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厢房.......”程宪舯眸色闪烁了一下,而后锁着眉,一脸苦恼地踌躇相询。
一方砚台摔落在脚下的地面,跌成两截,砚台一侧,镌刻的字迹已被岁月侵蚀,而显得模糊。这砚台据说是师姐刚学写字时,秦舒寒送的,因此师姐犹是宝贝,还有那一边,翻落开来的一个盒子,原本仔细收好的一大叠纸扉被晨风拂乱,偶尔掀起一两张,随处乱飞。他自幼跟在师姐身畔,就连读书写字,也是师姐手把手的教着,每次稍稍有些进步,师姐总会讨去一张书稿,而后仔细地收好,笑着跟他说,等到他真正长大的时候,就把这慢慢一盒的,小阙的“墨宝”拿出来献宝......心口蓦地一个紧缩,赫连阙背负在身后,拢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掌慢慢地拽成拳头,紧到几乎能够听到骨头咯咯作响的声息,他面上却是沉凝着,不动声色。“师兄作主便好。”话一落,他像是害怕自己会后悔似的,迈开略略急切的步伐,快步而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程宪舯望他走远,眼里,却是阴鸷地笑着,如冰冷冽,如剑锐恻。
一勾残月,在寒意渐深的暗夜里,慢慢躲进了厚重的云中,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屋顶,一个闪身,入了一扇破败的柴门。门内窄小的空间,是丢弃杂物的暗房,暗夜之中唯一显出几分光亮的眸子四处逡巡着,双手,小心,却又急切地翻找着,终于,将那方砚台,还有那叠散乱一地的扉页拽在了手中,胸口一直紧绷的那口气总算舒缓了些,但那闷闷的痛仍然在心房上,隐隐地一抽,再一抽.......
飞花曼舞,落红成阵。暗沉的天幕在一声清啸的声响下,被一道银亮的剑光划开了一道口子,剑锋一个竖切,飘零在半空中,那一片粉嫩而绵软的花瓣从剑尖滑落,无声地,裂为两半,在悄然坠落于地。在夜风中飞舞的黑发之后,一双眸子半抬,矛盾地沉阒的暗,与愤怒的火,交织着,眨眼间,那火蔓延上来,顷刻间,便覆盖了一双瞳眸,他再动了。身形如梭,重重剑影中,满林的花瓣飞谢,像是一场倾尽所有生命力,而舞起的,那一场最为凄美,却也最为惨绝的桃花落。
胸口间的愤怒化为撕绞的疼痛,几乎将整个心房绞碎般的疼痛,像是携着一团火焰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趔趄,栽倒下来,长剑一划,适时地半没入地中,撑住了摔落的身形。赫连阙气息不稳地喘着气,额角的汗涔涔滑落,有一两滴,溅入被火晕染成血红的眸中。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却止不住满腔的愤怒化为烧灼的火焰,随着不知何时,从紧握住剑身的掌心,那些蜿蜒躺下的热烫而猩红的鲜血流出。掌门?他算什么掌门?连他最亲的人都护不住,让师姐就这么背负着叛徒的罪名离开郇山,而那些人,那些人要逼他至何种地步?师姐已经离开了郇山,这还不够吗?竟连那些东西,不过能给他一些念想的东西,也容不下?师傅,徒儿突然再也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坐上这个位子,而您,又是为了什么让我做上这个位子?为了像今日这般,受人掣肘,无所作为,卑微至此么?那么......这个位子,这个郇山掌门,值得我用失去的一切去换么?值得么?
越来越多的怀疑,越来越多的不确定,自白茉舞离开那日起,就化为了心头的魔,一日日在向他自己质问着,纠缠着,然后,胸口一股熟悉的灼热就在赫连阙意识到之前,就烧灼起来,几乎破胸而出,按抚住胸口,有那么一瞬间,赫连阙甚至怀疑自己已经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肉被烧焦的味道。带着几许不安,甚至惊恐,他蓦然低首朝着自己的手掌望去,没有意外,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掌心阵阵烧灼的疼痛中,映入他眼帘的,自己的手掌,正在奇异地变化着。时而是人的手掌,眨眼间,却又变成了草木枝干的模样,妖气,强大的妖气一寸寸,在他难以抑制中沸腾着,窜上,再窜上,一刹那间,涌上他血红的双瞳.......“啊——”他嘶声叫着,若非绝顶桃林一向人迹杳然,若非自那日被小道士偷听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他都会事先布下结界,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这样的一声嘶叫,只怕接踵而来的,就是难以平复的麻烦......可是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没办法想,总觉得这副身躯变得愈来愈奇怪,愈来愈陌生,血红浑浊的双目里,那些漫天霰落翩跹的花瓣都像是染上了血的颜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然后,俄顷间,他视线所及,就只有一片血雾般的猩红......然后,他终于看见了,看见了.......
那是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在天地间肆虐,间或夹杂着声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一声,再一声。大雨如注,无情地拂落树上桃花,一地残红。檐角一盏灯笼在风雨中,晃悠着时明时灭,紧合的窗户内透出晕黄的光亮,静寂的夜里,却传来了婴孩儿洪亮的哭声......
