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等,只需明日,我便可处置此事!”淡冷的嗓音在残阳如血的暮色中,伴随着山门前悠远的钟声,传入耳中,指星楼前众人都是讶然回眸,瞧见那一袭风霜尘土的素衫女子从漫天的橘色霞光中,从眼界以外的青石阶下一步步走了上来。
“师妹?”易廷合跟程宪舯几乎是异口同声,语调中的心绪却是南辕北辙,一为惊喜,一为惊恨。
“白师叔?”子侄辈的也是声声窃语,却是各怀心思,仿佛连郇山上数百年来清越如一的风息里,也纠缠进了难解的诡谲。
“师姐?”自事情发生至今,一直沉默以对的赫连阙,在被两个师侄将手臂反压的狼狈中,堪堪回首望来,将那素颜雅致,却又分明坚韧淡然的身影映入眼帘,口中微哑地唤着,沉阒的眼眸底处,有种种思绪纠结一处,却又如来时一般,眨眼间,灰飞烟灭而去,如同丝丝缕缕一般沉下幽邃的暗潭深处,那一日,不肯随他走的师姐终于是回来了。他不愿意承认他其实一直在害怕,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觉得踏实,觉得心安了。原来.......内心深处,他终究还是未曾长大,终究还是依赖着这郇山之上,他那个最亲近的人么?
白茉舞的目光将赫连阙打量过,在确认他无大碍之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庆幸着自己终于是不早不晚,赶上这一刻,倘若晚上了一步,或者说.......倘若她当真如某些人所愿,在路上出了些“意外”,以致再也回不来郇山的话,那么小阙.......
“现派中接连出了几桩事端,师妹能回山真是太好了。只是,小师弟这事,师妹有所不知,实在是.......”程宪舯阴郁着脸色,心思很快地转过,变戏法儿似的抹去眼眸深处的一抹痛恨,咧开嘴,笑得温和敦厚,中间夹杂着几声叹息,无奈而哀痛。
“我听得很清楚!”冷眼瞅着老狐狸做戏,白茉舞嘴角噙着纹丝不动的笑,眼眸深处却流转过一丝讥诮的嘲讽,“二师兄想来必定安好,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小妹刚入山门就听得清清楚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至于这来龙去脉且不说,我相信,除非那真正下毒之人,否则,就是二师兄,也未必全都知道吧?”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斜眼,让程宪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这师妹从来骄矜自傲,待人一贯漠然,师傅从来都信任她,从与她挽花链开始,更是摆明了将派中大权交予她,倘若赫连阙继承掌门之位,她无疑便是执法长老的不二人选。她在派中自是人人敬上三分,他却从不知,不爱多言的她却是伶牙俐齿的很,一字一句都是带着刺,字字见血。何况.......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一扯上赫连阙,这一贯处事淡然的白茉舞就会变成护崽儿的老母鸡.......可恶!程宪舯一个用力,几乎咬碎了牙。怎么在山下安排了这么许多人手,还花费不少银两,请绿林中人相帮,可还是让她回到山上来了。这下可好,之前有了易廷合这个程咬金,现下再加上白茉舞,事情,是愈发棘手了。
“既然毒是下在药中,小师弟喂药,自然是有嫌疑,但是只要接触过药碗的人,同样也都有嫌疑。”白茉舞略略顿了一下,目光淡然却犀利地在各人脸上一一扫将过去,最终,停驻在程宪舯始终噙笑的脸上。
“师妹所言自是有理,但要查清,又谈何容易?灶房之中,日日进出之人不知凡几,从何查起?”程宪舯心头暗骂连连,面上却是老神在在,他与白茉舞都是心知肚明,可是,捉贼拿脏,赫连阙是人赃并获,他倒要瞧瞧,白茉舞即便是有通天架海之力,又能奈他何?
“这个好办!”让程宪舯惊疑的却是白茉舞面上乍然展开的笑,自信而耀眼,却让他心头的笃定倏然动摇起来,“大家都知道,不只是指星楼,郇山上下,每个殿门都有召唤而来的凶禽灵兽镇守,那时,师傅召唤灵兽之时,我一时好奇,也自个儿召唤了一只雀儿玩儿,因为那只雀儿贪吃,就索性放在了灶房中.......”眼瞅着眉说上一句,程宪舯的脸色变难看上一分,白茉舞扯唇,眼中异光一闪,“那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雀儿,但既能被召唤出,自然都是很有灵性,待到明日,我召唤出那雀儿,是谁碰过药,又是谁在药中下毒,一问便知。”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沉默了一瞬,而后窃窃私语,眼角余光瞥见程宪舯铁青着脸色,道,“既是如此,师妹何不现在召唤灵雀,非要等到明日。”
“二师兄,这下毒之人,不管是不是小师弟,自然是在咱们山上无疑,不管是不是郇山剑派的人,今夜,加强了戒备和守卫,连只苍蝇也别放下山去,那自然是跑不了。二师兄又何必急于一时?”白茉舞却只是淡淡回道,眼瞅着程宪舯还想说些什么,她脸儿一沉,音调却也跟着冷了几分,冷锐如冰箭,“二师兄,现下最重要的该是师傅的安危吧?还是,二师兄觉得,师傅的安危,远没有那个已然是瓮中捉鳖的凶手来得重要?”
