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嗓音,是日渐熟悉的,惺忪的睡意还未至眉间褪去,双唇一张,她已经下意识地问出了心头的困惑,“我们这是在哪儿?”
替她半拢衣襟的修长手指略略一顿,下一瞬,身侧之人已经淡笑开来,“你睡糊涂啦?我们昨日启程上桑莱山,现在自然已在欺雪峰了!”墨绿双瞳深处掠过一抹亮光,狼夜裂开嘴,笑开一口白晃晃的牙,那狼爪毫无预警地捏上白茉舞的双颊,往两边一拉,眼见着白茉舞一张脸变了形,不可一世的狼族之主,却笑得如同孩童,那双眼,第一次毫无掩饰的,有碎星般的喜悦波浪般荡漾开来,“不过你这副模样,还真是可爱呢!”不若一贯的精明冷静,现在的她,一头长发略略有些蓬乱,脸儿粉扑,双目茫然,竟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蓦然一个激灵,白茉舞骤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是扭头甩开颊上作怪的两只狼爪,眨眼间,眼中惺忪尽退,转而变回原本的那个白茉舞,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是啊!我许是真睡糊涂了!”敛敛衣裙,她侧过身子,从他怀中退开,站起,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刻骨的寒意透进肌肤里,当下,便是一个冷战。眸色微微一暗,她脑中闪过一丝不安,恍惚想起,连一个多月前,哪一顿吃了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刚才那一瞬间,竟会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但更快的,那抹淡淡的不安便被一股恼意压下,“我记得......昨晚我是跟回澜睡那边的。”她纤指一扬,指向火堆另一旁草草扎起的皮帐,她可不信她是自动睡到他怀里来的。虽然早习惯了这男人的任性狂妄,但是好歹是在他外甥女面前,就不能收敛一点儿么?
乍然一空的怀抱,让某个男人有些扼腕地轻叹了一声,墨绿双瞳深处隐现一抹怅然若失,嘴角牵起的笑痕却还是一贯的慵懒,带着几许淡淡的邪佞,撇唇道,“都老夫老妻了,娘子还害羞么?”
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白茉舞不想理他半真半假的逗弄,目光越过火堆那边冷无人息的皮帐,转而在有些迷乱视线的大雪纷飞中逡巡,总算在临近山崖的某一处找到了她想找的人。还是那一袭轻纱般的银色雪蛟绡,几乎融入了那遍雪白之中,回澜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就连背影,也写满了哀伤。白茉舞略略暗下双目,已经不敢再去想其他,哪怕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小阙的归处是郇山,而回澜,也有她自己的路。只是.......“回澜不会是一夜没睡吧?”轻撇过头,询问身后的男人,便见他眸色一敛,嘴角的笑痕也僵了一瞬,她轻轻叹息,“她这个样子.......你不担心么?”她相信他也很清楚,如果此行不是为了寸心,为了回澜那无缘的娘,回澜只怕绝不会与他们同路。
“担心与否都一样!她得靠自己走出来!”狼夜垂下双目,信手轻弹去鹤氅上的落雪,嗓音淡漠无波。
白茉舞的视线游移在回澜的背影和别过头去的狼夜之间,而后,叹息一声,无声而散。
这雪,下得真好看呢!探出的手,莹白如玉,却冰凉似雪,以致于那些霰落在她掌心的细雪竟并未因她的体温而融化,反而是越积越多,回澜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冷,嘴角甚至自始至终牵着笑痕,柔和的,甚至,甜蜜的,双眸如星,有些痴迷地抬眼定定望着头顶不断霰落雪花的天空,那一天......就在她跟阙哥哥从百花幽谷出来的第一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雪,那个时候,虽然冷得半死,她却觉得这雪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花都要美,她曾真的以为那小小的白色花瓣,是承载了上苍所有的祝福。可是现在........“阙哥哥,你在哪儿?”几近无声地低低喃着,她暗垂下眼睫,遮灭了眼里灰飞烟灭般的哀伤,嘴角的笑痕也仿佛僵凝了一般,自始至终挂在脸上,半分不增,半丝不减。
清晨雾起,如纱般笼在山间,所见一切,登时如蒙烟雾,变得不太真切起来。守在山门前的十来个小道士方自睡梦间清醒,犹自不满足地打着呵欠,便已听得一串马蹄声纷至沓来,转眼即至。
“什么人?敝门中有要事,不便见客,请回!”那些个站成一排的小道士不偏不倚地刚好挡住整个山道,为首的小道士清了清喉咙,如是说道。
“客什么客?小师叔回来了,还不快快让道?”许正清蓦地勒停马儿,马蹄高高扬起,嘶鸣不绝。
“哦!听来像是许师兄的声音。前几日,许师兄和几位师兄弟不顾我师傅之命,强行下山,今日回山师弟可不敢随意放行。何况这风深雾大的,小师叔?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小师叔?”小道士从鼻间冷哼一声,扬高了下颚。
“你——”许正清又怎么会不知,那小道士是奉程宪舯之命刻意刁难,染满风尘的脸上登时难看起来。手中长剑一个紧提,便觉身侧一阵风过,极快的速度,只余一角衣衫飞掠,前方半掩在浓雾中的山门前一阵惊叫过后,归于沉寂。
“正清,还等什么?上山!”浓雾深处传来一记嗓音,清朗低沉,却透着冷沉的怒意和急切。
那些不过眨眼间便被定身诀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的小道士们,眼见着那长发凌乱,一身风霜,身上间或还有些干涸血迹的年轻男子轻一纵身间,重新跃回马背上坐好,一拉缰绳,马鸣过后,一人一马化为光影,迅速穿过他们,直往上山的山道上飞驰而去。直到马蹄声渐渐远了,十几匹马扬起的灰尘散去,那些定身在原处的小道士想起方才那男子眼角眉梢间的冷锐,仍忍不住心头一颤,小师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一路飞驰,无人再敢拦,直到指星楼前,急急勒停马儿,马蹄高高扬起,嘶鸣久久不绝。马上人已经极快地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一刻不停地急急迈上石阶,来到指星楼前,侧边远远奔来一人,他却只是冷冷地一扫,而后,推门而入,合上门扉,一气呵成。门外,那被冷光冻在原处的程宪舯犹有丝恍惚,方才那人,真是.......赫连阙么?
