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不瞬凝望着跟前无言的女子,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二十余年的相濡以沫,原来,还是不够么?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在刀锋劈头砍来的一刹那,他才猛然惊觉,松开紧握住凤翎儿的手,顺势将她往旁边一推,他这才往另外一边一个翻身躲开,刀锋凌厉,擦身而过,在衣袖上割裂了一道口子。他蓦然回首的顷刻间,刀影散乱,玄苍已经再度攻至,他连忙一边闪身躲避,一边想要抽身,目光时不时瞟向凤翎儿的方向,无心恋战。却是看得玄苍心头更加火起,愈攻愈急,愈攻愈猛,招招都是毙命。
惶急地抬眼看着头顶半空中那两道在光影中交缠的身形,凤翎儿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心,却已经扭绞在一起,仿佛连呼吸也被阻住。
纤柔的指间绽放出朵朵花瓣,月下丝言用法力将绑缚在玄苍与自己腕间的无形绳索一再拉长,好让玄苍不至于行动受阻,在关切那阵阵光影中的缠斗之时,还是不由自主望向数步开外的那女子,那脸.......便是那脸,已足够让她的心口窜起一阵暖。
这人.......究竟是谁?被他的缠斗逼迫,不得不出手反击的那人,挥手间,只觉一阵强风化为道道利刃,直射而来,玄苍挥洒长剑,织起结界,奋力相抵,却觉得有几分吃力,震惊莫名间,心头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他虽已非当年的他,但这三界之中,能让他吃力应付的人,也只有那个人了。只是,他,究竟是他,还是他?思虑间,他只觉胸口一闷,蓦地便是泄了气,被那莫名驾驭的风卷起,重重地往地上抛去。摔倒在地面上,喉头一腥,便是吐出一大口的血。玄苍却是笑了,抬起眼望着那自半空中飘落而下,稳稳落于地面的男子,还是披着他的那张脸,可是......讥诮地牵起嘴角,玄苍启唇道,“好久不见,祭崖。”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二)
那一贯如水般温柔的眸子因着那一声好久不见,因着那一个已经多少年没再听到的名字,而微微黯了下去。只是,这样望着那张脸,不管是嘴角淌着的血痕,还是那眼神中的讥诮和凉薄,都让他的自尊被针扎一般的刺痛。“我从不希望与你再见。因为,每次跟你见面,我总会失去一些东西。”第一次,他娶走了他唯一的妹妹;第二次,兵戎相见,他手中的剑沾满了他族人的鲜血;上一次,已经是多久之前了,上一次,他永远失去了妹妹,而这一次呢?这一次,他又要从他身边带走什么?
“那是因为你太懦弱!你不该反省一下么?明明是同一个躯壳,为什么,你总是在失去?”玄苍低低地笑,那血痕自嘴角蜿蜒,以致于在那冷凛的笑声中,那原本俊逸的面容有一丝难以忽略的狰狞,他的眼沉冷如冰,望着站在他面前,不过一步之遥,披着他面容的男人,眼里迸射出淡淡的恨意。
“原来......你恨我?”嘴角弯起,淡淡地笑,眼里没有悲凉,却是释然,似乎丝毫不诧异会在玄苍的眸中看到恨意。
“我不该恨你么?”要说恨,有太多的理由。若非这个男人懦弱到连这副身躯也无法主宰,他又何至走到今天?又何至连带他也承受那剥骨焚心,痛不欲生的失去?怎能不恨?无法,不恨!
“是啊!你是有理由恨我的!不过,你不只恨我吧?也许,这全天下所有的人你都恨。因为有些人,没有恨,是活不下去的。”还是那样淡淡的笑,让玄苍厌恶透了,更厌恶的是,那清锐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洞悉了一切。他咬着牙,勉力从地上撑起,男子却又已经淡淡笑了开来,和煦如风,“正好!扯平了,因为,我也恨你。”
“那真好!那......就趁这个机会作个了结吧!”笑得有丝张狂,隔了些许距离的月下丝言和凤翎儿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觉着另外一个她们所不熟悉的玄苍像是正慢慢抽离一贯的沉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挣脱出来。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或者,她们其实,都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只是,刚以为已经结束缠斗的两个男人,在她们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发展之前,已经再度交缠起来。无形的风剑和蓝色的光刃在半空中不断纠缠,搅动着半空中的风如同漩涡,狂肆呼啸,较方才,更甚。
那交缠在光影中的身影动作都太快,快到她们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谁占上风。只是想着方才玄苍已然受了伤,只怕不是祭崖的对手。可是缠斗了良久,也不见有人落败。战况却像是愈演愈烈了。狂风吹得她们发丝乱舞,卷起的碎石不时拍打在身上,几乎睁不开眼来。
“为什么你还是下不了手?”驾驭着风,化为道道风箭,直刺玄苍的面门,却被他的光刃挡下,簌簌而落。恍惚间,身体深处传来一记质问,他熟悉的音调,熟悉的狂肆。“你难道忘了离朱是怎么死的吗?如果不是他,离朱绝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你不恨他,不想杀他吗?既然你下不了手,你让开。把身体给我,我来。让我来杀了他!”身体深处的狂啸响彻耳畔,祭崖死咬着牙,不去听,也不去想,不能让出身体,不能妥协,绝不!“你杀不了他的!就算他要抢走你的翎儿,就算他害死了离朱,你还是杀不了他,你是个懦夫,是个懦夫!”身体里那个“他”又在深处叫嚣,那一声声“懦夫”化为一把把尖刀,刺在他心上,血流如注,痛到麻木。不!他不是懦夫!不是!死咬着牙,像是为了反驳那一声声懦夫,他手一挥,较方才强劲了不只十倍的力量朝着玄苍面门击去。只听重重一声响,玄苍已经从半空中坠落,乍然喷出的血箭在青翠的草地上绽出一朵暗色的花。
“不要伤玄苍!”那一声乍然而起的惊声,如同一记惊雷,同时炸响在两个男人的心头。鹅黄的裙摆拖曳过染血的草地,凤翎儿急奔到玄苍身边,将他半扶起身,娇俏的脸容微微泛白,写满忧急,“怎么样?你还好吧?”