视线里那些猩红的血雾,一层层散了开去,赫连阙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穿透了那偶尔被闪电照亮,书着“百书楼”三个字的牌匾,穿透了那紧合的一扇扇门窗,望进了那摇曳的烛光深处,在十五年前已经付之一炬的,郇山禁地的百书楼里。
“唉!桃花,你这是何苦呢?你明知,我那徒弟虽非骗你,但这番做法,于你而言,却是断无生路。”叹息的男嗓轻渺飘忽地在楼内响起,楼里燃着数十处烛火,灯重灯影,影影绰绰,灯影深处,那负手背对而站的人,一袭极为眼熟的银白道袍,一头及腰的发直垂而下,却是......雪一般的颜色......心头隐约有丝预感,却又总觉得不敢置信,在赫连阙拼命地想要看向那人的脸容之时,那人终于缓缓转过了头来,有些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底,赫连阙分明知道,这一刹那间,他只是一个虚无的看客,却又分明听到了自己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息,是他,居然.......真的是他!鬼刃,是......鬼刃!他刚刚叫的名字,桃花......桃花......而很久之前,很久之前,他就那般唤着他,桃花的孩子,桃花......的孩子......
赫连阙有些犹豫,有些后悔,有些害怕,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抽身离开,随谈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一切,不知道看到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境,可是,那一瞬间,他就是知道,他不想再看下去,不想知道,因为,他有预感,预感着这将改变他既定的一生......
可是,来不及了,娇脆却带着疲惫的女嗓携着几许无力响起,他下意识地循着声响望去,重重灯影深处,桃红衣裳的女子盘腿坐在灯阵中央,一头乌黑的发丝逶迤在地,未挽未束的发上,只簪了两朵桃花,却不再是粉嫩的颜色,反而像在一点点枯萎,一如女子本该娇艳,却惨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容。“阿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不能让孩子受我所累。就算死,也绝对不能。”
阿爹?她叫鬼刃......阿爹?可是......怎么可能?别说鬼刃和芳菲绝对没有孩子,就算有,也绝不会是......绝不会是一只花妖!可是她为什么唤鬼刃......阿爹?女子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却又矛盾的刚强与坚定,赫连阙的心房蓦地一个紧缩,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才看到女子左右两侧,烛台一盏接着一盏摆放着,她半抬的双手就在烛台上方,有殷红的血一滴滴随之滑落,每有一滴血落入烛台之中,那些烛火就亮上一分,这......是做什么?这,是在做什么?赫连阙觉得心房像是在一刹那间停止了跳动,耳畔嗡嗡作响,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桃花,我可怜的桃花,我真不知,当日一己之私,将你自那处村庄的桃林中折下,带回郇山,究竟于你,是福,或是祸?”鬼刃轻飘的叹息着,那低沉的嗓音被淹没在窗外轰然的雷声中。
“阿爹,我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回来。”失去血色的唇瓣半弯起,明明是这般的苍白无力,却又莫名的娇艳绝丽。草木一族,受本身所累,修行之路向来坎坷重重,若非阿爹将她折下,带回郇山,日夜受灵气熏陶,只怕到了今日,她也不过只是一株不具神魂的桃树。不会有阿爹,不会幻化成人,不会认识舒寒,更不会有孩子......虽然结局未必是好,但她,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罢了!罢了!天地万物,不管神魔,人也要,妖也罢,都有自己难逃的劫数!”无声叹息着,鬼刃像是终于放弃了劝说,别过头去,为母则刚,眼前的桃灼华,再也不是当日,刚刚幻化成小女孩模样时,高兴得在他虚无的背上跳来跳去的小桃花了。“你本是草木之身,本是无血,但你幻化为人身,这血,便是你精魂所在。你以血引灯,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没错,孩子身上那一半妖性可以算是掩住,但你自己,精魂流失,必然油尽灯枯,神魂,俱灭。”
“我知道。”桃灼华的嘴角弯起笑痕,笑着,浅淡,却坚决,没有半死的后悔,和半分的迟疑。
“唉!”恍惚间,像是又听到了鬼刃的叹息,他转过头,与桃灼华一起,朝着灯阵的尽头望去,那里搁置着一个摇篮,摇篮里躺睡着偶尔啼哭的婴孩儿,却是时而是婴孩儿的模样,时而是草木的模样,就跟他......一样。赫连阙在望见那婴孩儿的第一眼,就毫不怀疑,那是他,是他.....
“妖性被掩,如无意外,这孩子定可平安长大,过上凡人的一生。只是......你走后,秦舒寒必然也会离开郇山,我那徒弟势必会将这孩子当作继任掌门培养.......”鬼刃走过去,将婴孩儿自摇篮之中抱起,半举在空中,望着孩子稚嫩的脸儿,陷入了沉思。然后,在他再将孩子放入摇篮中时,赫连阙惊讶地察觉,有一道红光自鬼刃指尖射出,随着结起的手印封入婴孩儿的体内。那是.......可是,下一瞬间,他像是有一道闪电劈来,他蓦地一个闭眼,再睁开眼时,桃花飞霰,却不再是之前的景象。没有完好无缺的百书楼,不是风雨交加的夜晚,也没有......鬼刃和.....那个叫做桃灼华的女人.......
