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原处沉雨,虽然还有些一头雾水,但也听出方才寒朔语气中的沉凝,不敢耽搁,光芒一掠,直朝三十三重天上赶去。
“你说什么地方?欺雪峰?为什么要去那里?还要特地带上我?”今日,醉花坞外变成一遍梅林,那些冰肌雪魄的花朵在幻化而出的落雪中盛放,管它雪急风嚎,清香冽冽如故,偶尔飘落的一两瓣,如同地面积了一层胭脂。一袭雪色皎皎,幽香淡淡影疏疏。平日里,是脉苏最爱的景致,今日却倏然再入不了眼去。满心满眼只觉得惊疑,而后慢慢蔓延成一股莫名的不安。
沉雨吞吞吐吐,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他所知道的所有和猜测的大概,但是瞧脉苏的样子,却是分明要给她一个因由的,但是君上之前吩咐的是尽快赶去,想来事情是很急的,可不能这么一再耽搁下去。想到这里,沉雨心一横,咬牙道,“日前......日前君上感应到了小主人身上的力量,就立刻追下界去了。追到了桑莱山附近,没了小主人的踪影。我猜想,小主人定然是上了桑莱山,所以君上才让我赶回三十三重天,叫上三大护法还有脉苏仙子,赶往欺雪峰。”
“桑莱山?怎么会是桑莱山?”闻言,脉苏心头的疑虑没有稍解,反而愈积愈深,连带着心头那隐隐的不安也云翻雨覆起来。真的是感应到回澜了吗?回澜身上有回心石,不该被发现踪迹,可是倘若真的是回澜呢?又怎么会上了桑莱山,她应该跟那个郇山的小子在一处才是,莫非.......这当中生了什么变故?可是叫上她的话.......脉苏悚然一惊,只怕绝不只是欺雪峰这么简单,难道.......想透了当中的利害,脉苏脸色立刻惊变了,倏地拔身而起,“我先行一步,你叫上三大护法,尽速赶来——”话音未尽,脉苏身形如梭,已经不见了踪影。沉雨也连忙返身去寻三大护法。
郇山绝顶的风息,百年如一日的灵透绝尘,捎带着那些粉红的花瓣,携着扑鼻的香气,在半空中缭绕翩跹。本以为没了鬼刃的这片桃林,终究会如世间一般的桃林一样,随着春去而凋谢落尽,或者比寻常的桃林凋谢得更快,可是孰知,到了盛夏的现在,那桃林仍然一如之前所见的粉蒸霞蔚,百年如一日。是鬼刃师祖在此施法术,还是赋予了这片桃林精魂,让它们得以长开不败。那个僻静的小山村,那见证了一场痴恋与诀别的桃林,也该早已谢尽了吧?一如他本该就此忘记,却仍然在心头纠结不去的那场笑话般的相遇。
“小笨瓜,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不会。”那句在桃林的诀别前许下的誓言,终究只能成空。谁能料想,竟走到了如斯境地。想来,他终究不是鬼刃,她也终究不是芳菲,走不到黄泉海畔,三途河边。百年之后,他或许已经是黄土一抔,而她呢?也许还是旧时的模样。渺渺三界,茫茫人间,重苇流水,青山月下,这郇山的清风霁月才是他最初与最终的归宿,他拼尽所有也要守护的信仰。所以,是他欠了她,还是她骗了他,都不重要了,此一生,他只能陪她走到这里。
扬起头,风卷桃落,携着扑鼻的桃花香扑面而来,赫连阙轻轻闭上眼,任由那翩跹飞霰的花瓣轻吻过肌肤,再滑落开来,扬散一处桃花香。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心头向自己允诺,这是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想起她,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那个明澈溪流的女孩子的阙哥哥,他只是赫连阙,郇山的,赫连阙。这必须一肩挑起的责任,即便没有那一天她秘密的揭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没有走下去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放任自己的心。“原来.......我的身份,给了你毫不犹豫,没有内疚离开的借口,是么?”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又再度响在耳畔,赫连阙无力地闭眼,任由着心头刺痛,一阵再一阵。
落花成舞,可那一身藏青,清瘦了许多的少年仰面的背影却不知为何,写满了寂寥与哀伤,透着隐隐的绝望。那一幕在落入寻来的许正清眼里时,只觉得莫名的悲凉,虽然自寻到小师叔,他就什么都没多说过。可是他变了,变得沉稳内敛,将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没有人敢去问那个曾让他抛开所有,不顾一切去寻的回澜姑娘去了哪里。也没有必要再去问,因为,郇山的赫连阙已经回来了。
“小师叔——”悄无声息地走到双手背负身后,仰面望天的少年身后,许正清刻意放轻了声音,低低唤道。
蓦然自沉浸的自我思绪中抽离回来,赫连阙双目中,一缕暗影灰飞烟灭而去,他很快地抹去脸容之上所有的思绪,回首的瞬间,他已经平静沉稳得一如之前,从胸口处掏出一封烙上火漆的信笺,递到许正清眼前,他沉声吩咐道,“这里有封信,你带上它立马下山去。我之前是在桑莱山地界跟师姐分开的,你就寻着这路去,千万记得掩藏行踪,不要被二师兄的人盯上了。若寻着了师姐,便把信给她,一定要说服她回来郇山。还有.......一定要护送她,平安地回来。”他已经不确定师姐是否会舍下狼夜回来,只能附上一封信,请她见师父最后一面,还有,帮他的忙。他想,师姐是会来的。至于他回山这一路上的袭击已经让他再深刻不过地明白,师姐的回山之路也绝不会太平。仿佛所有的天真在一夜之间死去,幽幽苦笑,他果然再也不是从前的赫连阙了啊!
