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双双怔怔抬眼望了映画好片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然后一咬牙,迈着像是被冰冻了许久的双腿,踉跄着奔走,没有回头,极欲逃开的背影,仿佛身后正虎视眈眈盯视着她的,是转瞬便可她将撕裂,甚至吞噬的嗜血凶兽。
果真......没有回头啊!映画目送着百里双双头也不回地奔进林子深处,眼神微微暗下,嘴角半弯起,却不知是嘲弄,还是欣慰,抑或是.......失落.......
“本君知道,你是想救那小姑娘,可惜.......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记你的情啊!”身后,焚渊嘲弄地启唇,冷声笑道,贪生怕死,这,就是人性的自私啊。“不过,有你一人在手,于本君而言,已是足矣。我相信,过不了两天,浅羽一定会亲自上门来见本君的,你说,是不是?”咧唇而笑,焚渊难掩得意与兴奋,可是,下一刻,他却有几分不悦地蹙起眉来,盯视着转过身来,笑意难解的映画,“你笑什么?”
“我笑你活了这么多年,自以为看尽了人性,却看不懂人心。”映画语调里再无方才的妩媚魅惑,逢迎奉承,任由嘲弄渗透笑声,不意外瞧见焚渊冷下的残戾双目中,怒澜隐隐。
“你什么意思?本君看不懂人心?什么是人心?”挑眉,焚渊不以为然,可是就在下一刻,他陡然震惊地瞠大双目,不敢置信。
映画却笑了,笑得娇媚而绝艳,“看!我就说,你不懂,从来.......不懂.......”
焚渊单手握成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恨,他恨这些所谓他拿捏不准的人心。他看透了令人作呕的人性,可是........凤轻岚或许能让他想通一些,可是这个女人呢,这个女人她凭什么.......凭什么.......
飞也般地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跑着,没有方向,一次次跌倒,却一次次踉跄着爬起,仓皇的、急切的,百里双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要跑去哪里,终于,她跑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洞里,缩在窄小的树洞中,双手抬起,紧紧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束耳倾听着洞外的声响,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她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她安全了吗?安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二)
喉间那股血的腥膻,随着涌入喉间的淡淡茶香清润,总算是稍稍被冲淡了,像是终于从那梦境里炙烤的烈焰中抽身出来,凤浅羽只觉得迷迷糊糊,眼睑一沉,又睡了过去,四下雾起,如梦却又似真。
“浅羽——,浅羽——”浓雾深处,有人在唤她的名,轻嗓迷梦,莫名的熟悉。她情不自禁地随着那声音的来处,在浓雾中摸索着走去,雾,却在这时,渐渐淡去。直到眼前清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站在水榭之上,迎面湖风轻徐拂面,满面清冽,这是她熟悉之地,是......映画的画境?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呢?思绪有些紊乱,稍早的记忆像是极不愿去回想,稍一甩头,她只觉得奇怪,她不该在这里才对。可是......目光一个兜转,突然瞧见离她几步开外的曲桥上,站着一道身影,曼妙的身躯裹着火红的薄纱,在湖风轻徐下,翩跹而舞,是......“映画?”她低唤了一声,狐疑而困惑,朝着那背影迈开步子而去。可是......就在她要跨上那一道曲桥桥面上时,却像是骤然在面前横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然后,她望着映画的背影,突然不安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地唤道,“映画........映画.......”
轻浅的叹息像是被风吹得破碎,却还是有如心间颤响一般的碎片进到了耳里,背对她而站的映画极缓慢的回过身来,笼在面容之上的轻雾漫漫散了开去,映画明艳妩媚的脸容上带着笑,美丽一如她们在百里府时的初见,却少了些妖惑,多了几许让人难以抓住的飘忽。“浅羽,我......要走了。”
“走?你要走去哪里?”莫名的不安扭绞着紊乱的心扉,凤浅羽的脸色白了白,有些仓皇地轻声问道。
“天地万物,神魔妖魅,亦或是凡人,都有自己的时候,而我的时候,到了。”映画面上的那一抹笑,像是一朵迎风舒展的荷,清透而豁达,仿佛再也没有任何的人,任何的事值得她牵绊与留恋。
“什么时候到了?什么时候?你哪里也不许去,我当初救了你,你的命便是我的,你哪里,哪里也不许去。”血色,在瞬间从那张轻灵的脸容之上尽速褪去,湖风吹拂起那缕惨白的鬓发,眼下的血痕又崩裂开来,一滴血红的珠子蜿蜒淌过面颊.......
