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一)
“守卫比我离开的时候,又严密了些。”百里府对街的某处街角,有两双眼睛戒慎地打量着那两扇高耸的朱漆大门,半隐在斗笠下,线条好看的薄唇轻掀,低沉的嗓音中透着淡淡的隐忧。
“意料当中。”同样的斗笠之下传出的声音稍稍苍老一些,却轻松自在,听不出半分的忧心挂怀,听在云落骞耳里,直想皱眉,再附送一记白眼,他真的很想知道,他跟眼前这一位,到底谁才是百里家的人,那两扇朱漆大门禁锢的,是他的家人,还是眼前这位。“咦?小子,你在瞪我?”隔着斗笠都快被瞪得烧出两个洞来,那话尾挑起,带着轻松的调笑和兴味,他没有记错的话,他跟这姓云的小子没仇才是。
翻了翻白眼,这几日相处的经验告诉云落骞,无谓跟这个人讨论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否则,他会没完没了纠缠上一整日。“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那守卫明显是冲着我来的,看来,要回自己家门还没那么容易呢!不过,你我都知道,双双他们不会有事的!相反,他们比我们更不希望双双有什么事,现在,对于袁牧父子来说,要得到百里家的家业,最快,最名正言顺的方法,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与百里乘风有几许神似的唇儿上弯笑着,寻不得半丝在云落骞印象里,百里乘风的沉敛与粗犷,面前这个人除了长相之外,没有半分与百里乘风相似,却又在骨子里头镌刻着商人的奸诈与狡猾。
挑起眉,望向对街的百里府大门,云落骞的眉峰高高挑起,如果袁牧父子没有笨到无可救药的话,他能想到的,他们自然能想到,现在百里乘风昏迷不醒,百里悠然尚年幼,要得到整个百里家,还有什么方法,比娶了百里双双更快,更名正言顺呢?而如果是笨到无可救药的人,是不可能将涥南一霸的百里家逼至如斯境地的。
“走吧!反正也进不了家门,索性先去吃一顿好吃的,我跟你说,临海酒楼的香酥鸡,那可是涥南一绝......”
饭桶,这就是十成十的一饭桶,除了吃,其他的,于他而言,都不甚重要。既然百里家的人都不操心,他操什么心呢?云落骞对着自己叹息,转过身跟上那人的脚步。说实在了,赶了好几日的路,可没有机会好好祭祭他的五脏庙。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他而言,他也只是想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就当还上哪怕丁点儿的,他不愿意,却终究欠下的......债。
百里追云在百里家是个特殊的存在,十八岁的时候,就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放着百里府偌大的家业不管,自己做起了小生意,连卖货郎都做过,也不知道是他天份极高,还是运气极好,歪打正着地居然也让他闯出了名堂,竟靠他一己之力,在京兆腹地,为百里家开了十来间分铺,举凡酒楼、茶肆、客栈、当铺、银号......无所不有。然后,他大爷突然说玩腻了,转而去考功名,居然一次就考上,入了官场,做了京官,照样是玩儿得风生水起。再加上,他大爷跟大哥百里乘风不一样,就算是家里那些个古板的长辈们也左右不了他,比起总要顾忌当家身份,又尊重长辈的百里乘风,他在整个家族中,反而更能说上话。
云落骞受托一路去往京师寻他,谁知,方才出了临海郡,就听说百里家京兆府邸被烧,百里追云葬身火海的消息。又惊又疑之下,方才寻思着返回临海郡,却又苦恼着没了救兵,究竟该如何帮百里双双一家人逃吞困境的时候,就被一身乞丐样儿的百里追云拖拽着到了路边的树林。他自然心中不愿,却也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为了避开袁牧布下的众多耳目,小爷他......也扮成了乞丐。后来,他才知道,是百里双双为了让百里追云分辨敌友,交予他的那只香囊出卖了他。百里家掺了名贵的龙涎香,制成的特殊香包散发出的气味,让百里追云在观察他半晌之后,终于确认他是友非敌之后,才将他拖走.......
那把据说,让百里追云葬身的大火自然是袁牧放的,既然连袁牧也对这百里追云忌惮颇多,那想来,他于袁牧是最大的绊脚石,对百里家来说,就是最大的救星。可惜,百里追云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就像现在,嘴里还含着满满的食物,以致整个腮帮子都已变形,手里还抓着烤得黄灿灿的香酥鸡腿,一边一只,那豪迈的吃法,那双眼放光的狂热,就算不再是乞丐的装扮,就算已经除去了遮面的斗笠,只怕也没有人将这饿死鬼投胎般的人跟富可敌国的百里家联系在一起。这一路上,不管是吃野味,还是啃干粮,这个人永远是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所以,云落骞早已习惯,就连叹息的力气也都没了。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开水面的茶叶,云落骞低首轻啜了一口手中极品的碧螺春。
对面,百里追云在不停满足口腹之欲的同时,不时抬眼打量着云落骞,应该说,这几日来,无时无刻,都是如此,云落骞早已被看到麻木,虽然某人犀利尖锐,却又莫名兴味的目光让他有些汗毛直立,但愿,百里双双这个二叔,不是断袖分桃才好。小爷他可不好这一口,何况是个饿死鬼投胎的大叔级人物?