抬眼,相望,染血的唇儿半弯,深邃的眸中闪烁着灿亮的星,“我就知道,你心里的人,是我!”凤翎儿心头一懵,为着那眼里的闪亮和心口乍起的不安,他这一句话,她为何竟听不明白?
“原来.......替身终归是替身!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啊,今日看来,终是笑话一场。”还未自玄苍话中莫名腾起的雾中挣扎过来,便听着身后嘶哑的嗓音,携着破碎的绝望,不期然敲碎了她的心。猝然回过头,对上那样一双眸子,熟悉的如水温柔因着绝望而渐渐冰冷,凝结成碎裂的冰,心口乍然而起的疼痛模糊了眼界,她拼命摇着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那样无望目光的对视中,她所有的心绪都传递不到他的眼里,只能用力摇着头,嘴里只能模糊地一再迭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他想的那样!二十年来的相依相伴,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那是落水的幽柔一点点凿穿坚石的不可替代。越是忧急,越是开不了口,惶急的泪转瞬决堤而下,他的面容在她的眼里慢慢模糊去,她蓦地一抹眼,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的笑容,龟裂成一片片的绝望,“不!不要——”时间一点一滴累积沉淀的默契已经太深太深,深到只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她已然感觉到什么,拼命喊着,她猝然松开玄苍的手,朝着他奔去,急急探出去的手,却仿佛只是触摸到了一个幻影,只是眨眼间,那双熟悉的眸子沉阒下去,再睁开之时,却是狂肆邪佞的全然陌生,她怔在原处,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人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可若能相濡以沫,谁愿,谁愿相忘江湖。
“既然你下不了手,就由本君来吧!就当作,你把这副躯壳交给本君的回礼!”他咧开嘴笑着,双手轻挥,那乍起的狂风便是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凤翎儿袭去。
“小心!”玄苍一个飞扑,将兀自出神的凤翎儿往侧旁一拉,那狂风之下,葱翠的草地眨眼间化为灰烬,裸露出残破不堪的地面,所经之处,一道道深壑鸿沟。“焚渊!”嘶吼着,玄苍知道,方才那一击,那人定是存了必杀之心,猝然回头,咬牙的怒视中映入的却是那人张狂的笑。
“碰”一声巨响,让狂笑不止的焚渊目光倏地一顿,玄苍也是一愕,两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一转,顺着那声响望去,风与火焰的炽烈燃烧,眨眼间,一个无形的屏障如同破裂的网,眨眼间龟裂,化为灰烬。那屏障之内,浴火飞翔的一凤一凰凄绝的哀叫着,因着巨大的冲击蓦地如同折了翅,泣血着往下坠落,如同陨落的一道虹,归入那火焰焚烧中相对而坐的两副躯壳,“噗”地前后两声,凤浅羽跟凤轻岚几乎在元神受创归位的同一时刻,就喷出血来。
“轻岚——”虚弱地睁开眼,凤浅羽还来不及开口,喉咙便被一颗猝然塞入的珠子堵住,双眸骤然惊睁,她惊恐地瞠大眸子,却只见着凤轻岚有些惨白的脸容上,灿烂的笑。那是元神珠,是轻岚的元神珠,他用元神珠护住她,他想要干什么?究竟想要干什么?她探出手去,想要抓住他,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到动弹不了分毫。他笑着,笑容却在她眼里慢慢模糊去了,一滴泪,自眼角倏然滑落。
“浅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待到眼前烟沙散去,玄苍才不敢置信地低呼出声,浅羽.......难道一直在这里?而且看现在的情形是.......