“浅羽,生死有序,何况.......我早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因着眷恋,我又在凡间滞留了几百年。爱过、恨过、痴过,执迷过,虽然我现在偶尔回想起来,竟已经记不太清他的模样了,可是我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只是.......我想通了,忘川蒿里,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饮尽,谁又还记得谁?他,早已不再是他。而我,只是抓住了我们的过去不放,困住了自己,何尝不是困住了他?早该结束了,即便还有轮回,来世我不再是我,他亦不再是他,我又为何定要执念至此?我曾允诺他,会守护他的后代,如今,我做到了,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也就了无牵挂了。”凤浅羽不知道,还是人类的时候,映画该是怎样的女子?可是,没有难以想象的执着,是不会滞留凡间,又在情郎故去之后,还守护他家族数代的。爱恨嗔痴,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还是执念缠绕了彼此的心?理智上,她知道,映画放开了一切,于她而言,何尝不是解脱?可是.......可是她阻止不了痛得扭绞的心,阻止不了那道伤口的血流如注.......生离死别,从来都是难挨的痛与劫。
凤浅羽脸上的痛与挣扎看在映画眼里,再度化为一记无奈的叹息,“浅羽,你看似通透,但对你在乎的人与事,却又总是异常的执着与放不开。不管是我,还是.....轻岚。”将凤浅羽蓦然暗下的眸色尽收眼底,映画还是叹息,“你无法接受轻岚的死,你甚至怨怪云落骞,所以......你宁可封闭自我,也不愿去面对现实。可是浅羽,死去的人是没有感觉的,但是活着的人就要这样永生永世地陷入苦痛与绝望中,无法自拔吗?你记着,不管是我,还是轻岚,我们都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就像现在,你为什么跨越不了这座曲桥?因为你的身后,你还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难以放下.......”恍若惊雷一般炸响在耳畔,她高高筑起,用来保护自己的墙轰然倒塌,伤痕裸露而出,凤浅羽轻轻瑟缩了一下。“这是我最后的念力结起的画境,浅羽......我真的要走了,而你,该回去了。你该回去了,回去,然后,不管是要恨焚渊还是恨云落骞都好,都好好活着........”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凤浅羽蓦然惊惶地抬头,探手朝着映画的方向而去,她却是被一股力量往身后的方向推去,离曲桥越来越远,然后蓦然间,再度雾起,扑卷而来的浓雾很快将映画的身影掩去,了无痕迹,“不——|”她嘶吼着,却无能为力,浓雾深处,隐隐传来映画的声音,带着笑,“浅羽,能认识你很好,真的,很好.......”
映画——
无声的呼唤梗在喉间,凤浅羽双眸骤睁,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浓雾弥漫的画境,而是檀木雕的床顶,一时怔忪失神。“浅羽——”身侧传来呼唤,小心翼翼,殷殷切切,云落骞唯恐她的这次睁眼与之前那一次一样,像是失魂一般的木偶,可是.......凤浅羽蓦然转头看他,沉默了短短一刹那,便开口问道,“映画呢?”那不是梦。她几乎可以肯定,那真实的,不可能是梦,那么映画她.......
云落骞怔住,好半晌之后,在确定她是真的清醒过来之后,两汪星眸中乍然闪起数日未曾见过的亮光,欣悦惊喜,“浅羽,你醒了?真的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映画呢?”凤浅羽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执意问道。
云落骞眉峰一挑,虽然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一醒来就急着问映画的下落,但是.......“方才百里双双吵着说要去找焚渊,映画追出去了.......”说到这里,一直兜转在他心间的隐忧又翻腾起来,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可是,下一刻,他的思绪又蓦地被凤浅羽乍然掀被下床的举动给占据,连忙一个跨步上前,想要将她压回床上,“你这是干什么?你昏睡了好些时日,该好好躺着休息才是。”
“去找她们。”凤浅羽却是挥开了她的手,俯下身极快地穿好了鞋,抬起头来,对上他正欲张口说服的脸容,坚决而惶急地重复道,“一定得找到她们。”
那样的神态让云落骞也蓦地不安起来,不敢再劝阻,于是匆匆为她裹了一件稍厚的斗篷,两人十万火急地出门寻人去了。
好黑,外面的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夜色所笼罩,没有日光照进这方窄小的树洞,除了好黑,还好冷,她哪怕将身子蜷缩成了一团,用力地环抱住自己,还是觉得冷,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就连牙间也是咯咯作响.......不去想,不去思考,她告诉自己,会没事的,她都逃出来了不是吗?映画自然也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竖耳倾听的洞外万籁俱寂,寂静到可怕,为什么竟连虫鸣也听不见,安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不安的心跳,那万籁俱寂的安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她兜头罩来,越收越紧,然后,掐住了她的心口,仿佛顷刻间,便可以剥夺她所有的呼吸。紧绷着心神,她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倾听着洞外的声响,明明是多么的惧怕会有声音传来,却又矛盾地因着这过分的安静而惊惧不安。
突然,一声细微的窸窣,是鞋底踩碎落叶的声息,细微到几不可闻,听在她耳里,却像是惊雷一般响动,“扑通、扑通”她听见胸腔下的心房极快极重地跃动着,敲得胸腔生疼,她更用力地紧抱住自己,却感觉到臂膀下的身躯僵冷抽搐得厉害,怕......怕,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她真的是那么的怕死,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见不到悠然,还有......见不到他.......现在,现在.......是那个人,那个可怕的人追来了吗?那个让她觉得只是对视也觉得可怕的人.......追来了吗?
