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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34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石门外,一道银色流光以极快的速度闪进,眨眼间,斗室内已经多了一条颀长提拔的身影。一袭银色炫亮的铠甲,手握朝天戟,一头发丝以墨玉发冠箍在头顶,两鬓却已染上斑白的霜华。他的乍然出现,让整个斗室内的氛围怪异地凝滞了短短一瞬,却又复杂地流转起来。

居然是他,他来做什么?来阻止他么?不!谁也不能阻止他,即便今日要经过一场不知胜负的生死搏斗,即便要付出血的代价,他也一定要把寸心救出去。想到这里,狼夜将握在掌心的那颗石刻龙珠往地面上轻轻一搁,一手探进袖中,将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牢牢拽在了手里。

居然真的是他。柔嫩的掌心在摔倒在地面之上时,被擦伤了好几处,隐隐有殷红的血珠沁出,被方才乍然而起的惊变震住,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回澜,睁着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定定望着那银衣铠甲的男人,眼眸深处有种种复杂的流光交织不散,当日,在照颜镜中匆匆一面,太过杂乱的心绪只让她觉得,那个应该跟她有血缘相关的男人有一张有些熟悉的脸,直到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想起那次早已被她淡忘在脑海深处的,相思湖畔的邂逅。可是,今日,几乎是在第一眼间,她就确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真的,是那个她该唤做爹的男子。可是,太多的爱恨纠葛,如何解得开?看似平顺的人生,为什么骤然多了这许多的坎坷与瑕疵?心情为什么这般反复与煎熬?

是他!居然是他!今生今世,竟还能相见?竟还能.......以这般的模样相见!寸心没有注意到那石台周遭的蓝色屏障不知在何时消失了,从那道身影掠进这暗室的第一个时刻,她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他。只是,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激动、欣喜、爱恨纠葛,可是没有,她从未想过,会这般的平静,平静得理所当然,就连那微微荡漾开来的甜、酸、苦、痛,都自然得仿佛已经如影随形了一生。她是恨他的,在这永无止尽的黑暗和囚禁中,她只能靠着恨他这般艰难地活下去,可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等,所有的恨都只是为了她再难回头的等待寻找一个借口。到了此时,她无法移开视线,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贪婪地想要将他早已铭刻在心上的模样一次次勾勒,看不够啊看不够,可是........还有多少时间?上苍还会给她多少时间?眼角余光瞅到脸色惨白,还微微轻颤着的白茉舞,一种苦涩伴随着惊痛,蔓延过整个心肺........

寒朔的脸色极其地难看,握住朝天戟的手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似的轻颤着,手背上青筋暴露,就连那张沉稳如同冰石,千年不变的脸孔也怪异地扭曲着,他的目光扫过石台上寸心荏弱的身躯,不敢看向她的眼,但他目光深处的绝望与痛楚却如一柄剑,扎进了寸心的心。

突然,噼啪声响,在寸心还没有觉察到那蓝色屏障消失的时候,已经有一层火焰织成的结界,再度将她周身笼罩,然后,便是火焰纹身般的疼痛。疼,她蹙着眉,为什么会觉得疼?就算九百多年前经历了碎骨之劫,可她还是不老不死的魔身,为何,竟会因火焰纹身而痛?除非.......想到了某一个可能,寸心那双金银之色的双瞳极快地黯淡下去了,额上,豆大的汗珠蜿蜒滑下,她紧咬了唇瓣,还是受不住地低吟了一声,“呃.......”

在察觉到这乍然而起的变化时,狼夜简直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刚刚撤除了屏障,为何又会这样?何况,那火.......听到了火焰深处,寸心那声几不可闻的痛吟,他突然眼前一黑,寸心会觉得痛么?寸心.......居然会怕那火么?

那一声痛吟,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寒朔理智上紧扣的锁。朝天戟被用力地往地面上掷去,“哐啷”的声响在死寂到只能隐约听到彼此的抽气和火焰的焚烧的斗室内,显得突兀。下一刻,寒朔已经扑了上去,抛开了所有与生俱来的力量和修习所得的术法,像个平凡人一样,揪紧了狼夜的衣领,大喊了一声,“你这个混账!”,便抡起拳头,朝着狼夜那轮廓分明的下颚揍去。狼夜偏过头,过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又是一拳,又是痛,他却不躲也不闪,甚至不还手,只是任由着寒朔一拳又一拳地招呼着他,“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你以为这世上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情,是不是?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寸心,就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你害死了她!”所有的沉稳,所有的理智,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狼夜像头愤怒极痛的兽,一边嘶哑地吼着,一边一次又一次抡起拳头揍人。