“师妹所言甚是,师兄惭愧,这便去吩咐弟子加强守备。”一句话,堵住了程宪舯的嘴,他的脸色乍青乍白,最后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蓦然,拂袖而去。他手下弟子也是面面相觑之后,鱼贯走开。风中又传来一记钟声,空旷的,悠远的,在山间兜绕不去,不知何时,夕阳已彻底没入山下,烧红了半边天的艳丽红霞褪去,天地间,恢复成一遍天青的黛色。
站在指星楼前,石阶的顶端,眼见着程宪舯带领一众弟子渐行渐远,白茉舞看似淡然,实则紧绷的心绪总算松懈下来,眼前却是突然天旋地转,一个头重脚轻,险些栽倒在地。
“师姐——”赫连阙一声惊骇地喊叫,横窜几步,到她身侧,极快地搀住她软倒的身子,一张本就憔悴的脸容更是血色尽失的惨白。
“白师叔,你的伤——”尚留在身边,也是一身风霜狼狈的许正清,灰败着脸色,迟疑地道。
“伤?师妹,你受了伤?”趋近身侧的易廷合稍稍压低了嗓音,脸色也不甚好看。
“白师叔身上带伤,从昨夜起就开始发热了,只是忙着赶路.......”许正清在师傅的瞪视下,有些讷讷地道。
“正清——”白茉舞却是略略提高了音量,打断他,不许他再说下去,对上易廷合和赫连阙不约而同担虑的眼神,她却只是扯扯唇,以苍白无力的虚弱嗓音试图说服他们相信,“我不碍事!”
“吱呀”一声,指星楼那两扇紧锁多时的门扉倏然开启,神色沉肃的梁靖尧匆匆步出殿来,沉声道,“师祖醒了。听见白师叔的声音,说是要见您!”
门,开了,又关。只迎了白茉舞一人进去。暮色暗下,眨眼间,泼墨般的夜色从四面八方齐聚而来,好不容易,总算是将白师叔平安接回了郇山,一直精神紧绷的许正清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觉得疲惫在一瞬间蜂拥而来,打了个呵欠,既然师祖已经醒了,那他......偷个闲,打个盹儿,应该没关系吧。可是,他这小小的心愿却是注定要就此夭折了,骤然凑上前来的脸容,沉黑如墨,吓得他半张的口倒抽了一口气,险些被自己的呵欠给噎死,呛咳了一声,他有些愠怒地唤道,“小师叔!”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吗?
赫连阙沉黑的脸容上看不出一丝的愧疚,只是一瞬不瞬地以眼神逼视着他,而后,不容拒绝地质问道,“师姐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怎么知道?”浓浓的睡意在眨眼间被驱走,许正清觉得自己被小师叔逼人的目光盯视得异常无辜,“我见到白师叔的时候,她就已经受伤了。至于怎么受伤的,我怎么敢问?”他也很好奇......不,很关心的,好吗?
“你见到师姐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吗?”略略沉吟着,赫连阙的眸色又暗了两分。
“对啊!白师叔.......该跟其他什么人在一起吗?”许正清狐疑地探看着赫连阙的脸色,白师叔是跟小师叔一道下山的,那回他们寻着了小师叔,跟那个叫回澜的姑娘在一块儿,白师叔却不知去向。再后来,小师叔回来了,却绝口不提他们分开之后发生的事,再再后来,小师叔却让他去桑莱山一带找寻白师叔的踪迹,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些许蹊跷,但是他知道,小师叔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果然,赫连阙像是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师姐受伤的因由,遂摆了摆手道,“好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别过头,眉间思虑地深锁,这么说,正清见着师姐的时候,师姐已经跟狼夜,还有.......回澜分开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那时不肯跟他走的师姐会跟狼夜分开,又为什么竟会受了伤?
“若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还真有!”许正清却在这时,刻意在他身后慢吞吞地道。猝然回头,在警告的盯视下,许正清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道,“白师叔昏迷的时候,我瞧过她的伤,有两处,一处在掌上,是割伤,只是皮外伤,倒不算严重,只是裹着伤口的巾帕早已脏到不行,我原本想要替白师叔换下的,但是她昏睡的时候,也死捏着那巾帕不肯松手,我只得作罢。另外一处伤,却是在颈后,深可见骨,倒像是.......被兽爪抓伤的.......”眼瞅着赫连阙的脸色越来越沉凝,越来越难看,这年龄相近的小师叔,在发怒的时候,只怕郇山上下,也不只他一个人害怕的吧?可是,他还没有说完呢.......许正清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更怪的就是.......”锐利如刀的眸光再次杀得他片甲不留,许正清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的脑袋就搁在刀口下,不但颈背凉飕飕,那连着脑袋跟身子的脖颈,更是岌岌可危。
却说那一日,许正清在桑莱山下巧遇受伤昏迷的白茉舞,照料了一日一夜,在第二日傍晚的时候,白茉舞才清醒过来。在听他说明之所以来寻她的缘由之后,白茉舞便是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下了榻,硬是要立马赶路回山。许正清自然是拗不过师叔,只好收拾了行装细软,师叔侄两人下了楼来,到客栈掌柜处结帐。孰知,那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掌柜一边灵活熟练地拨动着算盘,一边还抬眼不时瞥着白茉舞,就在许正清忍耐不住要发难时,那掌柜的却朝着白茉舞咧开了嘴,笑道,“这位.......是郇山的白女侠吧?”
