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百里双双紧蹙着双眉,云落骞一向甚有主意,连他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时间,她又能想出什么办法,但是,却是忧怀揪心,心房像是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怎么也放不下来。
“别可是了。不是说明日很重要么?那么,百里大小姐还是快点儿回去吧,小爷我得早些上床歇着,好养精蓄锐了,还有,这个,麻烦你了!”云落骞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将汤盅捧起,咕噜噜一口将补汤灌下,而后,将空了的汤盅不客气地往人家大小姐里一塞,拍拍两手,吃饱喝足,剩下,就该去找阎罗王下棋去了。
百里双双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着云大少爷已经打起呵欠,甚至好不夸张地伸起了懒腰,摆明了下起逐客令,她锁住眉心,终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端起空了的汤盅,转身朝房门走去。
“云大哥——”百里悠然却在这时从门外奔了进来。
“悠然,这是做什么?”百里双双一愕,而后,挑眉问道。
“姐,我是来找云大哥的!”自从上一回云落骞在百里府中,跟袁牧的护卫队周旋,大出风头之后,百里悠然的崇拜对象就多了一号人物,这回,云落骞跟着百里双双回来,他更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一有机会,就粘在云落骞身边,问这问那,好在云落骞倒也不嫌他烦,百里双双也就随着他去了,可是,这么晚了,云落骞明日可是还要比试,确实是该早些歇下,养精蓄锐了才是。
“悠然,明日云大哥还有要事,别胡闹了,让云大哥早些歇着。”眉心一蹙,百里双双略略沉了嗓音,摆出了长姐的威严。
“就一句话,姐,我就跟云大哥说一句话。”百里悠然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漾开一抹可怜兮兮的讨好笑容,哀求道。
“好吧!小鬼,你想跟我说什么?”收回向后舒展的双臂,云落骞眨了眨眼,笑问道,这小鬼,不跟他抢浅羽的时候,看起来倒是顺眼多了。
“云大哥,你蹲低点儿,我只跟你一个人说。”百里悠然一脸神秘地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
云落骞眨了眨眼,眼角余光斜瞥了一眼几步开外,站在门边的百里双双,见她蹙着眉,一脸困惑的样儿,这悠然,今天是怎么了?但那蹙眉的模样,到了云落骞眼里,却解读成了另外一种意味,这百里大小姐,该不是见着一向与她亲近的弟弟,这般崇拜自己,所以吃味了吧?目光微微一闪,云落骞嘴角牵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痕,既然是吃味,就让她吃个够好了。当日,他可没因这两姐弟气闷,淹死在醋缸里。这么想着,他便是俯下身去,与百里悠然平视,“小鬼,说吧!你这么神秘兮兮到底想说的是什么秘密?”
“云大哥,我是想说......”百里悠然凑到他耳边,电光火石间,云落骞蓦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等到他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晚了。有一道淬亮的银光掠过眼界,虽然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但那柄匕首,还是斜插进了他腹中。云落骞痛得闷哼一声,抬起眼望向百里悠然,方才脸上的纯真尽数褪去,这一刹那,他只是一脸茫然的紧抓着手里滴血的匕首,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悠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当百里双双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她手里的汤盅落了地,“哐啷”一声,上好的精细白瓷跌了个粉碎,她却是恍若未觉,只是惨白着一张脸,抢步上前。这个时候,云落骞正忍着疼运指在百里悠然周身连点了数下,便见着后者眼儿一白,往旁栽倒过去,刚好倒入赶至的百里双双双臂间,“悠然,悠然——”
“放心,他没事!只是我点了他的穴道,会安静地睡上几个时辰。”云落骞淡声应道,一手已经抓过近旁的一条桌巾,往伤口处一捂,而后,另一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一拔,即便及时用桌巾捂住,但还是有一道血箭喷洒出来,溅在云落骞苍白而冷汗涔涔的脸容上,一眼望去,竟似浑身浴血的惨烈。
“你怎么样?”百里双双的脸色不比云落骞好看多少,将百里悠然放倒在地上,便窜步上前,眼见着他腹间仍在不住冒血的伤口,脸色又白上几分。
“放心,小爷命大,还死不了。”云落骞咧开唇,仍然笑得吊儿郎当,但百里双双却分明瞧见他疼得唇瓣也在微微颤抖。云落骞几乎在心底骂起了粗口,他堂堂沧溟云家的继承人,没想到,居然会栽在一个小鬼手里。
“可是悠然他怎么会.......”这一切发生得突然而离奇,百里双双怎么也摸不着头绪。
“他中了咒术。”云落骞淡声为她解疑。
“咒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看出?