“双双——,双双,你在哪儿?”
“双双,百里双双!能听到吗?听到的话就回应一声啊.......”
突然,熟悉的嗓音传进了惊颤的耳畔,一男一女,男音清越,女声空灵,都蕴着焦急与仓促,那是.......是幻觉吗?还是.......一个太过美好,所以显得不太真实的梦?百里双双在黑暗的树洞内抬起眼来,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太过真实了,太过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不像是......
“真的会在这附近么?”从黄昏找到深夜,云落骞年轻但却憔悴的脸容之上,却是忧虑一重深过了一重,蓦地一抹脸,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凤浅羽纤弱的身子裹在月牙白的斗篷中,初秋的夜里已有些沁凉的寒意,她略略拢了拢衣襟,沉静的眸子半抬,在黢黑的树林内四处逡巡着,娟细的眉儿轻轻颦起,“应该不会错的,之前能感觉到的气息就在这附近没有错.......”
“浅羽姐姐——”细若蚊鸣的呼唤从两人近旁的某一个暗处传来,凤浅羽和云落骞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蓦然别头望去,一个瑟缩的身子极慢地从窄小的树洞口爬出,是......百里双双。
“你怎么样?没事吧?怎么会藏在这儿?”云落骞在震惊过后,蓦地朝前一个跨步,走至百里双双跟前,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发现除了狼狈些外,似乎没有其他异常,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
借着不太明朗的月色,百里双双身上还是那一袭火红的衣裙,却是沾满了尘土和污渍,原本绑成发辫的一头青丝已经杂乱披散,发间还偶尔夹着一两片枯烂的落叶,狼狈不堪,还有那张被半掩在乱发下的脸蛋,没甚血色,鹅蛋脸上还有几抹乌漆抹黑。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云落骞的询问,可是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却是在抬起之后,刚一对上凤浅羽的眼,便连忙匆匆别开,有几分仓皇,带几许心虚,总觉得那双沉静而清透的眸子可以将她看穿,看透,所有的事实无所遁形.......
“映画呢?”可是,凤浅羽没有让她逃脱,没有犀利,没有尖锐,还是那样浅浅淡淡的沉静与空灵,可是却像是一柄看似柔软,却分明尖锐的刀,刺得百里双双一个瑟缩,冷,原来没有停止,一个激灵,浑身战栗,惧怕,原来还在........或许到了这一刻,愈加的深刻而难逃.......
原以为,今日的惊惧和不安都已到了极致,可是到了此刻,百里双双才知道,不是,绝不是。虚软的双腿再迈不出去,那地上烧成灰烬,眨眼间便被夜风扬散在半空中的画卷,那是.......那是.......
映画.......那是映画的画身.......酸涩难言梗在喉头,云落骞觉得心扉惊痛,喉间却紧窒得吐不出半丝声息,映画.......眼瞅着凤浅羽立在那极致的风口,单薄而纤弱的背影,看着她仰着头望着那灰烬被夜风扬散,吹远.......心口的痛,便又重了几分,“怎么会这样?”过了许久之后,云落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紧窒干涩到喑哑沉抑。
“不知道.......我不知道.......”百里双双一张脸容惨白至极,仓皇地一再摇着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我们找到了焚渊,可是......可是她让我先走,让我不要回头......她跟焚渊好像谈好了条件,她好像.......”
“所以说,你就这么丢下映画,自己逃跑了吗?”清冷的、淡漠的嗓音像是沁透了月华的冰寒,穿透了夜色,直刺心房.......凤浅羽没有回头,但那半侧的身形在如练的月光倾洒下,像是骤然划开了一道界限,在她,与他们之间......那背影,蓦然让云落骞惊颤的不安,又是那种感觉,又是那种她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再也触碰不到,远到仿佛处于两个世间的感觉......
点点萤光飞舞,绕着凤浅羽纤细的指尖流连不去,萤火虫的生命是异常短暂的,总会随着夏天的离开而逝去。可是,这一只萤火虫却在秋风乍起的夜色中翩跹飞舞着,像是明明灭灭的星光,可是凤浅羽知道,那不是,不是,弯起嘴角,她笑了,眼里却隐隐有泪光闪现,映画,一路好走.......萤绿的星点轻盈地朝着暗夜深处飞去,越飞越远,终于,再也瞧不见了.......云落骞在一瞬也不曾离开的视线注视中,却分明瞧见凤浅羽弯起的嘴角处,有一滴晶莹的泪光坠落,如同那一丝远飞的萤光.......