许正清闻言一愕,白茉舞也是一怔,挑了挑眉,倒还算镇定,回道,“正是!不知阁下如何得知?”
“今个儿一早,有位穿彩裙的漂亮姑娘送来了一个包袱,说要给郇山的白女侠。小的自然是不识,便问了句,那姑娘说,便是在小的店里打尖的一个年轻姑娘,穿白衣,而且很漂亮,小的这四处看看,也就姑娘合这说法,所以.......就斗胆一问了。”那掌柜咧着嘴,笑意连连,而后,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个素色包袱,递到锁眉沉思,半晌不语的白茉舞跟前,“既然姑娘便是白女侠,这包袱,自然是请姑娘收下了。”
白茉舞心头犹是狐疑,即便许正清在耳畔低声道了一句,“白师叔,谨防有诈!”,她还是抵不过心头疑虑重重,将那包袱接过,解开,看清那包袱之中所放何物之时,她脸上的神色却在瞬间变得奇怪。那包袱之中不过就是两个物件,都是许正清异常熟悉的,更是白茉舞之物。挽花剑与挽花链。那本该是白茉舞绝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他早先没见着这两样东西,还以为白师叔与他师傅一般,练了个香囊做法器,将东西全都变小装进香囊中随身携带,谁知那挽花剑与挽花链竟会不在白师叔身上,还被别人给送了回来,偷觑着白茉舞的脸色,许正清自然是不敢问的,但心头的疑虑已经一重又一重,缠绕成一个牢不可破的茧。
白茉舞敛眉望着那挽花剑与挽花链许久之后,终于是将链子拾起,重新扣锁在纤细的手腕上,而后,携起了长剑,嘴里却喃喃念着一句,许正清到现在也摸不着头脑的话,“断得干干净净,果真是你!也好,从今往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这么说,师姐是跟狼夜分开了?听到这儿,赫连阙高高挑起一道轩眉,不知该喜还是该怒。怒那狼妖不识好歹,师姐定然伤心,喜的却是深知人妖殊途,师姐早日离开他,终是好事一桩。
“小师叔——”许正清歪头看了赫连阙半晌,对他脸上有些复杂的神色一再揣度着,于是,一直梗在心上的那个想法便是再也关不住,“小师叔,白师叔她该不会是.......”他自幼在郇山清修,清心寡欲,男女之事自然一知半解,但那日白师叔的神态和言语,却分明与戏文之上,别无二致。所以.......
“休要胡说八道!睡你的觉去!”赫连阙却是扬声打断他的话,再附上一记白眼。许正清摸摸鼻头,满足不了好奇心,还得自认倒霉。谁让人家虽然小,但还是个师叔呢?
榻上的老道脸色紫黑,气若游丝,那苍老虚弱的模样,竟再寻不得幼时印象中的高大挺拔和记忆当中一贯的仙风道骨。白茉舞鼻间有些酸,吸了吸鼻子,掩去泪意,半跪在床头,佯装轻快地笑笑唤道,“师傅——”
“是......茉舞啊!”虚阳子在那声呼唤中挣扎着醒来,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睑,浑浊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定格在面前仍然稍嫌模糊的脸容上,虚软地唤道。
“是啊!师傅!是茉舞回来了!是茉舞回来了!”白茉舞用力点着头,嘴角始终弯成漂亮的月牙儿,却止不住喉间的哽咽,初春时下的山,如今回来,时序已然入了秋,不过才是半年的时光,怎么却觉得恍如隔世?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怎么才能回到当初?不管是师傅的太平安康,还是她的心如止水?才这么想着,心头强抑的酸涩与抽痛再也忍受不住地在心窝处翻搅起来.......
“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为师就可以安心了,茉舞啊,郇山上下,还有阙儿,就交给你了.......”老道干裂的唇边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冰凉的手抓住白茉舞的,切切嘱咐着。
用力点头,白茉舞死咬的牙关处隐隐溢出血的味道,她眼里却干涩地挤不出半丝的泪,只是,开口时,嗓音却如箜篌一般,嘶哑了去,“师傅放心!徒儿一定不会辜负师傅所托!徒儿也一定会揪出毒害师傅的凶手!”
“毒我已及时逼出,并无大碍。你很清楚,那些人真正的目标,是你的小师弟。”沉抑的嗓音在白茉舞身后徐徐响起。
白茉舞倏然回头,眼瞅着那一身落拓,风尘仆仆的男人从帷幔后踱出,屋外,不知何时弥漫了月色,清冷的月光自菱窗射入,将男人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老长老长......她却是愕然地睁大了双目,“大师兄?”那惊诧只是一瞬,目光落在他一身的风霜上,转为了了然,“这一路上,是你护我?”否则,以二师兄的性子,怎么可能让她一路顺遂地平安回到郇山?
