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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38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2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那一厢,百里双双眼见着刀锋朝着云落骞右臂砍去,眼儿一个骤睁,想也没想地便是一个侧步,切进他与刀锋之间,背上一热,她闷哼一声,眼前有些模糊,奇怪,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是疼吗?豆大的汗珠却滚落而下。

云落骞眼中精光一闪,本想只能咬牙受上这一刀了。孰知百里双双却插了进来,那柄宽刀嵌进她的后背,划下一道深长的痕迹,他一个咬牙,心底暗暗诅咒着,却没法多想,一把揽住她,狼狈地闪躲过密密麻麻的刀影,惊险万分地跃上院墙,逃窜而去。

“别追了!”就在袁牧吩咐手下追上去时,身后,一道阴沉的嗓音响起,一个身穿藏青衫子的瘦削老头步出暗处,嘴角阴鸷地笑着,“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爹!”袁牧朝着老头,低声唤道。

“牧儿,你怎么看?”被袁牧唤作爹的老头望了望那两个黑衣人逃去的方向,淡淡问道。

“应该是百里双双回来了。”袁牧低声应道。

“那另外一个呢?是上回那个沧溟云家的小子么?”

“应该不是,这个......不过是个三脚猫功夫......”袁牧咬着牙,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上回那个沧溟云家的臭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不像今天这个,不但被逼到退无可退,居然还要别人相救。不过......不是姓云的小子倒还好,以免坏了他们的大事,何况,那姓云的小子身边那个神秘的美丽女子更是不容易对付呢!

“不是就好!不过,百里大小姐既然回来了,咱们怕是得再做打算了!”老头,袁通沉吟着,夜色下,脸容阴沉诡谲。

“百里双双,百里大小姐,应我一声?”一路疾奔,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云落骞虽然觉得有丝奇怪,却终究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是停下脚步,蹙眉,急切地促声唤着百里双双,一声又一声。探出的手不期然触碰到她后背一大团的粘湿,鼻端浓稠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他的眸子不觉又是黯了一黯。

“我......没事......”像是被他的呼声唤醒,百里双双迷迷糊糊地强自睁开沉重的眼皮,扯开一抹苍白的笑,想要安抚他,却像是用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在吐出那不过短短几个字后,她便是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云落骞的呼声倏然便是远了,越来越远,不过,原来,他也是会这般紧张地唤着她的名的,双双,百里双双,他这样唤着她的名,真好,真好.......

“喂!双双,百里双双——”云落骞拔高了嗓音疾声唤道,无奈,百里双双已经昏死了过去,云落骞浓眉紧锁,咬牙低喊了一声该死,便是小心却利落地将她往背上一背,而后,借着夜色,飞也般地奔去.......

悄悄地背着百里双双从窗内跃回他们事先住的客栈厢房,让她趴伏在床榻上,云落骞略一踌躇之后,终究还是微一施力,撕开她已经被利刃划破,被血染湿的衣衫,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眼瞅着那本该无暇的雪背上一条狰狞的血色深长刀痕,云落骞还是黯下了双眸,微微喑哑了嗓音,低喃了一声,“傻瓜——”

端来清水,清洗好伤口,上药,裹伤,云落骞才眨眨疲惫的双目,轻吁一口气,站起身来,推窗望去,夜色正沉,无星无月。目光沉入那一片难辨的墨黑中,才不过是短短一月不到么?他竟觉得,已是隔世经年。幽幽苦笑,他低下头望着摊开的掌心,慢慢握紧,一掌虚空。那只握惯了的手,果真,不在啊!他闭上眼,是错觉么?为什么竟瞧见那沧溟岛上开得正灿烂的一片鸢尾花,花丛里,那个浅碧衣裳的女子回眸望来,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浅羽......他在心里无声念着那个融入骨血的名字,你可知,我想你,这般深,这般,痛.......

百里双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刺目的阳光射入眼帘时,她挣扎着醒来,却一动,就扯动了背上的伤,便是倒抽一口气,低吟了一声。“醒了?”略略低哑的声嗓在室内响起,侧过眸子,望见云落骞,坐在桌旁,像是一夜没睡,眼里充斥着血丝,下颚冒出点点青茬,看上去有几分憔悴,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一张纸,像是写画着些什么。“伤口很深,这几日,你最好莫要乱动,好生养着。另外.......关于结界的事,我已经看出了大概。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郇山的‘天罡诀’。”

“天罡诀?”百里双双蹙眉,她自然是不清楚的,她在意的只是,如果是郇山的法术,又偏偏比当时的“血月诀”更为霸道的话,那么云落骞能奈何得了吗?