“小师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办妥。”许正清接过信,将之慎重地妥收在胸口,一脸正色地承诺道。
勾起嘴角,轻轻颔首,风还在吹着,花,还在落着,卷起他束的发在半空中纠缠飞舞,这桃林,是鬼刃等待了百年的见证,从今往后,他不想再来,因为,郇山的赫连阙是不需要等待,更不需要思念的。虚握的手掌摊开,一瓣粉白的落花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被风儿,卷起,飞远,不落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五)
这.......是最后一道封印所在了。面前的石门,仿若重逾千斤,不动分毫,看上去,朴实没有半分的异常,却是还未走近,就有一阵又一阵莫名的压力席卷而来。在距离石门约三步的地方,白茉舞停住了脚步,觉得呼吸莫名地急促紧窒,她在紧张,她在不安。即便这九九八十一处封印,每一处的所在、解法都巨细靡遗地记载在郇山绝顶,百书楼中,那本在十五年前付之一炬的典籍之上,也一并收录在她的脑中。依照书中步骤而来,要破除封印并不难,可是为什么,会前所未有的这般不安?不知道那方石门之后,是什么,竟觉得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犹如一只无形且巨大的手,箍在她的咽喉处,越来越紧,仿佛将呼吸也在瞬间剥夺了。于是脸儿白了,豆大的冷汗一颗接着一颗滑下额角,沁湿黑发,颤抖的手无法自主,只能用力握成拳头,有湿滑的液体在掌间濡湿,她却只以为是汗。直到.......
一只手从侧旁斜伸而出,不由分说握在了她颤抖的手上,静默打量她许久,将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异状都尽收眼底的狼夜眉峰间的褶皱轻敛,沉抑的嗓音中带着淡淡的怒意,道,“把手松开。”
白茉舞愣愣地回过神,依他所言,慢慢摊开紧握而颤抖的手,怔忪地回眸望进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不期然迎上两处暗抑的怒火,她有些茫然地在心头忖度着,他像是生气了?为什么生气?他却只是轻瞪她一眼,便是垂头望向她摊开的手,而后,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帕,素淡的颜色,寥落精绣着几脉山水,染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却见着他抖落开了那绢帕,而后轻柔缠绕上她的手掌,一个轻痛,她蹙了蹙眉,低眼一瞅,那方素帕之上很快侵染了几许血色,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竟割伤了手。原来,方才那一掌的濡湿,不只是汗,还有血。
绢帕在手掌的割伤处缠绕了两圈,才由着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打上了结,抬起的黑眸,安静地扫过她,白茉舞却分明读到了怒气,那是责怪她连自己也没有照顾好的大意。莫名地一种瑟缩伴着甜在心头发酵,她却蹙眉不安,几时起,她也能从一个眼神间就读懂这个高深莫测的狼族之主?怔忪间,狼夜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她抬眼,无声而问时,他却是将她将身后一个轻扯,而后,淡然却坚决地道,“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饰心头的不安,白女侠又在许久之后,做了一次极其幼稚的举动,冲着狼主大人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吐了记舌头。他来就来,姑娘她躲在后头,又闲又安全,不过她可不会想成他狼主大人是体恤她受伤了,而是这对他太重要了,他容不得半点差池而已,好在,他们早在出发前,她便为了以防万一,将这些封印的解法步骤都一一告知与他了,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活得好好的,不想去相信他曾说过不只一遍的理由,她只好用他小心谨慎,留着她还有用处来搪塞说服自己。
那人脑后自然是没长眼睛,上次被抓到也许当真是偶然,总之,这次他没有冷不丁地回过头来,也没有冷不丁地嘲笑她两句,郇山剑派的堂堂挽花仙竟会这般幼稚之类的。但是,身畔的回澜却是将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的,忍不住一记轻笑,那双蒙尘许久的眼眸竟第一次渗透进了笑意。白茉舞回望她,尴尬地扯唇,再比了比前方的某人,将食指搁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回澜又是一笑,早已发觉这两人之间有别于一般夫妇的怪异,但,却忽视不了那两人之间强烈的情感交流,不恨不怨,只是羡慕,而且祝福,希望至少他们能够.......幸福。
狼夜何等敏锐之人,又怎会不知身后两人,尤其是某个女人可能会有的举动?只是这个时候,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面前的那道石门之上。千年的等待,终于只剩这一扇门便到了尽头,他又怎会不紧张,怎会不迫不及待?只是,从很早以前,他还是魔界少主时,便早已学会了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在无懈可击的面具背后,只有别人看不清你的想法,你才能出奇制胜,这是父王在教他为君之道时,第一次也是最爱说的一句话,他早已参透,也一直奉行,所以即便是到了此刻,他还是冷静着,因为他是狼夜,是那个曾经亡国失败的魔界少主梵夙千年成长后的模样。