“孩子,当上郇山掌门并非每人所愿,如若某一日,你对这个位子开始怀疑之时,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回最初,做出选择。”耳畔里,嗡嗡作响的,是鬼刃的声音。
他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是这样。这所有看到的一切,还有鬼刃的声音,都是随着那一道红光封印进他意识的回忆,在他对这个掌门之位开始犹豫,开始怀疑的时候,他身上潜藏的妖性就会一点点爆发出来,直至今日。重回最初?什么是最初?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么?郇山的掌门.......居然是人跟妖所生的孩子,可笑,多么的可笑.....暗夜底下,赫连阙年轻的脸容扭曲着,狰狞着,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莫名地让人觉得寒噤,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大些,于是,到了最后,那笑声几乎冲破了泼墨般,深浓没有边际的夜色,直刺云霄......
回澜从噩梦中惊醒,即便在骤然惊惶地睁开眼来的第一个瞬间,她就将梦中的情景忘了个干净。问她为什么觉得是噩梦?因为额上,鬓间,不知何时,早已布满了冷汗,而直到醒来好一会儿之后,她的胸腔仍然在不安地狂跳着。
“醒了?”清淡沉静的嗓音从门边传来,还是习惯一袭浅碧色衫裙的凤浅羽徐步走进房内,轻声唤醒犹处于惊悸当中的回澜。目光掠过她汗湿苍白的脸容和还有些茫茫然的神情,凤浅羽有些担忧地眉心微颦,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回澜点点头,撑起有些虚软的身子,掀被下床。步出卧房,才闻到小小的厅堂内,已经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只是,她的目光却也只是匆匆掠过桌上的早膳,转而落在凤浅羽的身上。清澈如泉的双眸仿佛能洞悉一切,在望了凤浅羽片刻之后,绵软的嗓音轻声问道,“姐姐是要走了么?”
“回澜,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啊!我一直认为自己聪明而坚强,可是,遇上你之后,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喜欢逃避的弱者而已。”凤浅羽没有回答回澜的问题,反而是嘴角牵起淡淡的笑痕,徐徐而道。不见苦涩,反倒释然,“被抛下的感觉,很不好,是不是?”抬起手,轻抚着回澜的头顶,凤浅羽哑声相询。
回澜抬起眼儿,无声望进凤浅羽淡静如海的眸子,没有回答,凤浅羽却分明听到了自己心房裂开的声响,不会忘记,不会忘记那个夜里,回澜说着,她是被抛下的那一个时的语气,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偶尔瞥见回澜望着那件压在箱底,被割破了的雪蛟绡时的表情,她多么害怕,多么害怕那样的语气,那样的表情也会出现在云的身上,不管她有多少的万不得已,她更害怕自己真的意见伤害他,这般深......“所以,我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至少还可以减少伤害的时候。
“浅羽姐姐,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幸运。至少......至少那里,还有你能回去的地方。”回澜分明笑着,但那笑,望上去,却是那么的悲伤。
凤浅羽也笑了,同样笑得悲伤而绝望,“不!回澜,是你比我幸运。我去找他,不是为了回去他身边,生生世世的可能,而是为了,从他身边离开,被命运吞噬的必然......”
凤浅羽的话,回澜不懂,却不安。于是,她不明白,她分明不懂,可是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望着浅羽姐姐的眼,就在那么短短的顷刻间,泪如雨下......而后,浅羽姐姐拥住了她,在那个将要分离的上午,她们就这样彼此依靠着,浅羽没有哭,只是这样抱着她,静静地,静静地,自相思湖畔,那个艳绝三界,她唤作娘亲的女子离开的那一天起,回澜终于,第一次,流泪......
等到哭够了,桌上的饭菜早已冷了,她们无言地吃完了那迟了太久的早膳,在暮色渐起中,凤浅羽离开了这个小院,这座村庄,像她来时一般,两手空空,孑然,一身。
回澜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凤浅羽纤细的身影沉入漫天的橘色霞光中,想着芳菲,想着凤浅羽,想着自己,芳菲一日日的倚门而候,为的,是等待,浅羽姐姐去寻找的,不知道是争取的可能,还是宿命的放手,那么她呢?她在这里,守着这处小小的院落,为的,又是什么?无望的思念与等待,还是,遥遥无期的忘记与救赎?