“师父——”几乎是在房门合上的同一时刻,赫连阙脸上的冷锐眨眼间便被焦切和忧虑所覆盖,迈着有些仓皇的步伐,奔至内堂,飞扑在榻前,眼见着那榻上从前仙风道骨,但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要油尽灯枯的老者,鼻间陡地便是一酸。“师父,徒儿回来了!师父,徒儿回来晚了。”
“阙......阙儿,你回来了.......”苍老的嗓音失了一贯的从容威严,那只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皱纹布满,犹如枯树皮的手颤巍巍着探出,在胡乱贴靠上赫连阙的脸容时,老人脸容上,第一次出现就连赫连阙也从未见过的,纯属慈爱,欢悦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为师总算,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嗯。”拼命地点着头,一下再一下,赫连阙却是喉间梗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不知不觉,眼里的泪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染满老道人的手,湿润、冰凉.......
轻浅、若有似无的呼吸,但确实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这让赫连阙不安狂跳的心在深沉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开门之前,用衣袖胡乱地揩去脸上交错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开门,走了出去。雾气不知在何时散去,朝阳破云而出,那炫目的光亮让他有一瞬不适地半眯起了眼。他竟有多久没再看过郇山的日出?
“见过师父他老人家了?你能赶回来,他一定很高兴吧?”程宪舯淡淡笑着,一脸的亲和慈爱。赫连阙却只是极冷极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是拉回视线,重新望向天边,红日磅礴,光芒万丈。程宪舯眼中急速地掠过一抹阴沉,却是诞开一抹更灿烂的笑弧,趋近他身侧时,一脸诧然地惊呼道,“哎呀!小师弟,你受伤了么?”
赫连阙挑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向自己那袭染满尘土的藏青袍子上几处已然干涸的血渍,眉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淡嘲地半勾起,道,“不是我的血!不过是打发路上几只拦路的跳梁小丑时,不小心溅到身上的,二师兄......不必担心!”淡淡笑起,他别有深意地以目光扫过脸色有些难看的程宪舯,而后,一弹衣袖道,“师父已经睡下了,我交代弟子好生照看,现在先去梳洗一下了。”话落,他迈开了步伐,临去前,却像是警告似的瞥了程宪舯一眼。
程宪舯的脸色很难看,瞪着赫连阙的背影几乎想要将之瞪出个窟窿来,目光在扫过指星楼前更加严密的守卫时,愈加的阴沉了,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跟排行老三的成俞峰一样,这般防他?
夜,渐渐地深了,天上残月不过一线,几点疏星朗朗伴着缭绕的云朵,夜色有些不太明朗。指星楼前,二十来个郇山弟子严密地守卫着,轮流换班。夜已三更,指星楼内的更漏轻响,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若无人之境地自指星楼下的石阶,一步步走上,不太明朗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什么人?”指星楼前,有一个小道士沉声喝问,但听话音方落,来人单手成扣,嘴唇无声喃念,众人便登时睡意来袭,上下眼皮急促地打着架,下一秒,便再无挣扎地纷纷沉入睡梦之中。一双被破布鞋包裹的脚停驻在指星楼门前,片刻,终于,推门而入......