以指为剑,指尖上有星星点点的金光闪耀,狼夜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八卦的模样,而后蓦地将那八卦往那石门正中推去。八卦碰上石门,登时金光大盛,却是开始急速地旋转起来,狼夜眯眼紧盯着,就在电光火石间,一直蕴在掌中的气团化为金芒一道,朝着那石门中央急速旋转的八卦飞去。像是骤然多了一箭,定住了旋转的八卦,那虚化的的金光八卦在轻晃了两下之后,慢慢停了下来,然后,石门之上,也慢慢浮现一个八卦的模样,与面上那闪耀着金光的虚化八卦融为一体,乾对乾,坤对坤,坎对坎,兑对兑。收回半扬的指,狼夜在确定实虚两个八卦卦位相对时,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迈开步子走至石门跟前,运指如飞,在八个卦位之上轻点,在他收回手的同时,那石上所刻的八卦却开始往后深陷,紧接着,那石门一分为二,朝左右两边一点点挪动,石门洞开。可是,洞内扑鼻而来的却是潮气还有令人作呕的腐蚀之味,再来,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东泽荆棘海,就在眼前了。那黑暗几乎转眼便蔓延了整个眼界,可是,狼夜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急切的,便是朝着那处迈开了步伐。手上蓦然传来一记轻扯,他略缓住脚步,回头,对上白茉舞不安瑟缩的眼瞳,挑眉。
“小心!”白茉舞只是低低道着两个字。东泽荆棘海,这个多少年来,神秘如同只是一个传说的神界囹圄,没有人知道鬼刃师祖为何会有兴趣研究这里,事实证明,他所记录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一路走来,九九八十一处封印,他们都是依照师祖所记录的方法步骤安然度过,略去虽然是郇山这么多年来最为出色的掌门人,却仍然只是一介凡人的鬼刃师祖为何会对这神界囹圄知之甚详的缘由,就说典籍之上对这九九八十一处封印记录是巨细靡遗,可是,这门之后,真正的东泽荆棘海却只是寥寥数笔带过。加之那铺天盖地,辨不清事物的黑暗,让白茉舞从稍早开始就在心头发酵的不安,更是如同海底的暗涌,刹那间翻搅起来,一波高过一波,几欲将她窒息。
狼夜默默望她片刻,目光锐利而深邃,像是一把可以穿凿一切的利剑,深深望穿了她的眸底,一路,望进了心底。粗浓的眉毛高高挑起,狼夜手掌一个轻翻,反将她因沁出冷汗而冰冷颤抖的手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半扬起,广袖一挥,便见着一道亮光朝着洞开的石门飞去,不过是眨眼间,洞内的黑暗便被骤然而来的光亮驱走,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门内亮起的瞬间,隐约,传来一声像在喉咙间翻搅,吞咽口水的声响。
被光照亮的石门内,不过是数丈见方的斗室,头顶隐隐有水流声,借着光亮,才发现海水被一层结界拦在了上空,不同于相思湖水的清澈净灵,这位于相思湖反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境存在的荆棘海水是暗沉的黑色,海水里翻搅着难以名状的事物,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腐味。挨着岩壁的一侧,“滴答、滴答.......”一直间或响着滴水声,那渗透着腐味的海水经年累月的滴落到这斗室之中,于是那岩壁之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从未见过,却形似腐骨的苔藓,海水沁湿的地面上,一丛又一丛的珊瑚交错着,密集而杂乱,不是明艳的各种颜色,而只有腐骨般的灰黑,甚至那珊瑚上还密密麻麻爬着不知名的虫子,果真是好诡异的地方,从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开始,就觉得不寒而栗,间或还会莫名的一个激灵。
狼夜的目光急切而略带仓皇地在这斗室之内逡巡着,白茉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被捏得有些生疼,她蹙了蹙眉,抬眼看他,却见着他额角绷得死紧,这是第一次,她深刻地感觉到他的紧张与不安,原来.......她没有时间再多想,因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也瞧见了狼夜目光瞬间地定格,眼眸深处绽放出复杂的光芒。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白茉舞极慢地挪动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撞入了一双眸子,熟悉的.......金银之色.......
等待了千年的恍如隔世,可是,在隔着丛生的珊瑚,从缝隙间对上那双金银之色的眼瞳时,狼夜才知道,千年可以这般的短暂,因为那血脉相连的悸动,在四目相对的顷刻间,便从骨子里一丝一缕地涌出,从未淡忘过分毫;但千年,又可以是这般的漫长,漫长到仿佛上一次见到这双眸子,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而那双从前璀璨仿佛敛尽三界艳色的眸子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黑暗中,染上了尘埃,暗淡了些许。
自被投入这不见天日的海底囹圄的那一日开始,寸心就从未奢望过,这漫长不知尽头的一生还能见到除了黑之外,其他的色彩。所以在这方她早已习惯了潮湿和腐味的斗室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给整个照亮时,她只觉得刺眼地别开头去。待到适应了光线,这么一睁开,便坠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那双眸子,即便不再是从前的金银之色,即便闪烁着她所不熟悉的点点晶光,却是从不会错认的独一无二。哥——,一个呼唤,在她无法记数的日日夜夜里,一再重复的呼唤,被梗在了喉头,她吞了吞口水,这才发觉喉间像是被上了锁,竟吐不出一点声音。
狼夜生怕这不过只是一场梦,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筹谋,却觉得这一刻是那般的不真实,不敢移开视线,所以目光只是牢牢锁着那双眸子,原本紧握在白茉舞腕上的手轻轻挪了开来。不愿意承认心头那一瞬间的失落与空洞,白茉舞知道这一刻,狼夜的心情,望着他朝着那双眸子的所在处,迈开步伐,急切的,踉跄的.......
