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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二).39

作者:涉水桑榆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3:53

“师姐,你一直想要回去那只狼妖身边,是不是?”赫连阙却是蓦然后退了一步,右手直伸,仍然牢牢握住剑柄,直指不动如山的秦舒寒。对于那一日,在指星楼的诘问,师姐的沉默,赫连阙一直耿耿于怀,他恨妖,更恨狼夜,这当中的因由,或许不只因为白茉舞,还有其他,只是如今,他已不愿去承认。

“你师姐去找狼夜有什么不对?还是,你希望她在这郇山之上虚度一生?你就不希望她幸福?”沉默许久的秦舒寒直直盯视着赫连阙的眼,而后沉声道。

“人妖殊途,狼夜是妖,他给不了师姐幸福!”没有犹豫,没有考虑,赫连阙便已经吼了起来,那个必然,而唯一的答案。

“好一个人妖殊途!果然是他的好徒弟!他把你教得真好,也该心满意足,含笑九泉了!”秦舒寒低声嗤笑,嘴角含着嘲弄,眼底却渗透了一丝悲凉。

“你!在侮辱我师傅?”不会错看那嘴角嘲弄的含义,赫连阙握剑之手一个急送,剑尖往前逼近几分,脸色却愈加铁青,咬着牙,狠声问道。

秦舒寒丝毫不怀疑,他如果应上一声是,那凌厉的剑尖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胸膛,他当然也不会不敢说上一声是,只是,他没有机会。耳根一动,一丝细微的声响传进耳内,他眼眸半眯,一丝锐光一闪而没,顷刻间,他已经拔身而起,身形如梭,如一阵风般掠过赫连阙头顶,直扑他身后数步之远处,一抹正要仓皇遁逃的身影。手掌箍住那面色如土,瑟瑟发抖的小道士喉咙,秦舒寒眼眸底处略略踌躇了一瞬,便是蓦地收紧掌力,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嚓”声之后,那小道士已经头一歪,眨眼间魂归离恨。软倒的身子被丢开,秦舒寒回过身来,对上白茉舞惊疑,而赫连阙惊怒的眼,只是淡淡笑道,“郇山上的眼睛跟耳朵,真是无处不在啊!”

大师兄,动手杀了人,而且,是个郇山弟子?白茉舞敛下惊疑,心中思虑纷纷,恍惚间,她有些明白了,应该是......

“你.......居然胆敢妄杀我郇山弟子?”冰冷的剑尖毫不犹豫抵上秦舒寒颈间,赫连阙趋身上前,略略狰狞着脸色,寒声道,“欺我郇山无人么?”还是未将他这新上任的掌门放在眼里,才敢在他面前,这般恣意妄为。

“小阙,不可——”白茉舞急切喝阻,下意识地举步上前,却见秦舒寒,微扬起手,让她硬是刹住了脚步。

“倘若你想坐稳这郇山掌门的宝座,你该感谢我才是?不是吗?你很清楚,今晚这双眼睛,这对耳朵见到,听到的一切,如果传来某人的耳朵里,你这郇山掌门人的资格.......”秦舒寒冷沉着脸色,平静地道出事实。

“眼睁睁看着有人妄杀自己门下弟子,还无动于衷的话,更没有成为郇山掌门人的资格。”赫连阙截断他的话,恨声回道。

秦舒寒黢黑的双眸中,种种思绪如翻搅的暗涌,半晌之后,他突然冷冷地扯动嘴角,笑了,“倘若我说,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继承郇山掌门的资格呢?”

“什么意思?”赫连阙挑起眉,困惑道。

“大师兄——”白茉舞却是促声喊道,隐约猜到秦舒寒想说什么,她额间突然一寒,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师兄不会到了现在.......

大师兄。师姐叫这个人,大师兄?赫连阙扬眉一愕,震惊不敢置信地望向不修边幅的男人。

这样的赫连阙,这样的郇山掌门,不该觉得奇怪啊!那个人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样的继承人么?嫉恶如仇,斩妖除魔,可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却当着他的面,说着那句,人妖殊途......秦舒寒的眼眸苦涩而哀恸地黯淡下去,“我说,你本就没有继承郇山掌门的资格,更没有说人妖殊途这句话的资格。因为,你根本不是凡人。因为,你就是人跟妖的孩子!”

白茉舞倒抽了一口冷气。赫连阙却是沉默了片刻,才扯开笑,怀疑自己听错了,笑着反问道,“你说什么?”这人是疯了吗?

“没有听清楚吗?那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你爹是人,你娘是妖,而你,赫连阙,是人跟妖的孩子!”

风,突然大了起来,摇晃下满树的桃花,像是漫天的花泪洒落。那花雨之中的三道人影,却镌刻成了郇山绝顶之上,一处终将模糊和淡忘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五)

人跟妖的孩子?他吗?赫连阙吗?那个从小在郇山剑派长大,现在更成了郇山继任掌门的赫连阙,那个深知人妖殊途,嫉恶如仇,打定主意要斩妖除魔,卫道人间的赫连阙?真是可笑!

