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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29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她梦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花,银叶金花,哦,她想起来了,外人叫它凤凰鸢尾,而他们,他们都是叫它朝阳花。是的,朝阳花。漫山遍野的朝阳花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泛着碎灿的金,她看见梦境中的自己一袭雪白的长裙,裙摆长长地曳在花丛之中,她望着那对花丛中原本相拥着,却急急分开来的一男一女,心下,一种尖锐的刺痛蔓延开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尽速的消失……

阿姐——

她听见少女脆吟吟的嗓音里隐隐的颤抖,她看不清楚少女的脸,却分明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苍白和眼眸里的惊惶…….

天旋地转。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眼角慢慢滑落的一丝晶莹,梦里的画面却在一夕间混乱起来,耳边像是有无数的人在跟她说话,杂乱而嘈杂,她听不清楚,也根本分不清那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说话的,又究竟是些什么人?

雪狼族攻上凤凰阙了,浅羽,阿爹把轻岚和翎儿交给你,你们马上走!

不要听,她不要听。

浅羽,我会尽量顶住,你要抓紧时间,一定要安全地逃出去,知不知道?我若活着,一定会去找你!

不要听,她不要听。

跟我走!你还在等什么?你以为玄苍真的顶得住,真的能在狼夜手里活下来?你别傻了!就算他真的能回来,你很清楚,他要找的人也不会是你!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亲眼看见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怎么背叛了你,啊?

不要听,她不要听。

火,漫天的大火烧灼在身上,她似乎闻到了羽毛烧焦的滋味,火焰中央,那是谁,是谁的眸子,那般温柔,慈爱地投注在她身上,却有另外一双手,携着无穷的力量将她渐渐地拉远,她拼命地朝那火焰深处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什么,却是越来越远,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疯狂落了下来……

一瞬间,世界漆黑下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耳畔,隐隐有人在叹息,那嗓音,是她很熟悉,很熟悉的,可是,那一个名字却消失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努力地想,拼命地记,抓到的,却还是空白一片。

龙泪……我留下了,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只是,要接受这一切,太沉重了。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只想你每一天每一天都能幸福地笑。好好睡吧!倘若记忆中不再有我能让你快乐些的话,那好吧!忘了我吧!

温润的感觉落在她烧灼的额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铭刻和眷恋着什么,然后,那最后的抚触也随着那逸出的叹息彻底远离了,她挣扎着想要探出手去,却是不管她怎么用力,也动不了分毫。

不要听,她不要听。

浑身冷汗地挣扎在梦魇当中,一头汗湿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浓墨般的黑色如海藻般裹着苍白的小脸,凤浅羽的头在枕上辗转,手指反复揪紧着身下的被单,她如同初生的孩子般蜷缩着身子,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荧光中。那荧光没有错觉,是从她额间所悬的那颗银锁晶石中射出,一层层将她包裹,如同茧缚。

这便是云落骞走进舱房时瞧见的情景。她很痛苦,嘴里含糊不清地在反反复复说着什么,没有迟疑,他疾步上前,急切探出手去,却在触碰到那层白色荧光之时,被一股力量给硬是挡了回来。那白色荧光如同水流般将凤浅羽保护得密密实实,云落骞震惊地望着这一幕。他没办法接近她,只得一声声急唤着深陷在梦魇当中的人,“浅羽……浅羽……醒醒!浅羽……”

缓缓的,那羽扇般浓密,却沉重如千斤石的眼睑终于在云落骞的殷殷期盼中,一寸一寸地睁了开来,云落骞大喜,“浅羽——”他轻叫着,同时发现那荧光居然在慢慢撤去,如丝般涌回了她额间的银锁荧石中。只是,凤浅羽那双轻灵的眸子这会儿却是完全空洞的,仿佛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瞧不出半分的思绪,只是怔怔望着头顶,嘴里还是不住喃喃念着什么。“浅羽——”云落骞奔至床边,将她拥在怀里,望着她完全失神的模样,深攒了一双眉,她苍白的嘴唇又在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云落骞连忙俯下头,贴近她唇畔,终于是听清楚了她一直念着是什么。

“不要听,我不要听…….”一直喃喃重复着的,不过就是这两句话,一遍又一遍。

“浅羽,醒醒!浅羽!”云落骞的心,针刺般的疼,他铁了心,用力地摇晃起凤浅羽荏弱的身躯。

在剧烈的摇晃中,凤浅羽总算是眨眨眼回过了神,恍惚的眼神对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人,“云——”低低唤着,她觉得好虚弱,好累,像是打了一场多么艰难的仗,偎靠在云落骞坚实而温暖的怀里,她又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睡吧!睡吧!我会守着你!云落骞环紧她,在心头慎重而虔诚地承诺着。目光在凝望着她额间,那颗银锁荧石下,那道正在不停闪烁着的火焰印记时,眸色,倏地,暗下。他知道,浅羽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冲撞着封印,也许,她很快就能记起来了。他们这次从沧溟岛上出来,最大的目的原本就是要找回浅羽的记忆,只是……倘若那记忆,苦痛大于甜蜜与幸福,是她根本不愿意想起来的,那……还要继续吗?值得吗?他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想起来,然后再堕入更大的痛苦中沉沦吗?

