要上桑莱山了吧?倘若我来不及赶回,你们已经到了荆棘海.......”低哑的声音回应间,踌躇中略带忧心和试探。
“本座说过了,她是本座的女人!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么?”墨绿双瞳暗暗眯起,斜挑一瞟,眼光所经之处,冰寒三尺。
“我信你。”沉默了良久,那低哑的男嗓再度徐徐响起,不过三字,轻乎,淡乎,却又透着丝慎重。一直静默立在那袭水墨色身影旁的灰影在那话音的余韵中,便是旋过了身,迈步离开,无声无息,犹如影子。
“你......最好亲眼见你们那小师弟乖乖回去郇山,或者,他成为郇山的下一任掌门。不要再有任何的纠缠,我要的,是他跟回澜之间,彻头彻尾的结束!”那轻吟似的声音没有被乍起的风吹散,反而分毫不差地响在耳畔,久久不散,那字句里透着的冷意,坚决铿锵,一如他曾数次提起过的,他绝不会让自己有犯同样错误的机会,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这样蜷缩着坐在床榻的角落已经多久她不知道,只恍惚间觉得从窗纸晒落的光线先是由暗转亮,现在,又渐渐地转暗,床前的桌上,还放着白茉舞不知何时端来的几样吃食,一碗清粥,几个小菜,原本白烟腾袅的热气在盛夏的热风里冷去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儿,怀里抱着小狸,脸儿半埋进小狸温热柔软的皮毛间,心空洞洞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哪怕是.......痛。
“唉!”死一般的静寂中,一声叹息倏起,她熟悉的音调和飘忽,僵滞不动的眼睫在那声叹息中几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澜儿,你这是何苦?吃些东西吧?可好?”
“为什么?”回澜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像是被撕裂过的破碎喑哑,微弱得像是方一开口,就被风吹散,“你到底是谁?我以为你从小伴我到大,是我很亲近很亲近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极力隐藏,那个连自己也不愿去面对的一面曝露在阙哥哥的面前?为什么连最后一丁点儿的希望也不肯留给她?
“澜儿.......我知道,你气我!”带着叹息的飘忽声音在厢房内回旋,一缕只有一半的透明身形在半空中慢慢浮现,长发曼舞,白裙翩跹,那缕无主的孤魂,美得清澈,也美得飘忽,仿佛只是偶然凝聚的一缕云,不过一阵风,就能将那短暂的美给整个吹散。“你从没有信心可以跟赫连阙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你从来都知道他总有离开你的那一天,你又是何苦,这样拼尽一切地去抓住明知会破碎的幸福?长痛不如短痛啊,你知不知道?”
“可是我不要这样离开阙哥哥,我不要以这样的姿态.......离开他。”沙哑的声音倏地拔高,那一字一句里全是不甘和绝望,就算最后要分开,那么能让她笑着离开,能让他偶尔想起她的时候,仍是怀念,那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那飘忽的声音又在耳畔叹息,叹息着她的痴傻,叹息着她的绝望,空洞的双眸极慢极慢地抬起,那双明澈溪流的眸子终究还被蒙上了阴影,暗淡蒙尘,也是在那一瞬间,回澜看见了,镶嵌在无主孤魂只有一半的脸容上,那只......与她一样的,金银色的眼珠。“你——”惊愕与不敢置信在刹那间充盈整个心扉,她却问不出口。
“我是宛心。是魔界的二公主,如果......如果王兄允许的话,你应该唤我一声姨娘!”那飘忽的声音里,不知是不是揉进了旧白的岁月,显得沧桑而苦涩。
“王兄.......你叫他,王兄?”回澜恍惚间忆起,那面七彩琉璃的妆镜里,自己所瞧见的一切,那个总是一袭红裳,艳绝三界的女子,那个她该唤作娘亲的女子,对着那个阴沉狠绝的男人,明明唤的是.......哥?
只能见到一半的半透明嘴唇上弯,那牵起的弧度流泻的,却分明是苦涩的意味,“因为他只允许我叫他,王兄......”
那一年,他们同时失去了母亲,那一年,她被接回了魔宫,有了二公主的名分,却彻底地失去了也许本就未曾拥有的父亲,偌大的魔宫里,她寂寞伶仃,多少次,她偷偷地在魔宫里四处寻找父王的影子,多少次,她只能偷偷地躲在角落,看着父王宠溺地将另外一个与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抱在膝头,近旁伴着的少年长身玉立,一头墨般的发掩映着那双金银色的眸子,孤傲如同睥睨天下。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孩子该是她的妹妹,那个三千宠爱集一身的三公主寸心,而那少年,就是魔宫下一任的主人,魔界少主梵夙,也是.......她的.......哥哥。
那一天,她又悄悄地跟在暗处看他们,跟着他们一路到了神魔之境,那里漫山遍野地盛放着大朵大朵,白瓣红蕊的花,奇特地融合了圣洁和妖异,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作雪玲珑。她艳羡地看着那穿着红裳的少女如同那艳绝三界的雪玲珑,在那花丛间恣意地奔跑,银铃儿似的笑声被风儿传送得老远老远,而那已经长成年轻男子的少年就站在那花丛中,看着一心呵护疼宠的妹妹,眼神,是她在日复一日的偷偷注视中,习惯了的,总会在看着他妹妹时,才会有的柔和与温暖......