“浅羽?”相对于玄苍的惊愕,焚渊在诧异褪去之后,眼里,却有无边无际的狂热蔓延。“他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本君的浅羽!”稍歇的风里,那骤然而起的狂笑声听来有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玄苍死盯着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在焚渊在那阵阵笑声中,倏然拔身而起的瞬间,他将凤翎儿一松,便急急地往前迈开步子,可是深受重伤之下,步伐急切中又趔趄。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身后紫纱一个轻掠,他惊觉不对的猝然回头,就见着方才堪堪回过神来的凤翎儿,瞠大着眼望向凤浅羽和凤轻岚的方向,蠕动着唇瓣,轻轻唤了一声“阿哥,阿姐——”声未绝,便已经被骤然而来的花瓣卷起,朝着天空的另外一端飞掠而去。月下丝言?她为什么要带走翎儿?狐疑间,这才察觉到行动异常的轻松,腕间的缚龙锁不知在什么时候竟解开了。月下丝言居然放了他?可是,却又偏偏抓走了翎儿?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就在他怔忪的顷刻间,焚渊已经朝着凤浅羽和凤轻岚的头顶上空掠去,“轻岚,不要——”凤浅羽凄厉地嘶吼,想要探出去的手还是挪动不了分毫,一再瞠大的模糊泪眼里,只瞧见凤轻岚乍然腾空而去,回手一掌,便迎上焚渊的气势万钧。明知不是对手的飞蛾扑火,那义无反顾的背影决绝而无望。
那一厢,还在犹豫迟疑的玄苍,目光堪堪从半空中缠斗起来的焚渊和凤轻岚身上移开,再转而望向盘腿坐于地上,动不了分毫,只睁着一双泪眸的凤浅羽,在重见凤翎儿的这一天,在凤翎儿仍然年轻美丽一如往昔,笑起来仍然一如他最初见,最像那人的模样的这一天,凤浅羽那鬓边惨白的发和那眼角又汩汩滚落血珠的裂痕,突然变得愈加面目可憎起来。心头的天秤在瞬间倾斜,蓦地一咬牙,玄苍足下一点,身形一展,化为一道流云,追随着方才那阵花香,而去.......
“那是什么?”不远处,百里双双指着天空上乍起乍落的一团光火,皱紧了眉,惊疑地拔尖了嗓音道。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云落骞的脸色整个惊变了,手里原本所拎的木桶“碰”一声落了地,水汩汩倒流出来,他却已经拔腿朝着那处,奔去。百里双双先是一愕,反应过来也连忙跟上。
“本君只想带走浅羽。你若放手,本君可留你一命!”漫不经心地挥手挡开迎面扑来的火焰,焚渊邪肆地勾起嘴角,淡淡提议道。
“你休想!有我在,你休想带走浅羽!”一边费力地躲开焚渊的风箭,凤轻岚一边偷偷地喘了一口气,咬牙道,一滴冷汗却从汗湿的鬓角蜿蜒滑落。
“是吗?就凭你?”极其轻蔑地勾起嘴角,焚渊笑了,那笑,邪肆至极,就说平日,也绝非他的对手,何况,是元神离体,身受重创的现在?可是,就在下一刻,他突然笑不出来了,只见着凤轻岚眨眼间蜕化成为凤鸟的模样,眨眼间,就由内里燃起火焰,鸣叫着朝他俯冲而来.......
“不——”撕心裂肺的痛化为一声低哑的喊叫,还要累积多少的痛才能沉淀成绝望,还要承受多少同样的痛,才能无喜无悲?凤浅羽眼里的泪像是顷刻间被那漫天的火焰所灼干,再挤不出一丝一毫,那火焰纹身,如同二十多年前那一场焚尽一切的凄烈与决绝,纹上她的心,在那还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是狠狠地撕扯,痛,已到麻木。
凤凰浴火,那是怎样的凄艳与惨烈?二十余年前,焚渊曾见过一回,他以为,一个凤夕沉已经是极限,却从未料想,今日凤轻岚竟也会为了护住浅羽,重蹈覆辙。凤凰,是不死鸟,传说可与天地同荒,日月同寿,除非离魂。以己身作为代价,可以产生巨大的力量。二十余年前,凤夕沉因此而封印保护了整个凤凰阙,今日,凤轻岚同样不计代价,只为保护浅羽。原来......为了重要的,在乎的,真的.......可以不顾一切。那啼叫泣血的凤鸟在火焰焚烧的空中飞翔,五彩的凤羽舞过,随着那股巨大到几乎难以抗衡的能量迫身而来时,焚渊一咬牙,在心头叹一声开始,但终究是不敢不信邪地尝试,一个旋身,金光一掠之下,收手而去,反正,以后没了肯为凤浅羽不顾一切的凤轻岚,他还有的是机会。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百里双双惨白着一张脸,失神地望着那在半空中浴火飞翔的凤鸟,不太明白,或许,已经明白,眼里的泪,便是一滴又一滴夺眶而出,艰涩地蠕动着嘴唇,喃喃唤着,“师傅——,师傅——”一声又一声,被火焰灼干,散为灰烬......