那一厢,白茉舞像是承受不住地身形晃了晃,终于是软倒在地面。回澜懵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在瞧见狼夜的失常和寒朔那双较子夜还要深邃的黑眸中,竟流出泪来的刹那,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锁链是我父皇耗费了九百九十九年的心力铸就,而我的破日神殿中,有一柄尖刀,已经受了我九百七十二年的心头血存到至今,只要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可是毁了,都毁了.......”一把将狼夜往地面攘去,他便是颓然倒在地上,指关节发着疼,寒朔颤抖着握紧那只揍人的手,嘶哑地低吼着,泪如雨下。“嘭”地一声,寒朔重重跪倒在地面上,死寂无言。过了好久好久之后,他才低哑着嗓音,死寂而绝望地道,“万年前天地海三族混战,天族的圣炉倾倒,四散的火焰到了半空中成了雪,下下来,天海两族战死的人居然全都死而复生。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什么?可是那圣炉之中的是轩辕真火,可以焚尽神魔的轩辕真火啊。可惜只剩两簇,一簇被收在镇魔塔下,穷途炉中,另外一簇........”寒朔的嗓音微梗,艰难地抬起那比夜空还要深邃,这一刹那,却被惊痛与绝望淹没的眸子望进火焰深处,她笑着,不知是安抚,还是欣慰,美丽一如初见时,雪玲珑花海中的绝艳清丽,他喉间哽咽,意识像是被抽离开来,只听着那个很像他的声音,平板死寂地道,“另外一簇就被收在这荆棘海的石台之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回澜倒抽的那口冷气被硬生生梗在了喉口,清澈如泉的眸底,思绪纷乱,轩辕真火,焚尽神魔。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一阵花香扑鼻,熟悉的让回澜鼻间一酸,她抬眼,望见那自石门外飞也般奔进来的身影,百花裙摆,幽香缭绕,“姑姑——”她低低喃唤着。

脉苏没有听见,只是脸容上的血色在瞧清那石台周遭的火焰时,瞬时抽尽,只剩惨白,愣愣对上那双火焰中,平静带笑的眸子,漫天的哀痛萦上双瞳,有隐隐的泪光模糊了她的视线。晚了,终究还是晚了,是么?

“脉苏——”那火焰深处,惨白而扭曲的脸容上,那一朵该是艳绝三界的笑被扭曲,变形,撕裂,破碎,就连声音听来也似真似幻,却又分明清晰地进到她耳中,她直觉地不想听,就如九百多年前,她用腹语传至她耳中的那声托付,要她帮她照顾澜儿。可是,她不想听,不要听,脉苏用力摇着头,泪珠纷落,但是寸心的声音还是伴着一声叹息,传进了她的耳中,“能帮我一个忙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零落,鸳梦曲参差(七)

“脉苏,就帮我最后一次。一日,再给多一日的时间。”

寸心本是不老不死的魔身,不存在轮回,要么,如同宛心一般,因着执念太深而以残缺的魂体滞留人间,要么,便是随着魔身而逝,魂飞魄散。除非能拥有传说中的轩辕神珠之一的聚魄,将四散的魂魄重新聚拢,合而为一,再由道行高深之人,送入轮回道,方可重生。可惜,那颗叫聚魄的神珠终究只是个传说,他们不曾见过,何谈拥有。

脉苏懂得一种法术,可以用花瓣铸就一副躯壳,让那魂魄滞留在那副躯壳之中一日的时间。待到一日流光逝尽,便再无回天之力,只能永远地消失在三界五行之中。而寸心,求脉苏的事,便是多出来的一日,仅仅一日的光景。

东泽荆棘海,已经随着那焚烧的火焰和乍然而合的石门,成为了永远的回忆,沉睡在了相思湖底的尽头处。而相思湖,掩映着欺雪峰的倒影,掩映着湖光水色,山花烂漫,光影婆娑,波光粼粼,即便是已经寻不到半朵雪玲珑的踪迹,仍然是美不胜收。一如千年之前,别离的那个时候。

站立在相思湖畔,寸心感受着艳阳普照,感受着清风拂面,吐息间全是花草的气息,久违的自由,久违的.......世间。她已经换上了惯穿的霞色衣裙,俏生生立在湖畔,一抹红倒影在水中,艳绝三界。这副带着花香的躯壳,没有她在荆棘海底的荏弱与枯瘦,姣美一如少女时候的魔界三公主,那个,还未嫁作人妻,还未懂得这世间种种无可奈何,只是在父兄的宠溺纵容下,活得自我而任性的寸心。一如.......他们初见的那个时候。

站在她身后数步开外之处,寒朔望着她展开双臂,风儿将她的发、她的袖、她的裙都吹得飞扬起来,那背影,就像是一只展翅的蝶,恍惚可以随时临风飞去。或许.......她也正要飞走。喉间的苦吞咽不下,心上的痛,停止不了。墨玉般纯粹的黑眸在眼睑半掩之下,那些绝望与哀恸,灰飞烟灭而去。

像是察觉到了他自始至终的注视,寸心回过头来,偏首望他片刻,嫣然笑道,“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看着我就好了?不打算跟我说说话,不打算抱抱我吗?”所有的感情,都是因着生命而存在,倘若她下一瞬间就要自这世间灰飞烟灭,那么再多的爱恨,再多的纠葛,又还有什么意义?最终留下的只有活着那人的记忆与遗憾而已。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珍惜剩下的时间,剩下的,这最后,还能恣意爱他的一天。