可是,他看见了她,她在怔愕间,艰涩而期待地启着唇,“哥.......”她想象着那红裳少女每一次爱娇或者耍赖的称呼,声音却紧而干涩,许久后才迸出那一句短促的称呼,可是......
“住口!”冷凛没有温度的嗓音猝然打断她酝酿许久的呼唤,她一怔,抬起头来,那逆光站在她面前的年轻男子,投下颀长的暗影,她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看清楚他的脸,洞悉了他眼里毫不隐藏的冷酷甚至是......厌恶,于是,她穷尽了一生,也许千年万年也再无法淡忘那个眼神,那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每经想起,便是疼。“你没有资格!人前你唤我一声王兄,人后......我不希望你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字一句,是狠绝的冷酷,让她本来期待的心迅速地冷冻,破碎.......就在那么一刹那间,他已经转身,拂袖而去,不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哪怕是多待一刻。
“该回家了!”花丛的另一头,传来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淡淡的笑,宠溺无奈。“怎么?还没玩儿够?”
“哥,你背我!”那艳丽的红唇微弯,红裳荡开,那少女便是撒娇着展开了双臂。
“你啊!真是个麻烦精!”他嘴上抱怨着,俊容上的淡笑却自始至终未曾变过,在少女跟前蹲下身来,后者立刻笑弯了眉眼,二话不说地趴伏上宽阔平坦的背脊,他一手绕到身后,将少女的身形安稳地箍住,便是直起身,轻松地背着少女迈开了步伐.......
“哥,下回你还要陪我来哟!”
“好。”
“不对,是每一回你都要陪我来哟!”
“好。”
“哥,你在我的素馨居里也种满雪玲珑好不好?”
“好。”
夕阳下的雪玲珑花丛,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去,傍晚柔和的微风里,还隐隐传来少女跟兄长的对话,那男子背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夕阳笼罩的雪玲珑花丛中,唯美得如同一幅画卷。她如同一道被遗忘的影子,静立在原处,望着他们走远,终于消失在眼界。在夕阳坠落山头,天色也暗下来,到夜色笼罩整个天地的刹那,她才在那黑暗和寂冷中,又一次地明白,原来,她跟寸心.......真的不一样。
“后来......寸心遇到了寒朔,那个时候的她,很美丽,不管拦在她面前的有多少阻碍,她都是笑着,美丽一如我见过的雪玲珑。后来......他们终于排除了万难,在一起了。她嫁给寒朔的那一天,王兄为她移来了上万朵的雪玲珑,将整个素馨居妆点成了花海。那一天,寸心一路笑着,哭着,登上了青鸟所驾的祥云銮,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像寸心那般幸运的女子,因为......她是那样的幸福。”那只半透明的金银色眼珠因陷入回忆而显得迷茫,丝丝流泻出的,有苦楚,也有酸甜。
“却没想到,幸福,也是有期限的!”回澜淡淡接话,苦涩而疼痛。“既然......既然你是魔界的二公主,为何现在又......我记得,记得在照颜镜里见到过的,姑姑说......你跳了镇元塔下的穷途炉.......”
“那个时候,是太天真,也太傻了!我常往人界跑,见过了好多好多生死相许,刻骨铭心,突发奇想,非要作个凡人。我尝试了无数种的方法,后来,我终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一生我身来是魔族,除非来世。”
“不做神魔不做仙,只换凡尘几十年!所以.......你跳了穷途炉?”回澜说不上心头的感觉,是震慑还是同情,虽然这一刻,她是如此深切地明白,想要做一个普通人的希冀。
“嗯。我只想换一个来世。可是,我身来是不老不死的魔族,而穷途炉的炉火是天地混沌之初的轩辕真火,只有那火才能焚尽我的魔身。可是,却错算了自己执念太深,不但换不来一个来世,还将自己以这副模样,困在这里,也许.......永生永世。也是到了那时,我才恍然明白,我其实并不是真正想要做一个凡人,我真正想要的,只是舍弃这一身的骨血,不要当他的妹妹,甚至是一个根本得不到承认的妹妹!”宛心幽苦地笑了,自嘲的意味,绝望的不甘,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她早学会了不去想,因为不想,便会不痛。何况,在那颗凝聚了她所有精魂和执念的回心石一裂为二,并且帮助狼夜和回澜敛去了自身的气息,躲过了神界的追踪开始,她就找到了重新存在的意义,从那一天起,她告诉自己,她要守护这两个人,直到,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你.......你对那个人.......”回澜惊讶得语不成详,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所读取到的信息。不管承不承认都好,那个人......那个人还是她至亲的兄长不是么?怎么能?怎么可以?