沉睡的时候,意识仿佛随着身体,漂浮在另外一个时空,但是当颈间感觉到剑锋冷凛的温度时,即便也许慢了不只一刻,但虚阳子还是转醒了过来。屋内没有电灯,他有些虚茫浑浊的视线过了好片刻,才将面前的团团黑影区分开来,辨清逆光站在床前,正持剑抵在他颈侧的人影,“寒......寒儿......”老道人抖颤着苍老的嗓音,有些不敢置信地轻唤着,那人持剑的手在那一声呼唤之后,无法自持地轻轻颤抖起来,却是死咬着牙关不肯出声,“寒儿,是你吗?寒儿——”老道再次迭声而问,这一回,却多了些激动与惊喜。“你......是来杀我的?”虚阳子像是才注意到抵在颈间的长剑,语调平淡地问道,被问之人却依然是一言不发,他艰涩地弯起嘴角,笑了,“你恨我?是啊,你原该恨为师的!如果杀了为师能让你好过些,那.....你动手吧!”虚阳子轻叹一声,便是阖上双目,引颈就戮。
那持剑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仍然没办法掌握那长剑,银光一闪,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喊,那长剑急促地收回,持剑的人却是在沉默两秒之后,转过身,略略踉跄着步伐朝门的方向走去,他杀不了他,他早知道,他杀不了这个人,否则,他不会二十多年后,才朝他拔剑。不管在拔剑之前,下了多大的决心都好,他也杀不了这个人。原以为是恨的,却发现,原来,自始至终,都恨不了,恨不下去。
“寒儿,寒儿......”“嘭”一声,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响,已然没有力气的老道扑跌在地上,双手急切地探向他的背影,嘴里急切地喘着气,迭声喊道,“寒儿,寒儿,你不要走,寒儿——”脚步猝然停顿,那人僵滞着背影,却迟迟不肯回头,“为师知道,你恨为师让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事到如今,孰是孰非,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为师.......为师的时间不多了,难道......难道你就不能留在为师身边,陪为师走上这最后一段么?”那嗓音很低很低,低低嘶哑的每一声都揉进了哀求,凄苦恳切。
秦舒寒用力地握紧手中的长剑,咯咯作响,他告诉自己,他恨这个人,恨他让他痛不欲生,走到如斯境地,他恨他,他该恨他,他只能恨他,可是.......这一刻,他能记起的,却只有那年少时,如父子般的孺慕依赖,如天神般的敬仰崇拜,决绝的步伐,迈不出去,他咬着牙,跟心口几欲说服的另一个声音僵持着,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在那喘着气,双目又渐渐浑浊的老道满眼的希冀中,那僵直着背影背对着他的人,点了点头,于是,老道笑了,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开怀与畅快.......
耳根一动,一串在几丈开外的脚步声窜进耳内,秦舒寒倏然抬目,眼中精光闪掠。
“什么人?”本来应该很累了,但夜里翻来覆去,却是没有半分睡意的赫连阙索性披衣而起,信步走来指星楼,看看师傅,好安下心。孰知,刚近指星楼,就瞧见那二十余来个守卫的小道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睡得不省人事,心,咯噔,便是一沉。还未从惊讶不安中回过神来,便瞧见一道黑影从指星楼半敞的门内窜出,他举步,刚想追去,却又踌躇,方迟疑的当下,那黑影已经几个起落,没入黑沉的林中。赫连阙一咬牙,收回视线,反身奔进指星楼内。
“师父——”疾步上前,将趴跌在地面的虚阳子扶起,在确定师父身上无伤之后,他略略松了一口气,一双眉却又在瞧清虚阳子脸上的神情时,困惑狐疑地深深蹙起。只见虚阳子苍白憔悴的脸容之上,此时,笑容满面,喜悦而......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
☆、无端翦破,分作两般衣(六)
天已经很黑,夜已经很深,天上的星斗疏疏落落,伴着这寥落的夜,万籁俱寂。已经是该酣睡的时辰,云落骞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在辗转反侧,将枕木磨平之前,他索性披衣而起,在苍夜星空下,信步而走,心,却早已不知遗落何方。这已经是第十日了,自那日凤家姐弟以祭拜为由离开,已经是第十日,日日夜夜,他思着,想着,却不敢去找,甚至越来越不敢去想,只能一再地将脑子放空,那么心也能被这担忧少煎熬一些,少痛一些。轻叹息一声,今晚又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眼下黑影越来越重,但愿浅羽回来之时,不会发现。垂下眼,他幽幽苦笑,别开的目光不经意间撞到另外一双眸子,清冷漠然,冰锐如石。竟是......玄苍。
那人还是那一袭银衫,立于星光之下,长身玉立,遗世孑然。最初的愕然过后,云落骞心想,他们共处这栖凤山上也算有些时日,但却总是相互避着,这是头一遭,这样撞上,有些尴尬,却是避无可避。于是,云落骞牵起有丝艰涩的嘴角,礼貌性地冲着玄苍轻点一个头,算是招呼。却没料到,玄苍却在这时,蓦地别转过头,冷凛着一张脸,迈开步子离开,恍若根本没有瞧见此处站了一个人,身后几步开外,跟着一道紫影,紫纱飞舞,紫眸魅惑,云落骞这才发现,原来,玄苍不是一个人。
“这人好生无礼!”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女嗓,满满的全是不平,侧眸间,一抹红衣渐近,是百里双双,她走至云落骞身旁站定,抬眼望向玄苍和月下丝言走远了的背影,撇唇道,“这家伙......跟浅羽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云落骞但笑不语,他能理解玄苍的想法,想来,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一个在他眼里,也许弱得不堪一顾的凡人一较高下吧?他不好胜,也不自卑,或许曾经在意过的,但在浅羽那日的一番坦诚之后,突然就散了,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比不上谁。“你......真的变了很多!”百里双双偏过头打量他片刻,而后挑起了眉,语带迟疑,“倘若是从前,你肯定已经冲出去揍人。然后,不是质问浅羽姐姐,就是跟她生闷气,是不是?还有啊......这回浅羽姐姐跟我师父走了这么些天,你担心得不得了吧?若是换成了从前,你呀,只怕早就到处去找了,这回,却这么沉得住气。”
对百里双双语调当中毫不掩饰的诧异报以一笑,而后轻一耸肩,淡道,“不是变了,只是学会了.......”
