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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37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唇间,几不可察地溢出一记轻叹,她从被褥间撑起身子,还未坐起身,眼前便是天旋地转,她又无力地跌回被褥之间,她死死闭住眼,双手紧紧揪住被褥,过了好一会儿,那晕眩才散去。睁开眼,白茉舞嘴角牵起笑痕,淡淡的苦,幽幽的涩,越来越严重了呢!不知道,还能撑上多久?

这一日,郇山之上,云雾厚重。视线能所及,不过只有数丈。指星楼前石阶,足足有九九八十一阶,中间堪堪被一朵云阻断了视线。一声钟响,赫连阙举步迈上石阶,一步步,穿越云层,在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界之中时,白茉舞略显苍白的脸容之上,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银白道袍,发束头顶,他们都知,这一日,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从今往后,他在是赫连阙之前,是郇山剑派的掌门。终于走至指星楼正前方,虚阳子之前,又一声钟响,他敛襟跪下。虚阳子微颤的冰冷之手握住那象征郇山掌门的七星权杖,递至赫连阙跟前,嘴里喃喃念道,“郇山弟子虚阳子,现将七星权杖移交第十八代弟子赫连阙,令其为郇山剑派第十八代掌门!自今日之起,俗世尽,红尘断,大道虚空,三皈九一........”

虚阳子的声音分明是虚弱的,但那一字一句却是异常重而响地响在耳畔,敲在心扉,接过那柄权杖,得到的,或许远没有失去来得多,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他在心头告诉自己,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一直努力的方向,而需要斩断的,只是这个做了半年,荒唐的梦!深吸一口气,他在虚阳子的目光注视中,伸出手去,握住了。那柄权杖,冰冷沁透了他的掌心,他紧紧握住,而后,起身,回旋,高举权杖,一如百年前的鬼刃,五十多年前的虚阳子,郇山弟子不管是否心甘情愿,终究是敛襟、屈膝,落跪.......这个位置,俯瞰尘世,睥睨江湖,还需要什么?那颗乍然空洞的心,究竟还需要.......什么?

白茉舞嘴角勾笑,眼中却有泪。俗世尽,红尘断,小阙已然不是小阙,还是真的已是她一直期盼的,他该是的样子?那指星楼前高举权杖的身影突然像是离得好远,远到触手.......难及......

“师傅——”一声惊喊,虚阳子在嘴角欣慰含笑的同时,眼前乍然一黑,苍老的身躯,颓然倒落......声声惊喊漂浮在郇山清幽的云雾里,“咚”一声钟响,远了.......郇山第十八代掌门,赫连阙。

山上下起了细雨,缠缠绵绵,秋意难解。指星楼前,静静伫立着郇山所有的弟子,白色的道服,白压压的一遍。雨丝沁湿了手上的素衫,白茉舞觉得浑身冰寒,却没有挪动分毫,只是那么木然站着,仿佛可以站成一尊雕像,站到沧海桑田,地老天荒。“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缓慢的开启,银白的道袍拂过门槛,赫连阙走出殿外,沐浴雨丝之中,悠远的眸子像是穿透了这迷蒙的雨雾,望见了不知名的一处,就连那略略喑哑的嗓音仿佛也是穿透了时空的空洞与不真实,“郇山第十七代掌门人,虚阳子.......仙逝!”

那声音还在云层之中回旋不去,白茉舞只觉得面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起来,下一瞬,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堕入漫天的黑暗之中。“嘭”地一声,被雨水沁湿的身躯已然重重倒在石板地上,脸色惨白一如她身上那袭雪色衫裙.......

漫天的桃红薄雾缭绕,梦幻妖娆。醉月亭畔仍然馥郁酒气仍然弥漫,随意铺陈开来的竹席之上,有一美人兮,醉卧其中。四周垂下的纱帐层层叠叠,在带着酒气的熏风之中恣意飞舞,那醉卧席上的人五官清俊雅致,睡得安逸,那眉目在酒醉之中,堪堪如画。可那半敞开来的水墨衣衫襟口处,却又分明透出几许慵懒的妖娆来。熏风醉人,酒香亦醉人,那醉卧席上的人却是陡然睁开了双目,墨绿近黑的双瞳深处,一抹精光暗闪。

下一瞬,有一道白衣蓝绣的身影自那漫天的桃红薄雾中凭空而现,足下未动分毫,便已飞身进入亭中,无声无息地落于地面,目光斜瞟向亭中醉卧席上的人,嘴角却是讥诮地半勾,道,“郇山的虚阳老道死了,你座下的小妖们都乐得欢天喜地了,本君还道你这万妖之主去了哪里逍遥,原来竟是一人躲在这里,醉饮千觞啊!”