摇了摇头,原来,她没有答案。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双臂曲在胸前环抱住自己,天边,那轮火红的圆日坠了下去,无边的夜,踏风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四)
“你晚了。”清雅笑语自层层叠叠漂浮的帐幔后传出,横卧于地的修长身影轻拢半敞的衣襟,看似慵懒,却又透着优雅地慢坐起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醉月亭外,有一道身影自半月门外缓步踱了进来,站定阶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沉默良久,那带着淡淡嘲讽的话语穿透层层帐幔,传进狼夜耳中,嘴角半牵的笑痕僵凝了一瞬,仿若错觉一般的短暂,他又笑了,笑痕弯若上弦,银光一闪,掌中已骤然多了酒杯,杯中琼液氤氲,倒映着他的脸容,只是圈圈涟漪,竟连他也瞧不清自己眼底的神色。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明明笑着,却是第一次,品不出入喉之物的甘苦。
“桃雾潭外何时设了隐卫,居然只针对茉舞一人?”嘴角噙着的笑意渗透着隐忍的怒气,秦舒寒眼眸冷凛,像是穿透了层层的帐幔,如刀刺上那清雅之人的心肺。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不只知道茉舞在郇山上出了事,大概也知道他跟茉舞下了山,甚至可能前来寻他,不然不会一开口就是那句“你晚了”。
“本座所做之事,几时起需要向你禀告?”嘴角勾笑,狼夜墨绿的双瞳一暗再暗,几近黢黑,眸色难辨,却周身冷凛狠戾。
无声叹息,秦舒寒稍稍和缓了语气,“她.......想见你。”那个他曾抱在怀中小心呵宠的小茉舞,早已不是襁褓中的婴孩儿,也不再是牙牙学语的粉嫩团子,长大了,识得了情,才懂相思,便害相思。忘不了方才茉舞在得知狼夜当真不愿见她时,那眼中凄绝的哀伤,和明明笑着,却止不住透出的满腔绝望。
眼波几不可见地闪避了一下,狼夜嘴角的笑容有一丝僵硬,“早在神魔之境之时,我们就已说好,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是吗?今生今世?”眼底的怒气凝结成冰,慢慢沉淀下去,秦舒寒没有吼叫,没有质问,只是以那样像是洞悉一切的目光静静望着狼夜隐在层层帐幔之后,看不真切的身影,而后淡声道,“今生今世,到何时是尽头?你还有百年,千年,也许永无止尽。可是,你别忘了,茉舞只是一介凡躯,匆匆百年,于你,或许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却已是茉舞的一生。你们可以陌路到她今生的尽头,来生之后,她不再认得你,不再记得你,甚至,来生的她,已经不再是她,你所谓的今生今世,也只有你记得而已。”
手掌无意识地收紧,掌中酒杯的刻纹硌疼了掌心,狼夜却像是一无所觉,只有额角紧绷,几不可见地抽搐,他仍然笑着,开口之时,秦舒寒却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那嗓音带着几分咬牙的狠戾,“你到底......想要同本座说什么?”
“凡人有句话,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秦舒寒双手背负身后,任由着亭内因着某人情绪变化,而乍起的风息鼓胀起他的衣袖,带来猎猎风声,看来,终究不是无动于衷啊!扬眉间,有几许惊疑夹杂着欣慰,不可一世的万妖之主,冷心冷情的狼夜,对他那痴傻的茉舞,终究不是无动于衷啊,不是么?所以,还是能让茉舞少遗憾一些的,不是吗?虽然他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曾,不想去问,但是茉舞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取,至少,他要拼力给她一个机会。
亭内,狼夜无言扬眸,望向侧旁一汪泓泉,泉水淙淙,酒香扑鼻,泉中荷叶田田,芙蕖清艳,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秦舒寒的一字一句,让他莫名的有了几许不祥的预感,哪怕他勒令自己不要去想,既然已决定今生陌路,又何需再管,何需再想,却止不住慌了的心,乱了的情,还有那萦绕不去的,浓重不安。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尽如人意,越自信的人,往往会跌得越惨。我曾经也以为,来日方长,却从不知,这世间万物,即便是不老不死的神魔,也逃不开生离死别。再无来日,何谈方长?”秦舒寒幽幽苦笑,眸色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盈满绝望的哀伤。七七四十九日,他以为出了蜃楼秘境,斩断跟郇山的牵扯,从此往后,便可山高水远,厮守一生,却不知,那七七四十九日,百书楼内终夜不灭的灯火,一日一夜滴滴燃尽她的精血,再见时,她竟只余下最后一丝灵明,朝着他,无言而笑,那抹苍白却又莫名绝美的笑,却是短暂一如昙花的绽放,转瞬凋谢零落,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无迹可寻。随着那一年那一夜,骤然在百书楼内熄灭的灯火,还有那一场决绝的桃花落,也一并埋葬了他的心,焚尽了他的生机,还活着,不过为了那句承诺,为了那些桃花瓣在他空了的怀抱中四散去时,那句耳畔飘忽的哀求,活着,求你,好好活着......