“什么?”百里双双不解追问。
“尊重,还有,信任!”淡笑着吐出几字,云落骞转身而走,没有人知道,学会这几个字,他付出了多少的代价!哪怕是到了现在,他每每看着浅羽的白发血痕,仍会觉得心口窒息般的疼痛。那个曾经在活色生香楼后,就向自己发过誓,绝不再让浅羽受伤的云落骞,却亲手用他的幼稚和不信任,将他最想要呵护的浅羽,烙下了永世不灭的伤。只是,那伤也同时烙在他心上,即使不碰,痛,仍是如影随形。
他身后,百里双双目送他走远,神态间,仍是困惑不解,茫然重重。
“真没想到,堂堂的玄苍护法居然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腕间无形的绳索一个紧扯,让玄苍不得不停下脚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身后便已经响起了有些嘲弄的话语。他眼底暗潮翻涌,侧过眸子,冷芒直射身后数步之遥的月下丝言,后者在夜风里飞扬的紫色发丝略略遮掩的眉眼下,却没有惧色,反而放任那嘲弄越来越深刻,红艳的嘴角一个轻弯,道,“怎么?我有说错么?如今,在凤浅羽的心里,你可远没有那个姓云的小子来得重要!”
“你不懂!”玄苍冷着嗓音回道,那语调里的冰冷几乎能将山涧里奔腾的小溪转瞬凝冻住,他别过头,那声叹息几乎破碎在夜风里,让月下丝言都以为那不过是她的错觉,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下一刻,他却是扯开了喉咙,蓦地转过头朝她嘶吼道,“你,什么都不懂!”
月下丝言愣住,却再未开口,只是想着方才那个额上青筋暴露,红着双眼朝她嘶吼的玄苍,真的是那个即使被囚二十余年,仍然淡静自持的玄苍么?她竟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他这般失控的模样!
夜风吹响梢上枝叶,沙沙的响,除此之外,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万籁俱寂。他们就这么相隔数步,站在极致的风口,再无一人,开口…….
这是什么时辰,她不知道,是承受这样煎熬的第几日,她也不知道。那种几乎将皮肉都剥离开来的痛苦在烈焰的焚烧中,已经习惯到麻木,这副身躯,除了痛,除了无力,竟再感觉不到其他。额上的汗,又一次滑落,她已经不知道这样的煎熬,还有没有尽头。
再忍着点儿,快要结束了!那个一直伴在身畔,没有离开半步的声音从遥远的时空尽头飘来,莫名的力量,莫名的坚持,她想要点头,却发现,乏力到连点头的动作也成了奢侈,但是,她却是咬紧了牙关,告诉自己,是的,就快要结束了!这是她的选择,这痛她都理当承受,只是……只是苦了轻岚,竟让他陪她同受?
盘腿相对而坐的两人,置身于漫天的火焰之中,灼人的温度贴靠着皮肤,恍惚间,竟能嗅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头顶上,五彩光晕的一凤一凰来回盘旋着,在炽焰中发出阵阵高亢的痛鸣,那鸣声哀绝,若非身处结界之中,怕是会声动九霄,闻者肠断。豆大的汗珠自凤轻岚已经沁湿的额角间滚落,那是怎样的疼?只觉得拼尽全力也只能将神智抽离,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额角抽搐。但是这疼,他甘愿承受,自打还在娘胎起,除了这中间迫不得已分开的二十来,他跟浅羽都是彼此相伴着,不离不弃。分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却又似只有加上对方,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浅羽是他,他也是浅羽。那么这痛,自然也要一起承受。一阵更加强烈的痛楚袭来,咬紧牙关,却听到了牙齿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就烈焰焚心之苦,已经到了最后,却也是最紧要的关头。相合的双掌一个骤伸,一股强大的力量随之从身体里涌现,化为无形的波浪,冲击得笼罩周身的那无形结界一个剧烈的震动,片刻之后,才恢复了平静,但那屏障之后,却较方才多了一分奇异的气息。
怎么回事?凤浅羽无声而问,心神微微闪乱,因着那无形屏障之外,那一抹像是已经隔世经年的熟悉味道。
什么都别管,专心。就连凤轻岚,也在不经意间因着那屏障之外的气息,而微微侧了脸,但他很快地敛起了心神,也连忙稳住凤浅羽,正是紧要的关头,可容不得半点儿的闪失啊。
凤浅羽也知晓其中利害,连忙收敛心神,专心对抗起焚心之苦。在烈焰焚烧中,浴火展翅的一凤一凰还在声声哀鸣,渐渐凝为专注的神思里,凤浅羽和凤轻岚都还惦念着那缕熟悉的气息,那么熟悉,久远到恍如隔世的血肉相连,一个答案,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是她,一定是她,也,只能是她。
天边夜色渐退,那一线的鱼肚白渐渐拉宽拉长,暗色褪去,天地间越来越亮。清晨的雾气降落在鼻端,凝成带着沁凉的露珠,随之蔓延进鼻间的还有那一股仿佛已经消散在生命中,却又在记忆中鲜活分明的气息。几乎是在那缕气息飘进鼻端的同一时刻,原本斜偎在树干上,闭目休憩的玄苍便骤然睁开的双眸,那如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眸子深处,在刚刚一刹那的震惊过后,便被丝丝缕缕涌来的狂热与惊喜给覆盖,充斥,急切的步子迈开去,没有停顿,只为着追寻那一缕气息。