已经半坐起身的狼夜,手中现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紫玉杯,正弯腰入那莲花池中去取酒,闻声,却是身形一顿,探出的手僵凝在半空之中,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他又倾身,自那池中取出酒来,仰头饮尽,慵懒双瞳中暗光飞逝,他却是淡淡笑应道,“神君倒是稀客!就怕本座这桃雾潭小小庙宇,怎能容下你这尊瑞气千条的大佛,倒是怠慢了就不好了!”郇山!郇山——,下意识地手中一个握紧,精巧的紫玉杯在掌中化为一记轻烟,随风逝去,他嘴角的笑痕却是不深不浅,一如之前的弧度,未曾有过丝毫变化。

焚渊双眸轻眯,却也是回以淡淡笑意,“区区一个虚阳子,你这个万妖之主自然是不瞧在眼里,可对你座下小妖们,却终究是好事一桩,不是么?”

“是不是好事,现在还言之尚早。没了一个虚阳子,郇山自然还能有下一届掌门,郇山照样会自诩卫道人士,斩杀本座座下妖子妖孙,何况,虚阳子不过是个守业之辈,对本座座下万妖并无天大的威胁,可是,倘若不慎,郇山再出一个鬼刃之辈.......”狼夜不露声色地以眼角余光打量着焚渊,心头暗忖着他来此的目的。

“郇山的继任掌门,你应该挺熟才对啊!赫连阙......你觉得那个小子能有鬼刃的能耐?”焚渊截断狼夜的话,低笑出声,那注视着狼夜的目光,却让他犹如芒刺在背。

狼夜微微一僵,看来,当真是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这位神君大人啊!只怕是他的人中,也已有了这位神君大人的眼线了?宽袖一挥,狼夜笑着自席上一跃而起,站立在焚渊对面,两个同样高大挺拔,却都散发着迫人气势的男子默默对视片刻,狼夜轻撇了撇唇,倒不介意稍稍认输,“日日里谋算人心,本座实在是有些倦了。神君大人也不必再拐弯抹角,百般试探,何不爽爽快快地说明来意?凡人有句话,叫作无事不登三宝殿,本座这桃雾潭对神君大人来说,可真是座名副其实的小庙,不是么?”

低笑出声,焚渊面上神色却看不出恼怒,倒是眸色略略暗了两分,既然狼夜已经这般说了,他也不再赘言,便是直言道,“本君前来,自然是有要事要与狼主大人相商了!”

狼夜丝毫不诧异从焚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但他却仍然觉得好笑,“神君大人既然通晓世事,又怎么会认为现在的狼夜,还会有心思跟神君大人合作?”九百多年的步步为营,却终究成了一场空,他还能谋划些什么?

“当然!”焚渊却是笑笑,但却坚决地回道,没有半分的迟疑,在狼夜怔忪地回眸望他时,他嘴角的笑意却是愈发的自得与笃定,“你当然有心思,也一定会有兴趣!因为,基本上来说,你与本君是同一类人。只是,你比本君的野心更大!否则千年前就不会有神魔大战了!”

狼夜垂眸,笑笑,眸色暗淡,“凡人说,人心会变!神魔,其实也一样。或许......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了。”

焚渊的眼眸冷了下来,就连嘴角自始至终上弯的弧度里也渗透进了彻骨的残戾,在来这儿之前,他没有预期会见到这样一个狼夜,即便荆棘海之事,他略知一二,包括寸心,也包括......白茉舞,但他从未想过,狼夜这样的人会因此磨灭掉那与生俱来的霸气与野心,没想到.......“那么镇魔塔下的魔界子孙呢?你是不是也不想再管了,哪怕他们在封印之下痛苦煎熬,哪怕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一人身上?梵夙.......殿下!”

背脊一僵,狼夜怔立在莲花池畔,低眸,水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有些恍惚,那是谁?还有.......他是谁?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没有答案,一直一直没有答案.......

“老板,你看看,还过得去吗?”素白纤巧的手掌间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绣品,虽然都只是在素色的绢帕上绣上简单的花鸟虫鱼,但好歹是经她的手,亲自绣的。因此,软软的红唇微弯着,水蓝衣裙的水样姑娘婷婷立在柜台前,精致的五官因着笑容如同明澈溪流,就连眉眼也含着笑意,让人不由生出几分亲切来。

“这绣得有些粗糙啊,不太匀称,还有,这针脚也藏得不仔细.......”掌柜的接过那叠绢帕,仔细看了一下,眉峰微蹙,说实话,针法确实算不上好,但花样却画得异常灵动,花鸟虫鱼都像活物似的,倒有几分耐看的样儿......

“没关系的,老板。你看着随便给点儿就行了.......”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回澜一头柔滑的发丝绑成了麻花辫,斜斜搭在肩上,仍然甜软地笑着.......

一刻钟后,回澜从绣品店中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钱袋,脸上的笑容是愈加灿烂了。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赚到的钱,虽然很少,虽然为此扎得白嫩的十指上全是针孔,她也还是开心,因为她从未觉得自己活得这般踏实过,自食其力,像个凡人,一样。一边将钱袋收进怀中,回澜一边走上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偶尔有儿子扶着年迈的父亲去看诊,也有夫妻俩个一起照看着谋生的摊子.......就算只是匆匆百年,当凡人,也是好的呢!