这小子!倒还挺沉得住气的嘛!半掩眸子,适时掩去眼中升腾起的欣赏笑意,百里追云已经丢开手里的光骨头,豪迈地一抹油嘴,再咕噜噜将一碗茶尽数灌下,这才一边剔着牙,一边道,“你跟双双是什么关系?”
“朋友。”轩眉半挑,不动声色,云落骞一贯轻佻慵懒的笑意之后,却悄悄提高了警觉。
“只是朋友?”不知是好奇,还是遗憾,百里追云挤眉弄眼的模样,真的除了滑稽,找不到别的形容词。“知道袁牧父子为了百里家的产业有多么大费周章吧?你或许不清楚,如果娶了双双,那可是躺着吃上三辈子也不.......”
“或许,袁牧娶了百里大小姐,你挺乐见其成?”挑眉笑道,云落骞眼光微寒,他家沧溟岛虽然不大,也够他躺着锦衣玉食直到死,如果百里大小姐急着招婿,那袁牧算是个好人选,毕竟于百里家的人而言,百里大小姐能嫁人的先决条件,也只是那一屋子用不完的黄金,而已。
百里追云咽住,呛咳了两声,不得不暗恼自己说错了话。低咳了两声,他转过头去,刚好望向敞开的窗户,下方的街道,眸色,陡然一亮,手一抬,指向街道某一处道,“你看,机会不是来了么?”
云落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峰,半挑。
“这些是什么?”一个木箱,接着一个木箱地被下人们抬进门来,她还算宽敞的“无双阁”顷刻间也就变得有些拥挤,百里双双即便在心底一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一再地深呼吸着,却仍然挤不出笑来。
“哦。这些东西是我爹的心意。虽然知道小姐什么都不缺,我们袁家也比不上百里家富裕,但怎么说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如今我要成亲,怎么说,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所以......这些微薄的嫁妆,还希望小姐收下,切莫推辞。”袁牧笑答,一脸的温润和善。
百里双双敛起眉峰,极力地掩下胸口翻搅的不舒坦,眉眼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冷下来,“所以,袁护卫的意思是.......”
袁牧眸中掠过一抹不含暖意的阴骘,脸上却仍然是笑意涔涔,“小姐又是何意思?难道还是不肯相信么?即使有老爷亲手写下的婚书,有百里家的长辈作证,小姐仍然不肯相信,老爷确实是将小姐许配给属下了么?”
那是因为你们给我爹下了咒术,有了那个咒术,你们偶尔能够操控他也不奇怪不是吗?就算让他写下婚书,就算让他当着长辈们的面,亲口说把我许配给你,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不是吗?有那么一瞬间,百里双双几乎再也忍不下去地这样吼了出来,但是,在那些话语破喉而出的一瞬间,她终究还是一咬牙关,强忍住了,任由那些话在舌尖打转,闭了闭眼,才有些生硬地道,“一定要在现在说这些吗?我爹现在还昏迷不醒.......”
“属下这也是为老爷着想。老爷病重之时也还挂心着小姐的将来,这才将小姐许配给属下。属下虽然也知道高攀不上小姐,但是为了让老爷安心,所以.......”袁牧微拧了眉梢,一脸苦恼,那一脸真诚,如果不是百里双双早已看穿他的伪装,只怕也会被这张几乎无懈可击的面具给骗了。
“袁护卫,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深吸一口气,百里双双觉得耐性正在一点点告罄,语调也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冷淡,渐渐有些气息不稳的不耐烦。
可惜,袁牧很显然已经有些有恃无恐,即便是脸上犹然的笑脸迎人,状似恭敬,“小姐,属下说了,属下实在是为了老爷着想,老爷坠马之后,找过不计其数的大夫诊断过,但是都没有进展,倒是属下的父亲一直住在乡下,乡下人倒有些偏方或许可为之一试......”
“袁护卫想说的办法,该不会是......冲喜吧?”嘴角半勾,百里双双克制不住地在眉眼间浸染上讥诮。
“虽然有些荒唐,不过总比看着老爷一直这样,却素手无策的好吧?小姐孝顺老爷,自然也该是这想法,不是么?”袁牧笑着丢出一记狠招,将百里双双逼至退无可避。
百里双双明亮的双瞳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灰暗的愠怒,不过,转念间,她却突然笑了,“袁护卫说得极是。只是,成婚怎么也是大事,爹爹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为我主婚,那......二叔吧?至少也要等二叔回来,不是吗?”