“小心啊——”电光火石间,两记示警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尖嚷而出,身后属于少女的软嗓惊惶失措,身前,那珊瑚丛后金银之色的眸子仓皇瞠大,随之响起的女音仿佛是深锁了千年的喑哑,破碎如同裂帛。恍惚回头,只觉着身畔风袭,一声骤然而起的兽吼刚窜进耳内的同时,一尾巨大的阴影已经朝着头顶兜头扑来,灯笼般大小的双目,还有那兽爪,尖锐如同刀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白茉舞即便是反应极快的一个猫身,想要躲过,但那庞大的巨兽却以不似它庞大身躯的敏捷更快地挥掌抓来,白茉舞蓦地一个闭眼,深知,怕是躲不过了。却在电光火石间,被一个力道往身后一扯,紧接着,颈后一阵深挖进皮肉里的疼痛,她蹙眉低吟,蓦然睁眼,一抹水墨色的身影从身后窜出,手中光刃如箭,直取巨兽双目而去,她这才发觉方才因着那一拉,本来吻颈的兽爪,只是划过了她的颈后,深可见骨,虽然疼,却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嗷——”一声更大的兽吼,那尾巨兽在半空中因着剧痛而扭曲挣扎,还未能从双目的剧痛和黑暗中平复过来,便觉着身上的皮肉一寸又一寸地被割裂,除了痛,还是痛,除了嗷叫,还是嗷叫,却反击不了分毫。
狼夜红了眼,下手毫不留情。即便那尾蛟龙的身躯较他庞大了不只十倍,却远远不是他的对手。此时,他眸中的墨绿尽退,化为纯粹的金银之色,这一刹那,他不只是狼族之主的万妖之王,更是三界尊贵的魔界之主。以狼夜平日里的警觉与敏锐,方才那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可是因着今日心绪的波动,他的眼耳口鼻,身体的感觉仿佛都退化了,因此,是在那两声惊叫中,他才反应过来,却是在回头的一刹那间,被心中的惊恐整个淹没。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晚上一步,如果再晚上一步.......“嘭”一声巨响,那尾庞大的巨兽终究是摔跌在了地面,了无声息了。狼夜的手颤抖着久久无法收回,紧咬的牙关间,隐隐有着血般咸腥的味道。
“狼夜——”整个斗室中飘扬着还未散尽的血雾,被方才那残杀的一幕给震骇住,死寂无言。过了片刻之后,白茉舞才缓步踱到他身后,以迟疑的语调,沉吟着唤他的名。他蓦然回过身来,拽住她的手臂一个轻扯,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入了他的怀抱之中。那样紧,那样密,他的双臂将她锁住,紧紧缠抱,满鼻间还是那样血腥的味道。疼!颈后的伤处被那深锁的力道箍住,她却只是蹙了蹙眉,没喊出声来,只因着,那埋首在她发间的这个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狼夜居然在颤抖,在害怕.......蓦然间,一种混合着酸甜苦涩的绝望铺天盖地而来,这一刻,她情愿沉醉在他怀里,因为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哥——”像是过了许久,待到狼夜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始终将这一幕幕静静看在眼底的寸心,金银之瞳里的神色由最开始的震惊慢慢转变为欣慰,终于是出声打断了那双相拥的俪人。狼夜在那声呼唤中,身形一顿,而后,极慢地松开环在白茉舞腰上的手,退开来。转头望向那珊瑚深处,广袖一挥,那丛丛珊瑚丛登时化为粉尘,四散而去。而那珊瑚深处,是一方石台,台上锁链较臂粗,牢牢锁附住女子四肢、腰际,甚至颈项。石台之上的女子半跪着,身形瘦削而荏弱,身上衣物,单单的烟色,不复记忆之中的明艳光华。狼夜朝着石台一步步走去,每将石台之上的人看清一分,心口的疼,便加剧一分,喉间有无边的苦涩在蔓延,愧疚、悔恨化为心口针刺,一针针凌迟着他的心。像是用了一世的漫长,他终于走到石台前,定格,趋身,轻绕,锁链声响,颤抖着双臂将女子纤弱的身躯揽入怀中,那一贯不可一世,从未流露过半丝脆弱,更遑论流泪的狼夜,一刹那间,泪如雨下。哽咽的嗓音一声又一声,只迭声重复着,“对不起.......寸心.......对不起,哥来晚了.......对不起........”一遍又一遍,久久不绝。
压抑的低低哭声突然被释放了出来,寸心窝在兄长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将隐忍了千年的泪一次哭个干净,哭痛快了,心,也就痛快了。从未料想过还有这样的一日,从未料想过他们兄妹还能有这样再见的时候。