云落骞从未想过,会瞧见这样的情景,心头的震惊伴随着哀痛瞬间呼啸而来,但是他来不及伤悲,只是一个箭步上前,飞也般地奔至凤浅羽身边,再瞧见她目光哀伤绝望地注视着在头顶被火焰燃红了的半空中,不断哀叫盘旋的凤轻岚时,心头忍不住一恸,哽塞的喉间有苦涩在蔓延,却吐不出半个字,他只是极慢极慢,但却极坚决地抬起了右手,挡在了凤浅羽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要看,不要看,如果不亲眼看到,那这伤,会不会少些?痛,会不会轻些?
“把手拿开!”那是平淡到有些冷然的音调,带着些微的喑哑,便是如同风过大漠时,朔石的沙沙声响。那样轻微的一句话,仿佛一出口便被“噼啪”的火焰声给淹没了,所以,就连云落骞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却又分明觉得,心头抖颤了一下的刺痛。“|把手拿开!”这一回,略略提高的音量终于被清晰地收入耳底,不忍与心疼化为丝丝矛盾的坚持与犹豫,在云落骞眼底交缠纠结,“把手拿开!”这是最后的通牒,因为那陡然拔高的嗓音,尖锐中写满了绝望与哀恸,扭绞着他的心脏,切身之痛。张了张口,他还是说不出话,但那挡在她眼前的手掌,却是极慢极慢地落了下去。
当那漫天血般色彩的火焰重入眼帘的刹那,凤浅羽清冷但却绝望的目光穿透了那烈焰,望进了一双眼,琉璃色的澄亮,没有怨没有悔,只有欣慰与不舍,她好好的,便是值得。只是要离开了,终究是要舍下她,先离开了。对不起,说好了要一起生,一起死。对不起,自娘胎里就约定好要守护她一生,却只能走到这里了。对不起,终究还是失信于你。两双眸子,穿透了重重的火焰,凝视着,相望着,直到那一双眸子彻底被火焰焚烧,化为了虚无,最后的凝视里,她还是读懂了那当中的意思,活着,好好活着。
嘴角半弯着,她想笑,却只觉得在那漫天的火焰笼罩下,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消失了,空空的,却不觉得痛,只是少了一些东西而已,只是.......少了一些东西而已。那红到了极致,在眼底无休止的蔓延,直到她眼里除了红,还是红,再瞧不见其他的颜色。是火般的红,也是血般的红。
“浅羽——”恍惚间,有熟悉的嗓音在惊惶失措的唤着她的名字,她却只是沉浸在那片红中,再也无法抽身,说好的,要一起生,一起死,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又凭什么要让我答应你,活着,就这样,活着?
身躯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在云落骞别开眼,不忍凝视的顷刻间。一抹失了亮色的珠子从身体内浮动而出,跌落在凤浅羽猝然昏厥的脸容前,暗沉的,没有半分生命的死寂.......
半空中的火焰还在焚烧着,还要燃烧多久呢?也许,跟二十余年前,那场三天三夜的诀别一般,要在人的心口上烙印下永世不灭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三)
待那一阵围绕周身的花瓣随着尚弥漫鼻端的花香散去之时,凤翎儿这才察觉到自己足下已经踩到了实地,不是轻飘飘的虚无云端,也不再只感觉到耳畔呼呼的风声,过了短短的一瞬间,她甚至已经能听到偶尔的鸟叫声。可是.......有几分茫茫然地回过头,对上一双妖异的紫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温和得一如天际云卷云舒,仿佛理所当然,可是,她却绝不认为她们之间会存在那个理所当然的可能。“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月下丝言无语地凝望着她,那张脸,便是自始至终柔和了她的视线,片刻之后,她终于开了口,却是淡淡笑着,温和的仿佛连那妖异的紫发和紫眸也柔和了许多,答非所问,“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是月下族人?”凤翎儿微微蹙起眉梢,那紫发紫眸都太过明显,不该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的,只是她的目光扰乱了她的思绪。没有杀气,没有恶意,却温和得让她不自在。
“很明显,不是吗?”淡淡笑着,月下丝言瞳孔深处略略一缩,紫眸蓦地往后一瞥,银光一掠,一道银影已经伫立在她身后,长发有些凌乱,身上散乱着数处血痕污迹。有丝诧异极快地掠过眼底,她没料到他这么快,当真撇下凤浅羽,追来了。“你......来得比想象当中的快啊!”
“我倒是要问你,你带走翎儿是什么意思?”锁着眉,玄苍语调沉冷地质问道。在确定凤翎儿毫发未伤之后,却悄无声息地轻吁了一口气。
月下丝言淡淡笑着,无语,这个男人,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凤翎儿还是凤浅羽?还是说,连他自己,其实也分不清楚?
那一厢,凤翎儿却是在静静望他们片刻之后,蓦地转过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玄苍眉峰一挑,一个横跨步,挡在她身前。
凤翎儿抬眼看他,轻灵的双眸依然澄澈一如往昔,玄苍却不知为何,竟觉得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半晌之后,凤翎儿终于开了口,淡淡的音调却揉合进了难以宽恕的质问,“我阿哥阿姐呢?在那种情况下,你就这么抛下他们,走了?”