“是障眼法。而且......我大意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把主意打到百里悠然的身上,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啊。
“那现在怎么办?我......我去告诉二叔,去找大夫.......对,我去找大夫.......”百里双双茫然的眼神像是终于注入了几许精力,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便要朝外奔去。
“不行!不能去!这事不能惊动任何人。”云落骞却是死死扯住她,动作过大,腹间的伤口又扯开了些,血汩汩淌出,他闷哼一声,疼得额角抽搐,抓住她的手却是牢到她隐隐生疼。
“不能惊动任何人,难道你想.......”百里双双回首望他,有些恍然,脸色却愈加的惨白惊骇。
“不是想,而是必须。明日,是最好的机会......”云落骞打断她,低沉却又异常坚决地道。
“不行,你这伤不轻,你明日怎么还可以跟袁牧比武呢?就算是他平日里远非你的对手,但是以你现在的情况......”百里双双惊惶地摇着头,拼命劝阻。
“现在不管是退出还是推迟比试,都等同于认输,你知道认输意味着什么吧?你还想保住百里家,还想你爹跟你弟弟没事吧?”云落骞冷沉下嗓音,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每说上一句,百里双双的脸色就更白上一分,“不管怎样,除了听我的,我们都别无选择,除非,你真的想要在这里认输了。”
百里双双双腿一软,蓦地跌回地面,片刻之后,她突然将脸埋入双掌之中,嘤嘤哭泣起来。不该这样......就算她知道别无选择都好,但是不该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可是能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
云落骞轻声叹息,探出手,轻轻拍抚了上她耸动的单薄双肩,缓下嗓音道,“放心好了!小爷我没那么脆弱,这点儿小伤哪能难得倒小爷?再说了,那袁牧在小爷眼里不过是根豆芽菜,一掐便断了,收拾他,费不了啥力气。所以,现在,不要哭了,擦干你的眼泪,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带悠然回去歇息。明日......等到明日,一切都会结束了。”
百里双双怔怔地从双掌间抬起脸来,红肿的双目对上他的眼,明明此刻他的脸是那般的苍白无血色,她却又分明从那双眼中获得了坚信的力量,是的,好像只要听他的,一切都会结束的,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百里双双背着百里悠然的身影,消失在眼界之中,云落骞身形一晃,强撑的意识几乎在刹那间溃散去,倚在门框之上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目光刚好瞥见几上的铜镜,镜面上反射出此时他的面容,云落骞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痕,“云落骞,你可是风靡万千少女的玉面公子啊,看看你现在这样,白嘴白脸,真是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腹间,一股诡异的热流窜动起来,他眸光一闪,低下眼去,瞧见腹间窜出阵阵诡异的红烟,他眼神一暗,倏然掠过种种难解的纷杂,袁牧.......是他刻意掩藏了实力,让他小看了此人,还是......他身后还有高人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头到尾,穿过一条丝(六)
“比武场上,拳脚无情,刀剑无眼,虽说点到为止,但难免有意外。所以.....一旦上了比武场,生死祸福,各安天命,不可事后纠缠不休。”
搭建在百里府护院练武场的擂台之上,专程从临海郡请来的,在江湖之上小有名望的老前辈一手捻着胡须,一边一板一眼地念着。原是再寻常不过的字眼,一向最爱打打闹闹,看过不少比武的百里双双是再熟悉不过,可是,今日,那些字眼却让她莫名的发寒,一阵寒过一阵。手指无措地扭绞在一起,她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与袁牧对峙而站的云落骞。背挺得很直,嘴角牵着笑,一贯的慵懒轻佻,除了脸色稍稍苍白了些许之外,看不出半分的异样,很好,很好.......可是,可是不好,她知道,她知道昨夜那把几乎整个刀身都没入他腹中的匕首,那么深,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没事?怎么可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还要与人比武?
“丫头,双丫头——”耳畔有人担忧地低声唤着她的名,一声又一声,却像是从遥远的另外一个时空传来,不过刚到耳旁便被挡了回去,听不进耳里。直到那人终于是伸出手来,覆上她几乎扭绞成麻花辫,被冷汗沁湿而显得冰冷的手背。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望向坐在身旁的百里追云。后者轻蹙着眉梢,叹息一声,拍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双丫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放轻松,嗯?”