“听说没有?郇山的掌门,那个虚阳真人没了.......”

突然,近旁两人的低声耳语传入耳内,郇山那两个字,像是心口的刺,微微一碰,便又是疼。于是,回澜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嘴角的笑容却慢慢地褪去了。明明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也许不再听,就能不再想,自然就不会再痛了,可是,终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啊,哪怕明知是痛,哪怕如同飞蛾扑火,但是,还是竖起了双耳,不想漏听半个字.......

“是啊!听说掌门继任大典还没结束,就倒下了.......”

“继任大典没有结束,那下任掌门能顺利接位么?我听说,郇山剑派暗地里,都是勾心斗角的,都想着上位,那掌门之位更是不用说了.......”

“据说是接了权杖了的,所以接位应该不成问题.......”

“那下任掌门叫啥来着?”

“赫连阙。据说啊,是虚阳子的关门弟子——”

赫连阙。在那个名字传进耳里的同时,回澜就再也听不见其他。掌门,原来.......他真的当上掌门了吗?得偿夙愿了,所以......该恭喜他吗?幽幽苦笑,哪怕还存有一丝丝的希望,也该觉醒了,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所以,回澜,洒脱一点儿,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无声说着,恭喜你,阙哥哥!可,眼泪,却在眨眼之间,决堤而下。她伸手抹去泪,还未擦干,又被沁湿,她拼命擦着,没关系,她告诉自己,没关系,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一天,不会再那么痛的,总有一天,再想起他的时候,她可以有微微一笑的力气.......

“哎!你们慢点儿,小心脚下啊......”是个碧空如洗的艳阳天,回澜一身村姑的打扮,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一头发丝更是包在布巾里,那件名贵的雪蛟绡所制的衣裳早已被她深锁在了箱子,一如她的感情,她的心。仰起头,半眯着眼,望着在阳光下,修补着房顶的两个人,软声叮咛道。

“你别管我们了,忙你的去吧。日落之前,一定能修好的,你说是不?沉雨?”开口之人身上一袭看似简单,却仍然名贵的衣裳上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些许泥土,原本用墨玉发箍一丝不苟束在头顶的发丝此时已有些凌乱,两鬓斑白的沧桑却被嘴角的笑容给淡化去了,那居然是三十三重天上,高高在上的战神,破日神君。只是,也不知是因为脱去了那一身炫目的银衣盔甲,还是因为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硬是平易近人了不少。

“是!君上说的是!”那边笨拙地换着青瓦的沉雨手上一滑,一片青瓦滑落,跌落地面摔了个粉碎,苦着脸叹息一声。真是搞不懂这对奇怪的父女。小的偏偏要找这么一个破落的小村庄落脚,百年失修的老屋下雨天就成了水乡泽国,老的更是不得了,自从回澜在这里落脚之后,三不五时,就微服下界来,知晓这房子破漏之后,明明手一挥,一弹指就能给女儿变出一座美轮美奂的府邸来,却偏偏要自己动手,修补这间烂到不行的房子,而且还不给用法术。天知道,他从出生开始,可从未干过这样的活儿。

回澜噗哧一笑,因着一贯沉凝着脸色的沉雨脸容之上难得的苦色,“那你们忙着,我给你们沏了壶茶,就搁在屋檐下了,倘若渴了,你们就自个儿下来喝吧!我去园子里摘些青菜,晚膳时吃!”她学习着像个凡人一般的生活,做饭只是其中之一,好不容易,能做出几个简单的小菜,但耗费的时间却是异常的漫长,所以,此时不过过午,她却已经要开始着手准备晚膳了。拉开破败的木门,入目所及是一片枯黄的桃林。没错,她回到了这里,这个写满了鬼刃和芳菲回忆的小小村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这里,可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只是,面前这片桃林,许是因着之前的封印,还未到霜降,却已经枯黄了叶儿,偶尔有一两片被秋风拂落,随风翩跹。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笑笑,她敛起心神,端着簸箩朝着菜园的方向走去。

黄昏时分,寒朔和沉雨总算把破漏的屋顶都修补好了,下了地来,硬是一人狠狠灌下了一壶的冷茶,才止住喉间的燥意。抹了一把脸,寒朔觉得浑身都在酸痛,心口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这么多年来,他真的不靠法术,只用自己双手做的事,居然.......居然从未有过,就连那在荼蘼花树下,他为寸心亲手结起的秋千架,也是经由法术......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又是微微一暗......

“吃饭了哟——”那一厢,回澜总算弄好了晚膳,狼狈着一张花猫似的小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着他们笑得甜软。

“好咧!就来——”寒朔漾开一抹笑,大踏步朝着厨房走去。他身后的沉雨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虽然到了现在,回澜也未曾唤过君上一声“爹”,但是抹不去的血浓于水,这么多年了,自从神魔大战伊始,他再未见过君上这般轻快的笑。为了君上久违的快乐,他就算累死也是值得了。

夜凉如水。用过晚膳之后,寒朔和沉雨就回三十三重天上去了。夜色笼罩下来,回澜面前,放着一只新作的孔明灯,虽然有些粗糙,但是为了做这只孔明灯,她的手指又再次伤痕累累,但是她却不那么在意。取来笔墨,她神色宁静地轻笑着,在孔明灯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一愿身体康健,二愿事事顺心,三愿,相思相忘,不.......相见!微微顿下笔锋,不小心遗留下一滴墨迹,她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挪开毛笔,蹲下身来,取出火折子,点亮了那盏孔明灯。晃晃悠悠,灯载着她的愿望慢慢升起,滑过她托起的手掌,朝着墨黑的苍穹,飞去......