眼眸一个半眯,袁牧刻意掩藏过,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目光扫过百里双双,然后,他点了头,“这个是自然。我已经派人去京师了,相信不日二老爷便会得信回府。”是了,过几日,京师府邸付之一炬,百里追云葬身火海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倒也不用等到什么不日,二老爷我已经回来啦!”突然响起的声音窜进各怀心思的两人耳内,熟悉的音调,却是一人惊颤,一人惊喜。
“二叔——”惊喜地唤着,那一身下人打扮,正仰卧在还未抬进“无双阁”的木箱之上的人慢吞吞抬起头来,不是百里追云还有谁?而另外一边......另外一个斜倚在箱子一侧,正不耐烦翻着白眼的身影映入眼帘,百里双双偷偷松了一口气,好在,好在平安无恙!这几日,她几乎夜不能昧,就怕有个差池。好在,好在.......
那一厢,袁牧却已经面色铁青,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已经证实葬身火海的百里追云居然回到了百里家,还有......还有那个他猜想会是一大祸患,曾经还暗自庆幸未随百里双双回到临海郡的.......云落骞?
“哈!双丫头,喜不喜欢二叔这个惊喜啊?”百里追云笑着自木箱上一跃而起,几个跨步走至百里双双跟前,将脸往前一凑,调侃道。“不过,你知道吗?二叔为了回来看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呢!好在二叔早了两日乔装打扮离开京师,回来临海郡,如果再晚上两天,就会跟京师府邸一样,被烤成干尸了呢!”一脸怕怕地打了个哆嗦,百里追云看似不经意地轻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袁牧,目光微微冷下。
百里双双心口一冷,登时明白了什么,死咬住牙关,才没发作出来,不行,现下还得忍,忍,百忍成金。“是吗?二叔能逃过一劫,真是万幸!”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爹爹被他们咒术所迷,昏迷不醒还不够么?居然连二叔也不肯放过?钱财真的是让人连良心也能丢弃的迷障么?他们甚至要害到百里家家破人亡,方可罢休?将颤抖不已的双手悄悄背至身后,一寸一寸,紧握成拳......
“是啊,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二叔我还没活够呢,所以很早之前,就下定决心,绝不做个好人。”笑嘻嘻地回嘴,百里追云甚至朝着面色冷沉难看的袁牧抛了个媚眼儿。
云落骞翻了翻白眼,却又觉得好笑,这么光明正大地将自己归至小人一族,百里追云还真是活得自我得很嘛。只是,嘴角讥诮的笑痕来不及掀起,眼角余光扫到百里追云朝着他露出的那丝不坏好意的笑弧时,登时,浑身汗毛不安地直立起来。
“不过......双丫头,累了二叔搬了半天,这些......是何物?”眨眨眼,百里追云一脸狐疑地瞅着那些个个沉重,还绑着红绸的木箱子,“这越看越像是......啊!”百里追云蓦然一声惊呼,脸容灿亮,双目放光,“难道说,已经开始筹备你跟云贤侄的婚事了?”平地一声雷,炸得在场其他三人耳边嗡嗡作响,罪魁祸首却是犹不自知,兀自兴高采烈地罗嗦着,“难怪半路上遇着云贤侄一脸腼腆地直往临海郡赶,原来是怕误了婚期,急着见新娘子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屁!去他的一脸腼腆!云落骞额角抽搐着,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最终还是一握拳,忍住了。
百里双双也是震惊莫名,却在百里追云悄悄递来的眼色之下,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却是下意识,有些不安地望了一眼看似平静的云落骞,他额角几不可察的抽搐落入视线中,她眸色随之微微一黯。
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忍得住,“二老爷是什么意思?”袁牧沉凝着脸色,忍不住地低吼质问道。
“咦?袁护卫怎会这般激动?这.......可是我们百里家的家事而已。不过......袁护卫不知道么?我大哥早将双双许配给云贤侄了啊,现在看来,怕是要让他们成婚了吧?”指了指“无双阁”内堆的箱子,百里追云那无辜而笃定的神色,不明所以的人只怕丝毫看不出来,他不过是在做戏而已。
袁牧脸色一沉再沉,咬牙道,“老爷何时将小姐许配给,这姓云......这位云公子了?老爷分明在陷入昏睡之前,将小姐许配给了属下。”
“袁护卫说笑了,我们百里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双双可是我们百里家的千金闺秀,若非不是将她许给了云贤侄,怎会任由她随云贤侄在外行走,岂非让人看笑话么?不过......袁护卫又说,我打个将双双许配给了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百里追云皱着眉峰,一脸的困惑为难。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属下有老爷亲笔写下的婚书,还有诸位百里家的长辈作证。”说到这儿,袁牧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转头望向云落骞,笑道,“不知道云公子可有什么信物么?”