是吗?真的会没事吗?担虑的目光再度回到擂台之上,百里双双仍然遏制不住心口翻腾的重重不安。恍惚间,竟觉得那擂台之上铺设的红毯,还有围栏上绑缚的红绸,都化为了漫天的血色,铺天盖地将她兜头围了个密实,呼吸被窒,竟似寻不着半丝出路。
须臾间,台上两人已经一拱手,摆开了架势。袁牧嘴角噙着几许阴笑,云落骞淡淡回望,不愠不火,嘴角牵着的笑痕,一贯慵懒轻佻,腹间拉扯传来的阵阵隐痛,却让他的眸子深敛成两把孤锐冷峭的利剑。他在想什么,想干什么,对方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好吧!那就......先走着瞧吧!抬眼间,袁牧身形已腾跃而起,伴随着一道横切而来的刀光,猛扑过来,云落骞眸色深敛,嘴角轻扯了一下,难得没有耍帅,蓦地拔剑出鞘,便迎上前去。
擂台之上,人影憧憧,剑光交错,百里双双的心却提到了喉咙口,担虑却像是凝成了无形的塞,堵住了她的喉咙,仿佛连呼吸也钳制了。
袁牧很显然早有预谋,招招紧逼,毫不留情,甚至还别有用意地一招招直攻云落骞腹部。若是平日里,不管袁牧出多么狠的招,他都不见得会看在眼里。可是,他今日本就有伤在身,在袁牧有意为之的步步紧逼下,腹间的伤口拉扯渐行剧烈,他的反应和动作都慢慢凝滞,甚至渐渐竟已察觉不到痛楚,但腹间却觉着有什么粘湿的液体涌了出来,一点点浸湿了他贴身的亵衣。该死!云落骞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惨白的脸容之上,死白不见半丝血色的唇瓣抖颤着,鬓角有豆大的冷汗滚落。不行,要速战速决!恍惚间,听到身侧,错身而过的袁牧那几声低不可闻的冷笑声,云落骞眸中冷凛光芒一闪而没,蓦地一个横身而就,修长手指半屈,捻起一个诀,伴随着一道红光,长剑的凌厉刀锋朝着袁牧横劈而去。电光火石间,袁牧只来得及瞠大眸子,来不及反应,只得踉跄着后退,在密密麻麻的红光笼罩中,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刀锋一寸寸逼近。
要结束了!那一厢,观战的百里追云眼瞧着云落骞猛禽般扑向袁牧,嘴角噙起满意的笑痕。
要,结束了吗?百里双双一手按抚上狂跳的心,犹有几分仍在梦中的恍惚。不!下一瞬,事态急转而下,百里双双惊恐地瞠圆双眸,骤睁的双唇中,却吐不出半点声响。
怎么回事?百里追云蓦地自椅上腾身而起,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扑倒在地,蜷缩着身子的云落骞,怎么也不敢相信,方才那劈向袁牧的必杀之剑,竟会反手,劈向了自己的肚腹。
横切在腹上的那一剑,入肉三分,云落骞敢打赌,定然是同昨日那匕首留下的痕迹,堪堪组成十字,纵横交错,倒也别有一番韵味。扯开薄唇想笑,却又止不住疼得浑身抽搐,笑意也因此而囫囵咽下。腹间的粘湿很快地涌出,不过顷刻间,他在今早刻意换上的那一袭黑衣,便被濡湿了一大片。自残啊......方才那一瞬间,只怕看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再明白不过的眼见为凭了吧?可是......可是.......云落骞抬起头,即便因着这个动作,又抽疼了伤处,即便因着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额角又抽搐着滚落了数颗豆大的汗珠,他仍然是抬起了头,目光如箭,冷凛睿智,直射向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袁牧的父亲,一个身形臃肿,看上去没有半分威慑的阴沉老儿。是他,原来......竟是他。方才那一瞬间,手脚不听自己使唤地反劈向自己,即便他反应很快,也下意识耗尽了所有意志力避开了要害,但刀刃嵌入了肚腹,伤得不轻,所以,他们以为他们已经胜了吗?没有忽略那老儿眼中急速掠过的阴光,还有得逞的冷笑。是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在这比武场上,除掉他这个最为碍眼的绊脚石,就如他也想在此除掉袁牧一样。
省省力气吧!你身上有伤,又中了小老儿的咒印,不是我父子俩的对手。你又何苦,为了不相干的百里家拼上性命?耳边低低响起阴恻的腹语,云落骞却是半敛下眸子,沉默着。昨夜便已知那柄刺入腹中的匕首之上,被人施了极为霸道怨毒的咒印,不知比施在百里家父子身上的咒术厉害了多少倍,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施咒之人对他的看重呢?抬起眼,四目相对,云落骞轻而易举地从袁通老儿目光中读出了警告和胜券在握。是啊!胜券在握。他深知咒印的厉害,在咒印未除的情况下,倘若拼死一搏,就算侥幸除了袁牧,只怕也会被袁通立马生恨,驱动咒印反噬,那么,他就再无活路。而没有人,没有人会愿意为了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哪怕是生死与共过的朋友,哪怕是亲如手足的兄弟,拼上自己的性命,这太傻了!至少在袁通父子看来是这样,贪生怕死,见利忘义,这,本就是人的本性。