“这个.......是我送你的星星。”仰头望着那盏渐渐变成天际一颗星子的孔明灯,耳畔又响起那个带笑的嗓音,眨眨眼,一并眨去眼里的泪意,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一如从前,只为他。一生顺遂,一世,无忧。

“嘭”一声,紧合的院门毫无预警地一声闷响,骇得回澜陡然惊瞠双目,没有布下结界,她以为就算她一个独身女子,但这村庄偏僻且朴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是.......这个时候......

“叩......”有人拍着门扉,一下,又一下,和着她砰砰乱跳的心声,取来一只灯笼,她极慢极慢地走了过去,吞了吞口水,才紧张不安地拉开了门闩,下一刻,院门倏然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黑影,倾倒下来。“啊——”回澜吓得一声轻叫,往旁跳开。然后,那个倾倒下来的黑影已经重重跌在地上,没有半分的动静。回澜惊魂未定,过了许久,都只能听到夜风之中,自己仓促的喘息声,就在胸口也因着喘息而疼痛之时,她才鼓起了勇气,慢慢举着灯,俯下身去。晕黄灯火照亮的方寸间,一袭浅碧衣裙,狼狈憔悴的女子昏倒在地,而那张被乱发掩埋的脸容,却让回澜莫名熟悉,就在她拧眉思虑片刻之后,突然讶然呼道,“浅羽.......浅羽姐姐?”

虽然心头有太多太多的困惑难解,但回澜还是仅仅迟疑了片刻,便吃力地扶起昏厥的凤浅羽,踉踉跄跄地朝着屋里走去。专注的她没有瞧见那盏升上半空的孔明灯被乍然的一阵风起吹熄,晃悠了一下,倏然,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是我?”绝望而不甘的嘶吼惊起林中雀鸟,翅膀扑腾着仓皇飞走,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眼下的血痕又迸裂开来,血珠一滴滴沁出,和着溪水,将那脸容浸染得愈发恐怖和狰狞。那不是凤浅羽,那不该是凤浅羽的样子,凤浅羽本该是云淡风轻,淡定从容的,不该是这样,不该是,所以,这不是她,不是她!

“唉!”恍惚的耳畔,传来一记叹息,轻浅得如同幻觉,转瞬间,便破碎在林间乍起的风里。“这是凤族女儿的宿命!只是.......不是命运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命运。”

“这算是风凉话么?什么凤族女儿的宿命?凤族的女儿又岂止我一人?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凤浅羽没有办法再平心静气,在宿命将她一步步推向绝望的深渊,万劫不复,而她,却无力挣扎的时候。

“凤族女儿的血液,一代代传承着还魂的力量,可是,只有你,只有你用泪水,一层层解开了我的封印。”身体里,那个飘忽的声音还在诉说着,带着淡淡的怜悯与无奈,“离朱跟还魂早在万年之前就已融为一体,这世上,再没有单独的存在,是我自私。三界之间不能失去还魂,所以,只好将还魂的力量封印入凤族女儿的体内,代代传承,自己却不愿意清醒承受一切,所以,用泪水封印了自己。未曾料想,终有一日,封印还是被一层层解开,我的意识也慢慢清醒过来。”

“你当然自私!你所做的决定,为什么要凤族来承受这一切?就因为我们凤族的先辈曾是你最亲近的座骑么?离朱殿下?”记忆当中,自己好像从未用过这般讥诮,近似于愤世嫉俗的语气说过话,可是这一刻,唯有这样,凤浅羽才觉得她心上的不甘,心上的疼痛能稍稍纾解。“就因为你的一个决定,凤族必须承受焚渊的迁怒,被贬为半神,就因为你的一个决定,凤族女儿代代就只能成为装载还魂力量的一个.......容器?而我,就活该因为这所经历的一切,因为证明痛过、失去过的泪水,唤醒了你,就得背负这宿命的一切么?”

“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只要能够承继我所有的记忆,那么......我就可以彻底的消失,从今往后,你便是还魂,还魂便是你......”

“我为什么要?”凤浅羽勾起嘴角,轻灵的双眸蒙上冷嘲,“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自私,而让自己变得悲惨?我做凤浅羽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还魂?”

“你——”那个飘忽的生意突然急了起来,“你不可以任性!凤出二女,离朱必现。还魂现世,通常都会伴随着天地离合,三界惊变。凤族出了两个女儿的那一代,不是带来了灾难,而是预示着灾难。还魂的力量能够拯救三界芸芸众生,你不可以因为一己之私而不去承继,你有责任......”