寒朔喉间因着苦涩而有些梗塞,她冲着他笑着,向他索抱,像是刻意抹去了中间的伤害,回到了那些甜蜜幸福的过往,那般任性而直接的魔界三公主,敢爱敢恨,从不怯于在人前大胆示爱。他们之间,她热情外放,而他,却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敛,这么想来,他竟从未说过哄她开心的甜言蜜语。从以前到现在的疑问浮现心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选择的,爱上的,会是他这样一个冷淡而木讷的人?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在他曾那般伤害过她之后,她可曾后悔?举起像是有千斤重的步子,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向她。下一瞬,她却已经如同一卷红云一般,飞奔到他身畔,手儿一伸,便熟练地挽上了他的胳膊,自然得仿佛,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离开过。

“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我其实,是恨你的。”寸心挽着他,却没有看向他,似乎也对他以那样哀伤与悲凉的目光望着她,恍若未觉,只是嘴角轻笑着,凝望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侧颜却没有因笑容而显得真切,反而愈加虚无缥缈起来。但是,却在这句话之后,明显地感觉到掌下的臂膀有了瞬间的僵硬,寸心半掩下眼睑,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那些人剔我魔骨的时候,我明明能够感觉到你就在附近,可是不管我怎么叫怎么喊,你也没来救我的时候,我痛得像是要死去的时候,我恨过;在九莲池畔,你失手把澜儿打下池去,让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恨过;在被囚荆棘海的这些年里,在日复一日的黑暗和孤独中挨着日子的时候,我恨过.......虽然也是在那黑暗的囹圄中,我多了许多思考的机会,把什么都想通了之后,我也知道,不该那样恨你,可是我做不到,那恨,如果少了一分,我就根本撑不下去了。”

寸心平静地说着,寒朔的心却是被种种的复杂心绪煎熬着,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牵起了笑,金银之色的眼瞳深处流转着一如千年前的专注和温柔,迟疑着抬起手,微凉携着让人心痛的百花香气的指尖轻轻拂上他斑白的鬓角。那斑白,映入金银的眼瞳深处,化为心疼的暗影。如何不懂,这些年来,痛的,又岂止只是她一人。轻叹一声,她沉吟着,嗓音却终究是无法控制地喑哑了,“傻瓜,你忘了,我们是夫妻啊.......”

“你.......”寒朔嘶哑的嗓音刚一出声便被和煦的湖风吹散,一瞬不瞬望着他,他道不清心底那翻搅的是希冀,还是辛酸,他以为,这一生,她对他仅剩的只有恨,再无其他。他以为.......

“你是什么样的人?倘若有一天,神族与魔族之间起了冲突,你会站在哪一边?这些.......早在嫁给你之前,我就已经一清二楚。各为其主,没有什么好怨怪的,而我嫁给你之前,便已料想得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只是,连你自己也没有想过,你会护不了我周全,连你自己也没有想过,你的父皇惧怕了你的强大,已经不再相信你,连你自己也没有想过,最后我这个名义上是牵制魔界的棋子,其实真正威胁到的,是你。你的父皇,真的一步一步,步步为营,算无遗漏。让你平息了神魔之战,还不敢逾矩的继续乖乖呆在原本的位置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鬓角的斑白,寸心嘴角牵着淡淡的笑,望着他的金银之瞳,柔和的月光中揉进了破碎的流年,还有丝丝缕缕,缠绕成一个茧状,将心,一点点缠绕,裹紧,直到难以呼吸的心疼。

“寸心........”低低唤着她的名,寒朔的眼里隐隐有热烫的液体闪烁,触动........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都懂......那只无形的手又掐住了他的心尖,闷,且痛,却又有一丝丝微微的甜,渗进痛里。

弯唇笑了,一如他从前最爱看的模样,她伸长双臂,一点点圈紧,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偎入他的怀中,那温暖,那安定,那气息......久违了千年,有一丁点儿恍如隔世的陌生,却又熟悉得仿佛夜夜伴随梦中,从未有片刻的别离......“寒朔.......不要再自责,一生不可能只有甜蜜和幸福,苦的、痛的,都是我们必须去经历的。所以,我从不后悔。能够遇上你,嫁给你,仍然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蓦地,一个力道,将她拉扯,紧紧密密地缠绕,那深埋在那百花变换而出的头发中的男人在颤抖,在无声地哭泣,虽然要借由这虚幻的身子才能碰触到他,虽然已经不到一天的时间,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快乐过的记忆,这相思湖畔的风儿、月儿、花儿、树儿会记得,还有他也会记得,会,替她记得的.......