云落骞半垂下眸子,眼睑遮蔽下,让人瞧不出半分的思绪,但失血过多而惨白到几近透明的俊逸脸容却黯淡下来,于是,袁通父子对望一眼,同样阴沉而贪婪的相似脸容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得意。
不!得意得太早了!当袁牧瞳孔中,那蜷缩在地上,痛得抽搐的身影以极快的身姿,抱着决然的姿态,朝他飞扑过来之时,他嘴角的笑容甚至来不及再扯开一些。
“牧儿——”阴沉老儿脸容之上,还未成型的得意在刹那间支离破碎,仓皇惨白着脸荣自椅上踉跄站起,嘶声喊道。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是望着被利剑洞穿的胸膛,即便是看着殷红的血那胸口破开的大洞内涌出,沿着剑身慢淌而过,袁牧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茫然地抬起眼,撞进云落骞冷峭孤锐,却又分明泛着笑意的眸子,瞅见那张苍白,甚至犹带血丝的薄唇,微微弯起,胜败、生死,就在这短短的顷刻间。长剑蓦地一抽,血箭喷出,在轰然倒地之时,袁牧终于知道,他,输了。
在那像将五脏六腑都搅碎的疼痛席卷而来之前,云落骞知道咒印反噬必然是难以承受的生不如死,却未曾料想,会厉害到这般地步。就连脑子里,也像有无数的钳子、剪子,在不停地凌迟他的神经。早已握不住手中的剑,砰地一声落了地,清脆铿锵的声响,他死命地咬着下唇,不肯吭上半句,双手抱头,他已经不再清晰的视线中,撞上老儿被恨意染红的双目,在意识清醒的间隙里,恍惚想着,至少......至少这老儿还是个爱儿子的父亲呵......
“云落骞,快躲开!快——”百里双双和百里追云久久回不过神来,仍然沉浸在不敢置信的茫然中,直到了此刻,仍然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直到瞧见云落骞身后,一道身影拔地而起,腾空俯冲而下,手中利剑阴光闪现,直朝云落骞的天灵盖刺去。百里双双脸色一白,堵了一早的喉咙像是乍然开了塞,那声尖嚷便是破喉而出。
恍惚间,听到那一声惊喊,已经疼到半跪在地面,佝偻着身子抽搐的云落骞睁开虚脱的双目,模糊的视线中,那携着剑光,满载恨意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放大,咒印反噬,他自然已无活路,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丧子之痛啊,是巴不得将他粉身碎骨的吧?又怎会忍得了当下?
“不——”百里双双撕心裂肺地狂吼,朝着那处奔去,从未觉得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竟是这般的远,远道触手难及。
电光火石间,一道轻飘的蓝练破空而来,卷住云落骞的腰身,将他一拉一放,下一瞬,袁通刺下的长剑落了空,云落骞已被送至数步开外之处,平安无恙。愤恨侧眸,狠瞪向坏事之人,长剑祭出,他甚至看不清那蓝练之后的人,那人急不可耐,竟无半分与他纠缠的意愿,不过短短几个错身,蓝练已将他手中长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一如之前他以咒印操控云落骞时,一无二致。血喷洒而出,重重倒地的老儿犹死睁着双眼瞪视着苍穹,死不瞑目。不甘心啊,怎能......甘心?
剧痛连同着焚烧似的烫热和浸雪的冰寒在周身交杂,煎熬,云落骞的意识渐渐地恍惚,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模糊的视线中隐隐映出一道人影,浅碧衣裙,手挽蓝练,纤细轻尘,空灵淡静......浅羽.......无声呢唤着那个名儿,犹带血迹的苍白嘴角,却悄无声息地弯起,欣悦而开怀.......她来了.......
“浅羽姐姐,云落骞......他怎么样了?”十万火急,当他们将已经陷入昏迷的云落骞送进客房时,凤浅羽就刷地一声扯开云落骞的衣襟,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百里双双脸色蓦地一白,凤浅羽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却是一言不发地死盯着云落骞的伤处,那脸色有些沉凝到让百里双双莫名的不安,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还是讷讷地开口问道。
“出去!”凤浅羽终于开了口,淡冷飘忽,甚至轻细得恍如叹息,“双双,马上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立刻!”拔尖的嗓音,不复淡定,夹杂着仓皇与狂乱,吓得百里双双脸色一白再白,尽管心头不安,尽管有太多的疑问,她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忙叫了下人退了出去,房门轻合上。凤浅羽静静望着床榻之上陷入昏迷的云落骞许久许久,嘴角牵起温柔但却坚定的笑容,低声喃喃道,“云,我会救你的,一定会......”