在这里坐了多久,凤浅羽不知道,只是觉得窗纸晒落的光亮由黑转亮,然后慢慢变成了几许晕黄的耀眼,那些阳光的粒子在房里恣意的穿梭,在她半掩的睫毛上舞蹈.......想将脑子放空,什么都不去想,想将双眼封闭,什么都不去看,也想把耳朵关住,什么都不去听,可是,那浓雾乍起的幻境中,映画的声音却总是在耳畔萦绕不起,一声声,堪堪刺进心口,绵绵密密的疼.......
你该回去了,回去,然后,不管是要恨焚渊还是恨云落骞都好,都好好活着........
恨么?恨焚渊,还是恨云?抑或真正恨的,只是自己,更或者,她不过只是为了这满腔的哀恸寻得一个出口?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云落骞和百里双双,自从树林回来之后,她就一个人关在房里,而他们俩,谁也不敢来吵她。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怕也是好几个时辰了。眨眨眼,凤浅羽想从地上爬起,孰知曲腿盘坐在地面的时间太长,双腿已经发麻,她颦眉的同时,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不稳地跌跪回去,一个歪倒,撞向一旁的矮柜,她眉间轻蹙,低低痛吟了一声,半抬的眼,堪堪撞进矮柜上摆放的铜镜之中,双眸却是骤然急睁.......只一瞬,双手仓皇地探将出去,一把将铜镜抓进,双眸定定望进铜镜面上,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可是.......捧出铜镜的手却无法自持地颤抖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云落骞手里端着犹腾袅着白烟的瓷碗,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抬起的眼,对上站在大敞开的窗前的凤浅羽的背影,眉峰,略略一蹙。“浅羽,该喝药了!”凤浅羽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或者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总之,自始至终未曾回过头来。将药碗搁置在桌面上,云落骞有些不自在地扯开薄唇,让笑声冲破房内莫名凝滞的沉默,“这药可是我们的百里大小姐亲自煎的哟,她呀,关心她的浅羽姐姐,可又怕你不理她,所以啊,就硬塞给了我。也不想想,小爷我又不是她百里府的下人,让她呼来喝去的使唤........”
“云——”轻浅如同叹息的嗓音打断了他佯装的轻快,凤浅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那把轻灵的嗓音曾是他最爱听的音律,这一刻却化为了一柄尖刀,刺向了他毫无所备的心扉,“你......带着双双一起离开吧!”
离开?这是什么意思?离开,去哪里?云落骞脸上强撑的笑容僵凝在唇边,轻摇了一下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刚刚那不可能是浅羽的声音,什么离开,不可能是浅羽的意思?他怎能离开她?怎么可能?
“我的记忆,都回来了。所以,你们没有必要再陪我走下去,就到此为止吧!你们,都该回去属于你们的地方了。”还是轻浅平淡的声音,仿佛连一丝丝的波澜也未起,平静一如死水。
什么叫回去属于他们的地方?她在这里,他能去哪里?云落骞的脸色白了又白,嘴角僵了又僵,心底种种翻搅的疼痛拧为一股愠怒,难以压制地破喉而出,“你该死的再说些什么?”那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在空寂的房内回旋半晌,云落骞死握住拳头,拼命克制着想要用力摇晃她的欲望,胸口急剧地起伏着,过了半晌,他才稍稍平复下来,沉下嗓音道,“我知道你这两天受了很大的打击,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现在什么都别说,你所说的话,我也都当作没有听过。等你冷静些了,我们再来谈!”话落,他蓦地转过身去,迈开有些急促的步伐,想要逃离。快些,再快些,他不知道她在下一刻还会说些什么?还要将他心口的肉用尖刀扭绞上多少次。
可是,他终究还是不够快,在打开房门的同一时刻,身后飘忽的嗓音,仍然轻浅一如叹息,却毫无遗漏地进入了他来不及封闭的双耳之中。“非要这样吗?即使连我自己也没有自信,再面对你们的时候,可以不气、不怨,不恨?”