关上房门,赫连阙在没有点上烛火的指星楼,空旷的大殿中,低低切切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今晚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声方歇,他的眼眸却沉阒下来,冰冷一如暗夜,终究没有将那人扭抓起来,他告诉自己,不是为了他清楚知道,那人的举动实是帮他解决了麻烦,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也不是因为他信了他那荒唐之言,他只是......只是为了师姐,为了师姐口中的那声“大师兄”。

多少年过去了,虽然那个名字,那个人,是郇山之上心照不宣的禁忌,可是,他知道,他最亲近的那两个人,不管是师傅,还是师姐,一直都念着那个人,那个名字,自始至终未曾淡忘,秦舒寒,郇山首徒,秦舒寒。

“为什么?”沉吟了许久,白茉舞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胸口纠缠的困惑,双眉却不由自主地颦起,打成了结,“为什么要告诉小阙,我以为,你没有跟他相认的打算,不是么?”

“现在也没有。”秦舒寒回得铿锵坚决,“你在担心什么?他不会相信的,不是吗?既然如此,我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那你为什么终究又说出来了呢?”白茉舞反驳,不管小阙会不会相信,她不想这件事情让小阙有任何的伤害,甚至是,哪怕一丁点儿的疑虑。走到这一步,小阙已经不能回头了,他人生最好也是唯一的归宿,就是沿着这条高高在上,但却高不胜寒的路,一步步,走得踏实而平稳,尽管孤独,尽管寂寞,但却应该避开所有可能会有的变数。这是她、师傅,还有大师兄都心照不宣的一致想法,不是吗?

“因为灼华!”秦舒寒稍稍提高了音量,回道,暗下的双眸深处隐隐闪烁着什么,晶莹、灵动,深吸一口气,他略略平复了胸腔间,短促生疼的呼吸,却仍然喑哑了音调,“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因为我自私,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将他留在郇山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当那个孩子跟他娘一起没了,我没有资格,所以,我也没有关系。可是灼华不一样。他的生命,他的今天,是他娘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可是,他却在绝顶之上,桃林之中,在我面前,说着什么.......人妖殊途?”

白茉舞的喉咙被扼住,张口难言,好半晌之后,她垂下眸子,却暗淡了眸色,嘴角幽幽,苦涩嘲弄,“或许是我错了.......我以为伤口终究会痊愈的,可是......那个孩子......小阙他心里只是有伤.......”在秦舒寒疑虑的眼神扫来时,白茉舞抬起眼,眸底蕴着几许泪光,“回澜......那个女孩子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她......不是凡人,是狼夜的外甥女,神魔......神魔之女.......”

原来,一切又在重演。只是,他们,因为不同的选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秦舒寒无力地闭上双目,喉间苦涩蔓延,“他会后悔吗?”

“我......我不知道.......”白茉舞踌躇的嗓音气弱地一再低哑下去,倘若在以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会,可是,现在,她说不出,在日日夜夜被思念啃噬的挣扎之后,在觉得胸口被掏空一般的痛苦之后,她真的开始怀疑,开始犹豫......她不知道小阙会不会后悔,可是她害怕,害怕终究,终究是她做错了.......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十指一一勾勒过七星权杖上象征星宿的宝石,阳光从菱窗筛进,跳跃在宝石之上的阳光粒子折射进沉阒的双眸之中,于是,光影憧憧,眸色难辨。

厚重的殿门再度被开启,素颜轻衫的女子逆光步入殿中,盘腿背对殿门而坐的赫连阙半垂的眼微微闪烁了一下,手里没有停顿地执着丝巾,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柄七星权杖。无声地叹息在身后溢出,白茉舞在他身后跪坐下来,从腰间掏出一柄木梳,解开赫连阙有些凌乱的发,轻柔而熟练地梳弄起来,没一会儿,白茉舞已经将他的发丝梳顺,而后束起,这期间,两人始终沉寂着,没有说上一句话。直到白茉舞为赫连阙戴上发箍,赫连阙才放下手里的权杖,而后轻声道,“让他离开郇山吧!昨日之事我可以按下,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是,他必须离开郇山,马上!”

“小阙——”白茉舞手一台,将木梳别上鬓发,却是蹙起了眉,欲言又止。

“你以为我会信他吗?”赫连阙促声打断她的话,猝然回过头来,矍铄的双目深处燃着隐隐的火焰,“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人跟妖的孩子?”赫连阙撇唇,淡淡嗤哼,“我自幼长在郇山,倘若我是人跟妖的孩子,师傅会收养我?这郇山上下多少眼睛,我能活到现在?还能继任郇山掌门之位么?这难道不够荒谬么?”