狼夜什么都没说,只是牢牢揽抱着妹妹,由着她在怀中宣泄,只是那宽厚的大掌,温柔地,轻抚般一次又一次顺着那头碎金色的发丝,偶尔轻叹闭目间,有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许久之后,许是哭够了,寸心的哭声渐渐缓了下来,到最后,渐渐只剩抽泣夹带着偶尔的哽咽。狼夜这才推开她,想要掏出随身携带的绢帕,却未寻到时,才想起稍早的时候,用来裹白茉舞掌上的伤口了。抬眼看着寸心一脸的泪痕,他一边就着衣袖轻轻擦拭,一边低哑着嗓音,轻笑道,“瞧你,都这么大了,还是这般爱哭。”轻嘤两声,寸心可不理兄长口中淡淡的调侃,他们都清楚,这一刻的重逢,是多么的难得,如何不哭?怎能不哭?抬起红肿的双眼,寸心的目光越过狼夜的肩头,望向他身后数步之遥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白衣清冷的女子,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过除她以外,被兄长那般搂在怀中的人,至于,那银衣的少女.......她目光一顿,金银之色的眼瞳深处突然云翻雨覆一般,搅动起来.......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狼夜这才想起被忽略许久的白茉舞和回澜,忍不住有些赧颜,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白茉舞,我的女人!”一贯简约却霸道的答案,一如他自始至终的霸道。白茉舞来不及反驳,那一厢,寸心也只是淡淡一笑,那句我的,从初见兄长将她抱在怀中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明了,至于女人.......是啊,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啊!眼儿匆匆转过,再度停留在银衣少女身上,再也移不开去。“她是.......”狼夜蹙了蹙眉,想着寸心或许跟他一样,以为女儿早已死在九百多年前,三十三重天的九莲池畔了吧?如今回澜出现,她会不会坦然地接受?
“我知道!澜儿,她是我的澜儿!”截断他的话,音调轻柔但却坚定且毫不迟疑,在狼夜愕然的回视中,寸心只是望着回澜的方向,笑着,轻缓而慈爱。回澜在那样的目光中,莫名的震颤,那个在照颜镜中见过的母亲,这一刻,就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望着她,笑着,唤着她,澜儿,她的澜儿。
身后,白茉舞轻轻推了推她,朝她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她怔忪着,好不容易,终于迈开了步伐,才觉得脚下是那般的沉重,一步步艰难地挪着步子,走到石台边上时,狼夜已经让开了位子,而她,在反应过来时,便已经被寸心一把揽进了怀里。那怀抱,不够温暖,也不够柔软,瘦削的,冰凉的,甚至鼻间都能嗅闻到那经年累积的潮湿与腐味,回澜却觉得想哭,眼泪也确实落了下来,眨眼间,便已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个怀抱,这个人,是她的母亲,她的.......娘。
“澜儿,我的澜儿,娘从未奢望过今生今世还有再见你的一天,感谢上苍,感谢上苍让我的澜儿活着,这般健康,这般平安地.......活着........”耳边,寸心的哽咽断断续续传来,回澜一言不发,只是任着她抱着,哭着,絮叨着,眼里的泪,越流越急,越流越多。从没有在乎过父母是谁么?或许有过吧!但已经追溯到记忆模糊的孩提时代,在明白在姑姑口中得不到答案之后,渐渐地,便忘了。也早已为,已经不在乎了。即使是在得知身世的情况下,她除了觉得幸福崩溃的绝望与无助之外,还有淡淡的怨恨,为什么要生下她?为什么要让她,是这两个人的女儿?她情愿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即便只是个凡人,即便.......没有父母,只是一个孤儿。可是,这一刻,在这样一个本该陌生的怀抱里,她却发现,那些种种的怨恨似乎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去了,再寻不得半点踪迹。于是,回澜明白了,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血浓于水,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骨肉相连.......娘......她在心里哽咽而艰涩地唤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却怎么也张不开口来,真正唤出这样一声,娘.......