“不错,你应该知道鬼刃吧?郇山数百年才得的那么一个绝世奇才。他平生沉迷于法术阵法,那袁牧曾用来对付过我的‘四象绝杀’便是其中之一,至今无人能破。只是因为‘四象绝杀’太过血腥霸道,所以,鬼刃接任郇山掌门之后,就下令郇山弟子不得随意使用。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郇山有一名袁姓弟子叛出郇山,还搜刮走了不少郇山的宝贝,其中,有一本鬼刃的手札也遗失了,那是一块绢布,用来记载了几样鬼刃初初研究的阵法,都异常霸道血腥,只是那当中同时也记载了解法,后来,那绢布的一半流落到了沧溟岛的云家。”

“天罡诀不会正好在那绢布之上吧?”百里双双也不笨,他都说到这样了,她怎么也该反应过来了。眼见着云落骞点了点头,百里双双心头一喜,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蹙起了眉梢,“可是.......你刚刚说......一半?”

“是的!一半!不只这样,那绢布早在之前,我就交给赫连阙了。”云落骞叹息一声,眼见着百里双双脸色变了,他又咧嘴一笑,“不过你放心,上面的内容我早看得熟到不能再熟了,所以,那一半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问题,是另外一半的解法......”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没办法吗?”百里双双又黯淡下了神色,她真的好担心爹爹的安危,可是如果连云落骞也没有办法的话,那还有谁能够帮她,谁能?

“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只是没有把握!根据一半的解法,我大概能推演出另外一半,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敢贸然打草惊蛇,否则,我们料不准袁牧会做出什么事。毕竟你爹,还有悠然都还在他手里。所以.......我需要时间。除非......我有了十足的把握,否则,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你是告诉我要少安毋躁吗?”

“你.......不信我吗?”云落骞挑眉问道。

“信!我当然信你!”没有迟疑,百里双双应道,即便那样的铿锵坚决中,泄露出了她太多的心事。

云落骞嘴角的笑容淡了两分,深吸一口气,再度笑道,“所以,不要担心,好好养伤,好好休息,我答应你,最多在你伤好之日,我一定能找出破解之法。而现在,你这个傻姑娘,是不是该觉得肚子饿,吃些东西了呢?”

傻姑娘。他叫她......傻姑娘。百里双双眨眨眼,半晌回不过神来。可下一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空鸣,她尴尬地红了脸,将烫热的脸颊埋入被褥之间。却仍然能听到他的笑声,久久不绝.......讨厌,真讨厌......

之后的几日,百里双双几乎被当成猪养,每日里趴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都快躺到发霉,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她背上的伤口慢慢地结痂,渐渐地,她可以下床了,伤口也不再那么痛。而这几日,云落骞除了吃饭,就没日没夜地研究破解“天罡诀”的方法,脸色越来越憔悴,双眼深深凹陷,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儿,看的百里双双心口抽疼,却又莫名地喜悦,他是为了她,这是第一次,他是为了她......

这一日,秋意缠绵,站在窗边的百里双双被风儿拂面,觉得有些凉意,方想回身加件外衫,厢房的门,便被人推了开来。凹陷而满布血丝的双目里绽放着耀眼的神采,云落骞整个人都像罩在强烈的喜悦之中,“我找到破解‘天罡诀’的方法了。”

“真的?”百里双双一愕之后,更是惊喜万分。

“所以,接下来,你得掩护我!”

“掩护你?怎么掩护?”

“回到百里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三)

“小姐.......袁护卫,小姐回来了。”在这话在偌大的百里府里想起,传入袁牧耳内时,他正坐在宽敞而华丽的大厅中,跟他爹袁通惬意地用着早膳。百里双双回来了?眉微微一挑,袁通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便已经放下碗筷,而后一脸急切欣喜地迎了出去。

百里双双已经大步流星地自那花园边上,几株艳红如血的枫树掩映下的半月门外走了进来,还是一身红云般的衣裙,只是人较离家之时,要精神了些,皮肤被阳光酿成了麦色,那双目矍铄,像是更多了几分爽朗的英气。

“小姐,你回来了?”袁牧大步迎了上去,在离百里双双数步之遥处止了步,而后略一拱手,恭敬道。

百里双双敛目,眼里快速地掠过些什么,只是下颚轻点了一下,询问的目光却是越过袁牧肩头,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漾着一脸笑的瘦弱老者。

袁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身后,这才忙道,“小姐,这是家父。家中闹饥荒,所以前来临海郡依亲,承蒙老爷厚爱,就留在百里府中做点儿杂事了!”

“是这样。”百里双双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而后,一蹙眉,满面狐疑地道,“咦?我爹跟悠然呢?不在家么?不然,他们不知道我回来了?”