秦舒寒并未回应,只是目光从榻上的老道和床前的白茉舞身上匆匆掠过,而后,别开,“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话落,他旋身,迈步。
“寒儿——”榻上老道颤巍巍叫着,孱弱的身躯几乎扑倒下榻。
“大师兄——”白茉舞一边稳住老道激动的身躯,一边急急唤着,那人,虽然未曾回头,但终究,还是停下了步伐。将老道扶躺回榻上,白茉舞递上一眼安抚的目光,才轻吁一口气,站直身子,徐徐走到秦舒寒身后站定,“大师兄,我不相信,你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师傅的安危。”秦舒寒还是不语,脸容被月色分割成明暗两半,被月色映亮的那一边,却仍然僵凝着,瞧不出半分的波动。白茉舞轻轻叹上一声,“二十多年了,你说再不踏上郇山,但是你还是来了。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师傅,放不下郇山,不是么?何况,二十年了,你就不想想看看他.......”
“住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舒寒扭曲着脸色,蓦然打断了白茉舞的话,嗓音粗嘎而狂躁。
“你为什么还要骗自己呢?还是.......你心里当真只有桃灼华,再容不下其他?”白茉舞的嗓音也尖锐起来,眼里,有隐隐的苦涩漫溢而出。
“二十多年前,这世上便再也没有秦舒寒了,只有秦大。”背对着她,男人的嗓音仿佛被岁月撕裂一般的沧桑暗哑,然后,在月色投入的暗影中,他再度迈开步伐而去,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不过短短的一瞬之后,那个背影,佝偻了几寸。
“大师兄,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求你,留下来帮我呢?”急切地开口,白茉舞无法笃定,一瞬不瞬望着那停驻在门边的背影,呼吸紧窒到连胸口也泛起了难忍的疼痛......
月升,月又落,一夜,尽了。倚在床畔的白茉舞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眼来,过了好半晌,她才从昏昏沉沉的脑袋中挖出关于昨日的记忆,是了,她已经回到郇山了,就在昨日。幽幽苦笑,又是一夜无梦的酣睡,一日比一日的深沉。是不是到了某一日,这样沉沉睡去,便再也无法醒来。双手交握搓揉着有些冰凉僵硬的十指,指尖不期然触碰到腕间冰凉的链子,有些陌生,这戴了许多年的链子离开她,不过才半年,再回来时,竟觉得陌生了,当真是流光催人老,世事变迁繁啊!
扭过头,榻上的老道又沉沉睡去了,深深凹陷的眼窝泛着灰白的死青,她心口疼得一缩。站起身来,却又扯疼了颈后的伤口,手下意识地探了去,深可见骨,如今愈合了一些,触到,却是凹凸不平。这么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了.......恍惚间,不知是她心底所想,还是其他,她却分明听到了那把嗓音,幽幽在耳畔响起,如风过箜篌一般的低沉,却亦如流水沁月一般的清雅悦耳......一个激灵,她不相信,不相信已经将那人刻进心底这般深,她不相信,不相信可以将他的影子从心口挖除......
“白师叔——”略带仓皇的呼唤将她心口乍然的疼痛打破,殿门“吱呀”一声轻启,带进了殿外的晨光,白茉舞微微眯了眼,望着梁靖尧面色惶急地自殿外奔来,还未站定,便是促声道,“出事了!”
乍开的房门带进一缕晨风,灯台上苟延残喘的火苗再挣扎了两下之后,倏地,熄灭了。白茉舞眼睑一个轻扇,晨光透进眼里,却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五)
灶房的一名弟子在房中自杀了,死前留下的绝命血书,写明了是他下毒在药中,意图毒害掌门,却又说是受人指使,那人却是.......赫连阙。站在那仍然沾染着血腥气,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都不敢动上分毫的房间内,低眼望着躺在脚下血泊中的弟子,再瞄了一眼手中血淋淋的绝命书,白茉舞嘴角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仔细些,好生葬下!”话落,她却是蓦然,转身便走。走上两步之后,才停驻脚步,再对身后的梁靖尧道,“师傅喝药的时辰到了,我得回指星楼了!倘若二师兄有事找我,请他来楼里谈。”
白茉舞徐步出了这间凶房,梁靖尧却是一脸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事情是愈发复杂了,显然是有人非要让小师叔再无翻身的余地,可是,怎么瞧着白师叔却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程宪舯自然是急匆匆地追去了,彼时,白茉舞方才喂老道喝下半碗药,安置妥当了才从内室走了出来,空旷的大殿内,程宪舯和赫连阙分据两侧,前者阴沉着一张脸,几乎要用目光杀死对方,赫连阙倒还算沉得住气,稳坐在窗下的椅中,垂首望着手里一本书册,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程宪舯比刀子还要尖锐的目光。
白茉舞终于从内室出来时,程宪舯已经等得极不耐烦,几个窜步就冲到白茉舞跟前,劈头便道,“师妹这是想要做什么?派里死了人,昨日师傅中毒之事也是水落石出,师妹却迟迟不做出处置,莫非是想要袒护小师弟不成?”