“小阙......”白茉舞踌躇着,愁思敛在眉间,这样的状况,她从未料想过,而现在,她开始动摇,开始怀疑,开始迷茫,开始害怕,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她不知道会不会她的自以为是,终究会害了小阙。所以千言万语兜绕在心头,缠缠绕绕,缚成一个茧,她却终究寻不着思路,找不到出口。

“什么都别说了。我说了,请他下山。”赫连阙敛沉下双目,回转过身子,握紧了手中的七星权杖,不容转圜地坚决道。

白茉舞几不可闻地轻声叹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既是如此......小阙,我会跟大师兄一道下山!”察觉到赫连阙闻言之后,背脊倏然的僵凝,白茉舞眸色略略暗下,“小阙,师姐这二十多年,只为了郇山,为了别人活着,可是,这一回,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不然,我一定会后悔的,你明不明白?所以......放师姐离开吧!还有.......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嗓音微微喑哑下去,万丈郇山,她余下的牵挂,也只有他了。转过身去,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与赫连阙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师姐,不会后悔吗?为了.......为了狼夜?”赫连阙僵直的背脊,像是绷紧的一张弓,扣住七星权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轻颤着,他咬牙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嗓音破碎嘶哑,一如风过箜篌。

白茉舞抬眸,嘴角牵起笑痕,而后,轻缓,但却坚决地摇头。“不会。我从未像这一刻这般肯定过一件事。不会后悔,不管我能不能回去他身边,也不管我以为的幸福能持续上多久,但是,不会后悔的,永远不会。”彼此背对着,他看不见她眼中的悲伤与无奈,却分明听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温柔和坚决,而她,亦看不见他脸容之上的挣扎,眸底的寂寞,“可是,小阙你呢?你......不会后悔吗?”

轻飘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萦绕耳畔,敲击心坎,久久不绝。赫连阙没有回答,身后,足音淡去,白茉舞走了,背对着他,南辕北辙的方向,渐行渐远。闭上双眼,赫连阙告诉自己,那眼里的湿润只是错觉,可是那个答案呢?那个后不后悔的答案呢?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掌门师叔,不好了!”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响起梁靖尧急促的喘息声,“二师伯......二师伯发出了郇山令,召集各位师叔伯到指星楼议事了。”

郇山令是郇山剑派有重大事件需要各主事者相商之时,所发出的密令。可是二师兄现在......赫连阙双眸骤睁,眼底,风狂雨骤,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说......说是白师叔下山之时,与人......与人苟且,败坏郇山清誉。”梁靖尧小心翼翼偷觑着赫连阙背影,而后吞吞吐吐地道。

从蒲团之上立起,长身玉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赫连阙深敛双目,一手,握紧权杖,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挺直了背脊,站在指星楼大殿中央,周遭各式各样的目光紧锁着她,不管是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忧心的也好,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的也罢,白茉舞疏淡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的变化,更似乎未对即将面临的审问,还有可能会有的厄运感到丝毫的忧心。

“师妹......你离山之后,有半年了无音讯,谁知会是这样的因由?你......可还有话说?”程宪舯稳坐在椅子上,信手转动着左手拇指之上的扳指,嘴角半掀,听着鲁虚谷一一将那丑闻道出,静看一出好戏。

白茉舞噙着嘲弄的淡笑,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在程宪舯嘴角的笑痕之上,停顿得稍稍久些,而后,轻缓着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那般平淡舒缓的语调,却分明是一颗巨石,投入湖心,掀起了浪花。大殿之内的氛围瞬时变得愈加诡谲。“师妹——”易廷合敛眉低唤一声,音调中满含不赞同。

坐于高位的赫连阙也深敛了眉峰,师姐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么?这么一来,不是她自己承认了,然后,百口莫辩了么?她难道不知道,这事态发展下去,绝非如她所愿地离开郇山这么简单的!下意识地扣紧了椅子的扶手,赫连阙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面上却沉凝着,不动声色。

白茉舞自然不是不知,可是,在目光对上程宪舯看似不经意扫来的视线时,她的心,便是“咯噔”一沉,那眼眸深处,含着深刻的胁迫,她隐约明白,对方掌握的筹码绝不仅只这么简单,她将自己推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可是,她更清楚的是,程宪舯最终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小阙,是郇山高高在上的掌门之位。于是,她没得选择,在那双眼再度扫来之时,她清楚,她唯一的去路,只有,束手就擒。

程宪舯转动扳指的动作略略顿住,嘴角的笑痕俄顷间,愈显深刻,他的好师妹,虽然引以为傲的记忆出了差错,却仍然冰雪聪明,讨人喜爱得紧啊。

“这么说,师妹是承认了?”鲁虚谷眼底,一抹狂喜,一闪而没,整了整神色,沉声道。

白茉舞没有回应,兀自沉默着,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笔直。

“既是如此,掌门——”鲁虚谷轻咳一声,转向赫连阙的方向,略一躬身,看似恭敬,实则语含胁迫地道,“白师妹已经承认了在山下之时,与人厮混,败坏郇山清誉,还请掌门......定夺!”