“我大哥亲口跟我说的,有我这亲二叔作证,还需要什么信物吗?”百里追云拧眉反驳道,那一瞬间,敛去了嬉笑,倒真有那么几分气势,只是,下一瞬,他的脸色却是立马垮下,“大哥怎么这么糊涂呢?一女不侍二夫,大哥怎么能把已经许配了人的女儿又许给别人了呢?一定是摔下马时摔坏了脑袋,神智不清了.......对,神智不清,所以,不能算数,不能算数.......”抬起眼来,对上袁牧再度铁青的脸容,他又倏地咧嘴赔笑,而后敛眉为难道,“不过,既然有大哥的亲笔婚书,还有那些老头子作证,又对袁护卫不太公平,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呢.......”挠着后脑勺,一脸苦思,一声惊呼之后,又是满面灿亮,双目放光,“啊!这样好了!先把大哥治好,等他神智清醒再说。”
怎么......怎么说到那里去了?袁牧一愣再一愣,犹然有些跟不上某人的思路。
云落骞佯装轻咳了两声,压下满腔的笑意。
百里双双眨了眨眼,淡淡笑着,丝毫不诧异事情有此发展。
“二老爷.......自老爷坠马至今,已经延请了不少名医诊治,仍然不见起色,这位......这位云公子就能有办法了么?”眼看着琼缀小筑已经近在眼前,袁牧终于还是不甘心地垂死挣扎道,早知道这个百里追云是个难缠的角色,那把火没什么没有烧死他?
“既然那些蒙古大夫没有办法,我们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其他办法喽。说不准,我大哥是中了妖法什么的,也说不定,你说是吗?袁护卫。”百里追云笑眯眯地直戳对方的死穴,却仍然是一脸的牲畜无害。
袁牧紧绷的额角,一再抽搐,就算有再多的不甘愿,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拒绝,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于是,就看着他铁青着脸色,费了半天的劲,终于解开了琼缀小筑面前所布的结界。
果然,人的资质是有差别的。他们袁家不是应该有解法的吗?怎么比他解的时候,还慢了一倍不止的时间?云落骞双手环抱胸前,轻撇嘴角。
“啧啧啧。这琼缀小筑真是密不透风啊,不知道我大哥会不会憋死。”百里追云笑言,听在袁牧耳里,却除了嘲讽,还是嘲讽。
“云贤侄,我大哥他怎么样了?”百里追云一脸急切担忧地询问着已经坐在床沿,为昏睡的百里乘风把脉半晌的云落骞,心里却在咒骂着,臭小子,不知道二爷他忙着上演好戏么?还拖拖拉拉个没完。
“百里伯父之所以昏迷不醒,绝非只因坠马受伤之故。”慢吞吞地挪回搭在百里乘风腕脉之上许久的手指,云落骞一字一顿地说着,在百里追云警告的目光扫来,他又丝毫终于看够了袁牧惊慌胆怯的脸色,这才一脸沉重地叹息着,道,“只是至于具体是什么因由,抱歉,恕小侄见识浅薄,实在是看不出个究竟,更别说是有什么解救之法了。”
袁牧偷偷吁出一口气,眨眼间,抹去脸容之上所有的惊慌胆怯。
臭小子,还知道配合作戏嘛!百里追云在心口夸赞了一番,脸上却是一脸的忧心,眼里几乎喷出泪来。
太夸张了啦!云落骞几乎忍不住翻起白眼。
“如果连云贤侄也没有办法的话,那就只有......只有另想办法了。”摩挲着下巴,拭去眼角的泪痕,百里追云一脸苦思。
“二叔,你还有其他的办法?”急切地,忧怀地,百里双双也来插上一脚,好在她早就知道爹爹身上的咒术,难不倒云落骞,否则,真会被他跟二叔给吓死。
“唯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叹息着,百里追云满面无奈。
“怎么个医法?”云落骞突然有些毛毛的。
“冲喜喽。”过于欢快的答案公布出来,其他三人面色各异。
云落骞额角抽搐着,脸色难看,精于算计,擅长陷害,他怎么可以忘了百里追云不但是个奸商,还是个在官场之上也玩儿得风生水起的老狐狸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二)
“深夜打扰各位叔伯,实在是因此事事关我们百里家,小侄还想听听各位叔伯的意见。”慵慵懒懒斜靠在软椅之上,百里追云嘴角噙笑,却丝毫听不出半分话中该有的恭敬之意。
“这个.......”几个老头子慢吞吞地对望一眼,欲言又止。
“几位长辈,老爷亲口将小姐许配给属下,你们是亲耳听见了,再加上有老爷亲笔所写的婚书作证.......”袁牧却是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百里追云这么说风便是雨,即便是在深夜,也就这么将百里家的长辈请进了府。
“这个倒也是......只是.......”