“喂!你干什么?喂!”正睡得酣甜的月下丝言在一无所备之时,被腕间无形的缚锁所累,被拖拽着不能自主地朝前走,一再跌声追问着,那走在前方的人却没有半分回应的意思,只是那双长腿蕴着急切,迈得又急又快,她拼命地跟上,却偶尔仍被拖拽得踉跄,得不到回应,她甚至连翻白眼,抱怨两句的机会都没有,剩下的全部精力只剩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任由所有的疑虑化成腹诽在胸腹间,点点腐化,烂掉……
“玄苍,你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就在不远处那遍漫山绽放的银叶金花中,也是传来一声盈着困惑的轻询,腕间的手握得有些紧,紧得她有些吃疼地轻蹙眉梢,脚下的步伐被拖拽着,迈得有些急,急得她那雪白的裙摆被花枝勾破了一道口子,还有偶尔一两朵盛放的朝阳花被他们撞倒,在脚底零落成泥。凤翎儿蹙起眉梢,抬眼望向前方不发一语,却绷得如同张弦的弓,蓄势待发一般的背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方才好好在屋里,然后,整个山谷一阵莫名地震动,那震动方止,他便已经冲了进来,一言不发拽住她就走,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铁青沉肃得她陌生。
又往前疾行了数步,还是没能听到他的回答,凤翎儿的眉峰不觉蹙得更紧,他从不会这样,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倏地停下脚步,她脸上的困惑在眨眼间尽数褪去,脸儿转得有些白,血色一丝丝褪去,侧过脸,目光一寸寸挪了过去,望向那一方看似平凡无奇的天空,一样的苍蓝,一样的无垠,一样的深邃,那迎面而来的风里却分明捎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气息,尽管那不过只是短短一瞬的气息波动,尽管那不过只是一丝丝的不一样,让她在第一时间,就觉得心尖涩涩的疼,她想,她不需要他的回答了。晶亮的眼儿慢慢的暗淡下去,迷离起来,像是陷入了混沌的思绪,失了色的双唇抖颤着,无意识地轻吐出两个称呼,“阿哥……还有…….阿姐…….”是他们,竟是,他们呵!
“你……不跟我走了吗?”空茫的耳畔,那一记沙哑颤抖的轻问仿佛从时空的另一端传来,恍惚着,回身,回首,回眸,撞进一双眸子,熟悉的深邃,熟悉的深情,却不安着,瑟缩着,一点点地走向绝望。好冷,那相握的手,明明是那样的紧,那样的紧,她却只觉得冷,随着那颤抖,随着那一掌的汗湿,寒意,渗进了骨子里。她张了张口,想告诉他,不是,不是!她怎么会不跟他走?他跟她都该明白,她舍不下这痴盼的梦,舍不下这么多年来的相守相伴,所以,她宁愿不要醒来。可是张开的口,却似乎被那渗透进了骨子里的寒意冻住,她费尽了全力也吐不出半个字。于是,她感觉他握住她的手一寸一寸,极慢极慢地松开,她急了,拼命地想要解释,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能看到他眸子深处那一点点的星火急速地殒灭,哀伤与绝望,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她不知道怎么办,她急得想哭,那一刹那,她只能一个反手,反握他松开的手,紧紧扣住。在他惊讶抬眸开来时,她努力地挤出笑,她想,他知道她的意思。
突然,又是一阵强烈的震动,凤翎儿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电光火石间,已经被身前的男人一把扯过,护在身后,另外一只手,却是运气于掌,拼力与那外来的力量相抗。可是,已然破了一道口子的结界如同裂缝的卵壳,岌岌可危,在无形的力量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下,整个山谷像是地牛翻身一般剧烈地晃动起来。凤翎儿有些站不住,一声惊呼,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栽倒。“小心!”随着那声关切的轻呼,凤翎儿身边的男人一个侧身,挡在凤翎儿倾斜的身前,在剧烈的晃动中,止不住她倾倒的情势,只能用双臂环护住她,就着地势地面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了下来。“怎么样?没事吧?”低头,急切地询问着怀中的人,她抬起眼望他,轻摇臻首,目光,复杂难懂。
然而就是在松手去护凤翎儿的顷刻间,那股无名的力量没有了抵制,以排山倒海之势,转瞬间,将那已岌岌可危的结界,震裂成碎片,风卷云起。一贯灿烂晴好的山谷里乍然一阵狂风而起,让方在晃动渐止,在男子搀扶下站起的凤翎儿连忙回头,眯眼,避在熟悉的怀抱之中。