从白日到日落,再到此时的长夜正浓,万籁俱寂,百里双双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那扇紧合的门,自始至终,从未开启。只是偶尔会有一道五彩的异光透过窗纸映射而出,她知道,那定然是浅羽姐姐现出了真身为云落骞疗伤,可是......这恰恰却让她更加的不安,更加的走不开,要浅羽姐姐现出真身为他疗伤,他到底......伤得有多重?会不会有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种种的不安与担虑一刻不停地煎熬扭绞着她的心,直到......“吱呀”一声,那扇紧合了几乎一日的房门,总算轻声开启,晕黄的烛火错落晕出,门内,浅碧衣衫的女子低垂臻首,不过一个剪影,仍美如谪仙。
“浅羽姐姐——”半咬着下唇,踌躇了许久,百里双双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讷讷唤道。“云落骞,他没事吧?”
“放心吧!没事了!我怎会让他有事呢?”抬首,回以淡淡一笑,雅致的眉,淡静的眸,疏淡的笑,凤浅羽还是百里双双记忆中浅羽姐姐的模样,“对不住,双双,刚才......我是太着急了。”
“我明白的,浅羽姐姐。”摇了摇头,百里双双有些淡淡的哀伤,再也回不去了,是吗?初见时的毫无芥蒂,这一路行来的亲如姐妹,终究是被她毁了。毁在那一夜她自私的遁逃中,毁在映画舍身为她,灰飞烟灭的顷刻间。“浅羽姐姐,映画的事.......你......还怪我吗?”那是心上扎的一根刺,深入皮肉,一经触碰,便疼得厉害。
晕黄的烛火让凤浅羽低眉浅笑的模样,变得隐隐绰绰,让人瞧不真切,“那么,双双,你还怪自己么?还有......你对映画的心结,解开了么?”淡静空灵,那嗓音一如从前的每一次,用那般细如溪流,柔如山风的善解切入你的心扉,让你窒了言语,而后,无处可逃。
是啊!她在怪自己!有多少次午夜梦回,怨起那个自私怕死的自己,有多少个难以成眠的夜里,总是想起那个红衣妖娆的身影,明明从来未曾消除心底的那些不屑,那些怨怼,却仍然待她一如平常,甚至为了她,灰飞烟灭的映画。心结么?那个早该解开的心结,如今,又怎会还有存在的可能?
“双双,你......原谅浅羽姐姐吧!”凤浅羽淡淡笑言,在百里双双不解地抬眼看来之时,凤浅羽抬眼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夜风里又飘舞起细碎的雪花,偶尔有一两片被吹落至浓密的眼睫,被体温融化,极慢地化为雪水,沿着眼角,蜿蜒淌下。“那个时候,失去了轻岚,再失去了映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果不把这些恨,这些无能为力着到发泄的出口,我真的会疯掉。所以,我怪你,怪云,怪老天,也怪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我恨起残忍的命运,恨不得将这一切都毁掉。可是,我后来知道了,轻岚的心甘情愿和映画的心甘情愿,都是为了爱,而我,又怎么可以将这份爱延续成了恨?更何况,这样离开,于他们而言,未必不是解脱,不是吗?”
“浅羽姐姐——”百里双双哽咽着,有些堵在心口处太久太多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打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胸臆间翻搅,化为一道酸楚冲向鼻间,酸酸地,一刹那间,双目已湿。“谢谢你——”谢谢这一番话,谢谢彼此间的宽恕和原谅,谢谢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这般关切着彼此,这般体谅着彼此,谢谢.......
“傻双双——”纤细的指间携着绢帕,轻拭过百里双双脸上的泪痕,凤浅羽嘴角含着笑,却又踌躇着转为黯淡,“也许有一日,是我,该对你说谢谢呢......”暗垂下双目,无声的叹息破碎着夹着雪花的风里......
暗夜未央,窗外,夜风卷着雪花呼啸肆虐着,屋内,烛火闪烁,凤浅羽盘腿坐于榻上,神色痛苦地浑身抖颤着,在一边火烧,一边雪浸的极致痛苦中煎熬着,忽而,还是人的模样,忽而,却又变成了凰鸟的模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泛着紫黑之气的红光终于被压制下去,凤浅羽浑身一软,瘫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已汗湿一身,却终于,悄然,轻吐出一口郁结心房许久的气。
“将咒印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看来,你真的很爱他。”日渐熟悉的柔缓女音在身体里响起,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多余的喜怒。
袁通的咒印虽然霸道怨毒,转移到她身上,虽然不会致命,但也会有不少影响,只是......眉峰未动,凤浅羽不以为意,只是略显讥诮地牵起嘴角,反问道,“你呢?你又爱疾风吗?”