终于,还是到了黄昏。西斜的阳光在湖面,山间,林里倾洒下万丈金芒,给这相思湖畔的万物镀上了美丽的橘色。回澜的眼里掩映着这片霞光,却腾绕起难以休止的哀伤与悲凉。身后的女子躬着身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执着一把木梳,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梳过她的发。寸心嘴角上牵,笑着,望着女儿的目光温柔而慈爱,“凡间的女孩子在出嫁的时候,总会找一个一生都过得很幸福的老婆婆替她梳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可惜,娘等不到我的澜儿出嫁的那一天,不过,娘也不贪心,娘希望的,只是我的澜儿,一生快乐无忧。”携着百花香气,却越来越冰凉的手指眷恋地穿梭在少女如缎般柔滑的发丝中,翻搅着,灵活地将一头长发结成发辫,在鬓边插上一朵新摘的野花,如阳光一般的碎金色,掩映着少女闪烁着泪光,明澈溪流的眸子,清新而跳脱。寸心上下打量着女儿,满意地笑着颔首,“我的澜儿真是世间最漂亮的女孩子.......”

喉间蓦然哽咽一声,回澜一个倾身,牢牢抱住寸心纤细的腰身,满目扑鼻的是百花浓郁的香气,紧贴着那柔软的身子,她却听不到那胸腔间本该会有的跳动,绝望,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声娘,早在心底唤了千千万万次,这柔软的,带着香气的怀抱不是真实的,这一刻,回澜竟怀念起荆棘海底,那潮气、冰凉,甚至泛着腐味的,属于寸心的,真正的怀抱。为何要在她刚刚拥有时,就要残忍地夺去?既是如此,为何要让她尝到拥有的幸福,再让她品味失去过的痛苦与绝望?

头顶上,百花浓郁的香气缭绕,伴随着一记轻浅到方一出声,便被吹散在风里的,叹息。温柔的手,抚过她的头顶,一次又一次,那轻柔的嗓音飘忽得似真似幻,“澜儿,答应娘。多照看你爹一些。不要恨他,也不要怨他。你爹,其实是一个很苦的人,他总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什么苦都往心底咽。还有.......你爹跟你舅舅从来都是水火不容,以往是娘,以后是你,必要的时候要在他们中间打个圆场,不管有多么为难都好,你们是娘在世上最后的牵挂,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那声音如风儿般在耳间缠绕不去,不住回响着,回澜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偎在那怀里,泪如雨下.......

金乌西坠,已经有半边火红的日轮落入没入山巅,寸心终于在回澜的搀扶下,出现在几双等待的视线中。在察觉到她的身子竟有些透明,几人都是蓦然暗下了双瞳。低迷的气氛萦绕不去,狼夜暗垂的双瞳,像是雨夜的大海,翻搅着也许转瞬就可以将船只掀翻,将人命吞噬的巨浪。

沁着花香的冰凉柔荑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寸心凑到他跟前的脸容,撒娇地微噘着粉唇,“哥,我累了,走不动了。你背我。”

墨绿双瞳中翻搅的巨浪慢慢地平复、死寂,转为暗涌,嘴角强扯出一抹笑,他走到寸心身前,蹲下身子,“上来吧!”

寸心笑弯了眼,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只是这一回,光是趴伏上那宽阔平坦的背脊,就似乎耗去了她所有的力气,惨白着越来越透明的脸孔,粗喘着气。狼夜双瞳又黯淡了一分,手臂绕到身后,想要将寸心的身形安稳地箍住,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碰触不到她,“抓稳喽。”他低低吩咐着,嗓音喑哑而暗沉。背起寸心,狼夜极沉极缓地迈开了步伐。寸心已经连最后支撑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软倒在狼夜背上,细若蚊鸣地轻声道,“居然.......一朵雪玲珑也没有了.......”

“没关系,总有一天,这里还会再度开满雪玲珑。”狼夜强扯着笑,承诺着,嗓音却喑哑而难以自持地颤抖着。

“那个时候,你要陪我来看啊!”奇怪!眼皮怎么越来越重,寸心努力地撑着眼皮,但还是有越来越强烈的睡意来袭,好困,好想睡。

“嗯。”低低应着,狼夜眼角有一丝光亮,极快地滑落,无声没入脚底的泥土中,了无痕迹。

“不对,你答应过我的,每一回都会陪我来。”双眼已经不受控制地合上,寸心的声音又细弱了几分。

“嗯。”没有迟疑地低声应着,一如从前的每一次。

“不要骗我啊.......”揪住衣襟的手无声而落,那手掌已经透明到几近无形。

“嗯。”努力地自哽咽的喉间挤出声音来,狼夜的视线被蜂拥而至的泪水模糊了。

“啊!雪玲珑又开了,好大的一片.......好美......好美........”不知何时,寸心又睁大了眼眸,却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了旁人无法触及的幻梦中,那垂落的手掌化为纷飞的花朵,被风儿扬散,紧接着,她的手臂,她的肩膀,也一点点化为花瓣,飞散而去.......