“回澜,你应该知道,有的时候,人的心是没有办法自己作主的!不要我问我值不值得,后不后悔!我不后悔,我相信,你娘不曾后悔,而你......应该也不会后悔,不是么?”那一瞬间,不管那漂浮在半空中,只剩一半的半透明魂体是多么的惊悚和诡异,回澜却从那轻笑的坦然间读出了认同和尊重。不管是什么因由,不管见不见容于天地,遵从自己的心,有什么错?
一种莫名的力量和勇气重新涌回了回澜空洞的心房,她重新抬起了眼,那明澈溪流的清澄中,多了几许如磐石般的坚定和决绝,“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想去见阙哥哥,哪怕是最后一次,我也要去!”
假的。都是假的,这可笑的一段时间,可笑的,曾经有过的挣扎,可笑的每每望着她,以为最终会留她一人的内疚和苦痛,可笑的......这一切!酒......是什么玩意?那是自小到大,谆谆教诲里,一再让他不得沾的东西,可是,今日,一杯又一杯的黄汤下肚,他确实开心了呀,不然他为什么有想笑的冲动?好像也切实地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萦绕周身的酒气里,他都仿佛能听到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笑,不是不知道那些夺门而出的食客,不是不知道店小二和掌柜看他,那幅戒慎戒恐的表情,他是疯子么?就算被人当成疯子又如何,至少他这个时候是开心的,瞧他,笑得多么大声?
“阙......阙哥哥——”一记怯生生的呼唤,伴随着不知何时,竟深刻入骨髓的软嗓突兀地打破他的笑声,赫连阙缓缓顿住笑意,抬起醉眸望向声源处,熟悉的银色衫儿映入眼帘,模糊的视线好一会儿后才渐渐清晰,那张写着几许焦灼,几许不安的脸容在眼界里晃动个不停,是真实还是梦境,有那么一瞬,他辩不明,或者说,不愿去辨明。倘若只是一场梦,他宁愿,马上醒来,然后有人可以告诉他,是的,都是一场梦。只是他不知,他希望醒来的时候,他是在追那只火狐,受伤晕倒的林子里,还是那盏孔明灯冉冉升起,变成夜空里一颗星的昨夜。“阙哥哥,你怎么在喝酒?”没有以为会有的喝阻,赫连阙虽然只是半抬着那双醉眸,神色难辨地定定看着她,但所有的迟疑在转向他手边,脚下躺卧地一时间难以数清的空酒坛时,被忧心所掩埋,她便是巧眉一蹙,想也没想地朝着他奔去。“刷”地一声轻响,那乍然而亮的银光刺得她双目一个瑟缩,有些疼,片刻之后,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停在她喉间不过数寸之外的长剑,极慢极慢地将视线上移,望进那双连醉意也无法掩盖冷漠愤怒的眸子,心口一缩,讷讷唤道,“阙哥哥——”
“滚!”赫连阙眸子半垂,落在脚下,不再看向回澜那双布满震惊心痛的眸子,只极冷极怒地低吼了一个字。原来不是梦,原来......不管是开怀的,痛苦的,都不是梦,却是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阙哥哥——”不!她来不是要听这个,不是!用力地摇着头,她想要告诉他,她没有骗他,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过比他早了数日,她没有骗他,从来没有,就算有所隐瞒,也只是......只是因为太害怕了,太害怕见到......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她迈步向前,急切地想要向他解释,可是,一个急刺,又在吻颈的前一刹那,堪堪定住的剑尖冻结了她的脚步,“阙哥哥——”她讷讷唤着,不相信他真的会伤她。可是抬起的眼撞上他终于看向她的冷漠和恨怒,她终于知道,也终于承认,他会!他.......真的会!