“翎儿——”一声呼唤,在那狂风里被吹得四散,却还是有一丝颤抖的余音被收进耳中,一样的嗓音,一样的称呼,却让她心头陡然地一颤。环抱住她的双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僵硬,紧窒的力道箍得她有些疼,她极慢极慢地睁开双眼,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她熟悉的脸庞,可那下颚却是抽紧似的僵硬着,那望着某一处的眼神,荡漾着碎冰般的绝望,竟让她也止不住的不安。顺着他的目光,她朝着方才那声呼唤传来的方向,一寸寸将目光挪去。即便那个答案,那个名字早已在颤抖的心尖鼓胀着,呼之欲出,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一袭银衫的昂藏身影落入眼底的那一刹那,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惊颤过后,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在她心肺间扭绞、纠结。她望着那双眼,深邃如鹰隼,耀眼如星子,此刻狂热如同炽焰。身侧的,还有那眸子投望处的,同一张脸,神似得分不出彼此,倒映在她的眸子里,折射出泪般的光晕。
整个山谷在那狂风中开始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些在艳阳下开得灿烂的银叶金花,一整片一整片地被狂风卷起,眨眼间便在半空中化为灰烬,那风扬散了一处又一处的花香,之前所有的美景都犹如一破即碎的薄冰,在炽焰中融化,化为乌有。眼前一点点露出的青翠,还有那一汪碧寒的潭水一如二十余年前的清澈寒凉,一如她生活了数百年的熟悉孤寂,青鳄天,是的,青鳄天,原来,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那有人一手为她打造的世界,顷刻间破碎了,而她的梦,也该醒了。
晓寒,是晓寒。玄苍身后,那一双在狂风中飞舞的紫色发丝略略遮掩的妖异紫眸深处,却闪现着种种狂热的炽焰,定定注视着凤翎儿那张因着心头的悲凉,显得愈加楚楚可怜的脸容,即便不是紫发紫眸,即便同样的容貌,却是不如妖娆艳丽的轻灵幽静,但她只记得那五官,是晓寒,真的是晓寒。晓寒,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一)
繁华落去,洗净铅华,那一点点殒灭在空中,曾伴她二十余载,予她痴缠美梦的风华斑驳成簌簌而落的碎片,一如她骤然破碎的美梦。凤翎儿嘴角半牵,心底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想哭,眼角,却挤不出半丝的泪。艰难挪移的目光瞅望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却是一刹那的恍惚,谁真谁幻,谁是谁的执念,谁又是谁的魔障?是谁改变了她幸福的样子,还是她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
“翎儿——”他又在唤她了,隔着数步之遥,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眼眸还是那样的深邃,眸色还是那般的急切,他朝她探出手来,带着略略的颤抖,却犹似那一刹那的灵光,将她拉扯着飘向时空的另一头,那一瞬间,时光凝固成了永恒,回到了那年的栖凤山,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最初。
还是那样漫山遍野的银叶金花,记忆中,她最爱的便是穿着鹅黄的衣裙在栖凤山上漫山遍野的奔跑,她爱笑,任着那银铃儿似的笑声被传送在栖凤山的每个角落,她是快乐的,即便她不能随意的进出圣殿,即便她只能跟一贯冷淡的阿姐索居在偏僻的青鳄天,阿爹每回来看她,却总是爱笑笑地揉乱她的发,说,我的小翎儿笑起来比朝阳花还要好看。
那一年,她刚刚成年,不再是雏鸟的模样,幻化成人形,已经是豆蔻芳华的少女。初见他的那一天,栖凤山上起了风,香气弥漫的山峰上,有金黄的花瓣被风儿扬起,霰落,她还是惯常的一身鹅黄衣裙,长发垂肩,头顶上戴着稍早的时候,翠儿给她编的花冠。翠儿是一只百灵鸟,是她最好的玩伴,只是翠儿的娘亲却不爱翠儿来找她,对她总是有敬,也有怕。她不懂为什么阙里的人会怕她,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阙里的族人都认定了她跟阿姐跟那所谓的“离朱”有所牵扯,而对于与世无争的凤凰阙来说,那,便是灾难。
翠儿唱歌很好听,她一唱起歌来,仿佛连风儿也在微笑。嘴里哼着稍早时翠儿教她的曲子,她一路笑着,奔跑着,旋转着,裙摆在花丛中飘来荡去,沾染了浓郁的朝阳花香。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那里有人,也不知道他在看她,直到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看了她多久。
一袭银衣铠甲的昂藏男人,一手半抱头盔,一手紧握长剑,束起的黑发在带着花香的风里飞扬,镶嵌在俊朗面容之上的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那是个很俊的男子,不同于阿哥的清俊无尘,那样的俊当中像是渗透进了冰寒的冷锐,如同一柄裹着冷峭锐利,却又杀气横陈的剑。就是那样一双眼,那样的沉冷,偏偏却深邃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四目相对,她就在那样一双眼的凝视中,看着他嘴角半弯,意味不明地笑,朝着他一步步走近。终于站定在了那男子面前,凤翎儿困惑地歪头打量着他,他却只是笑望着她,一言不发。呼吸在那样带笑,却又意味不明的深深凝视中,莫名地紧促,她蹙起了眉梢,半晌后,才听到那把属于自己的嗓音响起,带着不明所以的紧窒,“你.......是什么人?”