“只是将双丫头许配给云贤侄,却也是大哥亲口跟我说的,几位叔伯难道不信小侄?”百里追云兀自笑着,那笑意中却渗透了几许尖锐。
“我们自然不是不信追云侄儿,只是如今......乘风居然将双双许配给了两人,你看......这如今,究竟要如何是好?”
“这其实也好办,一来嘛,自然是等大哥清醒,可是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易,如今,我们寄望着冲喜,这双双的婚事就得尽快办了,所以,只剩下第二个法子.......”百里追云淡淡笑着,而后,眼角余光扫向面色僵硬的云落骞,后者心口一颤,在某人轻一眨眼间,蓦然清楚,某人终于要说到重点了。果然,百里追云笑着轻一撇唇,道,“我们百里家从前倘若在继任当家有所争议的时候,通常会用一个法子。”
“你是说.......”几位叔伯纷纷挑起灰白的眉毛,而百里追云却是淡淡一笑,只是在那一笑里,云落骞莫名打了个寒战。
“三轮比试?比试当日才知比试什么?”云落骞冷冷笑着,眉眼间噙着嘲弄,斜瞟着某个理所当然到可恨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握剑的手痒得很,随身长剑更是蠢蠢欲动,很想饮点儿血,而且是特定的某一个人的血。
“怎么?没有信心赢过那个袁牧?”不是不怕死,所以,百里追云好不害怕地偷觑着某人紧握住剑柄,而指节泛白的手。
“赢不赢得过,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顶多.......也只是百里二叔你,多个侄女婿而已。”云落骞转念一想,突然笑了,面上原有的僵滞在眨眼间尽数敛去。
“你.......”百里追云面上终于掠过一丝阴郁,自软椅之上撑起身子,道,“你不是要帮双丫头的么?”
“要帮是会帮,至于要怎么帮,帮的底线在哪里,是我的事。”
“你很清楚,在现下情形之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于你,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了!这样一来,袁牧父子的眼中钉自然是成了我,一旦转移了视线,你就可以做其他事了,不是么?”眼角余光斜瞟着百里追云,云落骞嘴角牵起嘲弄笑痕,他以为,他真不知道他的想法么?
“所以,你必须帮我。”百里追云叹息一声,而后,终于是敛去了满面漫不经心的笑,正色请求道。
“帮,当然会帮。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借此耍手段,我相信你早该明白我没有这门心思,所以......有些事情,是不会如你所愿的。”云落骞敛下眸色,丢下这么一句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话之后,便是迈步而去。
身后,百里追云兀自坐在软椅之上,目送云落骞远去,直到脚步声彻底地消失,他才咧唇笑了,几近无声地低语道,“这么聪明的小子,还有......谁让双丫头,偏偏.......喜欢你呢?”
“你......在等我?”一路沉思着走回百里家安排给他的厢房,一抬眼,却诧异地发现门外有人,还是那一袭红衣如火,百里双双低首站于月色之下,低下头,一脸心事重重地踢着地面的的石子,就连云落骞回来也没有察觉到,若非云落骞出声,她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
听到声响,百里双双抬起头来,对上云落骞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扯唇笑了笑,“是啊!你......你跟二叔聊得挺久啊......”
“你有事同我说?”挑了挑眉,云落骞走近她,淡声而询,深吸一口气间,眉心却轻拢了一下,隐约已经猜到她之所以候在此处的因由。
百里双双却是张了张口,却又欲言又止,踌躇再踌躇之后,才轻声道,“我知道......今日之事,是难为你了......其实,二叔回来了,以他的本事,应该没问题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
“我会帮你!”云落骞打断她的话,淡然慵懒,却又分明铿锵坚决,“虽然我知道,以你二叔的本事,要收拾袁牧父子绝非难事,只是,有我在,总是有个帮手,也可尽量护你们一家周全。当日,我跟浅羽初入中原,为了七里泷的百姓,耽搁了整整三个月,即便是陌生人有困难,我也不能置之不理。何况是你,这样一起经过了多少风雨的朋友?所以,我会帮你,即便是真的要将这场戏作足,只是,有一点,我一定要先跟你说清楚。”说到这儿,云落骞却又是顿住了话尾,有些踌躇地瞥向百里双双。
“我明白。即使你不说......我都明白。”百里双双扯开一抹笑,略带涩然地点头,早该明白了,却自始至终不肯放弃最后一丁点儿的期望,可是,在那一日,他那般转身离开之后,她如果还不死心,那么就真的成了拿不起,放不下了。如果洒脱一点儿,如果就这样放开了,就算会痛,伤口也终究会痊愈的,至少,还是朋友,不是么?