“我再说最后一次,滚!”赫连阙的语调没有转缓,反而更冷更沉,握剑的手很紧,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有些微的颤抖。
“阙哥哥,你听我说......”眼里有些湿,回澜用力咬紧下唇,告诉自己,不许哭,不许哭。深吸了一口气,她逼退眼里的湿意,有些哽咽,有些急切,她得快些开口跟阙哥哥解释,快些,再快些,否则,再晚阙哥哥真的会恨她的,真的会,还是说.......她,已经晚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想听!我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也只再问你一句,你......是凡人吗?”赫连阙猝然打断她的话,任由愤怒宣泄,咄咄逼人,一双眸子犀利如刀,尖锐似剑,一瞬不瞬锁住她。
“我.......”未语先歇,她如何回答,还能怎么答?心口紧缩的疼痛,伴随着急速冷去的温度,她不是......人,这,是事实。
“你无话可答,我也无话可说!”赫连阙冷冷地半勾唇角,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黯然,她......答不出来,如果她说不是.......如果她说不是,他能骗自己说真的不是,他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难怪,有人说,无知也是一种幸福。“既是如此,我们就在此做个了结,我欠你,或是你骗我,都不重要了,自今日起,你我以往的一切就此两清,各不相干。”一字一顿,他说得极冷,他告诉自己,他不痛,他没有必要痛,他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在扫向她倏然刷白的脸容时,他还是极快地别开了视线,陡地收回长剑,略显急促仓皇地迈开脚步,欲逃离。
“阙哥哥——”她不信,不信他可以这么轻松地说结束了,两清了,各不相干了,那些经历的一点一滴,只有她记着,珍藏着吗?回澜惨白着脸,怔忪了,木然了,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迈开脚步追上去。银光一闪,锐利的剑尖割裂了那雪蛟绡的袖口,长长裂开的口子,一如他们之间。两人都在那不期然响起的清晰裂帛声中怔住,好一会儿后,才从那破裂的袖口移开视线,望向对方。
赫连阙有几许不自在与仓皇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粗声道,“下次再见,我的剑.......不会留情。”有些沙哑的嗓音掠过耳畔,他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与她,擦身而过。碎裂的袖口在风里轻舞翩跹,碎了,终究是碎了......
“原来.......我的身份,给了你毫不犹豫,没有内疚离开的借口,是么?”破碎嘶哑的嗓音不过转瞬,就被扯裂在风里,吹散......高坐马头的男子身形一僵,沉默着,僵凝着,好一会儿后,他一咬牙,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化为一箭,在黄沙飞腾中,飞驰而去.......
身后,哒哒马蹄声远了,回澜无力地闭眼,一滴坠落的晶莹自紧合的眼睑下,蜿蜒淌下,冰凉的.......一如她的心.......
倏地勒停马儿,赫连阙僵凝了好久好久,才踌躇地转身望向身后,转过那个山道,就是方才的驿站,他该回去,师姐.......师姐还在那个狼妖的身边,就算师姐说不愿跟他走,他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啊,他该回去,是该回去。勒转马头,他驱着马儿,朝来时的方向慢走了两步,他是为了师姐回去的,所以没有必要犹豫!双瞳亮起,正待夹紧马腹飞奔过去,身后,却骤然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须臾间,十来匹骏马倏然奔近,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呼唤,“师叔,小师叔——”黄沙漫漫,奔近间,赫连阙认出,居然是许正清等人。
“正清,你们怎么会来?来得正好,先随我去办一事!”赫连阙盘算着,加上十几个师侄,要从那狼妖身边救出师姐,胜算应该要大些,这么想着,他更是勒转了马头,便驱着马儿欲走。
“小师叔——”孰知,许正清却是脸色凝重地在他身后急道,“掌门师祖度天劫时,被天雷所伤,危在旦夕,现郇山上下乱作一团,特来请小师叔回山主持大局。”
什么?赫连阙双眸一个骤睁,心,登时沉下.......
“我去找她回来!”客栈内,说着这话的狼夜,脸色实在难看得紧,铁青中带着浓浓的杀气,难怪在他踩着过重的步伐,举步欲走时,白茉舞会下意识地扯住他的衣袖,他们都知道,回澜一定是去找小阙了,他这副样子去,她真的害怕小阙会被他碎尸万段。就在两人一拉一扯间,天色黑尽的屋外,一抹银白的身影由远及近,如无主的魂魄一般,走了进来。是回澜!白茉舞挑眉,察觉到指下另外一人紧绷的肌肤缓和下来,她也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你跑去哪里?”狼夜口气不太好地质问道,回澜却是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越过他们,一言不发地朝着她所居的厢房步去,狼夜眉峰一挑,眼里有丝愠怒,“你有没有听到我在问你话?”