“什么责任?”凤浅羽冷笑着反问,“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凤族之女,我阿爹,阿娘,还有轻岚都只希望我好好地活着而已。什么天地离合,什么三界惊变,什么芸芸众生,与我何干?我只是凤浅羽,只是凤浅羽!”

“我只是凤浅羽!只是凤浅羽!”与梦境中的狂喊融为一体,床榻之上,昏睡了整整一夜的凤浅羽骤然睁开双眸,眼儿无焦距地盯视着房顶,久久没有反应。

“浅羽姐姐,你醒啦?”甜软的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欣喜响在虚茫的耳畔,凤浅羽怔怔地回过神来,偏首朝着声源处望去,绑着麻花辫的蓝衣姑娘手里端着个白烟袅袅的瓷碗,正小心翼翼地走进屋来,清晨的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光芒万丈,让凤浅羽有些不适应地半眯起眼来。而那蓝衣姑娘一进屋,便是忙不迭地将瓷碗往桌上一搁,便是凑上前来。首先撞进的是一双明澈的双眸,笑如月牙儿,像是敛尽了灿烂的日华,接着是那张有些面善的脸,凤浅羽微微蹙起眉梢,好一会儿后,才低低开口道,“你是.......”那个喜欢叫轻岚“大叔”的女孩子,想到轻岚,心口又是一阵紧绞的痛。

“回澜,我叫回澜啦!”回澜以为凤浅羽是忘了她的名字,倒也不恼,便是笑着说道。

“我记得。”凤浅羽苍白的脸容上展开了一抹极淡的微笑,轻轻点头,这般清澈的双目,这般干净的笑容,不容易忘记。

回澜笑弯的眼眸又细了一分,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后,她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浅羽姐姐,你怎么会昏倒在我门前呢?大叔呢?大叔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就是在那一瞬间,回澜敏锐地察觉到凤浅羽的脸色变了,原本脸容之上的浅淡笑容慢慢地僵凝,褪去。那两汪淡静如海的眸子也如海般深邃,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回澜似乎预感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便是回过身去,急急岔开话题,道,“浅羽姐姐,你昏睡了一整夜,该饿了吧?我给你熬了粥.......啊呀!烫!烫!烫!”急冲冲探去的指尖倏地收回,小丫头摸着耳朵不住地跳脚。

“轻岚.......不在了!”身后,却在这时传来凤浅羽的声音,淡淡的,飘忽的,像是夜里的一阵轻烟,却又分明带着难忍的哀伤与绝望。

心,“咯噔”一沉,回澜垂下手,没有回头,烫红的指尖被藏回掌中,藏在了拳里。

凤浅羽终于下床走出小小卧房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秋老虎仍然发挥着余威炙烤着大地,蒸腾起的热气袅绕周身,除了热,还是热。微微扶着门框,凤浅羽在烈日下眼前有些晕眩,脚步也有些虚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稍稍好些,抬起头来,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间寻常的农家院儿里,土屋土墙,似乎都有些年候了,只是新添了一些修补的痕迹。轻蹙起了眉,她心头也不免困惑重重。

“呀!浅羽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日头可厉害了,你还病着呢,快!快!快回屋歇着!”回澜甜软的嗓音尖嚷着,身子陀螺一般卷来,不由分说,携了凤浅羽的手,便将她扶回屋内。凤浅羽坐在床沿,还没反应过来,回澜又转身奔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又捧着一个瓷碗,递到了她跟前,“喏,我猜你真该饿了,所以就把粥热了,正打算给你送来!”碗里的白粥飘出淡淡的糊味,回澜脸上突然尴尬地飘上两朵红云,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道,“水放少了.......”

凤浅羽原以为关于轻岚的事,回澜会追根究底,却没料到,她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许久之后,回过身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跟她的一样冰凉,甚至微微颤抖着,但她望着她,神色坚定。那双眼,红通通的,凤浅羽知道,她定然是在转身之前,拭去了那满眶的眼泪。“浅羽姐姐,或许我们没有办法不为死亡悲伤,可是,我们更不能让亡者走得不安心啊。因为,没有什么比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着让他们觉得更重要的了,嗯?”就像娘希望那个人,也希望她好好活着一样。

那双明澈溪流的眼睛,竟像是渗透进了她晦暗了心里,于是,那一刻,她真的,情不自禁地点头了。是啊!那个为了她,可以连命也不要的轻岚想要见到的,就是她好好活着,连他的那一份一起,不是吗?他们是双生子,她是他,他亦是她,所以,他从未离开,他们,一直同在。至于其他的,她眸色微微一暗,手掌握成拳头,坚定地,充满力量地,其他任何的人事都休想要操控她,她只要活着,这样好好活着,一世到头,便足矣。这样过分吗?真的,是不知足了吗?