“定夺?你想要什么样的定夺?”蓦地拔身而起,易廷合心中担虑,已经再顾不得其他,便是促声反问道。

“自然是要请掌门责罚!”骆平通也跟着站起,淡笑声援,“这是掌门继位之后,第一次处理派中事务,还请千万慎重,公平服众得好。”

“其实很简单,这样的事,郇山并非没有先例,掌门只需比照办理就好!”程宪舯淡笑着自椅子上站起,转眸望向赫连阙,脸容温煦,像是好意给赫连阙建议,当然,后者可决计不可能认为他是好意。

“你是说......”那一厢,易廷合已经铁青了脸色,就连坐在椅子上,一直未置一词的杜彦白也微拧了一下眉心。只有白茉舞,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眉梢未动,不见焦虑与恐惧,仍然平缓疏淡。

“没错。蜃楼秘境。”程宪舯笑着公布答案,这一刻,就连坐于首位,原先还未料想到此处的赫连阙也是蓦然惊骇,“当年,叛出郇山的秦舒寒也是被关入秘境之中,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驱逐出山。师妹倘若也能在进入秘境,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全身而退的话,便可安然下山,自此与郇山脱离关系。”

“你在说什么笑话?蜃楼秘境中处处机关猛兽,幻境重重,你根本是想师妹去送死。”易廷合一贯的沉稳已经全数崩塌,脸色铁青地低吼道。

“怎么能说是送死呢?不是有先例么?秦舒寒出来了,毫发无损。”程宪舯脸色一摊,满面无辜。

“这不一样!人人都知道,大师兄天纵奇才,那蜃楼秘境自然是为难不了他。可是,师妹不过是个女子,而且专攻之术也并非法术道法,那蜃楼秘境于她而言,根本就是龙潭虎穴,去之不得!”

“是啊!师妹的专攻之术......郇山剑派引以为傲的挽花仙是么?以记忆见长,过目不忘呢,是么?”程宪舯笑着,别有深意地淡瞥一眼白茉舞。

心,咯噔一沉,原来.......他已经知道了。面上平静,白茉舞心中思绪已经百转千回,片刻之后,她蓦然开口道,“我去!”

大殿之内,倏地一静,而后,程宪舯蓦然笑了,转过身朝着赫连阙一拱手,道,“现下派中各置一词,白师妹也已表明自愿领罚,只是,还得掌门定夺,下令。”

是要逼他亲自下令将师姐关入那危机重重的蜃楼秘境么?郇山述百年来,能从秘境里出来的,也就只有鬼刃师祖和秦舒寒两人而已,师姐一旦进入秘境,必然是九死一生。可是,程宪舯却是胜券在握,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他根本毫无选择。握住七星权杖的右手已经沁出了一掌的冷汗,暗涌翻滚的双目对上白茉舞坚决而淡静的眸子,蓦然一痛,四目相对许久,他看清了她眼中的安抚与劝慰,心口被掐紧似的,紧缩着,疼到难以呼吸。似乎辗转已过了一生,他终于咬着牙,空茫的耳畔响起自己嘶哑而沉冷的嗓音,“下令,将白茉舞关入蜃楼秘境,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若能全身而退,允其脱离郇山,再不,相干。”他下令了,他居然真的下令将师姐关入那处险境,他真的.......赫连阙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首位,魂魄却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着一场不太真实的戏。

被两名弟子将手反押在身后,白茉舞却笑了,笑得安慰,却又遗憾。安慰着她的小阙似乎终于长大了,开始有个掌门样儿了,遗憾的却是她似乎终究来不及去为自己活上那一回,她不害怕,只是遗憾,遗憾着今生,或许,再无见到那双墨绿双瞳的一天......

“将人先押去护法院禁室。”白茉舞还未被押出大殿,程宪舯几人脸上窃笑还不及展开,便僵凝在唇瓣,淡冷无波的嗓音出自一直沉默的杜彦白之口。在程宪舯阴鸷的目光扫来之时,他却也只是自椅上站起,平静地回望,“二师兄忘了么?进入蜃楼秘境之前,需在护法院,禁闭三日,搜去身上所有法器、符咒,空手而入。”

程宪舯狠瞪着八风不动的杜彦白,脸色铁青,失算......

窄小的暗室,没有烛火,只在高墙一隅,辟开不过几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隐透进清冷的月光。白茉舞倚墙而坐,脑子却是全然的放空,什么都没法想,更是什么都不能想。想得越多,只会更加痛苦而已。她不害怕,但遗憾,只会越积越深,从她发现自己生病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原来,她舍不下的,还有很多很多。

室外,突然传来机关启动的锁链声,好一会儿后,厚实的铁门开启,一道身影逆光走了进来,被月光勾勒的光晕中,她看清来人的面容,微微一愕之后,却又了然。护法院的禁室自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可是如今,他已经是郇山的掌门了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沉浸在黑暗中,默默凝视她许久,赫连阙终于是开了口,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压抑的沉怒和惊痛,白茉舞叹息,却是沉默着,无法回答。“你不是还要下山么?不是还要去找狼夜么?那你现在又算是什么?究竟为了什么,非要这样做?”非要将自己推入这万劫不复的生死绝境么?赫连阙再难隐忍地低吼出声,索要一个答案。

“小阙——”白茉舞轻声唤着,嗓音仍然平静疏淡,“你还不明白吗?二师兄他是有备而来的。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你。只是,在对付你之前,他要先想办法挪开挡在你前面的我而已,知道吗?”