白茉舞扯扯他的衣袖,冲他摇摇头,要他理解回澜此时的心情,不要过于逼她。
也就在那时,回澜倏然停下了脚步,在推门之前,木然地道,“你不用再担心了,这一次,是结束了,彻底地,真正地......结束了。”话落,她推门而进,留下门外两人对望,若有所思。
“吃点儿东西吧!你一整天不吃不喝,身子会受不了的。”当白茉舞端着清粥小菜进到回澜的屋子时,跟稍早时一样,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晒落,而回澜,还是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她轻叹一声,将手里的托盘放上桌,便转过身,欲走离,她想,这个时候,回澜需要的应该是安静。
“你不在乎吗?”突然,回澜开了口,微弱得几不可闻的问句,过了片刻,白茉舞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她。“即使知道他不是人,你也不在乎吗还是愿意继续呆在他身边吗?”白茉舞没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去回答,她跟狼夜之间,别人没有办法了解,或者就连她自己也没法了解。可是,她的沉默,她仍然留下的决定于回澜而言,已是回答,于是她笑了,在那笑里,却尝到了唇间咸湿的味道,“所以,真正重要的,只有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我的身份,真的......有关系吗?”
那一声轻问在无边的暗夜里回荡,也刺上了白茉舞的心,她无声地闭上眼,那疼,在回澜的心里,有多少倍?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四)
一勾残月如笔划银钩,悬在天空一隅,伴着疏星朗朗,清风徐徐。风里隐约传来记忆里熟悉的香味,那是朝阳花的味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啊,真实到她一醉便是二十年,真实到她不愿意醒来。真实到她只能一再告诉自己,那在镜中惊鸿一瞥所见的,才是幻影,才是错觉。或许,事实上,她早已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是,她失了睡意,在这样一个夜晚里在熟悉的枕畔,熟悉的人身旁辗转反侧,悄然起身,在月色倾城的如练轻纱中,雪白的裙裾自那朝阳花丛中逶迤而过,仿佛连裙摆也沾染上了朝阳花的味道。怯怯探出的手,在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之时,倏然停顿。挣扎复挣扎,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交缠,纠结,眉间褶皱一紧再紧,终于是在指尖也被清冷的月光染凉的前一刹那,猝然,收回了手,带着几许仓皇的急迫,她朝着灵魂深处的另一个自己用力地摇头,用力地否决,用力地,说服。不!那惊鸿一瞥都是假的,是假的,他们早抛下了她,或者,他们从未想过要来找她,二十多年来,她一直待在栖凤山上,一直呆在这里,就连山上所有的朝阳花儿都识得她,可是他们还是没来找她,一次也没来过。她的身边只有玄苍,只有他,是的,她拥有的,仅仅只有他而已。想到这儿,就连最后一丝犹疑也从眉宇间抽尽,她一边无声地喃喃重复着听不清的话语,一边旋过身,白色的裙裾在朝阳花丛中轻拂而过,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没有绑束,被夜风掀起,青丝三千舞。
她身后,一抹身影自暗处踱出,在目送着那抹白色的纤瘦身影没入花丛中后,才回扯过目光,瞥向身后那道无形屏障的所在之处。只那一瞬间,眼里像是翻腾起了两种颜色,两个灵魂在瞳孔深处争夺起来,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不!他不妥协,在这个时候,决不能妥协。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终于将双瞳里的那道异光压了下去,却已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空茫的耳际还隐隐回响着那道不甘而偏执的呼唤,浅羽,是浅羽.......
“神魔之元镇天地,还魂浴火守人间。六魄聚一沉三界,过后千年再不见.......”又是那几句话,只是这一回,换成了一个陌生而又有几许熟悉的女音在梦境当中轻轻吟唱,那音调微弱如同低语,却不知是不是错觉,从那当中听出几分漫溢的悲凉。只是那声音却慢慢地飘远了,随着心口突来的一阵刺疼,几乎是在那已经日渐熟悉的疼痛开始的同一时刻,她的身子已经习惯性的蜷缩起来,还挣扎在梦中的意识很快被那越来越剧烈,从心口一直蔓延至四肢全身的疼痛所拉扯,揪紧在衣襟上的双手已经如麻花辫般扭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深处,但那蜷缩着的荏弱身躯却还是在那难耐的疼痛中,极其难看地抽搐着.......“唔.......”死咬着的唇瓣中,一记呻吟几乎破口而出。几乎。就在那一刻,一串脚步声敲响在她因疼痛而有些迷茫过去的耳畔,停在她房门口,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巧的叩门声。于是,她再度死咬住了那声呻吟,贝齿深深嵌入下唇,以致她恍惚间在自己唇中,尝到了属于血的,咸腥的味道。
“浅羽.......”门外,云落骞略带迟疑的呼唤像是从时空的边缘传来,让她因疼痛的意识稍稍清晰了些,“时间不早了,你该起来吃点儿东西了。”虚弱地睁开双目,刺目的阳光从窗纸间筛落,让她不适地微微闭了眼,原来,果真已是日上三竿。“浅羽?”门外,云落骞的呼唤中多了几许忧心和狐疑更甚,电光火石间,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轻推了一下门扉,那门晃动了一下,因着落下的门闩而没有被一推而开。