袁牧看似恭敬低垂的眼里掠过一丝精光,脸容之上却是满面踌躇,与袁通为难地对望一眼,这才迟疑着道,“老爷......老爷是在府里的。只是......只是之前出门之时,不慎坠马,现在......昏迷不醒。”

“什么?”百里双双自然是满脸惊骇急切,忧心地道,“快带我去瞧瞧!”百里双双说得又急又快,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衣裳下,已经是一背冷汗,沁湿了里衣。祭出这么大胆的一击,但愿不是云落骞走错了这一步棋。

“是!”在百里双双没有瞧见的当下,袁牧与袁通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扯了一下,而后,恭敬地应了一声,没有半分的推迟,甚至是犹豫。

咦?百里双双暗疑在心底,这袁牧的反应居然跟云落骞事前预想的一样。虽然他们早已部署好了倘若事情不依他们所想时,采取的计策,只是.......这云落骞也未免太料事如神了吧?稍稍松了一口气,百里双双的精神却是丝毫也不敢放松,沉凝着一张明艳的脸容,便是率先迈开了步伐,自然是朝着琼缀小筑的方向而去。袁牧父子眉眼一敛,也是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小姐,请留步。”琼缀小筑近在眼前,袁牧的声音已经自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百里双双自然知道,前方就是结界所在,却不能明摆出来,即便,她跟袁牧之间,有些事怕已是心知肚明。果然,袁牧在她停步之时,已经自她身后,几个步子窜上前来,道,“老爷昏迷不醒,未免邪风妖孽入体,所以属下特意在此布下了结界,小姐,请稍待。”话落,只见他嘴唇蠕动着,却不知在念些什么,双手疾速翻飞,她根本只能瞧见残影憧憧,然后,便见着一道红光朝着半空中疾射而去,然后,一道密实且时时变换着的大网在凭空而现的同一时刻,倏地隐没而去,像是从未出现过。然后,袁牧已经在百里双双怔忪间,蓦地一挥袖,道,“小姐,请!”

没有异常。整个琼缀小筑里没有妖气,没有煞气,也没有死气,即便是那拂面而来的风有一丝怪异的凝滞,但是一心只记挂着父亲的百里双双也只是略略拧了拧眉,便疾步朝着卧房而去。“爹——”推门而入,奔至床边,床榻之上的百里乘风脸色苍白,瘦如枯骨,却仍存着一丝气息,绵长徐缓,就这么沉睡着,安静宁谧,无论音量提得再高,无论怎么摇晃,仍是这般睡着,像是要睡到沧海桑田,天荒地老,于是,百里双双不安惊惶的眼泪便是再也止不住地决堤而下。

“小姐,你冷静些,老爷经不起这般折腾。”袁牧眸中精光一敛,低声道。

百里双双终究是听进去了,停下了手下的摇晃,却是再也承受不住地扑在百里乘风床边,嚎啕大哭起来。袁牧也不拦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日光没入一片云中,投下暗沉的影,袁牧立在那暗影之中,神色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双双总算是稍稍止了哭声,抽噎着站起身来,胡乱抹了一把脸,“小姐宽心,属下已经延请各地名医,一定会治好老爷的。”

点了点头,百里双双脸色灰败而颓丧,“袁护卫,我累了!去看看悠然,我就要歇息了,府里的事就先仰仗你了。”如是说着,百里双双像是失了魂一般,朝着琼缀小筑之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跨出琼缀小筑门口之时,下意识地朝身后一瞥,忧心而深切。袁牧只忙着望向床榻之上不醒人事的百里乘风,嘴角无声牵起一抹阴鸷的笑痕。

那道无形的屏障消失再重新布上,然后,再消失,明明看似不存在,却又分明存在,琼缀小筑里又恢复了宁静,除了被笼绕在其中的秋风回旋的声响。就在这时,百里乘风床榻边,却有一道身影极慢极慢地从无形,变到有形,剑眉微挑,那俊逸挺拔的身形,分明是......云落骞。

只见着云落骞嘴一张,将口中所含的一纸朱砂符咒取出,收入襟口处,而后,手一挥,百里乘风身上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掀起,在半空中化为轻烟散去,然后他俯下身去静看百里乘风脸色,在他双眉间,一道若有似无的黑影映入眼帘之时,云落骞眼儿一眯,脸色沉凝下去.......

来来回回,百里双双脸色不安地在窗前踱着步,这个时候,她不得不庆幸爹爹在她房里铺上了厚实的波斯地毯,敛去了她的足息,不然就她这动静,非惊动门外那两只看门狗不可。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脸容之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焦切,紧咬着的贝齿嵌入下唇,沁出血来,她却恍若未觉,就连双手十指也几乎扭绞打结。怎么还没来?是不是爹爹有什么事?还是......还是他解不开那道结界?还是......被袁牧发现了呢?越想越不安,扑腾的胸口像是被一个大石块儿堵住,气闷得慌,窒息般地抽痛起来。

一道身影,极慢地现于眼前,百里双双先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才松了一口气,悬吊在半空中的心,便是倏然落了地。稍早的时候,他们要是能想起用这隐身符,只怕也不会被袁牧他们发现行踪,还无端受了伤,只是,这回好在他想起来,这会儿也平安无事了。“怎么样了?”