无法回答,玄苍甚至在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看似灵透,在他看来却觉得逼迫的注视下,不自在地转头。凤翎儿却是嘴角一个讥诮地轻扯,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蓦地伸手拽住她纤细的手臂,玄苍有些无奈地锁紧了眉,压低嗓音低吼道。
“当然是回去。我阿哥、阿姐,还有.......相公,都在那里,我除了回去,还能去哪儿?”凤翎儿扯开唇,却只是讥诮地笑,心窝随着笑意一路凉到底,在玄苍怔忪之间,蓦地一个用力,挥开了腕间的钳制。“我要回去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伤到彼此。”
“相公?”玄苍沉吟着反问,僵凝的脸容之上不敢置信与笑容的支离破碎,看上去有几分狰狞的铁青,下一瞬,他已经再隐忍不了地怒吼起来,“你居然叫他相公?他不过就是一个骗子!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他叫祭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过就是因为一张脸,就是因为那一张脸!”
“脸?”凤翎儿回眸看他,眼里弥漫起淡淡的悲凉,缭绕包裹着讥诮,如同一把利剑,再不留情地刺在玄苍心房之上,“若说为了脸,你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张脸?”轻柔到仿佛刚出口便被风扬散的话语,却轻易地堵住了玄苍的嘴,不过眨眼间,他脸上的惊怒便被灰败所替代,“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一直忘不了第一次见你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她。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那一句话,早就注定了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悲剧的替代品。不只我,阿姐也是,在你眼里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我们,不是凤浅羽和凤翎儿,在你眼里,我们只是悲剧的影子,那个,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影子。现在想来,阿姐终究是比我聪明,她早已将你看透,所以,央求阿爹取消你们的婚约,而我......”凤翎儿幽幽苦笑,“我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不是因为看不透,而是看透了却不愿意相信,所以,只能自欺欺人,一次又一次.......”
“翎儿,我.......”玄苍灰败着脸色,有些艰涩地喃喃唤着凤翎儿的名,但张开的口,却像被莫名的东西给堵住,再吐不出半个字。无言,喑哑。
“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反正,我也不在意了。”略略苍白的脸容上漾开一抹笑,凤翎儿轻摇了一下头,眼眸深处的悲凉渐渐淡去,换上释然。刚举步,腕间又是一阵轻扯锁扣,她回首,无言望他。
玄苍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最开始还算平缓的语气却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激烈起来,到了最后,已经成为了吼叫,“就算你现在去了,你以为你能阻止他吗?我说过,你根本不了解他。他现在已经不是他了,你明不明白?那副躯壳里交替存在着两个灵魂,刚刚你也看见了,是他放弃了自己,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都是懦夫。你觉得,你还能阻止那个人?”
“我会唤醒他的!我一定会唤醒他的,不管要用多久的时间,不管要什么方法,我一定会唤醒他的!”还是那样的轻飘空灵,甚至在说话的时候还带着轻缓淡定的笑,但话语里却没有犹豫,只有绝不转圜的坚决。于是,从那双眼里一路看到了那人心底,于是玄苍蓦然明白了,凤翎儿的认真与坚决。所以,在凤翎儿再度迈开步伐,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曲握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法像之前一样的紧握,任着她走离。待到过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大踏步追了上去。
火,漫天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还在一径地疯烧着,一路烧入眼里,烧进心底,灼伤了心肺,焚尽了生机。跟二十余年前,那一场穷尽一生也不能淡忘的浩劫如出一辙,那一次,她失去的是最亲的阿爹,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失去的又是谁?眼里的泪被火焰灼干,只觉得涩涩的疼,一路疼到了心底,“不——”在那一声泣血的呼唤过后,凤翎儿再也承受不住这漫天绝望的打击,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一双臂膀适时地伸出,接住她时,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半抬起,那火焰映入眼里,玄苍第一次开始慌乱。离魂,竟是离魂?可是这一次是谁,是凤轻岚,还是.......凤浅羽?
滴滴的水声在幽深不见五指的空寂里,一声响过一声,“滴答、滴答.......”清冷的月光从岩间的缝隙透入,如丝如线,轻投在幽黑的窄道里,投在那伫立在暗影月色下的一袭白衣身上,轻纱如练。“白姐姐也睡不着么?”轻软的嗓音在清寂的月色下响起,清泠泠得如同一弯素月。还是一袭银色的雪蛟绡,纤弱的身形似乎较之前又清瘦了些许,消减的脸容之上却是漾着笑,那笑却似隔着一层雾,让人瞧不真切。
回首,白茉舞被月色稍稍映亮的双眸在望见回澜面上的笑时,略略眯起些许,“你该好好睡会儿的,明日.......是最后的九道封印了。”或许没有人猜想得到,那个一直在三界之中,形同传说的东泽荆棘海就在相思湖底,却要从桑莱山欺雪峰顶有一条隐秘的暗道往下走,需途经九九八十一道关卡,越往下走,天气越暖和,就这样,他们从大雪纷飞的山巅,经过枫叶如血的金秋,再到现在,那流水淙淙甚至捎带来了盛夏的荷香。
“既是如此,白姐姐才该好好休息,不是么?”淡淡笑着,那笑却似乎还是未曾渗透到那双蒙上薄雾的眸子深处,那明澈溪流的清澄,终究是蒙上了阴云。
对上那双眸子,白茉舞纠结的眉心再难舒展开来,心上却轻刺般的疼。有那么一瞬间,白茉舞的呼吸略略紊乱,竟第一次产生了怯弱,害怕去听那个答案。虽然总说是为了他们好,但是,却又总是忍不住一再地想,恨她吗?倘若小阙知道了一切的始末,会.......恨她吗?“你.......不恨我?不恨狼夜吗?”