云落骞沉默,半晌之后,才低低叹息道,“浅羽走时,跟我说,你是个好女孩儿。”那一厢,百里双双目光一黯,果然,浅羽姐姐......什么都知道了啊!“可是,我没有办法。既然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所以,我不会给你不可能成真的希望。或许你会觉得我残忍,但是......”
“不!”百里双双轻笑着打断他,轻缓地摇头,“我感谢你!”倘若给了她不可能成真的希望,那,才是真正的残忍吧。
“双双......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另外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人,那,才是你的幸福。”云落骞稍稍松了一口气,敛去平日里惯常的吊儿郎当,轻笑着,但却真诚而慎重地道。
“那当然,只是那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后悔!”百里双双扬高下颚,笑了,笑得骄矜而自傲,一如他们初见之时,明艳得如同一枝独秀的火红牡丹。
云落骞弯唇,低笑了两声,抬起头来朝她蓦地一眨眼,“也许吧!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我知道!”百里双双笑应着,她不是不够好,只是他们相遇太晚,只是他们,只有做朋友的缘分,如此,而已。
什么叫归于平淡,什么叫乐天知命?至少凤浅羽在之前数百年的生命中,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像现在这样蹲在菜园子里,即便满鼻的泥土菜叶,甚至还有稍早两日,亲手施下的“肥料”味,即便以前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纤纤十指布满了湿泥,她却觉得是那般的自得其乐,嘴角的笑痕始终轻松地弯着,灿烂而自然。“回澜,你看,应该够了吧?”眼瞅着脚边的菜篮子已经满了大半,凤浅羽直起身子,扬起嗓音冲菜园子那一厢的回澜喊道。
“啊!够了!够了!明日要吃,明日再来摘,才新鲜爽口嘛!”那一厢,回澜也直起身子,手边也放着个装了半篮子扁豆的菜篮,朝凤浅羽笑着挥了挥手,两人便都是弯起腰去,挽起菜篮子,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都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裳,下身的裙襦只到小腿肚,底下是利落的绑腿,一头秀丽的黑发却是裹进了布巾之中,若非那两张脸有着惊人的美貌,若非那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是过人的气质,这乍一看去,当真就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姑而已,即便最开始,她们一样,什么都不懂。到了现在,不但能够自己做饭,还能跟邻家的婆子们,学着种些蔬菜,自给自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她们都已想不起自己从前的样子。或许,那些种种的种种,都早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从井里汲起半桶水,回澜拎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摇摇晃晃地走到蹲在天井那株虽然老,却还苟活着的李树下的凤浅羽身旁,将那半桶水尽数倒进了盆中。凤浅羽摇头失笑,却是见怪不怪,她们都是身怀术法之人,只是,却从未觉得,像一个凡人那般为着生活而奔波劳累,是这般开怀的事。只是.......溅出的水,终究还是弄湿了回澜的裙角,她却是半点不在意,跟着在凤浅羽身边蹲下,搓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而后,深吸一口气,将手儿浸进刚注满水的盆中。
“啊!好冷!”刺骨的寒意像是扎疼了全身,回澜打了一个寒战,红通通的脸容之上,却不见退缩,只是动作稍稍迟缓地在水中清洗起菜叶。
娇弱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在秋末渐冷的寒风里打着颤,凤浅羽眸色一个轻敛,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么怕冷,为啥不干脆把那件搁在箱底的雪蛟绡拿出来穿上就好?”至少,不会冷得这般厉害吧?只是,这么说着的同时,凤浅羽又忍不住无奈地叹息,回澜很畏冷,似乎刚入了秋,就常常哆嗦着,偏偏她又不肯穿那些添了动物皮毛的衣物,原本也可以用法术取暖,可是她偏偏.......
手指僵在还没彻底洗净的菜叶之上,回澜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道,“那衣裳......破了......”被利剑划破的裂痕,缝不上,补不好。
沉默了,凤浅羽没再追问,只是斜过视线,瞥着看似再专心不过地,用力清洗着菜叶的回澜侧脸,而后,无声,叹息.......