云落骞的脸色有丝沉凝,才道,“是西方的咒术?”

“咒术?”那是什么?百里双双一愕,从未听说过什么咒术。可是,爹爹为什么偏偏中了这什么咒术?

“应该是袁牧父子不知道从何处学来的旁门左道,封印了你爹的意识,短时间之内,倒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你也看见了,你爹虚弱得很,是因为这咒术会蚕噬人的元气,犹如慢性毒药一般,待到元气逝尽,你爹爹也就.......”云落骞略略顿住话锋,忧心地望向百里双双乍然刷白的脸容。

“那怎么办?你有办法吗?”急切地,百里双双扣住云落骞的手,犹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信他,所以,他可以救爹的,一定可以。

“我早些年的时候,见过几本有关西方咒术的书,倒也略通一二。你爹身上的咒术算不上高明,自然是难不倒我。难就难在,你爹身上咒术已中多日,要解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现在局势未明,倘若贸然解咒,只怕会打草惊蛇,到时候袁牧父子如果再有什么动作,反倒是不好。”

“那怎么办呢?”听他这么一说,百里双双略略松了一口气,可想到袁牧父子,眉峰一蹙,头又痛了起来。

“当务之急是要先将袁牧父子处理掉,才好安心给你爹解咒。问题在于,现在看来,不管你们百里家的管事下人们是出于自愿与否,整个百里府几乎都已落入袁牧掌控之中,贸然出手,胜算无几。”云落骞分析道,脸色也是忧心忡忡。

“那怎么办.......”百里双双更急了,脸上的血色几乎在刹那间被抽尽。

“能找到什么人帮忙吗?比如.......你们百里家除了你爹之外,最有能力,最能说上话的......”

“我二叔啊!可是.......我二叔虽然人在京师,但悠然的五色旗已经挂出那么久了,我都能见到赶回来了,我二叔没有道理没有看见,现在还没现身的话,我只怕他.......”才这么说着,百里双双的神色黯淡下去,又是不安。

“你先别胡思乱想,我亲自去一趟京师。”听罢,云落骞略略沉吟片刻之后,便铿锵道,对上百里双双猝然的抬眸,他又不放心地敛起眉梢,“可是你一个人.......”

“没关系的。我可以应付。”百里双双倒是咧开了笑,掉转过来安抚他。

袁牧现在只差名正言顺而已,而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只是眼瞅着百里双双极力掩饰担虑的脸色,他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愿.......是他想多了,但愿袁牧父子根本还没有想到那一层,但愿他还来得及干回来。于是,沉凝半晌,他终于是点了头,“那好吧!你万事小心!”手一扬,两片黄叶自窗外树梢飞落,被他卷入掌中,默默拈起一个诀,那两片黄叶在他掌中便为两只纸鹤,在他掌心中扑腾着双翅,他将那两只幻化而出的纸鹤递到百里双双跟前,“这个你收好,倘若有什么变故,立刻通知我,我会尽快干回来。”

“嗯。”百里双双心中一暖,将他两只纸鹤接过,望向云落骞的眼,像是晕染了月华的轻柔与安静。

云落骞眉峰一敛,却是猝然别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事不宜迟,我这就上路了。”话落,他骤然转身,便是迈步欲走。

“云落骞——”百里双双却是在他身后,蓦然急切地唤了他的名,他顿下脚步,没有回头,但背脊却下意识地绷紧。百里双双蓦地一暗,踌躇了半晌,才几近低语地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帮我?”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胸口会绷紧到这般的疼痛?可是,他没有回答,像是窗外清冷的月光袭了满身,伴着他的沉默,让她冰冷得一个激灵,而后,她笑了,低低切切,自怜而嘲弄,“我知道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是伤,是她太傻,终究是太傻.......

“你自己万事小心!”低哑地吐出这么一句,云落骞没有回头,迈步而去。

百里双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之上,嘴角,幽幽苦笑.......还能是为了什么?欠了她的情,便还她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么?