狼夜心口一恸,想起寸心,想起寒朔,神魔,神魔,不老不死,却仍逃不开生离死别。他记不清,寸心离开那一日,寒朔可有痛彻心扉,可有哀恸欲绝,却又分明记得那一日知晓他动了那方石台时,寒朔惊怒的脸,惊痛的眼,分明记得,他与寸心无言对望时,眸中的安静与无奈。九百多年来,用心头血养着一把尖刃,虽然抵不去伤害,得不到他的原谅,但是,真的是不痛吗?还是,已痛到无言无望?而寸心,曾被抛下,曾被舍弃,因着那抛下,那舍弃,被囚于海底囹圄近千年,却仍然选择宽恕,选择原谅,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是那个男人,自始至终。
而他呢?他跟茉舞之间呢?不曾想过宽恕,不曾想过原谅,那一刻,心房承载不住漫溢的痛苦,他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倾泻在他身上,甚至在她未曾开口之前,就定下了她的罪,不要她的解释,更不信她的解释。心房蓦地一个紧缩,狼夜眸子深处瑟缩了一下,为着自己的决绝,或是残忍,为着这一刹那,心头乍起的犹豫和不安。更为着那时时兜绕在心头的不祥,秦舒寒的字字句句,茉舞有事,茉舞,一定是有什么事.......
半晌之后,狼夜听到自己的嗓音响起,嘶哑,破碎,好难听,“她......在哪里?”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似乎从郇山一路而来,就看到满目萧瑟,枯叶遍地,时不时的一阵冷风拂面,刺骨的寒。今个儿一早,天色就阴沉着,厚重的铅云布满天空,灰白苍凉,午后,就有细碎的雪花从云层处翩跹而落,越下越大,今年的第一场雪呵!
北国的雪,总是这样,一经下起,便是洋洋洒洒,利落而干脆,似乎只是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入目所及,便已是一遍粉妆玉砌的雪白。纤白的雪花翩翩坠落,没入江水之中,无声无息,了无痕迹。探出手,向上翻开,接住一片雪花,柔白纤细,沁凉刺骨,却迟迟未在掌心中化去,白茉舞羽扇般的眼睫轻扇了两下,这才察觉,掌心竟是这般冰凉,分不出何者是雪,何者,是她。
水墨长衫逶地,没有结界的遮蔽,广袖被风鼓胀,猎猎作响,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偶尔有一两片冰凉溅入眼中,墨绿双瞳轻眯,无声地凝望着江岸边伫立的身影。红伞雪裘,在这茫茫雪野之中竟别有一番景致。只是......飞扬入鬓的剑眉轻蹙了一下,雪白的狐裘披风包裹着削瘦的身形,不过短短几日的光景,这样望去,她竟比郇山下匆匆一瞥间,更瘦了。她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有好好吃饭,有好好睡觉吗?
无论是多么悄无声息的凝视都好,太过深沉,太过持久,哪怕再过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于是,白茉舞回过头来,带着几许期待,还有几许惶惑,夹杂着不安,四目相对,在落得凄绝的雪中,默然对望。深吸一口气,白茉舞终于是鼓足勇气朝着他走来,红色的伞圆遮盖过狼夜的头顶,伞下的世界,安谧却又凝滞。狼夜未曾开口,未曾挪步,只是自始至终,以无言而难解的眸光,深沉地注视着白茉舞,苍白的脸,不安的眼,瘦削到仿佛不堪一折的手腕,她憔悴到像是风再猛些,雪再大些,她就会化在这风雪之中,永远消失。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截住狼夜一向自大到不可一世的心神,不敢眨眼,就这么望着她,确定她还在,不会被这风雪吞没。
白茉舞也害怕,白茉舞也不安,害怕他终究还是不肯见她,哪怕此时他已经站在眼前,却仍然觉得不过只是幻梦一场,那一日,他朝着她说出今生今世,永不再见的决绝,还是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她不安,不安他这般沉默的凝视,他墨绿近黑的双瞳太过沉溺,太过深邃,她,读不懂他。“狼夜.......我......谢谢你来见我......我知道,你其实是不愿见我的,你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是我.......我有很多话,有很多话一定要跟你说.......”不安,深深刻印在紧咬过的下唇之上,清晰的贝齿印,可是,她必须鼓起勇气,不管多艰难,有些话,她都得说,她没有时间再浪费,没有机会再蹉跎,她有多怕,错过这一次,她即使要说,也再不记得该要说些什么,甚至,该对什么人说。
“别说了......”望着她,一瞬不瞬,狼夜终于开了口,低沉的,清雅的,一如记忆之中的好听,却又透着她不明白的低低叹息。
“不!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更不想听我解释,可是我......我知道,我不该给自己辩解,你妹妹......你妹妹确实是因为我......”急了,白茉舞看不穿他眼中的深沉,急切地探出没有握住伞柄的那只手,揪在他袖上,苍白,僵硬,颤抖,青色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在白到透明的肌肤之上,纹路清晰。
他从未见过这般的她。她一向自信,一向冷静,一向淡定,几时这般惶惑,这般不安?“闭嘴!”狼夜低喝了一声,在她吓得怔住,茫然望他时,他叹息一声,终于是伸长双臂,将白茉舞圈入怀中。
白茉舞有丝怔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做梦,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气息,甚至连胸口处,心房跃动的声息也是那般的熟悉,她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他会再度,拥她入怀。“狼夜——”喉间酸涩翻涌,她哽咽了,察觉到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没入紧贴的水墨色衣襟之中,烙下暗沉的痕迹。
“你这个女人,不是叫你闭嘴了吗?都冷成这样了,还说什么话?你还哭......真要把脸给冻住才甘心,是不?”狼夜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是低声斥道,双掌贴上冰凉微湿的脸容,狼夜蹙紧眉心,该死,好冷!白茉舞蕴着泪光的眼眸,却在接收到他瞪她的视线时,她却弯起嘴角,笑了,好暖呵!还好,还好他还是心疼她,还是关切她的,不是?哪怕他还在怪她,甚至......恨她?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心扉,酸酸的疼掺着涩涩的甜,止不住的泪又涌出眼眶,狼夜瞪着她,手指揩过她湿冷的脸颊,却怎么也揩不尽那晶莹的液体,狼夜终于是叹息一声,投降似的将她一拉一扯,再度紧拥入怀中,在她耳畔低低骂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好样的,越来越不听话了啊.......”