双眸暗下,云落骞觉得整个身躯疾速地变冷,他却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回应,迈开微僵的步伐,走出门去。
房门,轻轻合上,房内,又只剩她一人,死一般的悄然与静寂。凤浅羽轻轻叹息一声,浓密的眼睫看抬起,迎上拂面而来的秋风。窗外,秋意渐浓,沁凉的风卷着枯黄的叶儿从枝桠间飘落,在半空中翩跹飞舞。秋,已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三)
四喜楼,有三层,是这小城中最高的酒楼和客栈,站在顶楼的窗前眺望,几乎将半个小城的景致都尽收眼底。脚下大街上车水马龙,往来行人如织,偶尔还会有一两辆马车经过,哒哒的马蹄声扣在石板路上,竟也不错听。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正是临近收割的时候,远远望去,一遍延伸至山脚、天边的黄澄澄,在秋风轻拂下,一波波地涌动着,仿佛还能送来阵阵稻香。合该是一个惬意悠闲的午后,云落骞面窗而站,沁爽秋风拂面,他却觉不出半点欣悦,所有的心思都还绕在将自己关在房中的凤浅羽身上,更是不断忆及她所说让他离开之言,心口,便又是郁郁难舒,还有莫名的不安翻搅着,让他胸腹烦躁难安,眉间皱褶深如沟壑。
“浅羽姐姐心里.......定然是在怪我吧?”一道身影踱至身畔,与他并肩而立,眺望着窗外远山稻田,俯瞰脚下沉睡马龙,人群熙攘,那一贯像是渗进了明媚阳光的嗓音却染上了淡淡的愁绪与叹息,那远处的金黄稻浪掩映进百里双双眼瞳深处,她却是勾起唇,有些自嘲地笑了,“也是,连我自个儿也觉得自己好讨厌呢.......”
云落骞半掩下双眸,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丝毫地回应,他可以理解她当下的决定,却没有办法完全毫无芥蒂,不管是不是与他们风雨同路了这么些日子的映画,还是其他人,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蓦然间,有什么电光火石般掠过心尖,他眼眉一扬,心窝却在发颤,是这样吗?正如那一日,栖凤山上烈焰腾烧,他抬手的那一心疼的短暂一掩......浅羽,她是能够理解的吧?理解他当时想要守护她的心情,理解他非做不可的坚决,只是.......却终究没有办法,原谅他?完全毫无芥蒂,敞开心扉地笑着告诉他,没关系?苦涩,因着突如其来的明了,在心底翻腾蔓延,夹杂着愈加浓郁的不安,原来,真的是这般苦啊!因为,他再一次深刻地体认到,那一句离开,绝不是浅羽的一时气话。
“诶!你要干什么去?”兀自陷入自己的愁绪之中,云落骞嘴角苦笑连连,身畔的人突然急促地转身,朝着通往楼下的木梯而去,他一怔,忙促声追问,方才惊鸿一瞥间,百里双双的脸色异常的难看,他仅迟疑了一个眨眼的瞬间,便连忙迈步追上她。百里双双的脚步仓促而略略颠簸,但异常急切地奔出了客栈,几个箭步追上已经越过客栈的一行商队,目光急促地掠过商队侧方所插的一面色彩艳丽的五色旗,在确认那五色旗之上所绣的图案确实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时,她脸色愈加的难看,一把急切地拽住像是那个商队的领头人,便是迭声问道,“这面旗是什么时候插上的?从什么时候开始?”
“喂!你到底怎么了?想要干什么啊?”追上来的云落骞被她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将她扯向一边,一边低声质问,一边却是尴尬地扯开嘴角,朝着那商队领头人赔笑。
“那旗上,是我们百里家的图腾,而旗子五色,是说明家中有惊变,可是,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百里家挂出五色旗,家里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回去,我要马上回家去.......”百里双双一边说着,一边便是踉跄着朝马厩跑去.......
“你等等!你先等等!”在那边,云落骞刚跟商队确认过确实是出自百里家的五色旗,他们是收了百里家的银两,在商队之中挂上旗子,据说还不只一家商队挂上了百里家的五色旗,只是外人没有人知道百里家的五色旗代表着什么,如果真如百里双双所言,五色旗就代表着惊变的话,那他可以理解她此时的急切和仓皇,可是......“你等等!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得先去找浅羽,还有.......你忘了吗?你早就学会了驾云之术,不用再骑马了,不是吗?”
在云落骞刻意提高的音量中,百里双双总算稍稍找回了理智,是了,她已经学会了驾云之术,虽然还不能像浅羽姐姐他们一样可以日行百十里,但是她至少不用再骑马。还有......对了,还有浅羽姐姐.......
没有时间再耽搁,这一次推开门,没有上一回的迟疑,没有上一回的小心翼翼,可是,房门洞开,云落骞却是怔在极致的风口,迈不出步去。“怎么了?”在他身后的百里双双等不及了,一边推开像座山一般遮挡了她全部视线的云落骞的背影,一边探出头去,可是,她还没有看清,云落骞却是蓦然转过身,越过她,飞也般地朝着客栈外奔去,百里双双这才在怔忪中发现,洞开的房门内,空无一人,浅羽姐姐.......不在?