“娘——”他们身后,回澜终于是喊出了一声,不知寸心有没有听见,短短的顷刻间,百花花瓣纷飞,而寸心........则永远地消失在了日头彻底坠入山后的那一瞬间。

狼夜重重跌跪在地面,地上的尖石磕疼了他的膝盖,他却是恍若未觉,将脸埋入双膝之间,双肩微微耸动着.......

寒朔抬眼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轻轻合上了双眼,感受着那风儿卷着花瓣轻吻过脸颊,轻吻过发梢,风声里,隐隐夹带着他熟悉的笑声,她化为了风,化为了月,化为了这相思湖畔的花草虫鱼,她,从未离开,也,不会离开........

夜色沉下,狼夜还是跌跪在那里,没有动,僵立得像是一尊雕像。素色的裙摆逶迤过沾上夜露的草叶,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有一种尖锐的刺痛在心口反复地扭绞着,白茉舞不知道,这样的痛,只是狼夜的几分,可是,她只知道,没有办法丢下他不管,没有办法看到这样的他,却不觉得心痛。何况,有一种更深更纠结的情绪在心肺间凌迟着,或许狼夜也有,那是自责,是内疚。微颤的手终究是迟疑着探出,轻轻拍上狼夜僵滞的肩头,她哑着声,唤着他的名,“狼夜——”

过了许久,狼夜还是没有动静,就在白茉舞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的时候,他突然极慢地将深埋在双膝的头抬了起来,下一个举动,却是蓦然挥开了她的手,艰难地自地面站起,踉跄着步伐,朝着黑夜的那一头,狂奔而去.......

“狼夜——”心口的焦虑煎熬着她的心,白茉舞顾不得其他,也连忙紧随着脚步,飞快地追了上去。

白茉舞从不知,狼夜可以跑得那样快,印象中,他总是在她身边走着,如影随形。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她终于追上了他,还是在相思湖畔,伫立在那处极致的风口,孤绝的背影,像是与暗夜融为了一体。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白茉舞才走到他身后,低低唤道,“狼夜——”眼前,身影一动,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喉间一紧,他已经一手如喙,锁住了她的咽喉。他.......震惊莫名间,她只觉得心,在他愤恨的怒视和狰狞的脸容之下,迅速地冷去了。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事跟我说什么龙珠,你故事害死了寸心,是不是?”嘶吼着,那是一头被极大的悲痛而刺激得狂怒的困兽,白茉舞丝毫不怀疑,他可以用他的爪子将她撕成两半,或者,无数块。

可是......“没有,我没有.......”白茉舞在他的钳制下,用力地摇着头,她从不认为自己脆弱,可是那一瞬间,她眼里,却分明有泪,簌簌而落,“我只是.......我只是记错了,对不起,是我记错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也内疚,她也自责,她更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他看不见,不管从前,她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情绪异常,他都能发现,可是这一刻,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她的内疚,看不见她的自责,看不见她的泪水,更看不见,她的......害怕......

“记错了?”狼夜狰狞的脸容上展开冷冷的笑意,“你是堂堂郇山剑派,从来过目不忘的挽花仙啊,你却告诉我,你记错了?为什么所有的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那个时候,那颗龙珠,你告诉我,你记错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我会相信你吗?”愤怒、绝望、嘶吼,狼夜的双瞳被火焰燃烧着,那只箍在白茉舞喉间的手一寸寸收紧。

说不出话,喘不上气,白茉舞在狼夜掌下挣扎着,扭动着,心口好痛,不知是因为无法呼吸,还是因为,他,居然不信她。是他说的,茉舞,这一次,我.......愿意相信你。是他亲口说的,可是,现在,他,却不信她。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狼夜的手上,却是火一般的烫热,白茉舞迷蒙的视线里,只瞧见他双眸一个急睁,下一瞬间,他已经用力甩开了她,喉间的钳制松开,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喉间,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拼命地咳着,喘息着.......咳出了泪,抬起眼看他,他背对着她,背影绷直,如同一把张弦的弓.......

狼夜垂在身侧,那只刚才箍在白茉舞喉间,几乎勒死她的手颤抖着,握成了拳头。心绪,翻搅纠结着,不知是为了方才的心软,还是为了自己居然会想杀她。多么的讽刺,从前那个不管杀再多的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狼夜也会心软,也会下不了手,可是,他刚刚想杀的,却是他以为好不容易寻觅到的,也许会爱上一辈子的,他的女人。“你回郇山去吧!我.......不杀你!只是,这一生,我们还是别再见了!”那一句话,是一柄刀,刺在两人心口上,都是痛。狼夜自始至终,不再回头,举步而去。

疼.......白茉舞蜷缩在草地上,手抚着胸口,疼,几乎蔓延了全身,不知道是颈后的伤,还是心口......她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到泪流满面.......