握紧了拳头,隐于暗夜之中的赫连阙没有吭上半句,颀长的身躯却在夜风里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是啊,为了他,还是为了他。

“小阙,就算不是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总有一天,不管早晚,我终究还是会成为你的包袱,你的累赘。”

“师姐——”赫连阙隐忍地低唤着,音调里含着隐怒与不赞同,师姐是他最亲的人,在这个世上,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任何的事,他跟师姐都只会是彼此的依靠,师姐不可能会是他的包袱,或者累赘。

“小阙,师姐.......已经没有保护你的能力了。”过了好一会儿,白茉舞再度低低地开了口,像是终于放任心中的疲惫和无力彰显起来,她的嗓音低回沙哑地在暗夜里切切响起,“小阙,我生病了,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而这点,二师兄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

沉默了,悄无声息,暗室里突然静默下来,甚至慢慢地僵滞,令人屏息的寂静中,只能听见赫连阙沉重而短促的喘息声,过了许久,像是终于消化了白茉舞口中的事实,也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总之,不管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咬着牙,坚决地吐出这一句,赫连阙蓦然转过身去,踏着略重的步伐,离开暗室。

机关锁链的声音再起,然后归于沉静。整个暗夜,又恢复了之前的万籁俱寂。只有那记自白茉舞唇边溢出的叹息在暗室里回旋,然后,破碎在朗月夜风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尘缘洗尽,拔剑比情丝(六)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又是一个桃花飞舞,落红成阵的月夜。自回到郇山,秦舒寒就一直隐身于这片俨然郇山禁地的绝顶桃林之中,除了那夜被赫连阙撞见之外,倒也未曾出过什么纰漏。只是,今夜再度见到脸色沉冷的赫连阙之时,秦舒寒除了在第一个瞬间略略诧异地挑起眉梢之后,转念一想,心下便已然有了计较。

“师姐的事,你听说了?”没有理会秦舒寒眼角眉梢隐含的嘲弄,赫连阙只是略一蹙眉,便是沉声问道。

秦舒寒微一撇唇,而后,点了点头。

平静到看不出半丝焦切甚至忧怀的脸色让赫连阙眉心一个紧蹙,“所以,你知道师姐被关进了护法院的禁室?你也知道她三日之后便要被关进蜃楼秘境么?”可是,他仍然无动于衷?这个人,真的是据他所知,对师姐来说,亦父亦兄的男人?

“蜃楼秘境么?”秦舒寒却挑起了一道眉,若有所思。他知晓茉舞出了事,被关了起来,只是关于秘境之事,他却是刚听说,这么说来,定然是为了茉舞与狼夜之事了?

“是啊!蜃楼秘境。那里我没有去过,不过听传闻就已经够可怕了,师姐一旦进去,可能就是九死一生.......”说到这儿,赫连阙蹙起的眉梢几乎打成了死结,倘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想来找这个人。只是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是可能,是肯定。”沉声截断他的话尾,秦舒寒双手环抱胸前,半垂下眼睑,眸子深处,有几许担虑灰飞烟灭而过。

“什么?”赫连阙一愕,挑眉,困惑。

“蜃楼秘境集聚了郇山的所有上层术法,耗时上百年才完成,当中五步一机关,十步一幻境,更是处处都有结界、陷阱,还有猛兽,远比传言之中更加可怕。以茉舞的身手,一旦进入蜃楼秘境,只怕......是绝无生还的可能。”若非别无选择,是没有人愿意进去蜃楼秘境的,数百年来,进去之后,能安然出来的,也只有他与鬼刃师祖。只是,他是逼不得已下的背水一战,而鬼刃师祖却只是因着好奇所谓郇山的上层术法,才只身闯入。据说,他不过花了仅仅三日,就堪破了当中所有术法机关,安然出了蜃楼秘境,那一年,他不过十八岁。

“那怎么办?这么说来,说什么也决计不能让师姐被送进蜃楼秘境。”听秦舒寒这么一说,赫连阙的脸色便愈加焦切了,眉间深褶一重又一重,他低下眼儿,眼中思绪,千回百转。

“我以为,你来找我,应该已经是想到办法了。”秦舒寒沉敛的眸子一转,落在赫连阙脸容之上,淡淡应道。

“自然是有。”赫连阙转头看他,不过短短一瞬,已经抹去脸容之上所有的情绪,目光如隼,直直望进秦舒寒眸子深处,“在护法院禁室的三日,便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郇山上下,除了蜃楼秘境,最严密的守卫处,就是护法院,就连指星楼也难以比拟,你觉得,这算是个好办法?”赫连阙应该清楚,这算是兵行险招,倘若出了差错,他与郇山早没有关系,倒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呢?只怕不只是丢了掌门之位那么简单。还是说,于他而言,茉舞的生死值得他拿那个得来不易的掌门之位去拼,去赌?