“啊!看来正赶上晚膳了,沉雨,我们还真是挺有口福的啊!”带笑的嗓音自院门外传进,身穿墨色长衫的男子再熟练不过地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有些无奈的小跟班。
“原来三十三重天上,蛮好混的,连堂堂破日神君都这么闲。”凤浅羽低笑了两声,凑近回澜耳畔,调侃道。
“姐姐——”回澜好笑地低唤一声,带着几许为某人讨饶的意味,而后,立起身,朝着院门的方向,笑吟吟地道。“再等上片刻,就可以开饭了。”
三十三重天上,高高在上的破日神君隔三差五地就要下界来她们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串串门子,刚开始的时候,凤浅羽冷眼旁观,心中困惑越积越深,却也始终未曾问出口。倒是回澜,那般玲珑剔透的性子,早已看穿她心中疑虑,便在某一日,在破日神君离开的当下,这般轻笑着对她说,“他.....是我原该唤作父亲的人。”
那个时候,凤浅羽才知道,却是又惊又疑,早在初见之时,就觉得回澜这个女孩子身上透着灵性,却未曾料想,她竟是这般的身份。这般想着的同时,却又更加生出几许相惜之感,身上所流的血啊......原来,她们竟是这般的相似呵?命运这般相似的曲折多舛,上苍这般相似的捉弄不平。
粗茶淡饭,还能吃得太快朵颐的破日神君,在窄小的室内围坐在饭桌的几人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凤浅羽淡然地挑着眉,心口却仍是好奇与困惑兼而有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破日神君三不五时地就来串门子,该不是每喝个一盏茶,就这么忙不迭地奔下界来,就为了瞧他女儿一眼吧?不过......来瞧上这么一眼,对于三十三重天上,也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只是,他就不嫌麻烦么?
好半晌后,寒朔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之前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再次让凤浅羽怀疑起,那所谓的神仙不食五谷杂粮,真的,只是传说而已。
“这回我来.......是要给你这个!”寒朔微一颦眉,而后,单掌往上一翻,手中已经多了一件物事,递到了回澜眼前。
“这是.......”回澜不解地望着寒朔掌心中,那一条精细的链子,不知是什么宝石串成的,流转着低调却又让人移不开眼去的光芒,链子两端是花型的端扣,精细雅致。
好强大的力量!凤浅羽却是只在第一个瞬间,就感觉到了那条链子之上强大的法力。
“这就是我原先为了救你的母亲,用心头血日日浇灌,存到至今的那柄尖刀。只是如今......”寒朔略略黯下双目,停顿了一下,才续道,“只是如今,我也用不着了,便寻思着送来给你做随身之用,却又想着你是女孩子,身上带着把尖刀总是不好,所以,就把它重新变化成了腰链的样子,你看怎么样?还喜欢吗?”
“很漂亮.......可是,我不需要啊.......”蹙了蹙眉,回澜有些不自在地道。她自然不知道这链子到底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可是不是说已经耗了寒朔九百多年的心头血,存到至今,而且再等上一段时间,甚至能够劈开那时荆棘海下,石台之上天帝幻化的锁链么?那定然是十分珍贵的,又何必给她,她实在不觉得她会有用到这个东西的地方。
“你现下在这里生活,我虽可常常来看你,却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在你身边,这个小玩意儿,至少可以让道行不怎么高深的那些妖魔鬼怪不敢近你咫尺,你留在身边,好歹也让我放心一些。”寒朔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接受,便缓声劝说道。
“我以为,有浅羽姐姐在我身边,你已经放心很多了。”回澜软声回应着,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没有唤过他一声爹,可是,他对她的好,她又怎会不知,怎会没有感觉呢?
“你们.......都不是普通的孩子。”沉默了片刻,寒朔的目光扫过回澜,再轻轻落到凤浅羽的身上,叹息着说下这么一句话,“虽然有些难,但我也希望,你们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足矣。”
凤浅羽眸色一沉,细思着寒朔话中深意,只觉心惊。虽然逃避着,虽然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但这样的平淡与快乐,终究还是,只是一场错觉,一场幻梦么?“回澜,你就收下吧!好让寒先生放心些!不要把它当成神器,就算只是条腰链子,也漂亮得紧,不是么?”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开口道。
“那......好吧!”回澜终于是软化,低应了一声,自寒朔掌中,将那条腰链子接过。
这事,就这么了了,晚膳过后,寒朔又跟回澜闲聊了几句,便携同沉雨一道,匆匆赶回三十三重天上去了。倒是凤浅羽,心口便这样,搁上了一块儿石头,悬在半空中,提不起,也落不下。已是深夜时分,繁星闪烁,凤浅羽躺在床上,却是一直睁着双眼,却是无论如何,都是了无睡意。
“浅羽姐姐,你睡不着么?”这农院,只有一间卧房,于是,自凤浅羽来的那日起,她就一直与回澜同榻而眠,刚才也是怕吵着她,所以不敢翻身,只是,她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于是,回澜终于开了口,虽然早在晚膳时,她就察觉到了浅羽姐姐有心事。只是,她们之间像是早已有了默契,有些事情,对方不说,自己便也不问。
凤浅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低声道,“回澜.......倘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牺牲自己去救别人,你会怎么样?”
“救别人?可以救很多人吗?”回澜软声问着。
“很多。”凤浅羽嘴角噙着苦涩,点了点头。
“那我想,我不会介意吧!如果可以用我一个人,救很多很多人的话。”回澜张开眼,望着窗外天幕之上,繁星点点,好漂亮的夜空,都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子。不知道魔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是的话,娘是哪一颗呢?