霜林尽染,晨钟暮霭,秋日的郇山,仍然美得出尘绝世。没有纸钱满天飞,没有梵音唱鸣,但是郇山的一座峰倒了。没有戴孝,白茉舞也只是跟往常一样的一袭素白的衣衫,除去了头上的玉簪,只用一根白色缎带束起长发,然后在风起的回廊里缓步而走。郇山的风息,数百年如一日的清冷爽冽,撩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在回廊半空中翩跹纠缠,她略略眨了眨眼,即便是这般的熟悉,但偶尔,她也会生出几许错觉,觉着会在郇山的风息里,羽化而飞,绝于尘世。就像......师傅一样吧?他们都是修道中人,死亡于他们而言,该只是丢去了一身臭皮囊,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做到不悲不喜,想来,她终究还是俗人,躲不开这别离与失去之苦和痛。

“师叔,白师叔——”白茉舞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脚步只是无意识地迈出,一步,再一步,没有注意到前方几步之外有人伫立,更没有将那声声呼唤听进耳里。许正清的双眉于是越敛越紧,终究是再忍不住,清了清喉咙,趋身上前,拔高了音量,再唤了一声,“白师叔——”

眨眨眼,这一回,白茉舞总算听见了,像是才发现许正清似的困惑道,“正清,什么事?”不然怎么突然那么大声叫她?

许正清自然是不敢在师叔面前造次,所以,强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倒是忧心道,“师叔,你没事吧?我见你好像精神有些恍惚的样子,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师祖去了,这郇山上下的氛围终究是变了,复杂得有些诡谲,总让他有些莫名的不安,就像是暴风雨前的过度的宁静。

“我没事。”白茉舞却是衍开一抹笑,摇了摇头,即便师傅仙逝那一日,她晕倒在指星楼前,即便这些时日,她的脸色仍然是不见血色的惨白,即便本就纤弱的身子一日瘦过一日,瘦到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吹来,便能将她吹走了,她还是可以这般平稳淡定地笑着,然后说一声,她没事。

将叹息抑下喉间,许正清这才想起自己之所以叫住白茉舞的因由,“对了,白师叔。是师傅有事让我来问你。师祖前几年的时候,有写过一本手札,以前交代过要交给继任掌门的,只是,师傅记性不大好了,忘记师祖收在什么地方了。所以,师傅让我来问白师叔,师祖把手札收在什么地方了。”

“手札?什么手札?”白茉舞蓦地蹙眉,还未反应过来,疑惑,便已经破喉而出。

闻言,许正清脸色有瞬间的狰狞,而后,目光古怪地逡巡着一脸茫然的白茉舞,而后小心翼翼道,“白师叔应该知道的啊。我记得,几年前,师祖交代师傅的那一日,白师叔也在场啊!”而以白师叔的记忆力,是断然不可能会忘记的,看来,白师叔真的是精神恍惚过了头,不会是病了吧。

白茉舞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影,而后,才道,“是这样!这些时日,太忙了,脑子有些乱。那本手札的话......你去告诉三师兄,我找到之后,再去交给他。”

“哦!好!”许正清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白师叔应该直接跟他说手札在哪里就好了啊。费不了多少功夫的,不过就是张张口的问题,可是,她却要自己去找了来。只是,胸口的困惑丝丝缕缕,缠绕成了茧,却始终寻不着出口。

“对了。你小师叔......掌门师叔现在何处?”白茉舞眼儿一转,便已经略略急促地打断许正清的沉思,问道。

“掌门师叔吗?掌门师叔自然是在指星楼的!”说到这个,许正清又是满心的忧怀,自从师祖仙逝之后,掌门师叔终日便将自己关在指星楼中,若无事,绝不踏出一步。师傅暗中担忧,已经不知为此事烦忧地叹过多少次气了。

白茉舞点点头,眉宇间也笼上阴云,不再赘言,忧思忡忡地朝着指星楼的方向,迈步而去.......

指星楼总在云端之上,仿佛触手便可触碰到高不可攀的天际,这处俯瞰尘世的高楼,还有他手上这柄七星权杖,代表着郇山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是......他却茫然了,不知道握着这柄权杖,走上这处高楼的他,该做些什么,然后,又该走向何处。可是没有人告诉他,空旷的指星楼大殿里,轻烟袅绕,肃穆,而空寂,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而已。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那句“高处不胜寒”,竟忍不住打起了寒战。

厚重的殿门,被人推了开来,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投射出纤长的人影,白茉舞步入殿内,秀气的峨眉却紧蹙起来,几乎打成了死结。“你到底还要把自己关多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忘了你肩上的责任?”

“我不知道,我能为郇山做些什么。其实.......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该接下这柄权杖,师姐.......郇山其实有我没我,都不会有什么不同的,不是吗?”只有在这一刻,只有在白茉舞面前,赫连阙终究是卸下了面具,放任心头的茫然与无措宣泄而出,或许连他自己偶尔也会忘了,他不过只是一个二十郎当的少年。

“小阙——”叹息一声,白茉舞唤了称呼,在跪坐在大殿之上的赫连阙身边蹲了下来,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或许带不去温暖,却能捎去几许安心,“小阙,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师傅,甚至鬼刃师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坐好这掌门之位的。最主要的是,你要去学,要懂得,你现在的肩上已经负起了责任,不管有多难,有多苦,你都得扛起整个郇山。你必须长大了,小阙,师傅不在了,你就要撑起郇山的天,而师姐.......”眸色略略暗淡下去,白茉舞握紧了赫连阙的手,“师姐不可能在你身边一辈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师姐再也无力帮你,所以,你得学会靠你自己,你明白吗?”