白茉舞却是脸儿一侧,眼泪鼻涕全不客气地抹上某人纤尘不染的衣襟上,难得调皮地轻吐了一下兰舌,是呵,她越来越不听话了,所以,也可以这般恣意,这般任性了,不是?对上狼夜透着几许无奈的目光,她却笑了,几许释然渗透在淡淡的幽苦中,好在,好在她鼓起了勇气走上这一遭,好在,她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上这一次,好在,他终于,还肯能来见她......
雪下了整整一天,到黄昏之时才住了。层云已经四散开了,一勾残月在云层后,悄悄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纸晒落进房内,如练清辉,清冷似纱。床榻上的帐幔垂落下来,不像往日他总开着窗睡,那些帐幔便在夜风中飘舞。今夜,为着畏冷的人,窗户早已密密合上,外间一盆炭火自始至终燃着,驱散一室寒意。
夜已经很深了,狼夜却是睁着一双眸子,难以入睡。鼻端萦绕着久违的清香,他也有一瞬恍如梦中,像是回到了他认定她的最初,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是他从不是善于自欺欺人的主,所以,那也仅仅是短短的一瞬,他便清醒过来,发生的一切无力挽回,恨过也好,挣扎过也罢,这一刻,她回到他身边,他才觉得,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圆满。原来的,为难的,不放过的,不只是她,还有自己啊!
身畔的人早已沉沉睡去,趴伏在他胸口上,轻浅而徐缓地呼吸。一头柔滑的青丝披散在他胸口和她的裸背之上,遮蔽之下偶尔露出的雪背,旖旎迷人。他拂落她的发丝,修长的指尖轻拂过她柔滑的雪背,晶莹的肌肤上散落着他曾疼爱过的痕迹,他眸光却在柔和了一瞬之后,转为沉吟不安。江岸边的急切,还有稍早时,仿佛要燃尽自己的热情,他知道,她定然有话跟他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承认,不只因为他还无法做到全然信她,更怕的,是承担不起那个万一。她是不是真的会跟他说真话?毫无隐瞒?哪怕,这也许,只关乎到她,和他。屋外,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动传入耳内,狼夜目光微微黯下,侧首在熟睡的人耳畔轻轻落下一吻,将被褥掖合,身形一闪,只见床幔微动,散落于地的水墨长衫已经重新披上修长劲瘦的身形。墨绿双瞳微抬,望向窗上映出的人影,眸中精光一掠。
“她......病了?”夜晚的桃雾潭上空,缭绕的桃色薄雾更加妖艳危险,狼夜仰首望着薄雾后看不太真切的残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破碎,还有不愿承认的不安颤抖。身旁的人没有回答,他却从那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心中仅存的一点希冀落了空,他轻蹙眉梢,觉着心口一阵刺痛,“很.....严重吗?”
“我一直觉得,你早些知道,是好的!不过看来,茉舞还没跟你说!”秦舒寒淡然回应,在狼夜询问的目光扫来之时,他也转过头来,“我一直觉得,这些事,由茉舞亲口告诉你比较好。只是看来,你不想从她口中得知。”
“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狼夜挑眉问道,没有自称本座,敛去了一贯的霸气,竟带着几许示弱的哀求。
秦舒寒兴味地眯了眯眼,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狼夜,转念一想,却又笑了,看来,他果然是在乎他的小茉舞的啊!“你不问,我便不说。”
“我好像正在问你!”狼夜半眯起眼眸,嘴角牵笑,眸光却如刀锐利。关于茉舞,他惯常的冷静,惯常的耐性,都早已离家出走。
秦舒寒低咳了两声,他是聪明人,自然是见好就收,可不想在老虎嘴上捻须,虽然面前的是匹狼,可是比老虎还要可怕呢。只是......想到白茉舞的事,秦舒寒的眸色不由黯淡了两分,“茉舞的记忆出了问题。”
“咯噔”一声,狼夜听见自己心房骤然沉下的声响,记忆......是记忆出了问题?过目不忘......她的记忆会出什么问题?思绪乍然间紊乱,狼夜发现,自己活了上千年,竟第一次在脑中的一团混乱中,寻不得半点出路。
“她越来越记不住事情,以前记住的,也在一天天忘掉,也许有一天,她就什么.......什么都记不住了。”包括他,也包括他。说到后来,秦舒寒的嗓音慢慢低了下去。“她之前也没有察觉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是从来到我身边开始吧!”狼夜低哑的嗓音截断秦舒寒的话,墨绿的双瞳有些神思闪乱,清雅的脸容也是从未见过的苍白,是了!秦舒寒说,她总是睡不好,可是,他的印象里,她却总是睡得又香又沉,他总以为睡得沉睡得香没什么不好,却没想到,她是病了,他却毫不知晓。他想起那一日,在相思湖畔她惶惑急切地向他解释“我只是.......我只是记错了,对不起,是我记错了.......”,而他呢,他不听不信,还朝着她嘶吼“你记错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我会相信你吗?”那么冷静而残忍的声音,却是对着他唯一认定过的女人“你回郇山去吧!我.......不杀你!只是,这一生,我们还是别再见了!”