发了狂一般,他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那些飞扑上来的黄土沾上了他的靴子,袍子,他却是恍若未觉,只是告诉自己,快些,再快些......本该没有方向,本该犹如没头的苍蝇,可是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就是能强烈地感觉到,她朝哪个方向去了?她就在这里了,她......应该就在这里了。一口气跑到小城郊外的一遍树林,云落骞才稍稍停驻了步伐,粗喘着气,胸口急速地起伏着,双眼却是仓皇而急切地在树林中逡巡着。风儿吹动落叶,簌簌而落,没有她的身影,可是他就是知道,他就是知道她在这里,在这附近。他能感觉得到,感觉得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真的要这样吗?不是我离开,就是你离开?非如此不可,是不是?不管我们曾经说好了,无论怎样都要一起走,不管我曾经发过誓,绝不再让你独自承受一切,你还是决定要走,哪怕我求你,哪怕你明知你走了,会把我的心都给掏空,你还是非要离开不可吗?甚至是.......不告而别?”所有的忧惧,所有的不安化为惨烈的嘶吼,破喉而出,可是,不管吼得多大声,却仍然平息不了胸口的痛,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中,那低沉清越的嗓音像是破碎的箜篌音,暗沉喑哑,死咬着牙关,不让噙在眼里的泪滑落,但嘴里却尝到了血样腥膻的味道......耳里能听到的声音,只有风儿吹动树叶簌簌而落的沙沙声,他的吼声还在空寂的树林中回响着,久久不绝,好像,好像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知道,她听得见的,听得见的.......“所以,你真的已经不在乎我了是不是?因为恨我,所以,你真的已经不在乎我会过得怎么样?真的已经不在乎我是生是死了,是不是?”
“我不恨你,也不是不在乎你。”空灵轻浅的嗓音在身后飘忽的响起,一如他铭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死咬着牙关,他僵硬地转过身来,盈着泪的眼对上她沉静的双目,痛,仍是如影随形。“我真的不恨你,也不是不在乎你!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能到这里了,我没有自信......没有自信再跟从前一样继续下去,所以,云,就到此为止吧?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放过?我们之间......你居然说,放过?”低低地笑,云落骞眼里的泪却再也噙不住,在疯狂的笑声中,决堤而下。“放过?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原本以为可以牵着彼此的手,一生一世的。可是转眼间,风狂雨骤,爱恨越磨越少,缘分越磨越薄,不得不接受情深缘浅的宿命......”淡静的嗓音很低很低,低到仿佛只是风声里细碎的声响,轻易便能被风儿撕碎,凤浅羽的双目宛转低下,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清透的嗓音中也渗进了箜篌的嘶哑。
“这个世上,也有很多人原以为只有短暂擦肩的缘分,可是风风雨雨过后,却发现已经走过了一辈子。”云落骞不相信他们是第一种,虽然他从第一眼间,就认定了她,决定了要跟她走上一辈子,可是,他不相信他们走不过这风风雨雨,他不相信,他们没有走上一辈子的可能。
“云——”凤浅羽切切唤着他的名,眼里流转着暗涌的悲凉,“我们.......”略略哽咽着,原来,要承认,竟也是这般的艰涩,几乎要耗去她所有的力量与勇气,“我们没有走上一辈子的缘分.......”
云落骞沉默了,蕴着泪的眼与她四目相对,想要望穿她眸中的云淡风轻,想要望进她最深的心窝底处。然后,他有些恍然了,抬手蓦地一抹脸,抹去眼里还蕴着的泪,嘴角甚至还半牵起淡淡的笑弧,“我明白了,原来......不只是因为栖凤山上的事啊......有什么你不能告诉我,还非要如此做的原因,是不是?”
凤浅羽双眸暗下,并未回应,虽然她一点儿也不诧异他会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心,便是已经这般契合了。可是,她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他感觉不到,多么希望他即使因此恨她,即使因此再也无法原谅她,不管多痛,都把她像腐肉一般从心上剜去,重新开始,那样,多好?
“好。”像是沉默了很久,那沙哑的声音像是裂帛一般的破碎,有那么一瞬间,就连凤浅羽也以为不过只是她的错觉,“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都依你。你的那缕白发,还有永远也再愈合不了的血痕,让我学会的,只有,尊重。所以,我尊重你.......那个你非要这么做,而且不能告诉我的理由,你不说,我便也不问。”对上他的眼,凤浅羽从未像这一刻般,这样深切地体认到,云落骞的成长。云落骞却在这时匆匆避开了她的注视,像是害怕再多看一眼,真的就又会动摇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他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向她,“我会先送双双回临海郡去,至于.......你若想见我的话,你应该有办法找到我的.......”他有些迟疑,却仍然不愿意放弃希望,迈开步伐,还是那般的艰难,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离开她的一天。
“云——”凤浅羽喑哑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低地响起,带着迟疑,带着隐忧,“双双......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云落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冷了下来,如尖石一般冷漠冰寒,“我尊重你,所以,你也尊重我......”话落,他终于再度迈开了步子而去,未再回头,那背影却自始至终如同绷紧的一张弓,垂在身侧的手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阻止了他想要回头的欲望......