云落骞抱紧似乎又沉睡过去的凤浅羽,心头疑虑重重,挣扎着,终是……无解。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雪,已经停了。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高大的雪松也披上了厚实的银装,林子更安静了。只偶尔能听到皮靴踩到积雪之上,嘎吱嘎吱的声响。是的,在这隆冬的早晨,寒风冷得刺骨,但是,雪松林里,却还是有人在赶路。

那应该说是一对有些奇怪的组合,走在前方的年轻男子一身藏青的滚毛袄,外罩一件紫貂皮的斗篷,挺拔而精神。后面的那个,却像是一团娇小的红球,被俗气的大红棉袄裹得厚厚的,棉裤,棉鞋,她本就娇小的身子当真裹成了球状,甚至看不到她在行走,就像是一团红色的小球跟在男子身后缓慢地滚动着,滚啊滚,滚啊滚,而且还滚得有些异常的辛苦。

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赶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路了,没有例外的,赫连阙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在回澜的前头,只是,却始终竖着耳朵留心着身后那团球的动静。这小丫头今天似乎特别高兴,一路上都哼着她那首唯一会唱,明明是哀怨,却让她唱得异常欢快的歌,还不时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赫连阙觉得很无聊,嘴上忍不住无声地骂着傻瓜,白痴之类的词,一遍又一遍,嘴角,却忍不住牵起淡淡的笑痕来。她笑着,唱着,走在前方的赫连阙也一路温暖着,笑着……

“一,二,三……”被冻得微红的小脸蛋往温暖的衣领里缩了缩,回澜皱了皱通红通红的鼻尖,低头扳着自己白短的手指头,极其认真的算着什么,花瓣似的小粉唇儿始终噙着笑意,笑弧却是越扯越大,越扯越弯,银铃似的笑声甚至忍不住逸了出来,然而,乐极生悲的结果就是……“哎哟!”一声好不清脆的痛嚷,在那声“嘭”之后,闷闷地响起。左脚绊到自己的右脚,回澜再次好不轰轰烈烈地跟大地来了次亲密的拥抱,小脸蛋埋进雪堆儿里,又吃了一嘴的雪……

“呸呸呸——”吐掉嘴里的雪,回澜抹了抹脸,一抬起头,才察觉到原本走在前面的赫连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回来,就弯腰站在她旁边,嘴角含着一丝无奈的笑,有几分兴味地瞅望着她,回澜很想很有骨气的说,她只是一个不小心,但是才模模糊糊想起,这次,好像已经是今天早上不到一个时辰里的第三次跌倒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用不小心来搪塞,还有人会信她么?回澜有些脸红地低垂下小脑袋,心想着,在雪地摔跤,似乎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小笨瓜!怎么又跌倒了?你走路都不看路的么?”赫连阙沉下脸,无奈地叹息一声,伸出一手,极其轻松地将半埋在雪里的小人儿给提了起来,再不把人拉出来,那张已经冻得通红的小脸就要整个埋进雪里去了。

怎么又叫她小笨瓜?回澜有些抗议地噘起粉嫩的唇瓣,“是它们一直都在跟我说话!”回澜指指头顶上那些高高的雪松,为自己辩解起来,“松伯伯说,他的女儿下月底就要嫁去北边儿的鸿宇雪泽了,说是如果有空就非让我去喝杯喜酒呢!松婶婶却是很想知道,她以后会有几个外孙……”

“好啦!好啦!小笨瓜,上来吧!免得你真的会把自己摔到死!”赫连阙无奈地摇头失笑,他当然知道这个小丫头最爱跟那些个树精花妖的聊天说事儿,如今忙于赶路他倒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可不代表他能毫无芥蒂地跟他谈论这些异类谈婚论嫁的事儿……歪头笑了笑,他在回澜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坚实的后背。

回澜先是一愣,然后蓦地笑了起来,她倒是丝毫不忸怩地扑上赫连阙的背,若非赫连阙功夫底子扎实,只怕会一个不小心就被回澜给扑倒在地了,那小丫头却已经笑得甜腻腻地抱住了赫连阙的脖颈,在他耳边笑吟吟地道,“回澜就知道,阙哥哥对我最好了!”从那天过后,回澜心上似乎对赫连阙亲近了不少,这阙哥哥的称呼就这么叫着叫着便习惯了,如今,她开口一个阙哥哥,闭口一个阙哥哥,赫连阙原本每一听到,就一阵心惊肉跳,也到如今听习惯了,见怪不怪,也就由着她叫了。

赫连阙却已经背起这团小红球,迈开了稳健的步伐。听到耳畔极尽谄媚的讨好,赫连阙却是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是吗?我怎么记得今天一早,还有人跳脚地骂我,说是什么我是讨人厌的冷血怪物,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么?”

“谁让阙哥哥那么坏,把小狸摔在地上?小狸好痛的!”背上的小红球尴尬地红了脸,连忙将脸埋进赫连阙的颈间,好温暖啦!