“别进来!”那一声促音的喝止中带着几许莫名的惊惶,让云落骞半伸,欲再度推门的手一僵,顿下了动作,但眉峰间的褶皱却是更深了,“我还想再睡会儿,许是刚恢复记忆,我倦得很!云,让我再睡会儿吧!我若饿了,会自己起身的!现在.......让我再睡会儿,好么?”再过了片刻,门内又传来他熟悉的嗓音,一贯的淡定轻柔,染着几许倦意,却抹去了方才那一记短促喝止中的惊惶,仿佛之前真的只是他一时的错觉。
“既然这样,那你好好睡吧!我不吵你了!”敛眉思索片刻,云落骞放下了手,打消了推门而进的念头,但是心头疑窦重重,怎么也迈不开脚步离去。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那扇相隔的门扉上,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希望自己能看穿一切。
“怎么了?”又是一记轻音,凤轻岚在望见如同雕塑一般驻在凤浅羽门前,不动不移,还深敛眉峰,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云落骞时,一贯带笑地淡讽问道。
“浅羽说,她很累,所以还想睡!可是我很担心,会不会是突然恢复记忆,让她的身子又什么不妥?”云落骞一见他,却像是突然瞧见了救星一般,便是一股脑道,他想,凤轻岚应该比较了解他们凤族人的身体状况才是,自浅羽日日噩梦起,到如今恢复记忆,他的心,始终没法彻底安定。
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拧,凤轻岚若有所思的眸光扫向面前紧合的门扉。
门内床榻之上,凤浅羽蜷缩着身子在床角一隅,瑟瑟发抖,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痛得混沌的双目半抬起,那门扉上映着的两道身影在眼界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死死咬住唇瓣,那声声痛哼几乎再也忍不住地破口而出,眼里,有什么咸湿的东西随着那难忍的剧痛一点点充盈眼眶,在陡然瞧见自己衣袖下不断在手掌和凤爪之间变换的情状时,她震惊而仓皇,怎么会这样?自她能幻化人形那日开始,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没事的!应该没事的!你别担心了,既然她说累了想睡,那我们就别杵在这儿,反而吵着她!”凤轻岚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而后,淡淡笑道。三言两语,便催促着云落骞离开。门上所映的两道身影走离,就连脚步声也在混沌的耳畔渐渐远了,凤浅羽再也忍不住地跌扑在床榻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随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同被淹没在轻软的锦被间。
突然,紧合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推而开,那道门闩也无声而折,她睁开虚茫的双目,被泪水模糊的眼底,映入一抹逆光走来的身影,她虚弱地牵起嘴角,有些自嘲地道,“我早知道,瞒不过你。”
疼得仿佛已经整个剥离来的皮骨被人轻柔地环抱在怀中,那种,熟悉到是另外一半自己的气息和温暖让她的疼痛稍稍得到缓解,空茫的耳畔响起一记如风的叹息,“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我以为你已经认定了他。”
“不想......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更不想......不想让他心疼,不想让他更加责怪自己......”疼得抽气,凤浅羽意识开始渐渐恍惚,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凤轻岚胸前的衣襟,几近啜泣地弱声哀求道,“所以,轻岚,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祭拜?”云落骞半挑着眉,闪烁着不解与狐疑的双目打量着面色如常的凤家姐弟,试图从他们一贯淡若云烟的眉眼间寻得一星半点的端倪,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他除了惊疑之外,还有几许忧心。
“对啊!祭拜!其实是浅羽自恢复记忆以来,心里头一直有些不安,所以我们决定好好祭拜一下父母,以尽孝道。就,我们姐弟二人!”凤轻岚环住凤浅羽的肩头,笑得淡然无害,但最后那一句仍然清浅如风,却摆明了毫无转圜的余地。
被人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云落骞有些不舒服地蹙紧了眉梢,下意识地抬眼扫向凤轻岚身边一直不发一语的凤浅羽。她穿着贯穿的白色罗衫,双手缩在袖中,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在他目光扫来之时,她抬眼看他,淡静如海的眸子深处,静谧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她牵起嘴角朝他抱歉地一笑,“对不起,云!不是把你当外人,只是这一次,拜托,就让我跟轻岚两个人,好么?”
好!还能不好么?她都这般对他说了。尽管心头有些不舒服,但云落骞还是点了头。她的心房,他确信自己已经走进,可是,还是有那样一扇深锁的门,她若不打开,他永远没有办法靠近。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是祭拜父母,他确实没有资格,现在的他,以什么身份,以什么名义,定要伴在她身边?