“有什么理由恨你们呢?恨你们硬要把我从本就会破碎的梦里摇醒么?”淡淡笑着,回澜嘴角流泻一丝淡淡的苦涩,“你们做上千遍万遍,也伤不到我!倘若我们之间够坚定,倘若他信我的话,可惜.......没有倘若......所以,为什么要恨你们呢?”
“回澜——”张了张口,白茉舞觉得喉间的苦涩几乎翻涌而出,满腔的难言却只能梗在喉间,吐不出半个字。
“白姐姐,他会幸福的吧?”回澜仰首望着那缝隙里间或倾洒而下的月光,笼罩在那如纱的轻雾里,整个人都变得不太真切起来,“郇山、掌门之位,如果那真的是他要的,那......他会幸福的吧?”
会幸福吗?白茉舞突然沉默了。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是的。因为她一直以为郇山、掌门那就该是小阙的路,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她却没有办法像之前那般毫不迟疑,那般坚决,真的.......会幸福吗?真的......是对的吗?
檀香的味道随着轻烟袅袅在大殿里日复一日的浓郁,床榻上白须的老道,面容枯瘦憔悴,仿佛随时会沉睡而去,却又偏偏吊着最后一口气,始终未曾走到生命的最尽头。
抬眼掠过站在床前的程宪舯,赫连阙越过他走到床前,“师傅,该喝药了!”轻声唤着,他在床沿坐下,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白烟的浓黑药汁,目光在扫过榻上,仿佛已经走至油尽灯枯的老道时,喉间又是止不住地泛起苦涩。多日来的心事郁结和忧怀让往日明朗矍铄的少年清瘦了些许,不是第一次这般靠近死亡,却是第一次觉得生命,是这般的脆弱,他那仙风道骨、无所不能的师傅,也终于倒下了,如同每一个寿元有尽的凡人。
老道混沌的意识被稍稍唤醒,费力地张开浑浊的双目,隔了好半晌朦胧的视线才稍稍清晰,定格在赫连阙脸容之上。赫连阙一手执碗,另一手轻柔但却利落地将老道半扶起,靠坐在床头,才舀起吹凉的药汁送到老道唇边。
苍白的脸容,高凸的颧骨,干裂的唇瓣,程宪舯目光深处,精光飞掠,怎么看都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可是这一拖,竟又已是十来日。他还要等多久?还能这样耐着性子,等上多久?等来的,又会不会是一场空?
老道进食已经越来越困难,好在赫连阙日日都是亲侍汤水,每每都要花却比平常多上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才能喂碗一碗药,一碗水,一碗粥,他却是一句怨言都没有,甘之如饴。看在程宪舯眼里,却成了心机深沉。他最不甘心,最恨地是师傅的偏爱,不管他有多努力,他永远不是老道眼中最看重的那个,不管是二十多年前的秦舒寒,还是二十多年后的赫连阙。想到这儿,程宪舯垂在身侧的手再度紧拽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他不甘心呐,如何甘心?
一碗汤药,从温热喂到冰凉,总算见了底,赫连阙拭净老道嘴角残留的污迹,才将他重新扶躺于榻上。
“阙儿——”嗫嚅着干裂的唇瓣,老道费力地唤着爱徒的名儿,那声音虚弱到如同蚊鸣。
“师傅,徒儿在这儿呢!”半跪在床边,赫连阙紧握住老道微颤冰凉的手,心里悲凉,一阵,甚过一阵,这双手,曾在年少时,是那样的巨大,那样的温暖,还有,坚定,曾几何时起,竟苍老至此?
“茉舞.......茉舞.......”喃喃唤着,老道挣扎着用力握紧赫连阙的手。
“徒儿已经派弟子去找了,很快的,很快就能找到师姐了,师傅,你一定要撑下去,一定要等着师姐回来。”眼里有些湿润,赫连阙悄悄伸手揩去眼角凝聚的泪珠,略带哽咽地哀求道。虽然十来日过去了,白茉舞还是杳无音讯,但是除了这么说,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话,可以安慰师傅,安慰自己。
“找她回来,找她回来.......”一再迭声重复着,老道又虚弱地软倒在床榻上,握紧赫连阙的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嗯。”点着头,赫连阙承诺着,他知道,师傅这么勉强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呀!瞧见老道似乎又已沉沉睡去,他暗下双目,为老道掖合了被褥,才端起空碗走了出去,没有瞧见身后跟着的程宪舯阴鸷的脸容。要找白茉舞回来是吗?那个拥有郇山徽记的挽花链,在郇山上下地位仅次于白茉舞回来是么?除了给赫连阙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保驾护航,还能为什么?师傅啊师傅,你怎么能偏心至此?怎么能?只是......他真的能等到白茉舞回来么?即使撒下了天罗地网,也只能查出她曾于桑莱山附近出现过,之后就再查不出蛛丝马迹,以老头子现在的情形,还等得下去么?不!就算找到了白茉舞,他也绝不会让她回来,绝不!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程宪舯感觉不到痛,一双眼就闪过阴狠的决绝。
门,无声合上,偌大的殿堂空寂得仿佛连老道虚弱的呼吸声也消失了。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床边,无声低头俯望着榻上枯瘦的老道,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被阳光拉得老长,老长.......