赫连阙低垂的眼睑颤了颤,白茉舞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方才投注在程宪舯身上,“水落石出?倘若二师兄所指的是那封绝命书的话,小妹也有话要说。”
“真相已经明摆在面前,师妹还有话要说?当真是打定主意要护短到底了吗?”谁不知赫连阙几乎是白茉舞一手带大的,她要护短,他不觉得有丝毫的诧异,可是,程宪舯可不相信事到如今,白茉舞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灶房的弟子畏罪自杀,还留下血书言明是小师弟指使,这一点,先暂且不说。只是说到证人,小妹刚好,也有一位。二师兄何不少安毋躁,也见见这位证人再说,如何?”白茉舞还是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半掀,淡淡一笑,那样的笑容让人莫名觉得寒噤,可惜,白茉舞没法照镜子,不然一定会发现自己唇上那抹弧度异常的熟悉,那是......本该在狼夜那张脸皮上出现的高深莫测。
两掌轻击了一下,“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穿道服的年轻郇山弟子自殿外步进,走至白茉舞与程宪舯面前,躬身作揖道,“护法殿座下何莫隐拜见二师伯、白师叔,小师叔!”
“是四师弟的弟子?白师妹这是为何?你所说的证人,就是他?”程宪舯狐疑地高高挑起了一道眉。
“二师兄应该知道,护法殿是我们郇山法权所在,四师兄更是治下甚严,所以,他座下的弟子所作的证词,绝对可信!”白茉舞淡笑言着,眼角余光瞅见程宪舯原本肆无忌惮的神色总算有些松动起来。白茉舞嘴角的笑痕便是愈加深了,“何莫隐,你就把你无意中看见的,说给二师伯和小师叔听听。”
“是!”何莫隐应了声,而后,道,“自杀的那个灶房弟子,之前,我曾在西殿的林子里见过,正是跟二师伯在一处,因为隔得远并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分明瞧见二师伯递了一个纸包给那人,弟子靠近时只听见了,放在药里........”
随着何莫隐的话,程宪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郁不言,白茉舞却是咧嘴笑了,“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呢?死证可作假,活证显然可信多了,可是.......小妹不知道该信哪一边了!依二师兄所见呢?”
有口难言,程宪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只能恨恨看着白茉舞嘴角那抹看似淡然的浅笑,一时间却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暗自阴沉着脸色咬牙。
“就到此为止吧!”突然,苍老的嗓音在殿内徐徐响起,几人都是怔然回眸,眼瞅着已经两个月未曾下过榻的虚阳子居然轻袍缓带地步出外殿来,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神色却是清明的,可那样突如其来的神清气爽看在几人眼里都是不安,程宪舯不安着老头子在这个时候不期而至的精神,而赫连阙和白茉舞心头却都是一沉,宁愿告诉自己,师傅的状况只是有所好转了而已。
“师傅——”略略怔忪了片刻,白茉舞终究还是扯开一抹笑,疾走到老道身畔,将他搀住,扶坐到椅子上坐下。
虚阳子掩袖轻咳了两声,顺过气来,这才道,“既然下毒之人已经自我了断,究竟背后还有没有人指使,又是何人指使,为师不愿再追究。就到此为止吧!”
“师傅——”听虚阳子这么一说,程宪舯自然是不乐意了,一张本就阴郁铁青的面容之上更是焦急与不甘心交错纠结,便是促声喊道,试图能够扳回一点儿劣势。
“怎么?还有话要说?为师已经是快死的人了,难道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了主了?而你,也不打算顺着为师,是吗?”灰白的眉毛挑起,虚阳子斜瞥着程宪舯,瞧他虽然不甘心,但终于是灰败着脸色闭上了嘴。虚阳子又是轻咳了两声,而后,转向白茉舞,道,“茉舞,你去把你几个师兄都找来,为师有事要说。”
有事?有什么事?赫连阙与白茉舞两人对望一眼,程宪舯也是蓦然心照不宣地略沉下心房,现在这个时候,老头子要说的事.......也只能是那一件了!