“我......我不知道。”沉默了许久,就在凤浅羽以为,不会听到答案时,身体里,那道柔缓的女音又幽幽地响起,带着满满的哀伤与忧愁,“他最大的愿望,是可以跟我永生永世地厮守下去,所以,哪怕是为了我,赌上一族的性命。可是,我骂他,我说他是为了他的野心,我说,他是拿我当借口。我明知道不是这样,可是我......我怪他,我怪他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一个罪人,我怪他为什么竟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天海两族那些无辜惨死的族人。倘若我爱他的话,我也该学着自私,学着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然后留在他身边,生生世世吧!可是,我没有......我选择了那些受我所累的生灵,我想着,天海两族的族人都能活着,然后他们都不必失去自己的丈夫、妻儿,亲人,他们都可以好好地活着。那么,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那个时候,我没有办法想到自己,想到疾风,所以,你问我,我爱不爱他,爱不爱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凤浅羽突然间沉默了,身体里那道女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然后,像是不复存在地沉睡了过去。有那么一个顷刻间,凤浅羽突然响起,在离开那处小村庄的前一夜,回澜对她所说过的话。如果是发自内心地去救那些人,那就不是工具。如果能用一个人,救回很多很多的人,那就是值得的。
她不曾去细想过这中间的种种,或许离朱也不曾想过。但是她就这么做了,理所当然,毫不犹豫。不爱他,还是太爱他?那些她拯救的生灵里,何尝没有她最亲最爱的人?离朱不是不懂爱呵,只是她的爱早已倾洒向了天海两族,万物生灵,天族的公主,海族的王后,早在她是离朱之前,那两个角色肩负的责任与使命,还有爱,便已融入了她的骨血,再难分离。她爱疾风么?有多爱?这一刻,又还有何意义?
离开一个人,有两种原因,不爱他,或者,太爱他。
“啪”一声,原本合上的窗户,竟被吹了开来,夜风夹着雪花卷进屋内,在夜风中摇曳,苟延残喘许久的烛火,呼地一声,灭了。屋子,暗了下来,一如凤浅羽眸中沉敛,难以看穿的深邃黢黑......
原来,不是没有选择。只是,是命运就我,亦或,我就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梦失容易,梦去怎追系(一)
掌门不见了。
是的,郇山剑派那个继任不过一月的第十八代掌门,赫连阙,于某一日,在郇山上失踪了。悄无声息,杳无踪迹。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出走的意向,所有的一切都无迹可寻。虽然第一个发现这事的杜彦白满心忧虑,却也深知此事不可张扬,于是,私下与易廷合商议之后,以下山历练为理由,遣了数名心腹弟子下山,秘密找寻。而他与易廷合只能留在山上,控制形势,虽然纸是包不住火的,但是,对程宪舯一行人,总是能多瞒上一时,便是一时。
梁靖尧心里很没底。他们在一点关于掌门师叔去向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甚至不确定掌门师叔是不是真的下山来的情况下,只得听从许正清的建议,兵分几路,暗地找寻。可是,这已经是下山的第十日了,仍然没有半点的进展,于是,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如今的他,拜小师叔所赐,已是识得愁滋味的少年,不知会否华发早生。
食不知味地喝着白粥,啃着馒头,在客栈门口,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掠过眼界时,他有那么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没法多想,丢下一粒碎银子,他抓起长剑,便飞也般地追了出去。
“喏!小狸,这是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今日啊,我收了绣房的工钱,所以买给你吃的。快些吃啊!下回要吃就得等我把手上这批绣帕完成了才行!”僵冷带着薄茧的小手早已不复从前的嫩滑,手里执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怀里那绒绒的毛团嘴边,软嗓带笑地轻声道。银狐嗅了嗅递到嘴边的糖葫芦,小脑袋撒娇似的蹭了蹭回澜的胸口,而后,探出舌头轻舔起了糖葫芦,回澜嘴角不禁掀起开心的笑弧。
“回澜姑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回澜停住脚步,有丝狐疑地回头望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小镇上,跟她稍稍熟些的,也就是绣房的掌柜,但她也都是以小兰自称,不可能会有人这般唤她的。可是......在那道朝她飞奔而来,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之时,她在惊愕之后,蓦地,眸心瑟缩了一下。须臾间,梁靖尧已经奔至她身前,微喘着气,年轻的脸上却咧开了大大的笑容,“真的是你啊?太好了——”还以为是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