“寒儿——”老道仿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低低唤着,“答应师傅最后一件事。让茉舞平安回来,保......保阙儿接下郇山.......郇山掌门之位.......”
种种思绪浮光掠影般从半合的双目中飞逝,十来日了,一直隐身在曾给予他莫大苦楚与绝望,他一生梦魇所在的郇山,没有给予任何的承诺,但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终究还是留下来了,留在这个曾是他最亲近最尊敬的人,却又让他无法不恨的老者身边,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茉舞.......我会接她回来的!”安然无恙的!沙哑的嗓音二十余年后,第一次重响在老道的耳畔,一诺千金。
爱也好,恨也罢,亘古洪荒的生命尽头,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灰飞烟灭,剩下的,又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四)
有的时候,她真的觉得,水,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可以以万般不同的形态存在着,刚柔并济。夏日的清晨,那水,遇上冰凉,便凝成了露。那一两滴晶莹的珠子滚落在指尖,也一并濡湿了她的裙摆。曲伸起盘旋在那幽深暗道中,唯一能照射到阳光而不屈不挠长出的一块儿草地上一夜的双腿,白茉舞缓缓站起身子,半合的双目透不进光亮而阒黑无比,终于已到了尽头,这趟不期而至,又将如期而终的东泽荆棘海之行,那是不是她跟狼夜之间,这场莫名而起的纠葛也到了尽头呢?不管是以生的姿态离开,还是以死的形式结束。该觉得松一口气的,但此时胸口间翻搅的莫名酸涩,又是什么?为了什么?突来的发觉,让白茉舞心慌起来,眼睑半掩的瞳眸深处,种种情绪如蝴蝶的彩翅,扑腾而过,杂乱纷陈。她一直知道的,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偏偏,不管愿不愿意承认,那心,还是动了。即便再明白不过,不会有明天,不会有结果,他们就如那山涧间的深深暮霭,岂止是云渊之别?这一生,早已注定,不共戴天!
“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身后突然响起一记慵懒的轻笑,传进耳畔,便是颤进心底。蓦然回首,才发现还是一袭水墨长衫的狼夜不知在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在那双深邃莫名的眼眸无言的凝视中,只觉心间慌得发颤,便是仓皇地别开目光而去,仰起头,一线阳光刚好自缝隙间射进,灿烂的光明,那些阳光的粒子散落而下,扑腾在她浓密的眼睫间,跳起舞来。狼夜默然看她,还是一袭白衣,绝尘脱俗,仿佛一个眨眼间,就要临风飞去。一个跨步上前,他的手在她惊讶的回视间,已经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不懂她眼里无言的询问,但他却只是轻勾唇瓣笑了,一贯的慵懒邪佞,若无其事,“又是一夜没睡?”
那一双深邃眼眸的凝视,便是将目光织成了一张网,将她密密地笼罩住,困住,无处可逃。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白茉舞让自己以平静冷淡的口吻回道,“许是这段时间睡得太沉了,总觉得脑子有些迷糊,可是,现在,我需要的是清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小便被那些清晰的记忆折磨得夜夜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的自己,竟可以一夜无梦直到天明,睡得又深又沉?这趟荆棘海之行,那深困海底囹圄的人对于狼夜来说有多重要,她不是不知道,所以清楚地明了这一趟,他是绝容不得她出丝毫差错的。不是为了狼夜,不是为了他,她只是......只是想为自己赢得一个平安离开他身边的可能。是的,只是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没有其他,那或许比这样要复杂一些的原因当中,绝对没有.......他。
狼夜默然地静瞅她片刻,那深刻犀利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一路看到了她极力想要对旁人,甚至对自己隐藏的内心最深处。可是,下一刻,他却低低的笑了,他的笑声很好听,即便是他在笑着杀人的时候,那笑声也是极好听的,清朗悦耳,不似凡音。白茉舞轻轻移开视线,不让自己沉醉在那两汪深邃中,他却在下一瞬间,毫无预警地往脚下的草地上,仰面一躺。
“你做什么?露水湿了衣裳,容易着凉的!”在她意识到之前,那关切的话语已经迫不及待地破口而出,于是,在撞见他闪亮的双目,咧开嘴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时,她才惊觉不对,但说出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只剩无边无际的热烫在腮上轻抹,一路蔓延至耳根、颈下.......