白茉舞眼里隐隐闪现着动容的泪花,回澜何其有幸?在无父无母这么久之后,还能寻到亲人?颈后的伤处突然又是一疼,她茫然地回头,对上狼夜有丝愠怒的眸子,眸色又恢复了墨绿近黑的深邃,狼夜在静望她片刻之后,无奈地叹息,“出去之后,得快些上药,这么深的伤口,该留下疤了!”不知是该气她不懂得保护自己,还是气自己竟任由着她在自己面前受伤。总之,狼夜的脸色每瞧白茉舞颈后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一次,就难看上一分。最后,他转过身,大踏步朝着石台那处相拥而泣的母女走去,手里光芒一闪,握了一把锐利的斧头,一边道,“要哭的话,出去之后再哭个够!”一边挥动着斧头,朝着寸心脚踝处那臂般粗细的锁链砍去。“铿”地一声颤响,火花,四溅.......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六)
“铿”地那一声颤响过后,那锁链在火花四溅中慢慢地裂开一道口子,狼夜墨绿近黑的眼瞳深处,一缕喜悦如火花星星点点般蔓延开来,光芒一闪而没,手中的斧子登时不见了踪迹。他徒手握住那锁链两端,刚想用力挣断那锁链。孰知就在下一刻,他的双眸陡地瞠大,那星火般的喜悦眨眼间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渊,不过顷刻,那瞳眸深处便如海底暗涌般翻涌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前一瞬,还如死水般枯寂的音调,下一刻陡然间嘶吼起来,那语调中除了满满的不敢置信,还有惊痛的苦楚。那原本裂开的一道口子居然又在刹那间闭合了,了无痕迹。
白茉舞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直在心口发酵的不安叫嚣着,呼之欲出,这座神秘的海底囹圄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远远超出那本典籍的记载,或者远远超过他们的认知,可是张着口,眼望着狼夜因着惊痛而紧绷得如同一张弓的背脊,她却觉得所有的思绪都盘旋地梗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那一厢,回澜犹然被泪光晕染着的双眸在瞧见那锁链裂开一道口子时,乍现一瞬欣悦的光亮,却又转眼间,在口子闭合时黯淡下去,转为不安,下意识地握紧了寸心的手,却只觉得那瘦削的手掌不知在何时被冷汗整个浸湿,只剩冰凉。她侧眸一瞥,却瞧见寸心嘴角来不及收起的破碎而悲凉的笑,那一笑的风情间,本该如月华般清丽绝艳,却又分明透着一股惨烈的绝望,让回澜心口的不安又翻搅起来。
“哥.......”沉默了良久,寸心像是将那一腔的话酝酿了一辈子的时间,最终却只化为一句艰涩的呼唤,剩余的话在喉咙口打着转,再吐不出其他。
就在那短短的顷刻间,狼夜不死心地又幻化出那一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着那锁链,一次又一次,砍出了口子,又是一次又一次地闭合成原来的模样,看不出半丝的痕迹。“哥——”嗫嚅着声,寸心再喊了他一声,狼夜却倏然丢开了手里的斧子,那斧子眨眼间便在被抛掷半空中时,化为无形的粉末,四散而去。那双墨绿近黑的眸子半抬起,直视寸心金银双眸深处,促声道,“你的虹影呢?”寸心一愕,半晌之后反应过来,却只是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狼夜沉阒的眼底又闪现着亮光,直直盯着她,再重复一遍,道,“寸心,你的虹影呢?”是了,这是神之囹圄,那锁住寸心的锁链自然也不是凡物,既然用法术幻化出来的斧子奈何不了它,那虹影总行了吧?那柄蕴藏着巨大能量的七彩琉璃所铸的虹影总行了吧?
寸心敛眉沉吟片刻,像是终究妥协了,锁链声起,绑缚着锁链的右手有些困难地举起,自有些凌乱的发间取出一支看似平凡不起眼的簪子,放置在掌中,用手指轻轻一擦,那簪子便在她略略汗湿的掌心中泛起柔和的光晕,眨眼间,便由簪子化为一柄短剑,琉璃光晕流转,七彩光华.......狼夜劈手夺过,便朝着那锁链再度用力劈去.......“铿”一声,那锁链裂开了口子,比方才的要宽,缺口整齐,可是狼夜眼里的亮光却还是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因为那口子居然又在他眼睁睁的注视下,一点点.......闭合了。停顿了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狼夜再度嘶吼了起来,像是要吼出心口像要将心脏都要为之撕裂的不安与惊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声声吼便是在斗室中来转回旋,久久不绝,死寂无言。
“哥.......”过了许久,寸心低哑着那破碎的嗓音,低低唤了一声,而后,才道,“没用的,哥。这锁链是天帝耗费了几百年的心力铸就的,一般的法器是奈何不了它的。除非.......”