“四师兄会帮忙的,不是吗?”很多事情,最开始想不通的,现在,都有了眉目。譬如,那一日,一向与他没有任何交情的四师兄居然会支持他登上掌门之位。原来,即便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离开郇山二十余年,却仍然在郇山之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这个,就是师姐唯一走出绝境的机会和力量。

静静瞅望赫连阙片刻后,秦舒寒突然咧唇轻笑了开来,而后,整了整神色,道,“我不希望事后,连累了彦白。”

“自然是要四师兄安然脱身的。”赫连阙眉宇间的深褶舒展开来,轻吁了一口气,而后,淡淡笑道。

“看来,你都已经计划周详了?”秦舒寒淡笑反问,看来,往日里,这小子是太过依赖茉舞了,如今,茉舞该是可以功成身退,安心离开的时候了,已经成长起来的大树,早已可以独自肩负责任,哪怕,风狂雨骤。

“四师兄要脱身,就是让二师兄他们,都脱不了干系。那么......掌门一句话下,可以全部追究,反之,亦可,皆不追究。那么自然公平,服众了,不是?”嘴角半牵,握在手里的七星权杖之上象征星辰的宝石,在月光之下,反射着炫目的光亮掩映在赫连阙深邃的眸中,熠熠,生辉。

桃雾缭绕,就连高挂夜空的月儿也被缭绕上了妖娆的桃红薄纱。泉水淙淙,醉月亭前的一汪泓泉里仍然腾袅着醇冽的酒香,在夜风之下飘舞的层层纱帐深处,那醉卧地上的颀长身影若隐若现,恍若幻觉。

醉月亭外,十步开外之处,彩裙摇曳,狼夜的近身侍婢蝶舞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目光犹豫再犹豫地不时眺望着醉月亭的方向,脚步却是踌躇再踌躇,终究不敢踏出。

“有何事?”亭内倏然响起一记清雅的男嗓,低沉难辨喜怒。抬眼间,便已隐约瞧见,层层纱幔之后,那横卧地面的修长身形优雅慵懒地半坐起来。蝶舞短促地喘息了一声,略一咬牙,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足踝之上,银铃叮当,蝶舞在醉月亭前停下脚步,垂下首去,彩裙曳地,迟疑道,“是......是玄鸟方才传回的郇山消息.....”

正掖合衣襟的修长手指停住动作,死一般的静寂从层层纱幔之后,像是携着无形的冰寒散发出来,于是,眨眼间,蝶舞娇艳的脸容便是惨白了下去,而后,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蝶舞,你跟了本座多少年了?”半晌之后,清雅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携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莫名地战栗。

“三百......三百年了!”小心觑着纱幔后的身影,蝶舞战战兢兢地应道。

“是吗?三百年了!真是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轻轻撩开纱幔,狼夜兀自淡淡笑着,只是眨眼间,身形如梭,水墨色的身影已经如同风般掠到近身,蝶舞方才觉得浑身战栗之时,喉间,便已然被箍住,钳制了呼吸,只需稍稍一用力,便能让她消失于三界之中。拼命挣扎的眸色里,映着那双墨绿近黑的双瞳,冰冷至斯。“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你学会听话么?本座分明说过,郇山的消息不用再告知本座。你听不懂,还是,忘记了?”“嘭”一声,广袖信手一挥,彩裙翩翩的蝶舞已经被挥开,狠狠撞在醉月亭的柱子上,再重重跌落在地面,嘴角,又殷红的血迹蜿蜒淌下。狼夜却只是神色未动分毫地冷冷瞥过,而后,蓦地拂袖转身,冷下嗓音道,“滚下去!”

不敢再多留,更不敢再多言,所有的疑虑都在那冰冷的目光中消失殆尽,蝶舞狼狈地自地面爬起,踉跄着奔走。“慢着,把玄鸟留下。”背对着她而站的狼夜,双眸深处在短短的顷刻间,百转千回,有些思绪丝丝缕缕般纠缠着,然后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隐在广袖中的修长右手紧握成拳,终于在蝶舞奔出院落之前,极冷极轻地道。蝶舞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惊讶,而后了然,轻吁出一口气,纤指翻转,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玄色鸟雀现于掌中,而后扑腾着翅膀朝狼夜方向飞去,停驻在伸出的修长食指之上,叽叽喳喳一阵鸣叫,狼夜的脸容却是沉了下来,眸色转瞬复杂......