没有马上回答,他还是定定地看着她,比她略高了大半个头的身姿,让他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让凤翎儿在那样的注视下愈发不自在起来。弯起的眉眼里掠过些什么,像是乍然被星光染亮的夜空,暖如金阳的粒子仿佛跳跃在他的眉梢眼角,耀眼得让人无法逼视。凤翎儿略带慌乱地垂下眼,却觉着心尖上有一丝暖甜发酵着,一点点蔓延开来,心脏扑通扑通,不受控制地鼓跃着,那时,她还不知,那便叫做情窦初开。
“你.......是翎儿吧?”他淡淡笑望着她,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嗓音一如她想象当中的好听,清越低沉,如风过箜篌,心弦颤颤。她却是有些恍惚而困惑的,抬起眼,重望向他,漂亮轻灵的眸子染上了雾色。他笑着,眼里的星光闪现着,却又仿佛顷刻间沉入了更深更暗的夜空之中。“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她.......”
谁?她笑起来的样子......像谁?凤翎儿恍惚着,不懂心梢上乍然腾起的不适,却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已经笑着转过了身,迈开步伐而去。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湖像是骤然被搅乱的一池春水,不受控制地荡起圈圈涟漪,粉嫩的唇瓣像是离水的鱼儿,张合间,却吐不出半个字。可是,他还是在她的凝视中,没有回头地大踏步而去,那背影,凝入了她眼界的风景,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她每每忆及那景象,心口还是酸涩却又暖甜地疼着.......
那一夜,她做了整晚的梦,梦里,只有那伫立在银叶金花中的银色身影,长身玉立,只有那一双眸子,深邃无言,安静无奈地注视.......
第二日,还是同样的地方,她又遇上了他。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终于鼓起了勇气,追到了他身前。白嫩地指间,轻拈一朵开得正艳的朝阳花,捧到他的眼前,“送给你——”
他静静望她,还是那样让她不懂,却又莫名扰乱心湖的安静与无奈,他接过了那朵花,还是没有开口,然后转过了身,如前一日般,迈开了步伐。
“你明日.......还会再来吗?”她用自己不懂的焦切与心慌促声问着,不懂心口紧绷的疼,不懂在看到他驻足,回首,无言望她,却又笑着朝她颔首的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山坡上的朝阳花都开始微笑的欣悦,却觉得心里像是装进了什么东西,有些沉,却满足而欢喜。
于是,一日又一日,在初遇的那个山坡上,他望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欢笑着,奔跑着,舞蹈着,在带着薰香的风里,为他拈来一朵又一朵的朝阳花,直到她看着他,再也移不开视线,直到即使看不见他的时候,她的眼里心里还是只有他。直到有一天,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玄苍。那个在凤凰阙里,声名赫赫的玄苍,那个在凤凰阙里,如同三十三重天上,战无不胜的战神一般的玄苍,那个,阿爹早已选中,未来将会成为阿姐夫君的.......玄苍。可是,到了那一天,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收回心,来不及斩断情,于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能那般快乐无忧地笑了。
就是那一双眼,即便过了二十年,不,或许即使再过百年,千年,还是能牵引到灵魂的最深处,一如在她还一无所知之时,便已然羁绊的心。思绪混沌了,神思,恍惚了,那一刹那间,她分不清是梦是真,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只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情不自禁地迈开步伐,一点点靠近,哪怕,是飞蛾扑火的万劫不复。自后而来的力道,不期然绊住她义无反顾的步伐,腕间那颤抖的紧握,熟悉的触感,却冰冷得不该是她记忆中本来的模样。猝然回头,撞入一双眼,一样的面容,但那双眼,却是不一样的,这双眼没有沉冷,没有锐利,只是一贯如水的包容与温柔,此时闪动着不安的濡湿,那目光如箭,刺向她因恍惚而毫无所备的心房,痛,锥心的痛,在那痛中,所有的恍惚如初晨遇上朝阳的雾,丝丝散去。她牵起苦涩的嘴角,眼里却闪动着晶润的泪光,怎么会错认?这样不同的两双眼,她只是,醉在自欺欺人的梦中,一千个甘心情愿,一万个情愿甘心。这样一双眼,二十年来,伴她朝朝暮暮,这样一双眼,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与世无争的栖凤山上骤然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数日前,阿哥在圣殿跟阿爹大吵了一架,就此离开了栖凤山,再也没有回来过。昨日,雪狼族大举进攻凤凰阙,漫山遍野的朝阳花在硝烟弥漫的杀伐声中,风雨飘摇。敛起了裙摆从这里奔到那里,擦肩而过的,惶急逃命的,却没有她要找的人。一个擦撞,在那血箭伴随着一抹断翅朝着她的方向飞落而来时,她只是骇白了脸,僵立在原处,脚下挪不动方寸。“小心!”电光火石间,那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将她往后一拉,那抹断翅跌落在她脚前,飞溅的血还是有几滴沾染上了她鹅黄的裙裾。她茫茫然地回过头,在那双略带关切与焦急的眼睛映入眼帘的刹那,眼界里的景象便慢慢地模糊去了,下一刻,她陡地沉入黑暗,那漫天的黑扑面而来的前一刹那,她恍惚间听到了那声惶急的呼唤,“翎儿——”