是怎么离开相思湖的,白茉舞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她又一次跌倒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桑莱山下的某处驿站,喉头一腥,一口血喷洒而出。“白师叔——”恍惚间,有人唤她,迷蒙的视线里,她看到许正清脸色惊变地朝着她奔来,再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只是喃喃念着,“回去.......回郇山.......回.......郇山.......”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一)

“姑娘,您的药。”将包好的药递了出来,药铺大夫这才抬眼又一次打量着站在柜台前,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奇怪的姑娘。一身造价不菲的红衣衬着明艳五官的脸容,不难看出家世与美丽,合该快乐无忧才是。可是这姑娘却是惨白阴郁着一张脸,眼底黯然神伤,略略思虑,大夫也就释怀了。要来药铺抓药,想来是家中有亲人正在病中,也难怪是郁结难舒了。只是,递药的手有些发酸,他才发现面前的姑娘早就魂游太虚,丝毫没有听见他的话,于是,大夫只得叹息一声,再清了清喉咙,提高音量唤道,“姑娘——”

百里双双总算回过神来,但神色还是有些怔忪,接过大夫手中的药,递出两粒碎银子,大夫一边接过银子,一边道,“一共三帖药,一帖二服。”

“多谢大夫。”轻点了一下头,百里双双拎起药,转身走出店门。夏末秋至,阳光却是恁地刺眼,眯了眯有些干涩到疼痛的眼,她才抬脚迈过门槛。突然,一道即便是燃成了灰烬她也绝不会错认的身影,焚渊.......是他,是那个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心头种种困惑思绪纷乱,眼看着那人在人群中辗转,她却没时间多想,她只能下意识地迈开脚步,眼底只瞧得见那背影,追了上去.......

正是赶集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很多,害怕那道身影会被人潮淹没,百里双双的脚步越迈越急,突然之间,一个力道从斜后方伸出,箍住她的手腕,拉扯住。猝然回过头,映画明艳的脸容映入眼帘,蹙着眉,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稍一迟疑,那道身影已经转了一个街角,眼看着就要消失,电光火石间,她两指一个轻弹,指间轻烟漫过,越过重重人墙,拂染上那街角一闪而没的衣摆......这是前一阵,师傅刚教她的小小追踪术法,没料到,第一次用,竟会用在这上面,但愿.......但愿能有用吧?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不是出来抓药的吗?”映画的眉峰紧蹙着,狐疑地紧瞅着百里双双的脸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往来的行人,没什么特别,但是敏锐的直觉,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百里双双却已经回过头来,促声道,“买药嘛!我已经买好了,正要回去呢!走吧!”扬扬手,现出手中所拎的药包,百里双双转身而走,还顺道拉上还有些狐疑的映画。虽然心有疑虑,但映画在看不出什么之后,只能希望自己是过于敏感了。

就在两人的身影逐渐被人潮淹没时,那街角处却缓慢地踱出一道身影,那双癫狂阒黑的眼注视着百里双双和映画消失的方向,却泛起了难解的笑意,尤其是在察觉到身上那缕淡到几不可闻的特殊香气时,那笑意,愈见深了.......

火,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又是漫天的火,烧红了眼,烧干了喉咙。火焰深处坐着一个人,熟悉的五官,朝她笑着,笑得温暖而熟悉,她拼命想要朝他奔去,可是,她一靠近,那人却退后,她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拼命地张口,想要呼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阿爹.......轻岚......恍惚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越来越看不清楚,那火焰深处的,到底是阿爹,还是轻岚........

又是火,画面一转,她看见那个不像凤浅羽的自己站在那空旷的大殿中,站在那燃得旺盛的炉火旁,却笑着,笑得绝望而惨烈,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一路传入了殿外重重的云层中,传到了那天地海间的一遍尸横遍野的血红中,那挥刃相就的两张脸同时抬起,望向几乎也被染成了血红的云层上方,那两双杀红的眼,那两张狰狞的脸,居然是.......焚渊和......玄苍。不!那不是玄苍,就像,那笑着站在炉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凤浅羽一样。

“离朱——”她听到那个跟玄苍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几近癫狂的绝望嘶吼,看到那个长得像凤浅羽的女人笑得满眼的泪,轻轻合上眼睑,一寸寸展开双臂,身子慢慢地朝着那炉中狂燃的火焰中心倾倒去。那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却奇特地像是经历了那女人漫长的悲痛与绝望。她看到她在一遍血雾中狂乱的吼叫,“不要说是为了我!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自私和权欲,你们罔顾自己族人的生死,你们把所有的因由归于我,你们.......你们让我,让我变成了罪人。”

那炉中的火焰吻上肌肤的时候,疼了,她却笑了,都是为了她,既然都说是为了她,那就让她来结束这一切,让她来赎罪。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如果早已料想,会选择一样的开始吗?那个丈夫,是她避祸的场所,从未想过是爱他,还是不爱,不爱他,还是太爱他。即使明知是要以她的死来换回所有人的生,这一刻,却只觉得甘之如饴。或许这当中还带着她想逃开一切的懦弱,可是,以她为因由的这场战争,天海两族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族人,天族的公主,海族的王后,在无力阻止的时候,只能补救。不管是逃避,还是赎罪。这世间,能挽救那无数生灵的只有那颗名为“还魂”的轩辕神珠,可是没有人知道,那颗神珠是延续她生命的所有力量,那个在娘胎中受到重创险些夭折的天族公主,得以平安长大的所有因由.......