虚阳真人大略收了二十来名入室弟子,但在武林中有点儿名头,在郇山剑派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除去叛山而走的大徒儿秦舒寒,余下的也就是排行第二的程宪舯,排行第三的易廷合,排行第四,掌管护法殿的杜彦白,排行第七的鲁虚谷,排行十一的骆平通,再来,便是排行十七的白茉舞和关门弟子的赫连阙了。程宪舯与鲁虚谷、骆平通交好,易廷合却又与白茉舞相投,所以,两边真要较量起来倒也是不相伯仲。坏就坏在,虚阳子摆明了不愿追究下毒之事,加上一直就有意让赫连阙接任掌门之位,他倘若真正开了口,他精心部署的这一切,不就落了空么?想到这儿,程宪舯的脸色是愈发阴沉难看了。
喝了口白茉舞刚沏来的清茶,虚阳子才有些虚弱地开口道,“为师已是油尽灯枯,无论撒不撒得下手,到了时候,还是得走!如今为师放不下的唯有这郇山继任掌门之事。为师不愿百年之后,你们师兄弟因这掌门之位而生出事端,所以,今日将你们召集一处,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推举出下任掌门,不管是谁,其他人都只能各安天命,不得再有异议。”
老头子居然让他们自己说说看法,而没有直接提出要让赫连阙继任掌门?程宪舯一愕之后,心头是狂喜与矛盾兼而有之,心下实在捉摸不定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偏偏这又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倘若他能胜过赫连阙,那,老头子也该没话好说了吧。只是.......自己这个也就鲁虚谷和骆平通,易廷合和白茉舞肯定是站在赫连阙那一边的,这么一来,双方根本分不出胜负,这最重要的决定便落在老四杜彦白身上了。只是,这杜彦白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不参与派中党派之争,掌管法权所在的护法殿,从不徇私枉法,更不曾与哪一位师兄弟走得特别近,这么看来,他跟赫连阙的机会,该是同等的才是。
果然不出程宪舯所料,一番表决下来,鲁虚谷和骆平通支持程宪舯,而易廷合和白茉舞推荐的无疑是赫连阙,双方不相上下,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转而投注在一直一言不发,稳坐泰山的杜彦白身上。
“彦白,你且也说说你的想法!”虚阳子也将目光转向杜彦白,深陷的眼窝深处,没有半分惶急。
白茉舞心里没底,她跟四师兄并无特别的深交,但也知道他向来刚正不阿,这也是师傅放心让他指掌护法殿的原因,可是,这么一来,小阙和二师兄胜出的几率都是五五对半......所以,即便她外表看来,一贯淡然冷静,可搁在裙上的掌中,却已经盈了慢慢一掌心的冷汗。她自然知晓师傅兵行险招是为了让小师弟的掌门之位坐得更稳,可是......把胜负的关键都摆在四师兄身上会不会太冒险了?
杜彦白为人刚正,最重法度,这世上,他唯一承认的郇山下任掌门人选早已在二十多年前就叛出郇山,那么,在他与谁都没有特别交情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应该是他这个二师兄胜算更大一些吧!想到这儿,程宪舯登时信心满满起来,掩住关不住的笑意,低咳了两声,他敛敛衣衫,正襟危坐......
“师傅心知徒儿唯一承认的郇山下任掌门只有大师兄一人!不过.......倘若定是要徒儿选的话,徒儿选小师弟!”杜彦白的声音平板冷淡,就如他的人一般,如钢铁一般的冰冷刚硬。
小师弟?他说,他选小师弟?程宪舯一双眼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小,久久回不过神来,不敢置信。
白茉舞轻吁出了一口气,不经意间瞥见虚阳子的神色,微微拧起了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渐渐被死气弥漫上来的苍老面容之上,有一抹欣慰的笑意匆匆闪过,目光再狐疑地瞥向杜彦白,脑中有什么念头浮光掠影般闪过,她略略蹙起眉尖.......难道是.......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为师方才所言,你们也定要放在心上。不管结果如何,都得各安天命,不得再有意义。”意有所指的目光掠过程宪舯阴鸷狰狞的脸容,再转向白茉舞,虚阳子淡淡笑道,“茉舞,为师时日已无多,所以,掌门交接仪式要尽早办妥,就......定在三日之后。就要劳你多费心了。”
“师傅放心,徒儿定会办得妥当。”白茉舞笑应,脸上止不住的喜色蔓延开来,一个跨步走至赫连阙身前,握住他的手,喜道,“小阙,恭喜你啊,如愿——”以偿!最后两个字梗在喉头,在赫连阙抬眼望她的茫然之中,她一愕,脸上的喜色也在刹那间僵凝,而后,慢慢褪去。
赫连阙恍惚着,不敢置信着。自从回来郇山,他就觉得自己活在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混沌之中。师傅病重,日日提防被人算计,然后被人陷害,变成毒害师傅的凶手,然后转眼间,他又成了郇山的继任掌门。轻而易举,顺理成章!他当然知道,师姐是想说恭喜他如愿以偿。是啊!他自小便被师傅以郇山下任掌门的身份教导抚养,他一直觉得那个位置就是他该要的,也是唯一能要的,可是......那是他想要的吗?是吗?
白茉舞被赫连阙的脸色惊得浑身一颤,紧紧扣住他的手,紧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嵌进了赫连阙的皮肉里,他却像是恍然未觉,一张黝黑的脸容,仍旧木然着......他们身后,阴沉着脸色的程宪舯在不甘心地狠狠瞪视了一眼赫连阙之后,蓦然,拂袖而去.......
程宪舯脸色极其难看,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极快,身后,骆平通和鲁虚谷急急跟着,却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吭上半声。急急煞住步伐,程宪舯双目阴鸷,站在指星楼高高的平台前,俯瞰着脚下云深万里,长阶无际,再往下,在那重云之下,是芸芸众生,浩瀚江湖......武林至尊的郇山剑派,可以手握七星权杖,站在高高在上的指星楼前,俯瞰茫茫尘世,将整个江湖都踩在脚下,整个郇山都握在手中的郇山掌门之位......他张开虚空的手掌,紧紧握住,却还是只抓住一掌的虚无,就连郇山上数百年未曾变过的风息,也自他掌间逝去了,挽留不住一丝一毫。他汲汲营营了半生的那个位子,终究是要失之交臂么?不!他不甘心.......怎能甘心?