“那只笨狐狸……”赫连阙却是低低斥了一句,背着红色小圆球,在雪地中一步步走远,那及膝的雪地中也留下了两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啊!连元镇到了!”百里双双活力十足的甜美嗓音带着几许兴奋的笑意在甲板之上响起,凤浅羽和云落骞闻声都是钻出了舱房。船正在减速,慢慢朝不远处的港口停靠,两岸南国青瓦白墙的水乡建筑鳞次节比,港口码头上,小贩林立,叫卖声络绎不绝,好一派热闹繁荣的景象。

凤浅羽回首,冲身畔的云落骞恬淡一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在何处,但是她知道,他们,又到了一站。而那一笑的风情,便是如汤沃雪般霎时融化了云落骞玩世不恭的表象背后,隐隐的阴郁,罢了,罢了,那日过后浅羽从未提起过她的梦境,想来是忘了,那他,也就忘了吧!如果忘了心上能轻松些,就忘了吧!想到这儿,他揽住凤浅羽单薄的肩头,爽朗而笑,嘴上却是极欠扁地道,“阿弥陀佛!苦难总算是结束了!老天爷真是可怜我,每日在船上,对着一张讨厌的脸让我食不下咽,瞧瞧,浅羽,快瞧瞧,你看,我这张俊脸是不是都瘦了一圈儿了?”

眼看着云落骞用手拉扯着自己的面皮,一脸可怜兮兮的搞怪样,凤浅羽哭笑不得,轻拍了他一下,要她适可而止。

但是,一团火焰般的女子却已经蛮牛般冲了过来,浓重的火药硝烟顿时在甲板之上蔓延开来,“姓云的臭流氓!你是什么意思?说本姑娘让你食不下咽是不是?本姑娘见着你才是夜夜噩梦不断呢!你以为本姑娘爱看着你,还让你坐本姑娘的船是不是?倘若不是看在浅羽姐姐的面儿上,本姑娘早把你扔江里喂鱼去了?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样的人,死赖在浅羽姐姐身边,真的是糟蹋了浅羽姐姐的干净!”百里双双纤细的手指不由分说便是戳上了云落骞的胸膛,戳,戳,用力戳,片刻之后,却是收回了手,暗地里在心上轻呼,好痛!这臭流氓的胸口是铁做的么,这么硬?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示弱,末了,还丢给云落骞一个不屑的眼神,好像他站在凤浅羽身边,是真有那么不相称似的。

云落骞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果然,他脸色一青,跳脚了。这个死丫头,平日里霸占着浅羽也就是了,如今还要说他糟蹋了浅羽,真是可恶,可恶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心上的怒火狂飙到了胸口,云落骞眼圈泛起骇人的红,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将长剑搁在了厢房里,左转右看的寻找起顺手的家伙,非要把百里双双那颗讨人厌的头削下来做板凳不可。

一只软馥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他因怒气而紧绷僵硬的手掌,怔愣抬起头,望着凤浅羽浅淡而悠远的微笑,所有的怒气,便在那一笑的风情中,如大雪一般,迅速湮灭,不留痕迹了。“云,双双只是在开玩笑!”这两个人,许是天生不对盘吧,一路上就没个休息地吵嚷个不停,好几次都险些演变成大打出手。他们好似有什么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在凤浅羽看来,却不过只是孩子心性的幼稚争宠游戏,而她,就是那块人人垂涎的肥肉。她是当真喜欢率真的百里双双,不愿意见到云跟她这般冲突,何况,他们眼看着就要分道扬镳了,又是何必呢?

云落骞自然是知道她的意思了,冷冷哼了一声,便别过头去,不看百里双双,不然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扭了某人的脖子。

百里双双也没客气到哪儿去,轻哼一声,朝着云落骞的后脑勺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两人孩子气似的闹别扭,让凤浅羽忍不住一阵失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后,船已经泊在了码头,几人也是前后下了船,上了岸,坐了十余日的船,真正脚踏实地的感觉,真是该死的好啊!

“浅羽姐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了?”百里双双走上前来,握住凤浅羽的手,一脸的难舍,“要不这样吧,浅羽姐姐,我实在是舍不得你!你就在这镇上小玩儿两日,等到我办完了事,你再随我一道回去临海郡,到我家去小住几日,这样可好?”才这么说着,百里双双明艳的五官瞬时闪亮了起来,握紧了凤浅羽的手,满眼期待。

“是啊,是啊,凤姐姐,去我家玩儿嘛,好不好?”百里悠然也是抱紧了凤浅羽的双腿,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极尽讨好之能事。

“喂喂喂!你们够了啊!”云落骞顿时又是捧醋狂饮,一张俊脸臭到不能臭,毫不留情地推开百里双双,再扒开百里悠然,将凤浅羽牢牢搂进了自个儿的怀里,一脸的戒备,仿佛百里家姐弟俩随时可能扑将过来似的,“谢谢你们的邀请,不过啊……敬谢不敏!”让他们有机会跟他抢浅羽,有第一次那是意外,他也不想,但如果还有第二次的话,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了!

凤浅羽有些好笑,他们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拍拍云落骞的手,无声地安抚着,凤浅羽面露抱歉地朝百里双双微微一笑,“抱歉了,双双!我跟云说不上会在连元镇耽搁几日,也许一会儿就上路了也说不定。我俩走走停停的,全凭随性,你有事待办,一路实在是不太方便,咱们还是在这里别过,云来云去,缘聚缘散。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也不用过于不舍。日后有缘,自会再见的!”