不敢去看他离开的背影,凤浅羽几乎是仓皇而狼狈地转过身去,却阻止不了自己竖起双耳倾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也被风儿彻底地扬散在鼻间......他,真的已经走了。一滴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坠入脚下松软的泥土中,无声而没......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随着那滴眼泪的滑落,她周身突然一阵白光闪现,一种刺痛从心尖窜起,她忍受不住地痛喊一声,脚步踉跄地朝着林子奔去,飞扑在潺潺的溪流前,将灼烫的脸儿用力地埋进沁凉的溪水之中,仿佛这样,才能稍稍消减那烧灼的疼痛......过了好久,久到仿佛已经无法呼吸,她才从溪水中抬起头来,可是.....可是清澈的水面上,却映出了一张脸,她熟悉的脸容,白发,血痕,可是......那两只眸子,却是两种不同的眸色,像是盛装着两个不同的灵魂,再难自持地嘶吼起来,用力地摇头嘶叫着,一头未曾绑束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风中恣意狂舞。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凤浅羽,只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到快要发疯的笑话。那疯狂的嘶叫在山林中喧嚣回旋,惊起飞鸟扑腾,眼角的血痕又崩裂开来,绽出的血,和着泪,在脸容之上淌下血红的印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是我?”
唉!倏然之间,一记轻浅的叹息,从同样一张嘴中,悠悠响起......
百里双双有些等不及了,在客栈门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不时睇望着街道两道,几乎快要望穿秋水,随着时间的推移,眉间的褶皱却是愈见深了。起风了,街道旁有一棵树龄久远的银杏树,澄黄的扇叶被风儿拂落枝头,晃悠悠地飘坠下来,而那落叶飞舞的尽头处,缓缓踱来的身影,正是云落骞。
云落骞抬起的眼,映入了百里双双焦急等候的身影,他略略停下脚步,抬手一抹脸,掩去了满面的灰败与心伤。而百里双双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奔上前来,目光在一再向他身后探询未果之后,总算是回到了他脸上,却是带着不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浅羽姐姐人呢?”
“浅羽——”那是一根深扎在心口的刺,一经触碰,便疼得厉害,可是,是痛到麻木了么?他才可以这般平静地回答,“她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走了?走去哪里?百里双双的心,“咯噔”一沉,震慑、不安,云落骞却已经沉声道,“准备好就出发吧!我先送你回临海郡!”话落,他越过她步入客栈,百里双双回首,望向他的背影,刻意敛起的哀伤与悲凉,眼儿,突然心疼地暗下,原来,不是不痛,而是太痛......
初秋的神魔之境,仍然是沉浸在一派寂静的祥和之中。葱翠层染的山林中,偶尔有一两簇澄黄或是火红点缀,相思湖畔,一丛丛、一簇簇绽放的蒲公英,像是黄绿相间的毯子,给相思湖畔镀上几许娇俏的生气。那道身影,已经伫立在湖畔许久许久了,久到仿佛已经成为一道雕像,久到仿佛已与这相思湖畔的风儿、花儿、草儿都融为一体,不动不移,就连倒影在湖面上的影子也婆娑静谧。
身后有一声悄然而破碎的叹息,眨眼间被风儿扬散,曳地的银白裙摆逶迤过蒲公英的花丛,踱至那道静伫的身影之后,温软的嗓音轻轻响起,“你该回去了!”再多的追悔,再多的悼念,都唤不回已经死去的人,而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么几日的时间,该够了。她不知道三十三重天上的破日神君这样离开,虽然在三十三重天上,不过短短的一会儿,有没有关系,但是......真的够了。
在那记软嗓中,堪堪回过神来,不过短短的几日,寒朔两鬓的斑白又多了些许,回首而望,那沧桑而悲凉的眸子让回澜心口丝丝瑟缩。“你呢?”沉吟了片刻,寒朔总算沙哑地开了口,他知道,他该回去了,可是.......可是还有牵挂,还有放不下,这个他亏欠了太多,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原谅,能听到她唤一声“爹”的.......女儿。
回澜半垂下眼睫,默然不语。在百花幽谷的时候,从未想过未来会怎么样。在遇上那个人的时候,他就是她的整个天下。失去之后,还有短暂的荆棘海之行支撑着她,可是现在呢?茫茫然地眨眨眼,对了,我呢?
“梵夙.......你舅舅他只是暂时悲伤过度,未能顾及到你,但是......他还会回来找你的......”寒朔沉吟着道,他开口问不了那空灵少女清澈眼眸中的哀伤,本该快乐无忧的孩子,竟也懂得了悲欢离合么?