“嗯。”回澜垂首低应了一声,嘴角的笑痕有一丝不自在的牵强,认出这人该是那一日,曾陪她去逛过灯会的,那个姓梁的郇山的弟子。那个时候,她跟阙哥哥......还有那个夜里,她第一次遇上了大叔,回忆呼啸而来,心房无声闷痛,她暗淡下双目,物是人非,隔世经年。清澈的双眸有些失神的恍惚,握着冰糖葫芦的手一个轻颤,冰糖葫芦从小狸嘴边移开,略略融化的糖浆反而粘上了小狸银亮的皮毛,怀中的毛团不满地低呜了两声,她才陡地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迭声道,“抱歉......啊!对不起!小狸.......”重新将冰糖葫芦塞回毛团嘴边,手指梳理着皮毛上粘上的糖浆,回澜秀气的娥眉懊恼地紧蹙起来。
“呃......回澜姑娘......那个,最近过得还好吧?”梁靖尧虽然大而化之惯了,但眼前姑娘的不自在,是那般的明显,他除非真是笨蛋才不会看出来,何况,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虽然那一回他们想做棒打鸳鸯的坏人没能成功,但是小师叔后来毕竟还是回郇山,继任了掌门,想来跟这回澜姑娘之间,必然是......而且,不经意轻瞥间,姑娘较上回相见时,明显更加荏弱的身形,还有,嫩滑指尖的薄茧,让梁靖尧愈加地暗骂起自己,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寒暄道。
“嗯,还好......”低低应着,回澜嘴角艰涩地半牵,她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应对,眼前这个说不上熟的人,却会再再勾起她心口极欲掩埋,甚至假装不曾存在的伤,因痛而瑟缩着,只想逃避,只想躲开。
“那个......回澜姑娘,你......你跟我小师叔还有见过面吗?或者......你们......你们还有书信往来么?你......你有没有他的信儿?”虽然已经明白这绝对不是个好问题,而且在眼瞅着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梁靖尧更是头冒冷汗,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更不能放弃任何一丁点儿的希望,所以......终于,他还是死咬着牙,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果然......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也只有那个人了啊!可是......梁靖尧明明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不是么?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口却还是紧缩着,那样疼,那样疼,疼到呼吸像是不能呼吸,于是,脸色越来越白,抱住怀中毛团的手越来越紧,紧到怀中的小狸不满地呜呜两声,她却恍若未觉。直到她好不容易终于开了口,她却听到自己的嗓音尖利而刺耳,那一瞬间,她像是一只刺猬,眨眼间,便竖起了周身的刺,“没有!我没有见过他,更没有跟他有什么书信往来.......”断了,早断了!那利剑划破雪蛟绡的顷刻间,他已然做出了选择,今生今世,形如陌路。他已是郇山剑派的继任掌门,他会前途无量,会一世无忧,会开开心心,一如她当日在孔明灯上许下的愿望,真好......真好,上苍毕竟让她愿望成真了呢.......
梁靖尧喉间被扼住,眼瞅着,姑娘瑟缩着,颤抖着,紧紧抱着怀中银色狐狸,在寒风中战栗着纤弱的身躯,眼眸里还闪烁着几许隐忍的泪光,他蓦然觉得有些心虚地转开头去。感觉真对不住眼前的姑娘,原先多么纯真爱笑的姑娘,这会儿却......虽然,虽然棒打鸳鸯的不是自己,但似乎,始乱终弃的,可是他家小师叔......那也不是,他们本来就是修道中人嘛,他家小师叔又是继任掌门的人选,那个......他们也是......也是顺应天命,没错.......虽然这姑娘也很无辜,但是天命难违......
“如果没其他的事的话,我要先回去了......”实在呆不下去了,回澜也再顾不得失礼与否,讷讷丢下一句,变抱起小狸,逃也似的闷头疾走。
“回澜姑娘!回澜姑娘你等等!”梁靖尧几个窜步,赶到回澜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在姑娘带着恼怒与质问的目光朝他瞪来时,他只好牵强地赔笑,而后,挠挠后脑勺,道,“那个......对不住,回澜姑娘!我不是诚心为难姑娘,只是.......只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小叔吗?或者......或者你能不能猜到,他如果不在郇山的话,会去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蹙起眉,回澜听出了话中深意,心房却不安地沉了沉,只是,心神反而镇定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盯着梁靖尧,索要一个答案。
这个......被姑娘清澈却异常执着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梁靖尧左右为难着,师傅交代过,关于小师叔失踪之事一定要保密,可是......可是,告诉这姑娘,应该,应该不打紧的吧?踌躇,再踌躇,终于是敌不过无计可施的无力感,他一横心,咬牙道,“小师叔......小师叔失踪了.......”