既然凤浅羽都这么说了,百里双双也不好再说什么,尽管还是面露不舍,她倒确实是个率真洒脱的性子,当下,又甜笑了开来,“那好吧!浅羽姐姐,但是你记着,倘若你日后有机会到了临海郡,一定要去找我哦!”

“如果到了那里的话,我一定去找你!”凤浅羽浅笑着许诺。

百里双双笑笑,一口牙白亮且整齐,“那就好了!我家很好找的,只要到了临海郡,就说要去百里府,没有人不知道的!”

“嗯。”凤浅羽微笑着颔首。

百里双双拉住弟弟的手,欲走。目光却在迎上云落骞一脸得意的窃笑时,染上一丝恼火,“浅羽姐姐,不过妹妹在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奉劝你!女人啊,要找男人一定得是要找向我爹那样长情的男人,至于那些长着一双桃花眼,身边有了人,一双贼眼还老往别的姑娘身上瞟的坏坯子,是千万不能要的!”说起父亲,百里双双是全然的崇拜和敬爱,而最让她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无疑便是父亲对母亲的长情,自母亲故去快九个年头了,父亲不但没有续弦或是纳妾的打算,更是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一直是守身如玉,对待自己和弟弟那也是疼爱有加,在百里双双的心里,父亲就是不可侵犯的神,也是她日后为自己挑选夫君的一个标准,而很显然的,云落骞已经被她归类为坏坯子了。

“喂!你什么意思?”云落骞自然不可能听不出那当中的意思,当下,脸色又变了。这个臭丫头,总有能让他气炸了心肺的本事。

“浅羽姐姐没看见,可不代表本姑娘没看见!你敢说你刚才一双贼眼没有直往那位渔家姑娘身上瞟?”百里双双不屑地翻起了白眼,敢做不敢当的男人,罪加一等。她真是越来越为浅羽姐姐不值,这般美好的人,怎的就找了云落骞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家伙?

“我……”云落骞涨红了脸,然后,摸摸鼻子,认栽,无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只是偶尔看看,不犯法吧?

百里双双却是淡哼了一声,斜起眼,睇了他一记,仿佛在说,看吧!男人!别过头,她却是冲着凤浅羽灿笑如花,“浅羽姐姐,你一定要来找我哟!”话落,她终于是领着也不甚甘愿的弟弟,磨磨蹭蹭地走了。

眼看煞星终于走了,云落骞却是心虚加急切地连忙解释了起来,“浅羽,你别听那个百里疯丫头乱说啊,我没有三心二意的意思……”

“不用说了,云。我相信你,因为……”凤浅羽淡淡地打断他,手指滑入他的指尖,十指相扣,她抬起眸子看他,虔诚而慎重,眼眸如星,“云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真的!”

云落骞怔着,而后,傻傻地笑了开来。虽然答案差强人意,不过,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算是不错,就勉强接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松岳,是桑莱山南麓最近的一个城池。虽说不若南国那般富庶,但是,桑莱山处处是宝,松岳的百姓靠着贩卖山货,倒也赚了不少的银两,城中不乏富甲商贾,在这隆冬之中,倒也算是欣欣向荣。一路行来,药铺,兽皮铺,这些个贩卖山货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真真是鳞次栉比。

“小笨瓜,得快点儿把你身上的肉给补回来了!”还是裹成了红圆球的回澜缩着脖子,巴不得将冻得微红的小脸蛋缩进厚实的棉袄里,冻得有些僵的手指搅拌着碗里的白粥,小小粉唇有些委屈地轻撇了一下,好想念百花酿鲜沁雅香的滋味,可是……总好过……清澈如泉的眸子在饭馆里流转了一圈儿,见到那些人桌上那些油腻腻的鸡鸭鱼鹅,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虽然在这些天里,她已经见多了外面这些人的衣食住行,但是,她却没办法去习惯。所以,喝白粥总好过去吃那些东西吧?她真的会想起那些东西活着时候的模样,她是绝对吃不下去。忍住欲呕的感觉,她别开视线,不再自讨苦吃地去看那些东西,认命地将搅凉了些许的白粥舀进嘴里,拼命吞咽,不管怎么说,填饱肚子还是很重要。一碗还腾着热气的汤却递到了她跟前,是人参!不过皱鼻轻嗅间,她已经闻了出来,抬起头,有些愣愣地看着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个究竟的赫连阙,从苍狼一役之后,赫连阙对她是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称不上和颜悦色,倒也算是照顾了不少。就像是现在这碗参汤,腾起的白烟暖了她的脸,也连带着暖了她的心,只是……“不要再叫我小笨瓜了!”这个绝对不是称赞!她知道,尤其是那只捏在自己颊上,还拉扯了两下的手让她肯定了,这个绝对不是称赞了,当然,这不是称赞,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笨瓜!

赫连阙却丝毫不把那听不出半点威胁的软声软语听进耳里,捏在她颊上的手还变本加厉地又拧紧了一些,直到那张娇俏的笑脸整个地变了型,某人才像是满足似的松了开来,神情平淡地在不甘心地嘟着一张粉唇的回澜对面落座下来,那神态闲适地就仿佛他方才不过是逗弄了一条小狗而已,不愿意承认,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是留恋着指下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婴儿般滑嫩的触感。

只是……望着那张不过出了百花幽谷不到一月,就已经整个消瘦了一圈儿,鹅蛋脸成了瓜子脸的俏颜,赫连阙忍不住拉沉下脸,那碗参汤又往前推了寸许,“喝!”