“除非有一个跟天帝不相上下的人也耗费个比天帝还要长的时间,铸就一柄法器。可惜......这锁链耗费的可是好几百年啊.......”回忆深处,有一道算不上熟悉的男音从时空的尽头飘来。那是寸心九百多年的囹圄黑暗中,唯一一次见到短瞬的光明。随着那一瞬间的光明,那个不知名的,一袭勉强能看出颜色的破烂道袍的男子也进到了这里。她其实到了现在,仍然质疑着那个只是一介凡人的男子是怎样进到这处神秘如同传说的海底囹圄,只是从那一身道袍之上的满身血迹,还有那一双狂鸷倨傲,却又沉淀着些许绝望的双目,却又隐隐道明了一切。
“真没想到,如此大费周章,建在这不见天日的海底,还落下九九八十一处封印的神之囹圄,居然困住的......是个女子。”在不知日夜的海底囹圄,寸心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继续过多少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光亮,第一次看到那从光亮处走入视线的昂藏身影,让她诧异的,却是那不过只是个平凡的男人,更压抑那个平凡的男子居然只凭一道画着朱砂的符咒,便将那尾镇守此处的蛟龙摆平在暗室一隅,嘴里咕噜噜冒着气泡,酣睡不知年月。那半勾的薄唇间,写就的无疑是嘲弄,第一眼间,寸心只觉得,那人身上的道袍是那般格格不入,这人本该是个落拓江湖,肆意人生的侠客,却偏生......裹着一袭银白的道袍。
“你.......是什么人?”为何而来?在沉吟片刻之后,寸心立刻明白这人绝对与三十三重天无关,只是,却是偏偏这样一个本该没有任何关联,而且不过凭借肉体凡胎就能进到此处的人.......寸心惊异间,蓦然明白,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可是......那人却是扯扯嘴角,不改嘲弄的口吻,淡淡回道,“我不过是好奇,想试试传说中的神之囹圄到底有多难进而已。”结果,他耸耸肩,没有开口,但那挑眉撇唇的表情却分明道明了他的想法,不过尔尔。
好一个好奇!他的一句好奇,却破除了九九八十一道封印,还平安无事地走到了她面前,真不知道是一手打造这个牢笼的天帝太过自负,还是她小看了眼前这副肉体凡胎。怔忪间,那人已经走到了将她牢牢锁缚的石台前,围绕着那臂般粗细的锁链逡巡了良久,而后,举起长剑砍了下去。“铿”一声颤响,锁链裂开一道口子仅仅只是短暂的一瞬,又无声无息地闭合了,了无痕迹。男子遗憾似的啧啧了两声,像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一边还剑归鞘,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道,“好强大的念力。这三界之中能造出这锁链的只怕也只有三十三重天上,无极殿中的那一位了吧!只是.......你究竟怎生得罪了他,竟要用这样的链子将你锁住,也许.......永生永世?”
狂鸷的双目半抬,望向寸心常年不见天日而愈显惨白到肤下血管也清晰可见的脸庞,蓦然心悸,那一刹那,寸心毫不怀疑,能拥有这样一双眼的人,早已洞悉了一切,包括.......她的身份。可是,他却是终究没有说破,话锋一转,又是略带遗憾地道,“这般邂逅也算是有缘,本来想救你出去,也算是了了一场因果。只是.......除非有一个跟天帝不相上下的人也耗费个比天帝还要长的时间,铸就一柄法器。可惜......这锁链耗费的可是好几百年啊.......”那双眼,黯淡下去,漫天的绝望沉淀成黢黑,他嘴角的笑痕犹在,却没有半丝沁入眼底,几近无声地低低喃道,“怎么争得过?不服天又如何?我输的只是时间,输的,是你们永无尽头的生命.......”
寸心不明白他话中深意,却被那低喃之中的痛楚与绝望刺得心头一颤,在瞧见那人颓然地垮下双肩,回身朝着那光亮的来处走去时,她的口已经有自主意识似的张开,促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脚步停住,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有些飘忽地惨然笑着,那笑声不知是终于放弃什么的绝望,还是看开一切的豁达,道,“你或许永生永世被困此处,再难见天日,而我,剩下的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我们.......是不会再见了,既是如此,又何必相识?”那袭被血色和尘土沾染到不复最初的银色道袍掠入暗夜之中,也一并将光明带出了寸心如同一场梦般邂逅的世界,她或许永远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个当初说过何必相识的人,狼夜他们,也许还不知道要花费多久,或者是,永远也寻不到这里。不知当时那人是为何因由将这荆棘海的种种记录在册,不管是有心亦或无意,他终究是给了她一个极好极好的礼物。
无意识地将记忆之中那道声音所说复述了一遍,寸心迷蒙的金银之眸对上狼夜先是黯淡了一瞬,便像是被绝望撕裂的双目,耳边,已经响起狼夜愤怒而惊痛的嘶吼,“不!我不信!我绝不信!”他从未跟天帝交过手,自始至终,他也只将寒朔视为对手。且不说,他如今是否已是天帝的对手,他已经等了一千年了,现在却告诉他,这一千年的等待终究还是落了空,他还得继续等下去,为了那个不知能否胜过天帝强大念力的法器,他也许还要再等上几百年,或者几千年,或者永无止境地等下去。如果等到了最后,他还是胜不过天帝,还是救不出寸心呢?不,他不能再等,也不要再等!他不甘心,不甘心呐!
“啊——”地一声仰天长吼,然后,狼夜所有的不甘心化为一次又一次地抡剑重砍,虹影是力量强大的魔器,而那与神之相关的锁链渐渐地像是在那些重砍下开始反击起来,每一次相撞,除了火花,还激荡出极为刺眼的光亮,然后,就在几个女子都惊颤的当下,整个斗室开始晃荡起来,像是地牛翻身一般,先是轻微的,紧接着,晃得越来越凶。
“哥——”白茉舞站不稳地趔趄了一步,好不容易扶住一步开外的岩壁,堪堪站好,眼界里映入狼夜像是发狂了的模样,眸色惶然。寸心跟回澜握紧的手一紧再紧,回澜不安地交错咬着粉嫩的下唇,寸心则是沉吟着跌声唤着像是失了理智的狼夜。“哥——”
狼夜却是恍若未闻,一无所觉般,仍然重复着重砍的动作。抡起再砍下,周而复始。于是,那整个斗室更是摇晃的厉害,偶尔会有碎石滚落而下.......