无力地闭上眼,狼夜不敢去想像那一日白茉舞的心情,无法去想象她在察觉自己生病时,一日一日的煎熬,只是,那些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却化为了一柄一柄的尖刀,凌迟着他的心,血流如注,痛到麻木.......
天啊!他从不觉得,他是这般的残忍,这般的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五)
冷,窝在温暖的被褥中,沉睡中的白茉舞却是蓦然瑟缩了一下,眉心轻蹙,而后,慢慢张开眼来。身畔的位置早已空档冰冷,原来是这样......莫怪虽然在温暖的被窝中,竟也会觉得冷了。有丝无奈地摇头失笑,白茉舞抬眼透过床幔,望向被积雪映亮的窗户,曦光微透,快要天亮了呢!略一思索,她从被中撑起身子,一阵冷风灌进,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抓起衣裳裹上,直到披上了厚实的雪裘,她才稍稍止住了上下两排牙齿的打架,将僵冷的脚丫子钻进麂皮绒靴中,她才一手紧扯着衣襟,走出门去。
门外,果然已经是一片茫茫雪野。狼夜的居所位于桃雾潭的最后方,临于绝崖之上,是唯一未被桃雾缭绕,也未曾被施予结界之处,所以,不同于桃雾潭其他地方的四季如春,这里四季时序依时变化,也莫怪会这般的冷了。
回廊尽处,绝崖之顶,立着一道人影,水墨宽袖在朔风中猎猎飞舞,墨发如缎,在那一片难辨的皎皎雪色中,恁地出挑,恁地让人移不开眼去。只是,白茉舞却是在瞧见他仰首望天的侧颜时,目光略略一顿之后,眸色深敛下去。这世间,有些事,就是如此的神奇,有些人的高深莫测,你或许曾觉得,也许一生也无法看透,却又在两心贴合之后,只需一眼,就已明白他心中所想。嘴角牵起一丝涩然的笑痕,刚一张口,一股冷风便窜进喉中,喉咙一痒,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狼夜猝然回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那双墨绿近黑的双瞳中,匆匆闪过一丝惊颤,从不知,他也有这般失神的时候,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倘若来的是敌人......念头被压下,他眉心一蹙,便被她的咳声引去全部注意,几个箭步上前,探出的手触到一团冰凉,竟是她的手,于是他的眉几乎打成了死结?“很冷吗?要不,去醉月亭?”这样说着的同时,狼夜在心底暗骂自己的粗心,早知道她这般怕冷,就该留在结界之内的。
白茉舞抬眼看他,因着他眸中的关切而柔和了双眸,嘴角牵笑,反身投入他怀中。“不用——”不过就是单薄的水墨长衫,熨帖在掌下,颊边的胸膛却是那般的温暖。狼夜敛下眸子,轻叹一声,收紧双臂,将她环得更紧些。白茉舞在他怀中睁开眼来,眸中转过种种思绪挣扎,终于是轻声问道,“我......可以留下来吧......”虽然不知道上苍还会给她多长时间,但至少在那之前,她想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而他,应该是会答应的吧,不然,他不会准许她进桃雾潭的,不是吗?
“不!”孰知,狼夜好听的嗓音,却给出了否决的答案。心口疾速地一缩,剧烈的疼痛,她觉着自己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身子在顷刻间堕入绝望的冰渊,抖颤着身形,苍白着嘴脸,她僵硬着自他胸口挪开,像过走过了漫长的一世,她才终于攒聚起抬眼看他的勇气。可是映入眼帘的,那张清雅的脸容上却漾着笑,看她的眼神,竟是深沉的心疼与无言的宠溺,她愕住,有一刹那,怀疑自己神智不清,恍惚间,却听到了他的叹息。修长的手指朝她探出,白茉舞愣愣看着他的手伸来,掌心的温暖熨帖上她冰凉的双颊,空茫的耳畔听见他清雅的嗓音,徐徐响起,恍入梦中。“傻瓜!你不能留在桃雾潭,因为你要跟我出去!天下之大,三界奇人不知凡几?哪怕走遍天下,我们,总能找到人医治好你!”