回澜撇了撇唇,倒也是没有推拒,乖巧地端了碗,将那热气腾腾的参汤,和着浑身的寒气,就这么,咕噜噜灌进了肚腹里。赫连阙也像是安心了似的,端起了面前跟回澜同样的白粥,眉头也不皱地一阵埋头狂吃,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赫连阙竟也日日吃起了这些再清淡不过的食物,而且似乎正在点滴习惯中。

“听说没?万妖山庄的群英会真的是空前盛大。除了那两派,其他各大门派都要参加的。就连冰山和雪荒两派也会遣人来,那三日之后的比武场上只怕是很精彩呢!”饭馆客栈往往都是小道消息最为活跃的地点,那些不但没有压低,反而透着兴奋的交谈在赫连阙身后响起,让他略略抬眼分神。他自然是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说的那两派是何,不过就是已经淡出江湖的沧溟云家和自己师门郇山剑派,郇山剑派虽是形同武林之中的泰山北斗,但类似比武的聚会却甚少参加,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只是…….万妖山庄?好大的口气!赫连阙在心里冷哼一声,一双桀骜的眉高高扬起,心里在嗤哼着的同时,却忍不住在心头思虑着,这桑莱山下,松岳城里几时多了个万妖山庄?

“那自是当然,那可是世间至宝,冰雪不侵,水火不近的雪蛟绡啊!就算是那些个名门正派,哪一个不想要?”

举箸的动作一顿,赫连阙半垂的眼,蓦然间,光灿连连,不过敛眉一瞬,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再抬头时,回澜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居然爽朗地笑了开来,那笑,带着少年的恣意与逍遥,却又有着什么志在必得的自信与骄傲。“快些吃吧!吃完之后,咱们就上那万妖山庄去凑凑热闹!”

连元镇是涥水江畔以丝绸纺织闻名的小镇,虽然算不上大,但却引来不少南北商贾到此置办丝绸货源,居然也是万分热闹的。凤浅羽的记忆似乎在慢慢地复苏当中,那额上封印记忆的粉红色火焰印记每每到了日正当中的阳气极盛之时,就会仿佛燃烧起来似的,而倘若那个时候,凤浅羽还立在阳光之下的话,往往就会觉得头疼欲裂,原本以为入了冬,见到太阳的时候可能不多,她也会好过些。却未料得这几日里,连元镇却是难得的放了晴,虽然不算是晴色方好,但那些日光已经让凤浅羽有些难以承受,所以再转午后,云落骞就忙带着她回了客栈,将她安置在床上之后,她几乎是马上就陷入了昏睡了。只是,她额间的封印还是如同火焰般在燃烧着,那双惨白且冷汗涔涔的面容之上,双眉纠结,那模样,总让云落骞心上抽疼起来。

每到这种时候,见着凤浅羽这般受着煎熬,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会无法自制地怨怼起那个从前封印她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怎么忍心让她受这般的苦?他也会怨恨起自己,为什么要陪着浅羽走上这一趟溯源之旅?难道,没有过去,真的不行吗?见过凤浅羽挣扎在回忆当中的噩梦连连,他真的很怕那些记忆会让她痛苦,只是,这当中,有他不愿意承认的不安,在那段她极欲寻找,而自己却来不及参与的过去里,有现在的他能够进驻的位置么?有么?

再望了一眼床上昏睡过去的凤浅羽,云落骞不愿意承认,原本该是洒脱的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愁绪,幽苦一笑,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再轻巧合上了门扉,眼,却粘在窗纸上,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纸,望着床上躺着的那个隐绰的身影,视线,像是胶着了,不止一刻,似是千年!

“云公子,你有什么需要么?”身后传来娇娇脆脆的女音,一张镶嵌着明亮大眼睛的清秀脸蛋从他身后探了出来,带着羞怯的笑容,那双算是清秀的五官中最为出色的星眸眨巴着,其中闪现的情绪是云落骞丝毫不陌生的倾慕。

云落骞对自己的条件一向很有信心,从他从小到大,即便只是在不大不小的沧溟岛上也从未断过,老幼通吃的桃花就能看出来。而他云大少从小到大最大的嗜好就是跟姑娘们培养感情,即便在遇上凤浅羽之后,他已经越来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其他的女人,但是回过头,见到身后那一身布衫裙,但自有其清新美丽的掌柜女儿,习惯性的,他扯开唇,漾起一抹俊帅阳光的笑容,那双总是仿佛渗透着星子的眸,仿佛噙着氤氲的深情,织成了密密的网将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笼罩住,“巧袖姑娘——”

不过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记呼唤,那姑娘一张脸儿瞬时烫热了,红霞在瞬间遍布上小麦色的面容,那姑娘羞窘地偷瞄了云落骞一眼,便是羞急了的低下了头去,一双手扭绞着,却没有离去的意思。真是害羞得可爱呢!双手抱胸斜斜靠在门枋上,云落骞笑笑,不能否认心上那已然高高抬头的男性自尊,没办法,他真的是很有魅力呢!而他,怎么能伤了一颗珍贵的少女心吗?姑娘家……哦,不,应该说是大多数姑娘家都是水做的,是需要好好呵护的,所以,跟她好好说说话吧,即便,除此之外,他给不了再多……