“狼夜——”白茉舞终究是看不下去了,锁紧眉梢,在剧烈的摇晃中,勉强稳住身形,走至狼夜身后,一边扬声唤着,一边朝着他探出手去。“啊——”一个猛挥,随着那个力道,她往一旁倾倒,重重撞在悬在斗室顶斜拉过来的锁链上,钻心的疼痛从颈后的伤口上传来,她尽管已经下意识地紧咬了唇瓣,还是忍不住轻喊了一声,痛,很快地蔓延,只觉得颈后火辣辣的,她紧咬着唇,惨白的脸容上却沁出了涔涔冷汗。
就是那一声轻喊,那般细微,却是奇异地进了狼夜已经刻意封闭了的耳内,抡起虹影的手一顿,过了半晌之后,他蓦然回头。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狼夜浓眉一锁,扔开虹影,一边大踏步朝着白茉舞的方向走去,一边额上青筋暴露,促声怒吼道,“你这个女人,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些什么吗?”白茉舞在那阵阵咆哮声中,半抬起因痛而浑浊的眼,迷蒙间,瞧见狼夜终于丢开了虹影,整个斗室也慢慢平复了剧烈的摇晃,尽管他一脸怒容地朝着她走来,但她还是觉得莫名地,安心了。铁青的怒容在迷蒙的视线内放大,近在咫尺,修长的手却以与怒容截然不同的轻柔替她撩开披散颈后的发丝,眼瞧着那本就深可见骨的抓痕又沁出血来,墨绿近黑的双瞳又沉阒了两分。
“啊——”剧烈的摇晃总算平复下来,可惜,身后却蓦然响起了一声尖叫,所有的惊变发生在一瞬间。白茉舞和狼夜都是猝然回头望去,却同时急瞠双目,视线所及之处,只见一道蓝光织成一道屏障,笼罩在了石台周遭,而电光火石间,寸心却是一把将回澜推了出来,重重跌在地上,手臂在地板之上擦伤,所以他们才听到了那声尖叫。
脸色惊变,狼夜飞也似的朝着石台的方向奔去,急探而出的手却在碰触到那层蓝色屏障的前一刻被硬生生弹了开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墨绿的双瞳深处眨眼间如暗涌翻滚,狼夜不肯放弃地再猫身接近石台,碰触不到石台周遭那些蓝色的屏幕,他只能在下方的石台上四处摸索,寻找。怎么会突然这样?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地启动到这处结界,一定是这样。“茉舞.......茉舞,怎么办?茉舞——”在找寻许久未果之后,狼夜一贯狂妄的心开始慌乱起来,只是下意识地唤着白茉舞的名,像是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怎么办?怎么办?白茉舞惨白着脸色,耳里听着狼夜惶急的迭声呼唤,拼命地集中精神去回想那本典籍里,关于斗室内的寥寥数笔,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居然是......空白一遍。即使偶尔有几个影像,也是模糊得难以抓住。可是.......白茉舞的脸色愈加发白了,双目惊惶而茫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她一向清晰的记忆居然出现了断裂处,怎么会这样?虽然前些时日她就偶尔发现在回想荆棘海相关资料的时候,会需要久一点的时间,她也只是以为是最近的时候是睡得太沉了,所以脑子不清醒。可是,现在.......怎么会?怎么会关于那几行字的记忆像是突然梦了一层雾,不管怎么努力,就是看不清。
“茉舞,茉舞.......你快想想办法啊,茉舞......”狼夜愈加慌乱地急叫起来,不能等,也不能慢,这处神之囹圄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如果这样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而他会不会真的,还是救不出寸心?
在狼夜一声又一声地催促中,白茉舞用力地闭眼,集中精神,终于,那层雾被揭了开来,尤其是那两个被刻意加粗,圈起的两个字,愈发清晰起来。“茉舞——”在那一声喊叫再度催促而来时,她来不及多想,便将那两个字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龙珠——”,在狼夜停下动作,回头看她,墨绿双瞳中燃烧着光亮与无言的询问,白茉舞润了润唇,在那双眸子的盯视下,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沉吟,只是略作停顿后便道,“石台右下方雕刻的是二龙戏珠,那颗龙珠是可以移动的。”
“所以.......那颗龙珠就是结界的钥匙么?”狼夜嘴角半牵,眼里迸射出更加狂热的光芒。白茉舞有些不太能确定,虽然那清晰映在脑海中的两个字刻意加了粗,甚至圈上了,但是......怎么觉得好像还有什么.......可是,狼夜已经再也等不下去了,三两下找到了那石台右下方雕刻的那双龙戏珠,修长的手指扣住了那颗活动的龙珠,一点一寸,慢慢朝外挪动.......
电光火石间,那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般的几个字,突然跳出了脑海,就在那刻意圈出的那两个字后来,用朱砂描过,可是.......白茉舞的脸色却是变了,那几个字居然是.......切忌勿碰.......
“不要动那颗龙珠!”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地响起,一声近在咫尺,另外一声却是从那石门外传来的,都是惊惶失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那颗龙珠已经躺在了狼夜掌心中,回过头,瞅见白茉舞惨白失色的脸容,狼夜心口的喜悦疾速地冷冻下来,不安如波浪般激荡,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