“既然如此,这几日就委屈你们在这边等我们了。当然了,倘若你们要先下山那也是可以的.......”凤轻岚笑着扯起嘴角,有些邪肆的轻佻。
“不用。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云落骞打断他,语调平静但却坚决,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凤浅羽身上,心头总觉得疑窦重重,不安,还是不安。
凤轻岚点点头,也不跟他强辩,不再多说,揽了凤浅羽的肩头,两人转过身,朝着某一个方向徐步走去。凤轻岚自始至终都只跟云落骞交代,目光甚至没有朝旁望去一眼,当然,这并不表示他没有察觉到玄苍那深敛的幽冷,公子爷他就是不爽他,不行么?半搂在身侧的人身躯一直轻颤着,发软似的往下滑,他手掌一紧,揽紧她,稳住她的身形,在她耳畔压低嗓音,道,“再撑着点儿,如果你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他发现,功亏一篑的话!”一边安抚着,凤轻岚一边抬起的眉眼,却深掩着忧怀。
“我们......我们去哪儿?”在确信走出云落骞视线的那一刹那,凤浅羽再也支撑不住地软倒在凤轻岚怀中,浑身止不住疼地抽搐,迷茫的视线里,甚至瞧不清楚凤轻岚那张写满惊惶与心疼的脸容。
“去青鳄天,那里比较隐蔽,不容易被他们发现,你再撑着些!”凤轻岚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点头,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耗光了,她连手指头也动不了一下,凤轻岚倏地将她抱起,身形如飞,往某一个方向急窜而去。
急切地信手一挥,在绵密的波光眨眼间化为一个无形的茧状,将两人包裹起来的同一时刻,凤轻岚的双足方落地,立即将怀中已经疼到失去意识的人一个轻放,便是盘腿坐于她身后,双掌平贴在凤浅羽颤抖着的背脊,法力随着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凤浅羽体内,突然一个强大的力量自凤浅羽体内反窜而出,便是在毫无预警之时将凤轻岚硬生生震开。不解地回眸间,双目却因眼前乍然出现的景象而陡地睁大,不敢置信,惊疑不安。只见一抹五彩的光晕凝成虚无缥缈的凤鸟之形,圈绕在凤浅羽四周,振翅飞翔着,随着那飞动,丝丝缕缕的光线一点点缠绕上凤浅羽周身,阻隔任何人事物的靠近。
凤魂护体!凤轻岚只一眼间,即便震惊,即便不敢置信,却还是明了了当下的情况。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时候?浅羽不该在这个时候.......可是,他来不及去多想,心房猝然一缩,心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双生子与生俱来的牵绊,那一刹那,他清楚地洞悉了凤浅羽说不出口的心声,于是没有多加考虑,他双掌齐飞,运起的巨大光球飞扑过去,将那抹已经缠绕上凤浅羽腰际的五彩凤魂逼回凤浅羽的体内时,他整个人也如同虚脱了一般跌落于地,抬起眼望向凤浅羽,凝着冷汗的苍白俊容上强扯出一抹笑,“有没有伤着你?”
“轻岚.......轻岚,刚刚那是.......”来不及回答他,凤浅羽不安惊惶的眸子只是定定望向凤轻岚,在凤轻岚一顿,带着叹息似的轻点一下头时,凤浅羽强撑的冷静在瞬间崩塌,她虚弱但却崩溃似的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应该是天罚折寿,所以......提前了!”凤轻岚稍一思索,将事情串联起来,已经明了了大概,眉峰微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之前他将凤魂逼回浅羽体内,一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已经伤了他一半的元神。凤族人只有在那特定的特别虚弱的时候,凤魂才会自行护体,那个时候的凤魂如同最强悍的羽翼,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保护着虚弱的凤族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即便是亲如他的同胞,亦不能幸免。
“不要!我不要!轻岚,我不要在这个时候沉睡百年,我不要.......”紧紧扣住凤轻岚的手臂,凤浅羽六神无主地迭声道。一百年......一百年于凤族人漫长的生命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一眨眼间,可是,她已被天罚折了寿,这一百年过后,会不会是她生命的尽头?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不害怕去死。可是这一百年间会发生什么?一百年之后,她的云.......她的云又在哪里?