好烫,好热!为什么她总觉得像是有火在烧,那些总在梦境里交错的人影,对不上号的名字又出来交缠她了。可是,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能在那些紊乱的记忆中错乱,再错乱……是什么人在说话?好吵,真的是好吵!突然间,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或低或高的私语声,间或偶尔还夹杂着低沉的笑声和娇脆的巧笑,像是一男一女,而那笑声,不知道为什么,在让她不堪其扰的同时,也让她心上有些堵得慌……比预期要早的,她居然倏地张开了眼,就这么惊醒了过来。

愣愣望着头上的帐顶,耳边,那个将她从梦境当中拉扯出来的声音还在门外或高或低地响着,她转过头,望见了那两道映在门纸上,仿佛靠得很近很近的身影,低低的笑声又起,那已经是她很熟悉的声音了,能在听见的第一时刻就辨认出来,那笑声再好听不过,只是……默默将手移向胸口,按抚着,手指,慢慢曲起,一点点,紧上,抓皱了衣襟……

“巧袖,我要去广记取货,你快些下来看着柜台!”楼下突然响起掌柜中气十足的喊叫。

巧袖那张含羞带怯,却满是欣喜红潮的清秀脸蛋上闪过一丝懊恼,朝云落骞抱歉一笑后,应了一声,便忙慌慌地下楼去了。心里却忍不住懊恼着,爹爹真是不会选时机,为啥要在这个时候叫她,不知道她在跟云公子谈天么?

云落骞目送着那姑娘拎着裙摆,踏着木梯轻盈地下楼去,缓缓放下环抱胸前的双臂,伸直半曲的长腿,俊朗的面容之上那抹带着几许慵懒魅惑的笑容却是自始至终,全未变过。蓦然回过头,他却被吓得一僵。他身后,那原本应该阖上的门扉不知在何时居然打了开来,而那原本应该在床上昏睡的凤浅羽就这么盈盈站在门内,那双轻灵如烟,淡定如海的眸子,却是让人辨不出情绪地定定望着他,一瞬不瞬。云落骞蓦然间想起方才跟巧袖的相谈甚欢,心里,突然一阵心虚,连忙陪笑,“浅羽,你醒了?有好些了么?那个刚才巧袖姑娘是来问我们需要些什么,你也知道,我们毕竟已经住进来好几天了,人家巧袖姑娘总是笑脸盈盈的,也不好太过……”

“云——”淡如云烟的笑痕跃上凤浅羽的唇畔,她半抬起眸子,那眸光,如往常一样,像是一层薄纱般轻轻笼上云落骞的周身,“我觉得好很多了,我们也来连元镇好些天了,我想走了!”

“呃……”云落骞先是怔住,怎么会突然说要走,莫非是……介怀方才他跟巧袖的事?突然间,云落骞的心血因这个猜测而瞬间沸腾起来。

“对不起,云!连元镇我找不到熟悉的感觉,而我……想早些想起来!”淡淡的话语还是一如往昔的淡定而好听,却头一次没有让云落骞恍如听到乐曲般的欣悦,而是……像是一桶冰水就这么兜头洒了下来,让他从头冷到了脚,除了狼狈,便是受伤,一张俊容在瞬间拉沉下来,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了。他一只手狠狠地拽成了拳头,满心满脑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着,不在乎,原来……她根本不在乎……

怀着心事,两人之间,自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沉默和疏离,让周遭的风息仿佛也静止了下来。一前一后走出这家他们住了数日的客栈,他们没有回头望去,自然也没有瞧见那客栈招牌上,已经被他们忽略了太久的徽记,那是一朵花,一朵仿佛能够妖异地渗淌出血来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真是好奇怪的万妖山庄!从进了松岳城里这间占地甚宽,名为万妖山庄的大宅子之后,赫连阙除了分了少许的注意力在那个比武的擂台之上,拳脚相向,比武相争的各门派弟子之外,视线便是敏锐地在整个山庄之内,和山庄之内的人身上逡巡起来,只是,眸底的狐疑之色却是越来越深了。“万妖……”低低沉吟着,他默念了出来。

“阙哥哥,你怎么了?”回澜小声地在他耳畔轻问,原本她是爱热闹的,可是,台上的人打了半天,有人被打退了,有人打胜了,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看久了突然也就有些兴致阑珊了,回过头来,却见赫连阙神色难辨,忍不住好奇追问。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赫连阙淡淡应着,不想承认心头那一瞬间的挫败,原本他便是抱着来这名为万妖山庄的地方探上一探,却未料从进了这宅子之后,他除了觉得怪异之外,却是一无所获。

“是很奇怪!你看刚刚那个什么少庄主的,既然是他家办的比武,怎的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比武的情况,连看也不看上一眼,倒是时不时地朝我们这里瞟过来!”回澜点点头,嫩红的指尖轻扬,指向擂台后方那排红木椅的中间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白衫公子,风度翩翩,面如冠玉,面上挂着浅淡如浮云的微笑,却仿佛只是碧澜江的倒影,瞧不出半分的真切,而那原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有些阴冷。最让人感到诧异的是,那么一个大男人,却仿佛是极怕日光的,不但皮肤白皙到比闺中小姐毫不逊色,甚至就在此时,在那面日的一边也垂上了厚厚的竹帘,将冬日里难得的,但却万分和煦温暖的日光给挡在了外头。

赫连阙的视线也寻着,落在了那位少庄主的身上,眉宇间的深壑又深了些,“真的是很奇怪!名为万妖,这山庄之内却没有明显的妖气,但是,这庄内的人,却总让我感觉怪怪的!”