“掌门的意思是.......”眉毛半挑,程宪舯眼露狐疑,打量着赫连阙年轻的脸容,想从当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我知道,诸位师兄都对白师姐一事尤为关注,也担心白师姐在进入蜃楼秘境前的最后三天会出什么纰漏。虽然护法院的防守严密,我倒是不太担心,不过为了让诸位师兄安心,而且,这确实也是我继任掌门之后,第一件处理的派中事务,为了慎重起见,想请各位师兄与众弟子在这三日之内,一起守卫护法院,避免万无一失。”赫连阙淡淡笑着,沉敛的神态中让人窥不透一丝的想法。

程宪舯几人对望一眼,都是困惑重重,易廷合也是紧拧了眉梢。没有人明白赫连阙究竟想要做什么,更没有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想法。究竟是要让白茉舞插翅难逃,置于死地,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是夜,护法院中处处都是巡视的郇山弟子,当真是天罗地网,密不透风。“二师兄,依你看,那小子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的骆平通一双眉毛几乎打成了死结,凑近程宪舯耳畔,困惑道。那小子不是跟白茉舞好得跟亲姐弟似的么?怎么他现下却像是要将白茉舞置之死地一般?

“不管他在打什么主意,对我们而言,倒算得上是一桩好事。”程宪舯挑眉道,原本他就在担心杜彦白插手此事,那白茉舞被关入这护法院,难保不出什么纰漏,届时,他苦心的布局又要落空,如今,倒算是稍稍安了心。只是,赫连阙那小子的做法确实是令人生疑,不得不防,所以......“不过,万事都要小心提防。”

“不好啦!不好啦——”话未落,护法院凝重肃穆的暗夜里,陡然传来一声惊呼,眨眼间,虽然安静,却聚集了郇山众多弟子的护法院就此喧嚣了起来。程宪舯心口一提,已经沉凝着一张脸容,迈着急切地步伐,循声而去。其余人自然也是在间或低语或是互觑之后,也是跟了上去。

浑身染血,显然受了伤的小道士躺卧在禁室的机关开启处,嘴唇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却仍然嗫嚅着,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低声道,“有人......有人劫走了白师叔.......”语未咽,透一歪,便厥了过去。

闻言,程宪舯脸色惊变,蓦地绕过小道士,往前一跨,机关重重的护法院禁室已然是房门洞穿,一眼望尽的暗室内,空无一人。脸色瞬时阴沉,他恨得死死咬住牙关。

“怎么回事?”身后传来淡然问语,赫连阙和杜彦白,还有易廷合联袂而来,三人眉宇间都淡笼疑虑,却是让程宪舯的脸色又阴沉上了两分。

“白师妹......被人劫走了。”鲁虚谷在沉寂片刻之后,终于是低声应道。

赫连阙半隐在暗夜之中的脸容沉敛下去,面上神色愈加让人难以看穿,只听他沉声吩咐道,“还不快去追?”程宪舯几人已经各带了弟子往不同方向追去,当然不是为了赫连阙的命令,而是为着心底翻腾的愤怒与不甘心。“正清,你们几人跟我往这个方向去。四师兄,未免有人趁虚而入,你率弟子留守。”话落,他递给杜彦白一个眼色,而后,带领几名弟子往另一个方向寻去。

“你们十人一组,去往各殿守卫。”杜彦白双手背负身后,淡然命令道。

“是!”众弟子领命,一串又一串的脚步声离去,直到禁室处只余他一人,他这才高高挑起一道眉梢,而后,四下逡巡之后,返身钻进那空无一人的禁室之中。伸手探进暗室墙下一处不甚明显的暗峰,摇动机关盘,一阵细微的锁链声后,面前厚重的暗室墙壁突然整个移动,转开一个不过衣柜大小的空间,有两人,一男一女,堪堪躲在那里,正是白茉舞与秦舒寒。“跟我来!”略一沉吟之后,杜彦白这般道。

即便是郇山剑派之中,也甚少有人知道护法院中到底有多少机关,又在何处,如何破解,能对此了若指掌的,也只有每代的掌门、执法长老以及护法院的掌事。所以,在今天之前,秦舒寒和白茉舞也从不知晓郇山之上,护法院中不但有能容纳百余人的隐蔽密室,而且有可供这些人生活数月之久,不停替换的粮食和清水,还有一条直接通到郇山绝顶之下,涧谷底部的秘道。一路上,跟着杜彦白左转右拐,他们从他口中得知,这护法院中的机关,已经密室、秘道都是在鬼刃师祖那一代时,秘密完善的,为的,便是为有朝一日,郇山若遭逢大难之时,逃生避难之用。而赫连阙之所以定下这一连串的计划,自然已在继任掌门当日,从弥留的虚阳子口中得知一切。

随着杜彦白再度扭转机关,轰轰的声响过后,面前重逾千斤的巨石缓缓升起,几人鱼贯钻了出去,夜色沉冷,耳畔隐隐有流水淙淙的声响夹杂着细碎的风声飘过,他们,已经在郇山绝顶之下的涧底。“安全了,事不宜迟,你们还是尽早离开。”杜彦白停下脚步,一贯淡冷地道,回过身来,将手中物事递与白茉舞,“这......是掌门师弟交代我带给你的。”

接过那两样物事,自她被关入护法院禁室起,便被收去的挽花剑和挽花链,白茉舞将之紧紧抱住,眼底倏然湿润了,自今日起,她自是成了郇山剑派的叛徒,不再见容于江湖武林,更不再见容于郇山剑派,这挽花链自然也再非当日一般,权力的象征,可是,这些她都不在乎,这两样东西,是师傅赠与她的,那不过是个念想啊,一个终其一生,也丢弃不了的念想,至少......至少在她还未忘记一切之前。