赫连阙却是在这个时候,猝然别过头来,犀利的目光紧紧盯视着白茉舞,年轻的脸上,却慢慢呈现出仓皇,他反握住白茉舞的手,很紧很紧,紧到白茉舞生疼地蹙眉,不解地抬眸望他,他却已经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什么叫你不可能在我身边一辈子?为什么?连师姐也要离开我了,是不是?还是说.......还是说,你回来只是为了帮我登上掌门之位,你终究,还是要回去,还是要回去那只狼妖身边,是不是........是不是?”

白茉舞怔住,她从未想过,小阙会这样想,可是那一刹那间,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怔怔看着赫连阙燃起火焰的双眸,却怎么样,也开不了口。

兀自沉溺在各人思绪当中的两人,谁也没有察觉到殿外,有一抹黑影鬼鬼祟祟地跑离......暴风雨,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四)

“狼妖?你确定我们的掌门,是这么说的?”程宪舯眼里绽放出灼灼的光亮,迫不及待地问道,面前的小道士用力点着头,于是,程宪舯眼里诡谲的光亮愈发大甚了,嘴角牵出兴奋的笑痕,“郇山的挽花仙居然不顾郇山清誉,有了男女关系,如果那个有关系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妖的话.......哈哈,有趣,真是太有趣了。还不快派人去给我查,一定要查得清清楚楚,一点儿也不落。”

“是。”小道士应了一声,便低下头,预备退出去。程宪舯双手背负身后,站在洞开的窗户前,眺望着山下渐起的暮色,仰起头,隐约能瞧见指星楼一角飞檐,他眼里阴鸷的光芒沉淀,却蕴着隐然的火。“师傅——”本来已该退出屋去的小道士,却又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在程宪舯有些不耐的询问目光扫来之时,他才沉吟道,“白师叔有些奇怪.......”于是,他将之前瞄到的许正清跟白茉舞问手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而且,白师叔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好几次类似的情况,弟子以为她是因为师祖仙逝,所以过于忧怀,有些精神恍惚.......”

“是有些奇怪。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倘若不只一次的话,就得想想背后的可能。除非......”略一沉吟,程宪舯眼中的火花愈加灿亮了,“你们再去多试探几次,一定不要露出破绽,小心点儿。另外,不能放松,还是得把他们都给我盯牢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许放过。”

“是!”小道士应了声,这回总算是退了出去。

而程宪舯却已经咧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如果真的如我猜测一般的话,那么......事情就更有趣了!”

“你是我的女人,除非我放开你,否则永生永世你也别想逃开我,即便是死,也不行。”

“茉舞,你知道,这世上我原只信自己,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可是......这一次,我愿意信你!”

“你回郇山去吧!我.......不杀你!只是,这一生,我们还是别再见了!”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同一张脸,淡笑的,阴狠的,高深莫测的,还有......决绝的......在那一句决绝的话语响在耳畔的同时,白茉舞终于是自梦中惊醒,怔怔地望着头顶,过了好半晌,她才觉着眼角不停有冰凉的泪珠滑落,淌过,没入被中。她从被褥间坐起,屈膝环抱住自己,好紧,好紧,仿佛这般就感觉不到心窝处空空的闷痛,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假装不是,不是那样.......可是,如果她对自己够诚实的话,她必须承认,她想他,好想好想,想到整个心房都空了,痛了,离开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她完了,因为,终究是中了他一日日下的毒,终其一生,再难解除。将脸儿埋入双臂间,白茉舞死咬着唇,但在那压抑的呜咽声中,蜷缩成一团的纤弱身形,却在窗外投入的清冷月光中,一再颤抖着......想他呵,竟是这般想他.......

郇山的夜,静静沐浴在那绕云的皎洁月光之中,静谧而宁静。时序已经入了秋,山上枫红赛血,郇山绝顶之上,却仍然是百年如一日的桃花烂漫,只是,今夜的风大了一些,漫天的花瓣被扬起、霰落,像是要燃尽了所有的生命力,燃尽这似乎并无尽头的一生。可是,这片桃林,终究已经是无灵无主了啊!记忆深处,那个妖艳娇俏,却又分明纯真爱笑的桃红身影有片刻的模糊,过了好一会儿后,在她眉间的纠结几乎死缠的时候,才慢慢清晰起来。于是,白茉舞幽幽苦笑,越来越严重了呢!