“阙哥哥——”回澜扯了扯赫连阙的衣袖,拉回他已经飘远的思绪,望向擂台之上,那比武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台上一身蓝袍的青年,已经连胜了数场,眼看着离胜出是不远了,只是……这人,赫连阙是认识的,仔细说来,还颇有些渊源,郇山剑派多为修道中人,但偶尔也会有凡俗未尽,中途还俗的,而这蓝袍青年便是他一位还俗的师兄之子,虽然不是郇山剑派弟子,却甚得某位师叔之缘,所以破例授予他郇山剑派的术数。真真说来,他们那也是一脉相承,若是换做了平日,算是长辈的赫连阙自然是不会与之相争,只是…..略略蹙眉,他想起了此行万妖山庄的另外一件虽然算不上顶顶重要,却终究还是被他记在了心上,是一定要办了的…….琐事。

“蓝少侠,且稍慢!在下有一事相求!”略一沉吟,赫连阙已经提气扬声,台上刚刚又完了一场比试,而且已有片刻无人上场,似乎是怕了那台上的青年,现场诡异地静谧着,那少庄主,整了整衣衫,正待站起,宣告结果,就突然被这么一把清越的嗓音打断,众人都是怔愣,然后,视线,就这么齐齐望向台下,那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挺直背脊握剑而立的年轻男子。他甚至不过只是个二十郎当的少年,甚至较那台上已经明显胜出的蓝姓公子更为年轻,一张算不上俊秀,但却端正跳脱,神采飞扬的面孔之上看不出半分这个年纪可能会有的轻狂,反而是沉稳内敛得紧,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注视,他也只是足下轻轻一点,提气上了擂台。那不过是轻轻一纵间,居然未见衣袂动上分毫,众人惊异之间,突然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只怕是深藏不露了。蓝姓公子脸色一僵过后,略略拱了拱手,摆开了动手前的阵势,却不见赫连阙有动手的意思,反而是一扬手,而后,启唇淡笑,“蓝少侠,在下并无比武之心!”

话音方落,四周登时是一片嘘声,窃窃私语。回澜有些狐疑地望着台上的赫连阙,搞不懂阙哥哥究竟是要干什么,但原本已经兴致缺缺的黑瞳里因赫连阙而重新染上了好奇的光彩。蓝姓公子错愕,怔怔地望着那将笑容拉大了的黝黑少年,“在下要的,不过是那件雪蛟绡制的衣裳,蓝少侠若能夺魁,在下便是想要请阁下割爱!”

不比武,却要雪蛟绡?一片嘘声,众人可不愿相信这少年的说辞,这雪蛟绡不但是难得的至宝,而且就是这次比武夺魁的奖赏,这少年却说什么不比武,却要雪蛟绡,这不是大放厥词是什么?

阙哥哥要那个什么绡的是要做什么?回澜虽然自小长在与世隔绝的百花幽谷,但也从众人的嘘声察觉到了对赫连阙的微词,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一颗心,因这些人对着赫连阙的指指点点,而极端不舒服起来。

那蓝姓公子却像是受了侮辱一般,脸色瞬间赤红,已经认定了眼前这少年分明就是挑衅,长剑一抡,他紧咬了牙关,“阁下既是要取雪蛟绡,那就堂堂正正地手底下见真章吧!”滑落,剑花一挽,凌厉剑锋已朝赫连阙面门直攻而去,抖落了满眼银光。

赫连阙浓眉紧攒,眼见着那长剑携着剑气已经密密笼罩至跟前,他却还是双手背负身后,好似全不在意。待到那剑光临面的前一刹,双足未动,只是身子一移,一猫,躲过那长剑的同时,身子已经极其灵巧地跳跃而起,轻松地越过蓝姓公子的肩头,反手一抓,提了那蓝姓少年后领,明明是个身长六尺的高壮男人,却像是被赫连阙拎着的小鸡似的,一提一抛一甩,落地之后,狠狠踉跄着倒退了数步,才勉强以剑拄地,险险地稳住自己,一张原本斯文的脸却因这丢脸的模样,铁青狰狞起来。眼里阴狠一闪而过,他以指抹剑,在血凝上剑身的同一时刻,他默念着咒语,那柄长剑登时幻化成数千柄,从四面八方将赫连阙笼罩,居然是郇山剑派密不外传的杀招。

“阙哥哥——”回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猝然站起,往前急窜了两步,却是停在了擂台之前,不知如何是好。一张娇俏的脸蛋却是煞白着,清澈如泉的眸子荡漾着慌急,定定注视着台上。