敛下复杂的神色,凤浅羽笑笑,没有说话,低下头去,舀了一勺粥放进唇中,“很好吃!”回澜一愕,凤浅羽却再没说话,只是埋下头去喝她的粥,一勺又一勺,吃得细而慢,却终究将那一碗糊了的粥吃了个尽,而后将空碗递到回澜跟前,又才抬头笑望她道,“真的很好吃,所以......我可以再要一碗吗?”

回澜一愕,回以甜甜的笑,眼眶却微微有些个了,“当然可以!”

依然高耸的朱漆大门外,两尊威武的石狮,一左一右,数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所宅第,而那朱漆大门顶,那高悬的匾额之上,“百里府”三个烫金的大字,仍然耀眼夺目。没有什么不同,仍然会有管事之人进出府门,仍然偶尔会有其他商行,甚至是官家之人前来拜访,没有什么不一样,更没有什么异常。想到这儿,窝在对街一处墙角后的百里双双,再也忍不住地拔腿欲冲出去。

斜后方,却伸出一只手,就着她衣领一扯,便将她扯到墙角后方,百里双双立刻跳脚,锁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说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才回去,但我分明瞧见没什么异常了啊,你为什么还是不让我回家?那是我家耶!”

“你确定你没看出什么异常?”云落骞不愠不火,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瞧着百里双双涨红了脸跳脚怒骂,高高扬起一道眉,嘴角牵起的笑痕,讥诮与凉薄得可疑。

“你什么意思?”百里双双怒火犹甚,没好气地冲着还在卖关子的云落骞横眉竖目。

“唉!”云落骞一脸她像是没救了似的长叹一声,又是揪住她的衣领一提,将她揪回方才的墙角边,指着那处临海郡里最为高耸的府门,道,“百里大小姐,你看清楚了,这府门前的把守明显比以前严密了。最开始是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每次把守的人数是从前的两倍。”

“咦?好像是.......”原本满脸懊恼与不服气的百里双双听他这么一说,在想想,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于是困惑地蹙紧了眉。

云落骞无奈地摇了摇头,再道,“而且你再看看,那些管事的,抱着账册,都是行色匆匆,那些其他拜访的人更不用说了,有些进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有的甚至被请吃了闭门羹。”

“这是为什么?”百里双双更是糊涂了。

“这就说明一定有古怪啊!”云落骞翻翻白眼,这个百里大小姐,还以为这几个月历练江湖,好歹长进了些呢,结果.......

“那现在怎么办?”其实这也不能怪百里双双,毕竟关己则乱,她只要一想到爹跟悠然不知道怎么样了,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更别说思考了,脑袋根本就是一团无用的浆糊。

“不怎么办!”云落骞却是耸耸肩,一贯轻佻自负地笑道,“咱们先找家不会有人认出你,然后举报你的酒馆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之后,今天晚上,才来一探......究竟!”

月黑风高夜,才是杀人放火时啊!当然,也是爬墙逛屋顶的最佳时机。

是夜。老天爷难得地帮了一次忙,满天的乌云遮盖了月华,使得那两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足下一点,一个翻越,轻松地上了百里府丈高的院墙。稍稍落后半步,娇俏的身影还来不及在墙根上站稳,便被一只手截住,往旁一拉,两人近乎狼狈地倒退了两步,才堪堪在地上站稳。

“你搞什么鬼?”若不是及时想起他们现在正在做的勾当,百里双双连音量也不会收敛,只是,这会儿即便压低了嗓音,她的语调也不见得有多好,双眸如火地盯视着云落骞,他若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有他好看的。

“墙内有结界。”云落骞却是极轻极淡地回道,一句话,堵住了百里双双的嘴,浇熄了的怒火被困惑所取代,结界?云落骞却已经松开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在仔细观察了许久之后,他右手中指与拇指扣起,面巾下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念起无声的诀,像是有无声的字符飘荡出去,没入墙内,半晌之后,那墙内的结界突然如同一张巨大的金色渔网,凭空而现。身后,百里双双倒抽了一口气,云落骞却是已经一敛眉,身形拔高而起,银光一闪,长剑出鞘,挽起的剑花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八卦,眼眸始终盯着那张大网的某一处,有一丝不易察觉地细腻交叉,便是罩门。而后嘴间念着诀,而后将那成型的八卦,朝着那处罩门,推去......一瞬的光芒隐没,那八卦碰上结界,眨眼间,化为无形的灰烬,四散而去。云落骞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于地面,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他却是蹙起了眉,讥诮道,“还在发什么呆?还是小爷的风姿,让你看傻了?”

“听你在胡说八道!”犹在惊疑自家院墙处居然有结界的百里双双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白眼一翻,横了他一眼。

“不过,你们家不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吗?有那么多钱,自然会惹来人眼红的。或者说......你们家为富不仁?还是.......你爹又招惹了一个什么女妖,或者招惹女妖的不是你爹,而是小悠然.......”解开了结界,云落骞却也不急,甚至一手拉开了遮面的布巾,透了透气,悠哉游哉地跟在百里双双身后,慢慢晃到院墙边,嘴里不知死活地喃喃念着。

“悠然才十岁!”蓦然停下脚步,百里双双猝然回过头来,低声吼道。云落骞却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而后,又是轻佻地耸肩轻笑。百里双双气不打一处来,翻了翻白眼,她能跟他说什么呀?“你还是闭嘴吧!你到底是要在这里赏风景,还是要跟我进去啊?”