他又岂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呢?轻叹一声,凤轻岚早在顺从心口的声音,代她逼回凤魂之时,就已然知晓了她的决定。“你应该知道,一旦出现凤魂护体的征兆,涅磐之势,便已然不能停止。”是的!涅磐!凤族人五百岁一次的涅磐,却因着那一次天罚,提前降临在凤浅羽的身上。“既然你不肯在凤魂护体下,安然沉睡百年,那么......你应该清楚,你只有一个选择!”凤族涅磐时身体异常虚弱,凤魂便会自行离体护主,将虚弱可比雏鸟的涅磐者护在初生的卵状结界中,安静沉睡百年,便可安然度过涅磐之期,得以重生。倘若不愿沉睡百年,那只能选择被烈焰焚身,挺过火焚之苦三七二十一填后,便算历过涅磐之劫。但涅磐之时,凤族人异常体弱,加之承受烈焰焚身之苦,中间种种变数可想而知,稍一不慎,便是大难。“你......不后悔?”
轻缓摇头,因疼痛而扭曲,被冷汗整个沁湿的脸容上却是坚定不移的决然。她承受不起那沉睡百年过后要面对的必然,光一想象,就疼如五内俱焚。她从不知,原来已将那人放在了心上这般深,这般重的位置。可是,明了了,却没有如想象中难以接受,坦然,而理所当然。所以,烈焰焚身算得了什么?那痛,定然比不过方才那仅只一瞬间的万分之一。
叹息一声,凤轻岚从以前到现在,几乎从未让凤浅羽失望过,于他而言,少了一条情根,少了生命中本该有的,疼之爱之的那个人,所以,他缺失的幸福和快乐,必然要在浅羽身上获得双份。眼角染上无奈的暖意,他无声轻笑了一下,然后在凤浅羽略显不解的注视中盘腿在她身前落座,气沉丹田,在一颗燃烧着烈焰似的珠子自他体内缓缓浮出来时,对上凤浅羽满布震惊与不赞同的双目,他较方才又白了几分的面容上却扯开一抹惯常的笑,“我们不是在阿娘肚子里就约好了,一起出生,这涅磐之苦,自然也要同受!你若不在了,我要这多余的性命,何用?”
“傻瓜.......”凤浅羽沙哑的嗓音自唇间艰涩地吐出,眼里蕴着的波光倒映着凤轻岚的笑脸,一路,涩到心间,一路,暖到心底。
“你不傻么?”凤轻岚淡淡笑着,满不在乎,信手一挥,凤浅羽胸口一缩,皱眉间,一颗同样燃烧着烈焰的珠子从胸口浮出,悬浮在两人头顶,那火焰炽热而惨烈的光亮映着他们同样惨白虚弱,被冷汗布满,却奇异渗透着笑容的脸孔。那低低的笑声如同一缕风,卷起柔和的云,萦绕在耳畔,“苦,我为你分担一半!十日后,你重回云落骞身边,记得要用双倍的快乐,来回报我!”
极轻极浅的颔首允诺,却异常的慎重和虔诚。头顶那虚无的烈焰一瞬间兜头笼下,眨眼间窜烧周身,烧灼的疼痛俄顷间蔓延周身每一寸肌肤,轻咬住唇瓣,凤浅羽迷蒙的双目间映入凤轻岚轻蹙的眉峰,这痛,他们同受!轻合双目,一线湿润的晶莹却在同一时刻自那紧合的眼睑下,蜿蜒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五)
雪下得很大,呼啸的北风卷起鹅毛般的雪花,在山巅放肆地席卷,飞舞。山下,还是盛夏时节,花红柳绿,荷叶田田间朵朵芙蕖相映红,这欺雪峰上,却已然是隆冬雪舞,万年不休。背风的一处巨岩后,那簇篝火在风雪的肆虐下,却奇特地燃得旺盛,只有身兼法力之人才能瞧见那篝火外延,自始至终被一层无形的光晕笼着,那狂风席卷,肆虐的风雪一接近,便像是碰到了屏障一般,簌簌而落。篝火旁依偎着一对男女,宽大的黑色鹤氅将两人密密圈住,男子一头如墨般黑,如缎般柔滑的发丝在风雪中飞舞,却不沾半点尘埃,恍惚不是冬日雪舞,而是春风万里。修长如玉的手指似乎只该用来写字弹琴,这会儿,却只是轻柔地拢了拢鹤氅,低首望着身侧相偎熟睡的女子娇颜,嘴角半弯,牵起一丝浅淡却莫名深刻的笑弧,那流转着金银之色的墨绿双瞳深邃如星,宛转如歌。
颊边有蝶儿般的轻柔碰触,让她深沉的睡梦间掺进一丝轻扰,像是沉谧的黑色乍然被一缕阳光射进,陡然的刺目,羽扇般的两排眼睫轻扇着,白茉舞缓慢地睁开双目,视线却有些茫然地投注在乍然映入眼帘的这片雪白。
“还没醒吗?”修长的手指如玉温润,轻轻勾划过她一夜沉浸在温暖中,而粉晕透红的脸颊,耳边响起的轻笑嗓音,如风过长廊,低沉清朗,语过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