赫连阙拧眉,长剑当胸一划,左手已经迅疾拈起一个诀,不过瞬间,他周身便被罡气密密护住,而那些幻剑却像是遇到了阻拦似的,停滞在半空之中。那蓝姓公子脸色大变,他并没有认出赫连阙这个名义上应该是他小师叔的郇山弟子,毕竟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而赫连阙却不过只有十来岁。虽然转眼十个年头过去了,他自己除了高壮了一些,样貌是没什么改变了,反观赫连阙却从孩童长成了少年,自然是变了许多。虽然是这样,但蓝姓公子却也是已经瞧出了赫连阙的身手绝对远在自己之上,绝对不好惹,何况……赫连阙眼里一闪而逝的狂怒,和绝不姑息的毅然,突然让他吓软了腿。只是,还来不及逃,一股汹涌的气流已经狠狠击上胸口,那些幻剑被强劲的力道反掷过来,反噬了主人。虽然赫连阙暗中卸了七分力道,但蓝姓公子还是被狠狠击倒在地,随着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一柄长剑已经直指他面门,败了!

“记得了!习武习道,是为铲奸除恶,斩妖除魔!恃武凌人,多行不义必自毙!”执剑的少年面色冷沉,刚硬的轮廓之上没有半分的转圜,写着绝对的是与非。反手长剑一格,强劲的内力一吐,像是为了给蓝姓公子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那柄在阳光折射之下,隐隐能瞧出剑身之上雕刻着什么花纹的长剑,仿佛幻化成了一条吐信的银蛇,“嘭”地一声,一旁的柱子在剑气之下,被拦腰斩断,那厚重的竹帘倏然滑落。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纷纷自椅上站起,“啊!”一声尖叫,那少庄主在阳光猝然不及照射到身上之时,却是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第一个举动居然是扬起宽大的衣袖遮面。然而就在赫连阙凝目望去的那一刹那,他惊异而危险地眯起了眼,眼里,杀气乍现。那少庄主似乎也察觉到了赫连阙危险的凝视,在惊惶一眼后,疾步便往后院退去。赫连阙长剑一握,想也没想,便要跟上前去。

“阙哥哥——”一只软馥的小手蓦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拦了他的去路,回澜那张纯真的笑颜,当真是无忧无虑,“你看,雪蛟绡,你赢到了!”所谓雪蛟绡,是雪蛟每一甲子褪下的皮,却是轻薄如纱,雪白中掺着银丝,煞是美丽。但不过这么轻薄的一层,却是件至宝,冬日保暖,夏日清凉,而且水火不侵,是多少人都几欲得到的至宝,回澜却是笑笑地便将那绡往赫连阙怀里一塞。

不过就这么一拉一扯间,赫连阙便已经失了那少庄主的踪迹,再追不上了。厉眸一回,狠狠瞪向那张无忧的笑脸,果然瞧见某人像是心虚似的缩了缩脖子,不但笑容消失,就连看他一眼,也不敢了。果然是故意的,这个……这个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妮子!她当他是什么?他是郇山剑派的弟子,身来就是为了除魔卫道的,如今她是想要把他变成一个见到妖物,不但要心慈手软,还要好心放过的人么?冷冷一瞥,赫连阙脸色愈加阴沉,将那雪蛟绡往回澜怀里一塞,“给你的!”粗声说完,他踏着恼火沉重的脚步,愤愤而去,自己真的不知道是哪跟筋不对了,居然还想对她好?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一时心软带她出百花幽谷,还把她带在身边。

回澜愣愣地抱住那件据说是至宝的雪蛟绡,原本冰冷的小手居然慢慢暖和起来,原来……原来是给她的呀……好半天之后,回澜才像是回味过来似的,抱紧怀里的雪蛟绡,登时整个身子都温暖起来,一路暖到了心底,望着那满携着怒火的身影,她笑了,笑得好暖,好甜,阙哥哥……心尖儿上兜转着那声呼唤,她的眉眼间都烂漫了春花,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略略低下了头,“阙哥哥,回澜不想你生气。可是……那真的不是妖怪啊……”小脸蛋深深埋在怀里的雪蛟绡里,低低的叹息被掩在深处,闷闷的,听不真切,而那负气而去的人,只怕也是永远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五)

修长好看的手里,极不搭扎的握着一把剪刀,手起刀落,随着一声清脆的“卡嚓”声,一片微黄的花叶被毫不留情地剪断,晃悠悠地回归到大地的怀抱着。这是一大片的花园,位于桃雾林土壤最为肥沃,灵气最为集聚之地,而这一大片的植株,枝叶都被修剪得极为整齐,显然,是得到了主人极大的关爱。只是……奇怪的是,这么一大片的植株,长得郁郁葱葱,几百年来,却自始至终未曾开过一朵花。而更为诡异的是,花园里居然流窜着血腥阴郁之气,那植株根部不但隐隐萦绕着层层厚重的黑气,甚至还渗着森然的殷红,血,那竟是血,这方土地,竟是……用血来浇灌的……

无视于满园令人有些作呕的血腥味,那一袭水墨长衫的俊雅男子还是一派的闲适,仿佛身处的就是某处好山好水景致极好之地,那一抹笑容因为捧在手中的那些枝叶而显得轻柔而多情,但墨绿近黑,如同精致琉璃的眸子却渗不进半分的笑意,淡冷地像是浮荡着薄冰。“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低头检视着那似乎因为吸收了血气和魂魄而长得愈加郁郁葱葱的植株枝叶,狼夜眉宇间染上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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