“你们府里的风景应该好些!”云落骞斜扯了一下嘴角,“不过,这一回,我走前面,你小心跟着,不然,若再出了什么差错,小爷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救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小姐。”

“你——”百里双双气结,无奈,那人已经重新拉上了布巾,足下一点,如大鹏展翅一般,轻盈地跃上了院墙。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也是跟着翻身上了院墙,小心跟着云落骞的脚步,两道黑影,矫捷地翻入偌大的百里府院中.......

“你又要干什么?”果然,庭院里的戒备也严密了许多,不少人来来回回的巡逻,虽然走走藏藏,不过好在他们早有准备,再加上百里双双熟悉地形,所以,他们一路倒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琼缀小筑前。那个时候盛放的红梅自然早已谢尽,横生而出的枝桠上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树叶被秋风拂落,在夜风下翩跹。可是,那里就是琼缀小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仍然坚信爹一定会住在那里,所以爹很有可能就在那一墙之隔,所以,在那些巡逻的护院终于转过回廊之后,百里双双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冲出去。却又再度被人扯住,一而再,再而三,百里双双面巾下的脸已经快要扭曲了。

只是这一回,云落骞没有回答她,隔着面巾,再加上在夜里,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斜瞟她的那一眼,却分明带着淡淡的取笑。云落骞右手再度扣起了两指,拈起一个诀,朝着琼缀小筑的上空疾射而去,又是一张密实的网凭空而现,却像是比方才那一张更为诡异,泛着咸腥的血色,甚至还一瞬不停地变化着。

“这.......怎么会?”百里双双已经有些乍舌了,不敢置信,从回到临海郡开始,确实是处处都透着古怪,蓦然有些不安,自她离开,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落骞却是在一愕之后,倏然收回了念力,那光网一现,而后倏地隐没,他却耸肩低笑了两声,“挺厉害的嘛,不知道,是那个袁牧突然长进了,还是因为,从哪里找来了高手?”

“那现在怎么办?啊!去哪儿啊!”原本还想问他有没有办法解开结界,但他却已经一把拉起她往后走。

“去别的地方看看。”云落骞先是没有回头,而后,她像是赌气似的站住不走了,他才无奈地叹息着回过头来,“先去看你弟弟不行么?”百里双双闻言一愕,脚下却松动了,任由着他拉走,只是,下一刻,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突然拉住她往近旁的角落一躲,地方太窄,以致于他们竟靠得这般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间的跳动,鼻端漫溢的,全是他的气息。不期然间,她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到他的心跳声,和着自己的,“扑通、扑通.........”脸儿在发烧,她悄悄地红了一张脸容。下一瞬,他却将她推开,一臂之遥,“走吧!”他对她说着,音量犹然的清越,未见半分异常。

她怔然回过神来,点点头,耳畔听到一串整齐离开的步子。原来.......是因为这样。略略暗下眸子,有些冷,不知道是因为心头乍起的失落,还是因为他骤然离开的温暖与安定.......哪怕只是借来的片刻,终究,也是奢望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二)

百里府果真不愧是涥水之南的大户,百里乘风跟儿女的住所都是相邻的院落,中间却隔着回廊,九曲十八弯,回廊之外,自然是花园,假山荷塘,亭台楼榭,奇花异草,层出不穷。跟着百里双双的步伐,在夜色之中悄然穿梭,终于来到了百里家两姐弟的院落。百里双双跟百里悠然却是各住在院落的东西跨院,两个跨院之上,用凌空的廊桥连起。百里双双的“无双阁”,云落骞上一回便已去过,想起那整整一壁的多宝格,和满室皆出自天下第一绣房织锦坊的纱帘,被褥,云落骞现在仍觉得金光刺眼,不过这一回,他们的目的地,却是百里悠然的“悠然居”。

看似慵懒,实则一刻也未放松戒备地查看着周遭的云落骞,在那一声细微的人声传入耳里的刹那,他已经敏捷地拽住百里双双,两人一个矮身,躲入近旁的一株冬青之后。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望向不过数步之遥的“悠然居”外。那里,居然有两个守卫,方才那一声细微的声响,正是其中一人的呵欠声。百里双双的脸色却是愈加的沉凝,胸口的不安几乎跳跃而出,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寻常,而爹爹,还有悠然.......可还安好?