“我不会跟他走的!”自然,也不会跟你走!回澜温软但却坚决地回应,不愿让自己陷入跟娘亲一般的境地,倘若三十三重天无极殿中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知晓了她的存在,她是不是即将再度步上娘的后尘,成为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成为牵制那两个男人的筹码?即便这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竟无处可去?
寒朔又岂会没有这层隐忧,只是.......“那你有什么打算?”
摇摇头,回澜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过.......我懂得照顾自己的。”
点点头,寒朔垂下眼,虽然知道回澜并不是在怪他,听在他眼里,却是不是滋味,欠这孩子的毕竟是太多了,就因为这样,他似乎没有任何的立场去多说些什么。
“等到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会告诉你的。”她身上有回心石,他寻不着她,可是她能寻着姑姑,自然也能寻着他,不是么?回澜没有忽略她说出这一句话时,寒朔墨玉般的眼眸深处乍现的光亮,她牵唇,莞尔淡然,娘说过的,这不过只是一个孤独而隐忍的男人......如此而已.......宽恕一个人,远比恨一个人来得轻松......她还好好地活着,又何必去恨,何必不放过自己?
指星楼内,浓郁的药味几乎充斥在整个鼻端,整个郇山,因随着床榻上老道的陷入昏迷,而愈显紧绷诡谲,剑拔弩张。“小师叔——”推开门,梁靖尧神色有些惶急地走至坐在床榻边打盹儿的赫连阙身边,压低嗓音急唤道,赫连阙抬起眼睑,满布血丝的双眸望向他,无声询问。他便是促声道,“好像不太对劲。二师伯在指星楼,山门都加强了弟子驻守,四师叔明显还处于观望状态,他底下的弟子没有丝毫动静,这么下去.......恐怕等不到白师叔回山.......”
未尽的话语,不用说,赫连阙自然也是明了的,不急吗?当然不可能,这郇山之中,暗地里有多少双窥伺的眼睛,他数也数不清,只是,他什么也没办法做,更没有心思做,他只能守在这指星楼中,寸步不移。“先别管这些了。去药房把药端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赫连阙接过药碗,小心地舀起,吹凉,再送到老道唇边,每一次只能喂进少许,他却是不厌其烦,一勺一勺地喂着,直到一碗药汁喂进了大半,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放下药碗。可是,他悬吊的心,还未放下,下一刻,便是“咯噔”沉下。“噗”地一声,原本躺卧在床榻上昏睡的老道突然一个急促的翻身,吐出一大口的血,紫黑的色泽.......脸色倏地发白,赫连阙惊声嚷了起来,“靖尧,快!快喊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四)
“师弟,你还有话要说么?”程宪舯一脸纠结为难地望着赫连阙,眉宇纠结,满眼哀痛,真真是一个痛心疾首的好师兄模样。赫连阙却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直挺挺地站在指星楼前,望着那扇紧合的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你.......你什么都不说,是默认了么?师傅待你如何,你怎么狠得下心?你.......你真是.......既是如此,你也别怪师兄,来人啦!赫连阙毒害掌门,罪无可赦......”
痛心疾首的面具稍稍撕破,程宪舯的语调里有一丝难以压抑的狂喜倾泻而出,赫连阙却只是略略敛下了眸子,不作回应。是了,毒物。不能辩解,也无从辩解,那碗药,确实是经了他的手,是他亲手喂进师傅嘴里的,那一口紫黑的血喷吐出来的那一瞬间,于他而言,便已是罪,亦是罚。
“师兄,事情尚未查清,还是别妄下决断的好!”敛眉一个横跨,一向沉默寡言的易廷合,也就是许正清与梁靖尧几人的师傅,赫连阙的三师兄挡在了赫连阙身前,沉声道。此事来得蹊跷,他自然不信是小师弟所为,心中也已有了计较,无奈,此事人赃俱获,一时间,怕是难以洗脱了。
“药是他喂师傅的,刚一服下,师傅就中毒吐血,这还有必要查吗?再说了,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有给他机会开口,可是小师弟一直避而不答,难道不是心虚么?”程宪舯狰狞着脸色,脸上伪善的面具一点点龟裂。
“即便如此,此事还需再作细查!小师弟为何要对师傅下毒?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师傅昏迷之前,将派中事物尽数交予师弟作主,师弟便是代理掌门,师兄无权处置,此事,还是等师傅清醒,或者......白师妹回山之后,再作商议。”易廷合只是不喜开口,却绝非不擅言辞,一番话,滴水不漏,将程宪舯直逼死角,一张脸容乍青乍白,却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只是眼看着一番布局,就要落空,程宪舯又怎能甘心,“即便如此,涉嫌毒杀掌门,师弟不也该先关入暗室么?然后再等师傅清醒或者白师妹归山。”深吸一口气,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的!老不死的,本就已经快要进棺材了,又中了毒,能不能清醒还是未知数。至于白茉舞.......找了这么些时日,也杳无音讯,她赶得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