原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可是,要丢下这里的一切,丢下他万妖之主的基业,他真的,走得开吗?有那么一瞬间,白茉舞觉得心房空落落的,竟辨不出悲喜。“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全忘了,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也.......”有那么一瞬间,白茉舞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去说出那一字一句,胸口紧缩的疼痛,剧烈到她难以承受,光是想象而已.......光是想象而已,她就已然痛不欲生,倘若,倘若.......
“还有我,我会记得,我会活上千年万年,记上千年万年.......”没有半分的犹豫,他答着,坚决、铿锵,白茉舞仰首望着倒映在他深色瞳眸中的自己,毫不怀疑他可以做到,做到千年万年的记着她,记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可是......可是......突然之间,心痛无可抑止,白茉舞觉得自己,是这般的残忍。
“对不起——”埋入他怀中,几不可闻地低喃着,眼泪无声没入他的衣襟,冰凉熨帖上温暖,狼夜像是没有听到那一声呢喃,只是收紧了双臂,将她抱得紧些,再紧些.......
宛转的笛声透着难以言诉的忧伤在夜风中回旋,如泣如诉,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零落翩跹。面窗而站的人,颀长身形,墨发轻舞,横笛而就的背影像是融入了那凄美的雪夜之中。百里双双屏住呼吸,站在门口,没有移步,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望着那背影,好久好久,久到不知何时,那一曲终了,箫声歇止,伫立窗边的人回过身来,挑眉问道,“站在门边做什么?”
“哦!二叔让我给你送这盅补汤过来!”被这样一问,百里双双才眨眨眼,回过神来,有些赧颜地半垂下臻首,过了半刻,又压抑不住好奇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吹笛子?”而且,吹得还不错呢!
“那是当然了!小爷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会的东西还多着呢!”云落骞将那管竹笛在指间兜来绕去的把玩,年轻俊傲的脸容之上满是得意。
幸好没将后半句说出来,不然云大少爷若有尾巴,只怕会翘到天上去。没好气地翻翻白眼,百里双双决定不再发起导致某人自大膨胀的话题,将手中的汤盅往桌上一搁,道,“二叔说了,前两轮比试,你辛苦了。明日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战,你可是我们百里家的大功臣,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在她看来,某人身强体健得很,哪里需要什么补药补身啊?
“最重要是没错,但只怕也是最难熬。”云落骞无可无不可地扯唇笑应,将竹笛望桌上一搁,便是长腿一翘,在桌旁落座。
“你怎么会这么说?”百里双双困惑不安地锁眉追问。之前所言的三场比试,已经比了两场,每一场比试的内容都是在比试的前一天,由算是局内人的百里双双抽签,然后公布。第一场比试,抽到的是对账,于是,从来只知大手大脚花银子,却从不管银子怎么赚来的云大少爷,华丽丽地输了第一局。到了第二场比试,抽到的题目更加怪异,闻香,居然是闻香啊,而且是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挑上十种,闻香者用红绸蒙上双目,在时间限制内,谁闻出的种类多,谁算胜。这么生僻的比试题目,偏偏撞上了最喜欢各家美女的云大少爷,谁能想到他居然轻轻松松赢了这一局。看不见别人怪异的眼神,看不见袁牧铁青的脸色,他大少爷没心没肺的笑得好不得意。于是,现在是平局,明天的第三场比试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局,稍早的时候,也已经抽出了比试内容。比武。这应该是云落骞最有把握的一局才是,毕竟袁牧远非他的对手,可是,他刚刚却说,最难熬?
云落骞却像是丝毫没有听见她的问话,更是没瞧见她不安暗沉的脸色,只是兀自拿起调羹舀着补汤,往汤盅里探询,而后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人参鲍鱼,不愧是涥南首富的百里家,果真大手笔......”
“你要急死我啊!”百里大小姐还是不改的急性子,劈手夺过那只调羹,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便是一个趋身上前,急吼道。
云落骞无奈地撇唇甩开空了的手,朝着百里双双翻了个白眼,“这是很明显的事好不好?现在是平局,明天那一场不只对我们很重要,对方也是志在必得。他们处心积虑部署到了这个地步,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功亏一篑?”
“你是说,他们可能来阴的?”百里双双脸色整个变了,她......真的是太天真了,对吗?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云落骞却是再淡然不过,却又异常肯定地道。再怎么堂堂正正的比武擂台,都有暗地里的手脚,何况,有偌大的百里府家业,这香喷喷的诱饵,再加上那袁牧父子本就不是好相与之人,不难揣度,不是么?
“那怎么办?”一听他这么肯定,百里双双是更急了,拽住他的手,有些六神无主。
“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落骞淡笑着从她紧拽的手中,抽走调羹,兀自舀了一勺补汤喂入口中,还一边满意地点着头,丝毫看不出半点的紧张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