“即便,是被当成一件工具么?”凤浅羽略略拔高了音量,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工具呢?如果是你发自内心地想去做的事,不受别人的摆布,那就不是工具。”
“呵......回澜,你真的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凤浅羽喑哑着嗓音道,眼眸深处,泛着幽深的悲凉。
“浅羽姐姐,你.......失去过家人么?”回澜突然幽幽问道,只是,在凤浅羽张嘴欲言,还未回答之时,她却已经继续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是姑姑把我养大的,可是我也不能时常见到姑姑。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也是有爹娘的,我原以为我不在乎,可是后来,我娘走了的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真的不是。那个时候,那个我该唤作父亲的男人,还有该唤作舅舅的男人都好伤心好心,还有姐姐说,大叔不在了的那个时候,看着姐姐眼里的神情,我只觉得悲伤得想哭。那些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能用我去换他们回来,那该多好?”
凤浅羽突然沉默了,一刹那间,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栖凤山,然后,想起了轻岚永远离开的那一天,漫天的凤凰天火烧红了眼,心口撕裂般的疼痛......过了好久,久到她们都以为对方已经沉睡了过去,凤浅羽才嘶哑着嗓音,几近呢喃地低声问道,“即便必须因此而失去一切,而必须去放开你最爱的那个人,放弃也许唾手可得的幸福?”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死一般的静寂,过了好一会儿,回澜才哑着嗓,应道,“因为,我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没有人能回答得了对方,于是,她们就只能各自抱着胸口的痛,睁着眼,沉默着,血流如注着.......
窗外,一颗流星如梭,划过天际,坠落在天地交接的尽头处,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忙碌的缘故,几个月的时间,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让赫连阙自始至终都紧绷着心绪,待到终于处理完一大堆,自师傅病中,就累积下来的派中事务,伸着懒腰走出指星楼时,他才发觉,今年的冬天,来得这般的早。一夜未眠,双目充血而红肿,迎着清晨爽洌的晨风,他却觉得舒爽而心旷神怡。抬眼望着这自幼见惯了的,在烟雾缭绕之下的重重山峰,黛色如墨,轻烟似纱,如梦似幻,美如仙境,不管看上多少次,仍然觉得,是这世间最美不过的景致。只是......犹记得前几日,山门前还是一大片的红枫似血,竟不过在短短数日间,就被寒风拂落了一树枫红,地面之上,处处都是落叶,有几名弟子手里执着敝帚,一下又一下,扫着那一地残叶......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信步走在清风薄岚间,赫连阙原本欣然的目光却在不经意触到不远处,那熟悉的厢房前,正在走进走出忙着搬东西的几名弟子时,蓦地一沉。眉心一个紧蹙,他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迈步上前,沉声喝问道。目光在掠过洞开的厢房门前,已经堆放了不少眼熟之物的空地,再望向门内不复之前清爽雅致的房间,眼神蕴满沉怒的暗阒。
“掌门师叔,这......这......”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却是吞吞吐吐着,在赫连阙沉冷的目光注视下,抖落不出一句利索的话。
“是谁准你们动这厢房的?”语调又往下沉了两分,那一袭银白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飞舞,即便这个掌门师叔较这些弟子都年轻上几岁,可是,在那一刻,那张年轻的脸容之上肃穆威严,硬是让几名弟子心头都是一慑。不是不知,却是首次从神魂上认知到,这个少年,已经是他们郇山的掌门了啊!
有志一同地缩缩脖子,秋冬交接之际的山风果然已经携带了寒意,否则,不会在窜进衣背的一刹那,蓦地你一个激灵,我一下战栗,冷呵!
“掌门师弟何必发这般大的火,气大,可是会伤身的哟!”带着不明笑意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赫连阙回首,对上程宪舯未被笑意渗透的凉薄眼眸,触到那眼底压抑不住的得逞笑意,他,眉心蓦地打起深褶。思虑间,程宪舯已经走至跟前,扫了一眼脚下堆放的杂物,道,“这些弟子不过是听命行事,掌门师弟还是莫要太过为难的好。”
“听命?听谁之命?”赫连阙一挑眉峰,沉声反问道。
“这派中衣食住行,一向由掌门师弟的不才师兄我在打理,要清出这间无用的厢房,自然是师兄我的意思。毕竟一个叛徒的房间,师兄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保留的必要。没有向掌门知会一声,是我的疏忽,只是,这几日掌门忙着派中大事,终日在指星楼中忙碌,这等琐事,师兄我实在不忍拿来烦扰掌门。”程宪舯眼里含着看好戏的嘲弄,听似恭敬的话语里,却处处藏着扎人的刺。
“师兄想的,真周到。”赫连阙舒展开眉宇,笑着回应,双瞳深处,却悄然覆上沉怒的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