身上有多痛,随着意识渐渐抽离,飘远,也越来越不清晰,在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她恍惚却坚定地想着,不要醒来,不要再,轻易醒来.......

被火焰融化了的身体化为美丽的雪花,飘出大殿,飘下厚重的云层,飘洒在那一遍尸横遍野的血红中,瓣瓣霰落.......“不——”那一声啸天的龙吟已经遥远在她封闭的意识之外,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她只坚定地一遍遍说着,不要轻易醒来,不要.......眼角坠落的泪珠成为她将自己封印的痕迹,还魂离朱,自此一体。

还魂离朱,自此一体。离朱是什么,还魂又是什么?是东西,还是人?是人,还是东西?一遍又一遍,她在不知何时弥漫而来的浓雾深处,问着,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可是,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明明是在雾里,却又觉得那被火焰灼热的热烫,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像是将整个人都烧灼起来似的。

“药煎好了,浅羽姐姐有好些吗?”端着热烫的浓黑药汁走进厢房,百里双双紧蹙了眉,低声询问已经守在床边几天几夜,寸步不离的云落骞。云落骞没有回答她,只是忙碌地不断扭起湿巾帕擦拭凤浅羽烫热的额头,百里双双撇撇唇,将药碗往桌面上轻搁,却是在侧眸望见云落骞的脸时,心口一抽。那张脸,绝对不比床上,像是因为发热而整个脸蛋潮红汗湿的凤浅羽脸色好看。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窝因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而深深凹陷,未曾修面的下颚冒出点点青茬,整个人仿佛在几天之内,就苍老了许多。百里双双心口疼得微微抽搐,深吸了一口气,再试图开口,却觉得嗓音不知在何时微微沙哑了,“药再放下去就该凉了。”虽然不知道这药对浅羽姐姐究竟有没有用处,但是任由着她这么昏睡,发热下去也不是办法,怎么也得试试。

这回,云落骞似乎总算听进了耳里,一手执着湿布巾擦拭着凤浅羽滚烫汗湿的额头,一边伸手端过桌上已经微温的药汁,这才将布巾敷在凤浅羽额头,用勺子舀起药汁试图喂进她唇中,她却是死死咬紧了牙关,那药汁只能从嘴角淌下,根本进不到她嘴里分毫。云落骞的眉峰越蹙越紧,子夜般深邃的眼眸深处有几许忧急暗暗闪过,“浅羽,浅羽张口,浅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了他的呼喊,凤浅羽紧合的双眼,毫无预警的,骤然睁大,那是如同两汪黑洞一般的深潭,却是没有焦距地直直盯着床顶,嘴里喃喃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那模样,竟像透了失心疯......看得云落骞心口蓦地一悸,一种惊惧的不安窜过心扉,扭绞一般的剧痛,这一刻,浅羽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觉得,她离他好远,远到他可望不可即,即便用尽了全力,也触碰不到的天边。心上,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因为绷得太紧,“铿”地一声,骤然断裂,急切的手探向床上昏睡的人,握住凤浅羽纤弱的双肩,用力摇晃,“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到底还要这样封闭自己多久?是!凤轻岚是死了,他是死了,所以,你也要跟着他死是不是?即便是我也留不住你,是不是?”

“云落骞,你别这样,浅羽姐姐还病着呢!”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一僵,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百里双双冲将上前去想要阻止他,却被他一掌挥开。

云落骞已经一把拉起凤浅羽紧拥在怀中,用力到几乎想将那荏弱的人儿给整个嵌进胸膛中,百里双双还想走上前去,却在下一刻震惊地停驻了步伐,那个人,那个人居然在颤抖。

“你是不是想看我死?你是不是想看我也死?求你.......求你醒过来吧.......”将脸深深埋进那如云的秀发之中,不知是为了掩去那夺眶而出的泪,还是为了掩饰那因哭腔而喑哑颤抖的嗓音。

心口的疼引出一阵阵扭绞抽搐,想到那一日在烈焰深处,永远消失了的师傅,想到这些时日,浅羽姐姐的自我封闭,在看到此时的情景,那些痛,像是感同身受地窜流过心扉,掐紧了心口,掐紧了喉咙,让她觉得难以呼吸,“我去杀了那个焚渊!”所有的难忍破喉而出,百里双双在激动地吼出这一句之后,便如同一朵烧红了的云,飞也般地奔了出去。

云落骞在那一声尖吼中,恍惚回过神来,愣了片刻想要追上去,怀里的凤浅羽却是倏地吐起血来。“浅羽——”他大骇,惊惶失措地大声叫喊,怎么也抽不开身去追百里双双,可是电光火石间,有一抹红色散影卷着漂浮的画轴,紧随百里双双而去,他在满腔隐忧与不安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愿,但愿映画能把百里双双带回来,但愿百里大小姐千万别惹出什么祸端才好,但愿.......