像在漫天的黑中沉睡了好久好久,直到那一阵渐次大起来的争吵声,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游移中拉扯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清冷中带着淡淡怒意与质问的嗓音是阿姐的,渗透着一种她不明白的哀伤与绝望,下一瞬间,她那一贯清冷沉静的阿姐居然嘶吼了起来,那吼声穿透了心脏,一波波的痛楚。“凤凰阙的猎护法,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却在阿姐怪异的语调中,不得不挣扎着醒来。光线透过半掀的眼睑射入双目的刹那,她不适地闭了眼。这是青鳄天里那处极为隐蔽的山洞,逆光的洞口处,站着两人,正是凤浅羽和玄苍,只是两人兀自沉默地对峙一方,氛围诡谲而怪异。她挣扎着撑起身,刚好瞧见阿姐怒瞪着玄苍,而后,蓦然转身欲走。玄苍伸手扯住她,阿姐止住步伐,回身看他,眼眸深处的怒意比方才更甚,玄苍却是不言不语,只是望着她,一贯的沉冷。“放手!”阿姐冷着嗓音,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那冷渗到了骨子里,让风翎儿轻打了一个寒战,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鼻端嗅闻到一丝气味,风里那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俄顷间,她恍惚厘清了这眼前的一切,惊惶地抬眼间,凤浅羽已经扬高嗓音再喊一声“放手”,便见着金光一掠,化为一道光刃,朝玄苍紧握凤浅羽的那只手的腕上劈去,玄苍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凤浅羽便已经抽手而出,如凌波飞渡,着碧色衣裙的身形化为一道清风,掠过玄苍,往洞外急窜而去。
“不要去!”飞扑从石榻上滚下,在玄苍举步追去的前一刹那,她扑跌着牢牢拽住了他的衣袖,牢牢地,紧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玄苍有丝愕然地回首看她,有那么一瞬间,可能惊异于她的醒来,对上她含泪双眸的刹那,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与停顿,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她望着他,摇着头,无言地哀求。他却还是一寸又一寸,将他的衣袖自她紧拽的指间抽离,无论她多么用力,多么拼命,还是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温度和气息自指间一点点溜走。
“外面很危险,你乖乖呆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匆匆丢下一句,他再不看她,紧拽的手里一空,她半抬的濡湿双目里,只是映射出他消失的身形,顷刻间,视线便模糊了去。力气,仿佛随着他的离去被抽尽,她软倒在地。不挪不移,就这么坐在空无一人的山洞里,等着。从日升到月落,从那烧红了整片天空的凤凰天火,到天火殒灭后,仿佛连阳光也再不会普照大地的,栖凤山的永夜。她那仿佛凝固了的眼睑才轻轻眨了起来,告诉自己,他,不会再回来了。就跟那场天火一样,带走的,也许不只有她亲爱的阿爹,还有她的过去,甚至一切。不知道坐了多久的身子已经麻木,她试了一次又一次,重新跌倒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攀附着还有些微烫的山壁站了起来,却只觉得想笑,那样悲凉而无望的笑。为什么还在等着?为什么还要活着?在经历了这样的浩劫,在承受了所有的失去,在品尝着这像是将皮肉一点点剥离的痛,还有一天深过一天的绝望之后,为什么.......还要活着?她笑出声来,那笑,在空寂的山洞里,在面目全非的栖凤山上,凄绝惨烈。
也就是在那一个时刻,洞口响起了脚步声,她停住了笑,有一刹那,已经死寂的心又鼓跃起来,不管迎来的,是希望,还是解脱,是生,或是死。然后,那道被月光拉长的颀长身形缓缓现于眼前,那张她镌刻在心版上的面容映入眼帘的刹那,她的心便陷入了痛与快乐之间挣扎,因为那双眼,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宽厚,笑望着她,半弯起眉眼,“翎儿,我来接你了。”她飞奔进他怀里,紧紧、紧紧地将他搂住,然后告诉自己,就算是梦,她也要沉醉下去,再不醒来。绝不。
可是梦,终归是梦,越是美越是不堪一击,醉的时候,醒的时候,都由不得你。牵起嘴角,凤翎儿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沙哑的,难听而艰涩,这样两双不一样的眼,哪怕是镶嵌在一无二致的脸容之上,又怎会错认?原来......她才是自己的魔障,从来不是分不清,只是,不愿分清。
她那笑,让两个男人都不由自主地锁紧了眉。玄苍一个迈步上前,促声道,“翎儿,你过来。我才是玄苍,这个人,他一直都用幻术在骗你。”急切而又惶急,凤翎儿却只是抬眼匆匆扫过他,便又再度望回身侧的男人,他还是一手紧握着她,略略颤抖着,视线自始至终望着她,即便是玄苍的话也未曾让他移开目光。那样无言的对视,却惹火了玄苍,本就不多的耐性终于宣布告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盗了我的脸。”冷喝一声,蓝光闪现中,玄苍手中已经骤然多了一柄长剑,利刃当空一划,便朝着凤翎儿身边的那个“玄苍”兜头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