阴鸷的双目被心中的不甘灼红,程宪舯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理智却又矛盾地在那清风拂面中,平静下来,就连思绪也异常的清明。这二十年来,老头子从未想过将郇山掌门之位交予除了赫连阙之外的其他人,虽然他从不懂,那个来历不明的赫连阙,那个不过是被老头子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凭什么让老头子这般偏爱。也许......老头子是把对秦舒寒所有的疼爱,还有遗憾都投注在了这个在他失去秦舒寒的同时,遇上的孩子身上,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以前是秦舒寒,后来是赫连阙,他们凭什么永远要在他面前碍眼,永远要不知死活地挡住他的路?老头子今日的举措实在可疑,还有那个杜彦白......那个只对秦舒寒俯首称臣的杜彦白......“这事......太过蹊跷!莫非.......”他眼中,突然窜过一抹震颤,如果是那样,这种种的蹊跷就能说得通了,只除了那个可能!“莫非......是他回来了?”
他?哪个他?骆平通和鲁虚谷两人面面相觑,跟不上程宪舯的思维,都是一头雾水。
程宪舯却已经蓦然别过头来,一脸的阴鸷烦躁,促声道,“蠢材!还愣着做什么?派几个机灵点儿的人,去给我好好监视住那几个人!指星楼、老头子、白茉舞、赫连阙,还有易廷合、杜彦白,一个都别给我漏掉!”倘若是他回来了,那么.......
那一遍像是一望无边的桃林,仍然不分四季地灿耀着,在月色倾城的夜里,烂漫地舞蹈,仿佛连时间也停驻在了他从这里离开的那个晚上。偶尔一阵风吹过,摇落一树又一树的花瓣,落红成阵。颤抖着摊开手掌来,那些在夜风下翩跹的花瓣携着他怀念的桃花香,从他掌上匆匆滑过,有一丝冰凉的液体从眼角倏然滑落,坠入唇中,淡淡的咸味,泛着绝望的苦。他蓦然紧握住掌中一片花瓣,将眼紧紧闭住,不是!景还是那个景,却已经不再是他记忆当中的桃花!不是!缺了魂,少了灵,一如他!
思念,是穿肠的毒药。明明每一次的饮鸩止渴,明明每一回的痛断肝肠,却还是甘之如饴,沉沦,再沉沦。明明是无尽的夜,他却分明瞧见了那个久远之前的自己,瞧见了在那片桃林中曾有过的少年轻狂,无怨无悔,瞧见了那在桃花疏影中,伴随着银铃似的笑声,匆匆掠过的一角桃红的裙摆,瞧见了那倥偬的花影并着流年的哀伤,在少年被阳光分界开来的,一半明媚,一半暗影的脸容之上,匆匆略过,化为一道,破碎的印记.......
“你是谁?”在那一天见到之前,秦舒寒从未想过,这郇山之上,除了他捡回来的那小小一只之外,还有女孩。这当然不可能是他家的小舞儿,他家的小舞儿即便已经长得让他异常骄傲的快,却仍然只是一个还会尿湿裤子的小婴孩。方才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他便偷了一个空,来百书楼寻一册典籍,谁知,却偶遇了这面前身量不过方及他腰间,乍一看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可是,很快的,他却知道了,她不是人。他问着,你是谁?却更多的,是好奇。
小女孩一身跟身后云蒸霞蔚的桃林几乎融为一体般的桃红衣裙,头顶上戴着一个小巧的花环,长发掩映下的小脸蛋上镶嵌着明媚的五官,先是偏头好奇地将秦舒寒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了不只一遍之后,却是蓦地一吐兰舌,道,“糟了!阿爹说了,不能让人瞧见的!你没有瞧见我,对吧?记住,你从来没有瞧见过我哟!”刻意呲牙咧嘴地摆出威胁的嘴脸,却让秦舒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可爱!小女孩却是瞪圆了一双如圆月般的眼儿,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溜烟儿朝着落红深处飞奔而去。
“我没有瞧见你!不过......你叫什么名字?”秦舒寒拔高了音量,冲着那抹携着浓郁花香的背影,扬声问道,音调里带着浓到抹不去的笑意。
“名字?我没有名字!我阿爹说,等我遇到一个喜欢我的人之后,他会给我取名字的!”落红成阵中,已经瞧不见小女孩的身影,只有悠远困惑的音调传来,软嫩绵柔。
这是什么道理?好奇怪的阿爹!高高挑起一道眉,飞扬跳脱的少年只觉着第一次遇上这般有趣的.......呃.......人。等到他家的小舞儿长大,也是那般粉嫩粉嫩的模样吧!“那你阿爹叫你什么?”
“桃花!我阿爹叫我桃花!”
桃花!与这郇山绝顶,人间艳色的桃林,相映成趣。只是.......谁能料想,郇山圣地的绝顶桃林中,却有着这么一号成谜的人物。是妖?还是仙?钟灵毓秀的郇山绝顶,灵气逼人的桃花,是仙?还是妖?