映画有些怨叹凤轻岚稍早的时候,为什么要兴致所至地教起了百里双双法术,这腾云之术便是其中之一,在好不容易追上她,却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居然真是那个恶魔般的焚渊时,映画心头的诅咒更是一声接一声,她从未料想得到百里双双真能找到焚渊,可是现在......很好!很好!真是再好不过了!瞧瞧那魔鬼脸上的笑容,不就是等着她们自投罗网来着吗?

“焚渊,我要杀了你为我师傅报仇。”红穗软鞭蛇般卷去,百里大小姐好大的气魄,丝毫不懂什么叫不自量力,更不明白谁是鸡蛋,谁是石头。那鞭子卷去的方向,一袭清雅,白衣蓝绣的男子兀自笑着,不惊不怒,映画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极快地格开软鞭,另外一手将不知死活的百里双双往身后一侧,映画横步在前,将人挡在身后,盯视焚渊的双眸中,却盈满了戒备。

“你做什么?你跟他是一伙儿的么?所以不准本小姐杀他?”百里双双尖吼着,双手用力地推攘着挡在身前的映画,她却是不动分毫。百里双双咬牙,她对映画始终存着一个心结,没有凤浅羽,没有云落骞在中间,那疙瘩便无限膨胀,情绪,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地爆发出来。

映画的双眸微微一暗,却还是不动不移,不出声回应,只是站在那儿,然后戒备地紧盯着焚渊,心头却隐隐怨叹着,这个大小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她将她们置于了何种危险的境地?“安静点儿!”映画压低了嗓音,低喝了一声,微凉的手掌抓住百里双双蠢蠢欲动的手。

百里双双眉峰一扬,不以为然,刚想启声发难,耳里却已经听到映画的声音再度低低响起,“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要杀焚渊?以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如果这个人有这么容易对付,你师傅.......会选择用那样的方式么?”意识一凛,百里双双怔住,下一瞬间,理智回笼,惊惧与不安也在瞬间翻腾于脑海,她张了张口,却吐不出半声辩解,抬起的眼对上焚渊残戾的双眸,突然情不自禁地一个激灵。

“本君等你们甚久了!若能请到两位姑娘做客,浅羽......本君也可以很快再见到了吧?”极其优雅地翻转着雅致的袖口,焚渊淡笑着,那笑意却伴随着尖锐的冰冷,让百里双双又是一个瑟缩,下意识地又往映画身后缩去。

映画脸色不好,紧咬着牙关,暗骂在心口。这个人.......这个自大到已经成魔的男人。既然知道他们在此处,要找出浅羽,于他而言,能有多难?可是.......他却是喜欢逗弄着濒死的猎物,看着猎物垂死的挣扎为乐。因为,他自信到认定他们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看来......今日她们要安然脱身,怕是不太可能了。可是.......可是决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落在他手里,更不能成为拿来威胁浅羽的筹码。

百里双双终于意识到因为自己的鲁莽,干了一件多大的蠢事,将自己跟映画都置于危险的境地,可是.......怎么办?该怎么办?脑子乱哄哄的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的主意,除了怕,还是怕,不过顷刻间,背上居然已经是一遍湿冷。惊怕化为一阵冰寒的战栗流窜过四肢百骸,突然,一个物件为悄无声息地塞到她被冷汗沁湿的掌中,怔忪间,她已经听到映画刻意用腹语传话的嗓音传进耳中,“这是隐身符,应该能撑上一阵,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然后用上这隐身符,避开追踪,记住,千万不可以回头,知道吗?”那.......她怎么办呢?百里双双想要问的,可是喉咙紧窒到挤不出半点声音,转念一想,她好歹是妖,不是么?她本事可大了咧,她留下反而只会拖累她,是的,她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想好了脱身之道,一定是.......心底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为了掩盖胸口那一声声擂鼓般不安的心跳.......

“这位公子手底下的功夫,小女子自然是知晓一二的,公子若要请我们去做客,我们自然不敢说上一个不。不过.......公子若要找浅羽来,怎么也得找人传话吧?让我留下,让这小丫头回去传话,不是更好么?”映画撩了撩发,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就连那红唇微弯间,也是魅惑重重,她赌的,就是这个男人以为胜券在握的自大.......既然觉得没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既然喜欢欣赏猎物垂死的挣扎,那么.......

焚渊静静与她对望片刻,突然笑了,像是映画极对了他的胃口,不,或者应该说是映画的提议正和他意,于是,那笑容狂妄而得意,“既是如此,那么这位姑娘,就请你早去早回喽!”笑望向满面死白的百里双双,后者便又是一阵哆嗦,她怀疑刚刚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竟要杀这样一个可怕的男人?她凭什么?凭什么?

“还不走?”握了握百里双双冰冷的手,映画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略带忧心和焦急,这个男人的心思诡谲多变,再不走,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下一刻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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