秦舒寒安慰似的搂住她的肩背,而后,神色复杂地望向杜彦白,沉声道,“彦白,多谢。”

“无需多谢。就当是我报你当日相救之恩。你.......永远是我的大师兄。只是今日别后,江湖茫茫,怕是再难相见,千万珍重。”杜彦白一贯冷漠的脸色稍稍崩裂,流露出几许淡淡的离愁。

“嗯。”秦舒寒点头,这是承诺,必然,一诺千金。

“四师兄,小阙.......还劳你多照顾。”在杜彦白转身之前,白茉舞促声道。高高在上,俯瞰尘世的郇山,她唯一的牵挂只有小阙,那是个多么孤独而寂寞的位置,甚至连她,也抛下了他。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会更加的孤独吧!

无声地点了点头,那也是承诺,至死方休。

轰轰声响,那巨石落下,隔断了他们与郇山,最后的牵系。“走吧!”秦舒寒沉声道,语调很轻很轻,像是与耳畔破碎的风声一般。

白茉舞有些黯淡地垂下双目,点点头,她不知道,当年大师兄离开郇山之时是怎样的心情,可是,这一刻,她的心空得那般厉害,像是失落了什么般的悲伤,却又像挣脱了什么似的轻松与雀跃。

突然,一阵奇怪的感觉传上心扉,她蓦然停驻了步伐,目光狐疑地四处逡巡着,神色有丝怪异,纠缠着期待与焦切,却又归于黯然。

“怎么了?”秦舒寒不解地挑眉问道,他们得趁着天亮之前,走远些才是。

“没......没事。”白茉舞摇了摇头,嘴角幽幽苦笑,再度随着秦舒寒迈开步伐去。是错觉呵,是错觉啊。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流水淙淙,像是经年不休,那无底的暗夜尽头,不知何时,悄然伫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清雅的水墨色,衣衫在夜风中翻飞飘舞,墨黑发丝掩映后的一双瞳眸,静静望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墨绿近黑的色泽,深邃,难辨.......

鲁虚谷的脸色很难看,骆平通的脸色很难看,程宪舯的脸色很难看,就连赫连阙的脸色,也很难看。指星楼空旷的大殿中,死一般的静寂,诡谲,凝滞。赫连阙与杜彦白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短短一瞬,交换了只有彼此才懂的讯息。赫连阙眼眸极快地闪烁了一下,转向程宪舯几人的方向,脸色仍然冷沉铁青,低沉的嗓音蕴着淡淡斥责,道,“谁能给我一个解释吗?诸位师兄都在护法院中,怎么还能让人凭空劫走了白师姐?”

没有人回答得了,即便程宪舯阴郁着神色,已经恍然明白,自己是被人摆了一道,百口莫辩,只能哑巴吃黄连,吃下这个暗亏。只是,眸子深处,阴鸷冷笑,赫连阙这个毛头小子,看来,以往是他太过小看他了啊!

“掌门,白师妹被人劫走之事,诸位师兄弟都是难辞其咎,但一定会尽力补救。我现下就召集弟子,下山搜捕。”骆平通略一思索,偷觑了一眼程宪舯的脸色,而后,才道。

“现在,这个是最重要的吗?”赫连阙的嗓音又低冷了两分,蕴火却又莫名冰寒的眸子一一扫过几人,“堂堂郇山剑派,居然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号称除了蜃楼秘境之外,郇山守卫最为严密的护法院将人劫走,而且,还是在比以往增强了数倍不止的守卫之下,现在,难道还要我告诉你们,什么是当务之急吗?”

“请掌门下令各院休整。令弟子加强戒备,还有,完善郇山各处机关、封印、结界、及守卫。”杜彦白拱手,面无表情地道。

“诸位师兄都听清楚了?还不各自散去?”赫连阙略略扬高嗓音道。程宪舯几人脸色阴郁地对望了一眼,草草地一个拱手行礼之后,踏着略为不甘的步伐,出殿去了。杜彦白和易廷合随后跟上,后者眼眸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的喜悦,不管是谁救走了白师妹,总算......总算是没事了.......

厚重的殿门合上,空旷的大殿内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个人,高坐在主位之上的赫连阙怔怔地不知望着何处,许久之后,才茫然地低首望向手中的七星权杖。掌门呵,他是掌门。可是什么样的掌门,竟然需要以这样的手段来保护他向来敬之爱之的师姐,保护他那个为了郇山,劳心劳力二十余年的师姐?胸口,突然有什么翻涌上来,在恍惚反应过来之时,他才觉得浑身的真气不知何时竟不受控制地乱跑起来,双掌像是被火焰纹身一般的灼热,摊开来,掌心有隐约的红光若隐若现,这么一望去,赫连阙的脸色却在瞬间惊变起来,妖气......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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