一件外衫悄无声息地披上她的肩头,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愀然伫立于她身后,脱去了外衫,只着单薄长衫的秦舒寒半垂着头,携着桃花香的夜风吹撩起他的发丝,他却只是静默地低垂着一双眼,安静得如同一道无声的影。

垂眸望了一眼肩上的外衫,白茉舞抬起那双凹陷进眼窝的双目,望着夜空中桃花飞霰,落红成阵,寒意袭来,她探出手,拢了拢衣襟,细瘦的手腕仿佛只手可折,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竟消瘦成了这样?身后,那一双沉阒的眸子略略暗下,隐含一抹忧虑。“现下事情都大略安定了,你也该好好休养一下了!”她有什么不妥吗?似乎,总是特别的苍白、纤弱、憔悴,让人看了,总不自禁地担心。小时候的茉舞圆嘟嘟的脸,粉嫩嫩地像春风中初绽的桃,可是现在,却苍白得像个鬼。这么一瞥间,秦舒寒的眉峰又是不由自主地深深敛起。

“大师兄也要下山了吧?”白茉舞垂眼,嘴角半勾,一抹澹泊浅淡的笑,疏浅飘忽得一如水中月影,一碰,便会支离破碎。不等秦舒寒回应,她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叹息,“大师兄曾后悔过么?不过短短两年的夫妻缘,却换来半生的孤独和遗憾。”

“不曾后悔!即便要再重新走上一遭,我也还是会选择她,走下去。”秦舒寒的声音微微喑哑,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眸色温柔,嘴角含笑,恍惚间,又看见了那桃花丛中,朝着他笑靥如花的女子。桃花,我阿爹叫我桃花。我阿爹说,总有一天我会遇上一个因为喜欢我,而愿意给我取名字的人。所以,我叫灼华了吗?桃灼华!心口痛却又快乐着,这是他们之间那段记忆存在过的证据,所以,为什么要后悔?经历过了,痛过,爱过,虽然没有走向圆满而终将遗憾,可是他不后悔,始终不曾!

“所以,因为不曾后悔,你就这样抱着思念一日日无望地守候,哪怕.......哪怕她其实早已没有了知觉,不知道,也不记得了?”白茉舞的嗓音略略地拔高,她转头望向秦舒寒,眼神焦切却又惶恐,像是极欲地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却又分明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不是他的错觉,茉舞......真的有些不对劲。轻锁眉峰,秦舒寒不动声色地以目光锁住她,而后轻缓但却坚定地点头,“只要我记得,那就足够了。”

“是吗?”白茉舞低低喃念着,只要有一个人记得,那就足够了。可是......那是大师兄啊!大师兄为了桃灼华,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甚至是.......像是他所有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只要有桃灼华,那就足够了!可是狼夜呢?那个她不得不承认,好想好想的狼夜呢?那个怀揣着好大的野心,总想着有朝一日重振魔族,甚至坐拥三界的狼夜呢?在他那么大的心里,属于她的位置,又有多少?倘若她不记得了,那他,又还记得么?会记得吧!因为.......他恨她?想起分开那一日,他望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撕碎,却又暗阒得复杂,白茉舞嘴角的笑痕里渐渐渗进一丝苦涩。

“茉舞.......”静静凝视她片刻,秦舒寒疑虑的心房兜绕上浓浓的不安,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你.......有什么事吗?”

“大师兄,我能跟你一道下山吗?”低语般的音调,白茉舞如同梦呓一般,平静地说着,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句似乎再寻常不过的话,在秦舒寒心间和脸上翻搅而起的疑虑和震惊。“大师兄,你问过我,狼夜为什么会让我离开,对吗?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他,离开他之后,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他,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我知道,却不愿意承认,可是,我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是这样么?那个时候,他拼命地追,而她拼命地逃,即便明知逃不出他霸道的情网,即便已经坠入,还在挣扎,真正分开之后,才开始明白思念,然后,那思念却已入了骨,想一回,便痛一回,却像是痛上了瘾,不能阻止地想更多次,然后,痛更多回......