少年枕着一只手臂,在一株桃花树下,睡得安逸深沉。风起,扬起一处桃花香,扑鼻而来。软嫩纤柔的手指轻掬起一枚桃红的花瓣,沾上少年额间,好一个美人花钿,人比花娇。爱笑的唇瓣止不住地一再上弯,那强抑不住的笑意还是破喉而出,银铃儿般清脆动听。
少年半睁开眼,笑弯了唇,桃红衣裙的少女正弯腰瞧着他,明眸似月,笑靥如花,带着桃花香的长长发丝飘坠在他脸上,丝丝的痒,他眸光一敛,轻轻将那发丝拂开,“桃花!别闹!”三年的时光,他的小舞儿已经长成了三岁多可爱的小粉团,不再摇摇晃晃,也不再牙牙学语,而面前的桃花,也已经长成了少女,抽长的身量,还有......愈发惑人的美丽。
似月的明眸略略暗下,桃花,他还是唤她桃花。“你还是不肯给我取名么?”
少年别开了头,假装不懂那双明月般的双眸有过的期盼,和此时的失望,微微低沉下去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沙沙的喑哑,“明日,我要下郇山!”出门历练,三年为期。也许,可以淡去不该有的牵念。少女嘴角明媚的笑容终究褪去,望着他,静静望着,深深望着,像是望进了他极欲闪躲的心,于是,他逃开了。
可是,第二日,她却已然等在了他下山的路上,望着他,笑如春花明媚,却是透着倔强与坚持,“我,要跟你一起!”所有的坚持,化为一记轻叹,伴随着清晨郇山上迎着晨光的悠远钟声,被吹散在郇山的风息里.......
再回来时,已经是两年后,还是那个郇山,还是那片桃林,他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郇山之上清心寡欲,逐剑而走的秦舒寒,而她,也不再是从前的桃花,她有了名字。桃灼华。他们成亲那日,他取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灼华。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起,将他自遥远的回忆当中拉扯回来。微一侧眼,余光中,白衣素颜的白茉舞走近,将二十来年的时光瞬时填满。五岁的,小舞儿。二十五岁的,郇山的挽花仙。
“这里......居然还是这样!”白茉舞抬眼望着这桃花灼灼,神色有丝复杂,自从十五年前,那场将百书楼付之一炬的大火之后,她再未来过郇山绝顶,更未再见过这人间艳色的香雪海,因为那桃花灼灼,只会灼疼了她的眼,扯开她心头的伤。
“掌门继任大典之后,我会离开!”淡淡回道,秦舒寒的神色隐于暗夜之中,难以辨明。
白茉舞敛下双眸,没有再出声劝阻。却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他已经决定了,即便她开口求他,再留些时候,再呆久一些,呆到......他也不会答应吧?就如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般抛下了整个郇山,抛下了师傅,抛下了她,就这么走了,那般决绝。可是,多希望这三日,能长些,再长些,因为三日过后,她不知,会不会是此生的诀别。不知,还有没有重逢之日。不知......再遇上时,她还能否......记得他,认出他!“大师兄,谢谢你!”她知道,若非他,四师兄不会轻易选择小阙,若非他,今日这一关,他们不会这般轻松度过。她终于有些明白师傅脸上那抹乍现的欣慰。在师傅心中,那一抹遗憾终究得以稍稍圆满。那么大师兄呢?他的遗憾,是不是已经再无圆满的可能?敛去了所有不该泄露的情绪,白茉舞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中,有些疼,她却扯开了笑弧,试图勾勒出记忆当中,那少年,飞扬跳脱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却是艰涩而逞强的。
秦舒寒没有回答,只是瞥见她嘴角的艰涩,眸光略略一暗,“但愿,如......你们所愿!”如果那个郇山高高在上,执握权杖的掌门之位,是他们共同的愿望的话。她的,师傅的,还有,那个终将承载师傅和茉舞,或者是他自己愿望,登上郇山掌门之位的,赫连阙。“只是......狼夜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开?”不是看不出狼夜对她的心思,以他对狼夜的认识,他不可能放茉舞这样离开。不管是生,抑或是死。
眸光陡地一个瑟缩,白茉舞却缓缓笑了开来,“我离开他,这样不好吗?”不管什么原因,曾经以为不会放开的,终究还是放开了,而她,以为一直可以逃开的,又是否,真的逃开了?
秦舒寒默然无言,是啊!好,还是不好?谁能铿锵作答?人走一世,万万千千种可能,没有人知道,开始的是幸,还是不幸,也没有人知道,结束的是好,还是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六)
又是一夜无梦的酣睡!直到晨风送来那悠远而空灵的钟声,白茉舞才挣扎着从深沉的混沌中醒来,染上淡淡疲惫的眼有一瞬茫然的盯视着房内熟悉的摆设,好一会儿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郇山。这几日来,都忙着准备掌门继任大典,每每回到房中,草草梳洗过后,都是沾枕即睡,还是一日比一日的深沉。窗外透入微微曦光,该是起身的时候了,今日,还有得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