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云落骞拍了拍她的肩头,予她一记安慰的眼神。然后,白衣卓然的身影便是倏然穿过那株冬青,化为一道流光似的闪影,极快地掠至那还一无所觉的两人身后,一个定身诀念出,两个护院只剩眼儿能滴溜溜地打转,身子不能动,口不能开,刹那间,还以为中邪了。直到瞧见一个身形娇小的黑衣蒙面人自动面那株茂盛的冬青之后走出,大剌剌地越过他们,堂而皇之地推开“悠然居”的门走了进去,两人眼里才一阵恍然,明白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一进了“悠然居”的门,百里双双便迫不及待地冲进百里悠然的卧房,孰知床褥被掀开,床上却没有人影。“你是什么人?”身后一个,抖颤着,却强自镇定的嗓音犹带着几许稚嫩,蓦然回首,望见半缩在帷幕之后,手里抖颤着握住一把匕首的百里悠然,百里双双一喜,急切地迈步向前,“别过来!”百里悠然却是将匕首往前一送,尖利着嗓音吼道。

“悠然,是姐姐!”百里双双一愕,而后,才低声表明身份,而后,一把拉下覆面的黑巾,再放柔的嗓音重复道,“是姐姐啊!”

“呜啊,姐姐——”待到确认果然是百里双双之后,百里悠然手里的匕首一松,落了地,还未抽高的身子飞也般地冲进百里双双怀中,呜啊一声就大哭起来。

“悠然,乖!不哭啊,悠然......”百里双双心疼地抱住弟弟,也是微微哽咽。好一会儿后,百里悠然总算是抽噎着歇了哭,百里双双才略略推开他,望向他红肿的双眼,急切问道,“悠然,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爹呢?爹还好吗?”

百里悠然一听,嘴一撇,眼里又有了泪,“喂!小鬼,赶紧说正事,你再哭,看小爷不揍扁了你!”云落骞一瞧,连忙出声警告,他可再受不了那让人头疼的哭声了。

百里双双横他一眼,百里悠然却像是被他略略吓到,将眼里的泪逼回,便不敢耽搁,略带哭腔地道,“姐姐离家之后,没多久,爹爹就带了袁护卫去京城做生意,可是一个月后,就被袁护卫送了回来,说是.......爹爹坠了马,受了重伤,爹就此昏迷不醒了,一直睡在琼缀小筑里。我让袁护卫找姐姐和二叔回来,他答应着,可是过了好久,姐姐也没有回来,二叔也没有消息,我......我就偷偷地取了五色旗,从房间的秘道里钻了出去,找到几家商队,让他们带上五色旗,希望姐姐和二叔可以看见.......”

“是你挂的五色旗?”百里双双有几分诧异,而后,心中却又升起一股欣慰,悠然自幼聪慧,没料到,竟已慢慢长大了啊。好在,这五色旗只有他们百里家人才知晓其深意,还好,她看见了五色旗,更还好,爹爹未雨绸缪,在他们的房间早已留下了秘道,也是除了他们自己人,谁也不知道,包括那个袁牧。对了,袁牧,回过头,她与云落骞对望一眼,心底,已然有了思量。没想到,居然是他。“二叔一直没消息吗?”过了片刻,百里双双却敛起了眉,一脸苦思。

百里悠然摇了摇头,眼见着姐姐终于回来了,他总算是稍稍安了心,可是......“姐姐,你有见到爹爹吗?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爹爹了,袁护卫说爹爹需要休养,都不准我去看他。”

是啊!不知道,爹怎么样了?百里双双心里也是惶急不安,“云落骞,那个结界你有办法吧?我们去琼缀小筑,现在就去!”她急了,强烈的不安涌现心头,她害怕,她害怕爹爹不仅仅是被囚琼缀小筑,万一.......万一......面色一白,她一个跨步,奔至云落骞身前,探出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臂,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度用力,掐得他有些疼,他没有抽出手臂,因为察觉到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轻叹一声,云落骞望着百里双双盛满惊惶的眼,和紧咬着已然泛出血色的下唇,敛起眉峰,“你冷静点儿,那结界不简单,我就算能解,也需要时间,今天晚上......”怕是不行了!话未尽,一串脚步声突然窜入耳内,他神色一僵,咬牙道,“该死!”

话未落,百里双双便已然听到“悠然居”外脚步声近,紧接着,有一把嗓音响起,有些熟悉,却带着陌生的趾高气扬,“小少爷没出什么差错吧?”是袁牧,居然是袁牧。两人对望一眼,心下计较着,同时,拉起黑巾,重新将脸容遮起。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回应,袁牧脸色整个惊变了,“你们没听到我的话么?”一个走近,他终于发现了守在“悠然居”外的两个护卫的异常。方才警觉地扬眉间,一阵声起,已经有两道黑影自侧窗翻出,“把人给我拿住了,一个也不许放过!”脸色狰狞难看,袁牧咬牙着率领一众侍卫,追将上去。

本来百里双双熟悉地形,他们要安然逃出应该就不难,坏就坏在,现在,整个百里府的戒备不知比从前严密了多少倍,他们这被人一路追着,这般大的动静,难免不惊动其他守卫,于是四面八方都涌来了,云落骞和百里双双且战且退,劈将出去的长剑在眼角余光瞥见袁牧打量的犀利眼眸时,眸色一转,硬是踌躇地顿住,就在那么一踌躇的顷刻间,亮晃晃的刀刃便朝着他防守一空的右臂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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