“茉舞——”叹息一声,秦舒寒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拍上她轻颤的肩头。

“大师兄,我病了。”过了好一会儿,夜风里,送来白茉舞破碎喑哑的嗓音,心口的弦像是乍然一断,秦舒寒扼住,有些不明白耳边嗡嗡作响的,是什么声音,或者说,刚才那一句话,其实,只是他的错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我早该发现了。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可是最近几个月,却是睡得一次比一次深沉。大师兄,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刚开始,是有些模糊,有些错乱,到了现在,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然后,记不起来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也许,老天爷是要把我之前借来的记忆,都连本带利地收回去吧!我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不知道我会忘记些什么,还有记得些什么,可是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有一天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到那一天,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说到这儿,白茉舞终于像是崩溃了一般,眼里泪珠纷落,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埋怨过老天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天赋,让她活得比旁人辛苦上不知多少倍。尽管有多少人羡慕,她却巴不得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甚至愚笨的女子。因为,没有人知道那种也许连你数年前的某一天,午膳吃了些什么都能清晰记得的日子,是怎般的折磨。可是......她更恨老天,竟又给了她这样的惩罚。就算她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都是偷来的,就算她过去真的不懂得,不想去珍惜这天赋,但也别这样惩罚她。倘若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小阙,不记得师傅,不记得大师兄,也不记得狼夜,那么.......她作为白茉舞生活过的这二十几年,是否也将变得没有意义?到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夜风微寒,拂面而来,让怔立的秦舒寒蓦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花了好半晌的时间,他才不得不相信,方才的那一切,都是现实,不是他的错觉。白茉舞的啜泣声传进耳里,扎疼了心,他略略红了双目,他的茉舞,他可怜的小茉舞啊。他艰难地朝她挪动身躯,而后,展开双臂,将她发着抖的身子轻轻拥进怀里,而后,轻轻摇晃,像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青葱少年,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样,沙哑着嗓音,低声哄道,“乖啊!茉舞,乖,不哭呵,不哭.......”

“我要去找狼夜。我必须去找他,在我连他也不再记得的那一天之前,我想呆在他身边.......”这一个多月来的压抑与恐惧,尽数爆发,白茉舞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却只是喃喃迭声念着,她要去找狼夜,要去找他。在她一次次在夜里哭醒,胸口痛到麻木的时候,她就决定了,她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

“好!想去找他,就去找他吧!”秦舒寒沙哑着嗓音,应着,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只一位地应允着要求,嘴角的笑却渗进了淡淡的哀痛,老天爷竟是这般的残忍呵?

“可是我怕.......他不会见我的,他恨我,他说过,他今生不会再见我了.......”想起那双复杂含恨的墨绿双瞳,白茉舞的心窝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秦舒寒眉峰微微一蹙,他深知,白茉舞跟狼夜之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可是,现下却不是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的好时机。叹息一声,他将白茉舞自胸口轻轻推开,望着她被泪雾弥漫了的双目,语重心长道,“茉舞一直是个勇敢坚强的女孩子,就这一次,就这么一次,为你自己努力一回,不行吗?”

望着那双眼,白茉舞突然觉得不安的心扉停止了仓皇的乱跳,从以前到现在,她总是能从大师兄的眼里得到无穷的力量,因为清楚,不管会不会失败,不管会不会痛苦,至少,身后,还有她能够回去的地方,那个怀抱,会给她无穷尽的安慰与温暖,也会替她,疗伤.......于是,她点了头,笑中带泪。是啊!就这么一次,为她自己,原来,这二十多年来,她竟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又哭又笑的,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几不可察地轻轻吁了一口气,秦舒寒扯出一抹笑,抬手揩去白茉舞满脸的泪痕,“既然决定了,就别再犹豫!把山上的事情交代清楚,过两日,我就带你去桃雾潭.......”话未落,颈背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凛冽的寒意,他眉梢一挑,迅疾矮身之时,顺势将白茉舞一拉,闪烁的银亮剑光扎疼了眼,他眉峰一挑,探手将长剑抓起,反手往后一格,只听“铿”地一声响,身后那人执剑退开,长身立于一株桃树之下,凌厉的剑尖却直直至向他的心口.......

“小阙?”秦舒寒回首,冷眼望着脸色铁青的赫连阙,眉眼平淡,未见半分异色,倒是白茉舞,在乍然见到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赫连阙之时,愕然惊呼。一双含泪的眸子在对上赫连阙写满愤怒的年轻脸容之时,蓦然不安,小阙.......听去了多少?

“你是何人?竟然深夜出入我派禁地?”赫连阙冷沉着脸色,一瞬不瞬直直盯望着神色如常,甚至有几许讳莫如深的陌生男人,锐声质问道,“你是那只狼妖派来的吗?”

说来,也是巧合,自虚阳子仙逝之后,赫连阙夜里常常难以入睡,今夜便是在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之后,索性披衣而起,拿了长剑,到绝顶之上练剑。谁知,却无意撞上了这一幕,他靠近之时,只听见那陌生男人说什么,带师姐去桃雾潭,这么一联想,自己就以为这个男人是狼夜派来的。于是执剑的手又往上一个紧提,神色戒备,上下打量着秦舒寒,未瞅出异于凡人的气息,却丝毫不敢放松。

“小阙,你误会了.......”白茉舞一听,却是急切地趋身上前,想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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