狼夜笑笑,最终还是没有在她整个人已经快被那羞人的热烫给烧起来时,放任自己笑出声来,即便这一刻,他的心已经被慢慢的喜悦鼓胀得快要爆炸开来,握住她手腕的手一个用劲,便将毫无预警的她也轻拉跌在草地上,在她反应过来,挣扎着要起身时,他手臂一个轻绕,已经牢牢箍住她那曾被他称过“扶风弱柳,不盈一握”的腰肢之上,将她密密扣在怀里。
鼻间盈满的全是他的气息,白茉舞脸上几乎烧起来的红云不减反增,扭动着身躯,仓皇道,“狼夜,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放手,听到没有?”
软玉温香在怀,狼夜自然是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箍在白茉舞腰间的手臂无论她怎么挣扎扭动,也是没有松动分毫。过了半晌,许是知道挣脱不开,许也是累了,白茉舞总算是微喘着气安静下来,仰起头,有丝嗔怒地瞪着某人得意的笑脸。“明日在上路吧!”狼夜却在这时开了口,丢下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为什么?”刚开始,白茉舞几乎以为她是听错了,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惊疑反问道,她以为到了最后的关头,他应该是迫不及待才是。
狼夜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侧过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半勾起唇角,笑道,“茉舞——”这般轻柔而低沉地唤着她的名,心头一悸,这.......竟是第一次啊!“你知道,这世上我原只信自己,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可是......这一次,我愿意信你!”
什么意思?白茉舞眨眨眼,怔忪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说。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腾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她周身几个大穴上顺序点过,然后,一种久违的真气在凝滞片刻之后,又顺畅地流窜在四肢百骸。这是.......震惊地抬头望他,眸子深处,种种情绪复杂纠结。
狼夜却是咧开嘴笑了,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从草地上翻坐起来,“最后九道封印了,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但是从我们这一路经过的来推测,这最后九道封印也绝不轻松,何况,封印背后还有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不希望到时候你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我信你,或者说,我不想到时候再为你分心!”
暗下双眸,白茉舞在狼夜拍拍衫摆,站起欲走时,终于开口低声道,“何必这么麻烦?到那个时候,荆棘海已经到了,我也就没有用处了不是么?”多么矛盾啊,她告诉自己,她宁愿只当一枚棋子,一件工具,却又希望他能给她否定的答案,白茉舞,你太贪心了!不是该了结了吗?不管生或死,都结束这场纠结?
脚步猝停,狼夜的脸色沉凝下来,尽管嘴角的笑未变,但那温暖明朗却眨眼间被阴冷狠绝所替代,“看来,你还是习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个问题我们早已讨论过,我也早已给过你答案了。如果你再犯一次,我真的会生气。”那犀利目光如箭,刺得白茉舞一个瑟缩,狼夜才缓下声色,道,“刚解除你的禁制,今日你就好好调息一下吧!还有回澜那边,我得教她一些基本的术法。”
“一日的时间?”白茉舞惊疑道。在术法方面,回澜可是一张白纸啊!
狼夜扯唇笑了,一贯的张狂和睥睨,“回澜身上流的是神魔之血,与生俱来的力量不知是那些修炼百年千年的小妖的多少倍,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操控而已,所以,一日的光景,足够了。”话落,狼夜大踏步而去,行进间,双眸暗去,一手紧握成拳头,千年的等待和筹谋,终于.......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尽头.......
目送他远走的背影,白茉舞眸色渐渐暗下,不要再问了,是么?所以,他们之间,还是只剩那个可能么?他曾宣扬过的那个,永生永世也不能逃开他,即便是死的,那个可能么?
掌柜的一边监工,还一边跟修补那莫名坍塌的断墙的师傅说着前些日子,那黎明时分的一声狼嚎和遍地的血腥,还有那几个不知所踪的客官,心里直呼着悬,还掂量着那几个人该不是被狼给叼了去。
一道似闪电般的亮光骤然从天而降,那掌柜的和修墙的师傅谁也没有察觉到客栈的天井中多了一人,头发束在墨玉的发箍之中,两鬓略略斑白,一袭威武的银亮铠甲,手里握了一柄长戟,墨玉般曜亮的眸子锐利地扫过这处凡间平凡的客栈。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自那日在三十三重天上,破日神殿之中感应到那个孩子的气息之后,他即便是一刻也未停留地忙不迭追下界来,终究是晚了一步,已是人去楼空。只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猝然掉过头,望向那不远处几乎耸立云霄的雪峰,眼神,蓦地暗下。
“君上——”又一道身影凭空而现,凑近兀自失神的寒朔耳畔,轻声唤道。
寒朔的脸色有些莫名的难看,望着那处雪峰,脸色越来越沉凝,握住长戟的手也越来越用劲,“沉雨,你马上回三十三重天,叫上听风、眠月、抹雪,尽速赶来欺雪峰。再叫上脉苏,倘若在欺雪峰上寻不着本君,便让脉苏带路,立刻赶往荆棘海。”促声说完,银光一掠,寒朔已经化为一道流光,朝着欺雪峰飞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