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他的意思,但是在听到那个答案的一瞬间,回澜还是慌了,他......是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酒,真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一坛又一坛地灌下去,眼睛模糊了,脑子迷糊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用去想,烦恼尽消,真好......真好啊!“小二,拿酒来——”用力拍着桌子,扯开喉咙叫着,声音响彻不大的小店大厅,厅内零星坐着的几桌客人都是又惊又怕地寻声望去,而后,又是窃窃私语。
店小二头疼地看着那个在店里坐了一整天的客人,本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客人,今早刚一开门,他就偏偏倒倒地走了进来,一袭皱巴巴的衣服,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一张嘴就是满口臭烘烘的酒气,一在桌旁坐了下来,便要了一坛五斤的烈酒,而现在......店小二额角抽搐地望向那人脚下,一、二、三......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空酒坛,而那位大爷......不是应该已经醉死了么?那他只需自行搜了酒钱,然后将人往店门外一扔就是,可是,那位大爷醉虽醉瘫在了桌上,却还没有醉死,他也不能现在就把人给扔出去吧!可是......搓了搓手,就连掌柜的也实在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措辞道,“那个......大爷,您看,您今个儿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今天就这么算了吧!明日......明日您再来,小店送您两个下酒菜,让您再喝个痛快,您看如何?”
“废话少说,拿酒来——”醉得半瘫在桌上的男人,一张脸容埋在散落的发丝中,但吐出的话却又让人从那警告中听出几分莫名的威慑。“是担心我没银子付账么?”话方落,一锭银子被用力往桌上一拍......
“呃......这位爷......”掌柜的犹不肯死心,又朝前趋近一步。
“还不滚去给爷拿酒来?”冲天怒吼狂啸而出,半趴在桌面上的男人陡然抬起头来,乱发纠结,满面青茬,但双目却炯亮而诡异.......
小店内诡异地沉默了一刹那,“妖怪啊——”一声哭喊,面色死白的掌柜和店小二同时手脚并用地奔逃,小店内寥寥可数的客人也吓得屁滚尿流,那双妖红的双目,妖怪啊,居然是妖怪.......
妖怪?男人半眯醉眸,那双掩在乱发之后的妖红双目中,极快地掠过些什么,然后,又无声没去,无迹可寻。他像是对周遭的的喧闹与尖叫,一无所觉,扔是仰头喝着手里那坛,已经所剩无几的酒。
“妖怪,打死这妖怪——”人多壮胆啊,刚才吓得屁滚尿流的那些个人,在聚集起人群之后,就个个操了棍棒家伙,抡起,便朝着那人击打而去。疼!毫无防备的后背被打个正着,男人蹙了蹙眉,眼中有一瞬的锐利,而后又黯淡下去,是啊,妖怪......他是妖怪啊!一棍又一棍密密麻麻地打在身上,很疼,他蜷缩着身子,抱着自己的头,任由棍棒,一棒再一棒,直到似乎因着身上的痛,心里的疼不太明显了,他才冷凛着双目,举手挡开那些棍棒,踉跄着走了出去......
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洋洋洒洒,雪瓣翩跹,恍惚间,竟想起那一日初见雪的女子,在雪中笑靥如花的样子,不过一眨眼,却又像看到了那团红色的球,在茫茫雪地中,跌倒,冻红了鼻头的可爱模样。已经一年过去了啊!可是......真的才一年么?为什么他竟觉得,那些回忆,那些美好,都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可是如今呢......如今呢......
要走去哪里呢?那些浑身上下的伤口似乎早已被冻到没有半分知觉,伤口早已冻结,他不觉得痛,只是在渐大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踽踽独行.......茫茫雪野中,留下两道足迹,很快,就再度被落雪淹没,了无痕迹。
要走去哪里呢?他问过自己,没有答案,直到穿越了那茫茫雪原,站在这四季如春的山谷中,和煦的春风携着百花的幽香,扑面而来时,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不知不觉,竟走来这里。
百花盛放,时光像被隔绝在了山谷之外,这里,没有半分时光雕琢的痕迹,一如他初见时的模样。
可是......百花争艳,幽香满鼻,蜂蝶嬉戏,却没有......没有半分他熟悉的人息。
“阙哥哥,我们不要像他们一样,在时空里玩捉迷藏。所以......倘若什么时候我们分开了,找不到对方了.......我们就约定好了,在百花幽谷再见,好么?”
“小笨瓜,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不会。”
还有什么,比誓言更善变?他的永远,也不过是转眼即到,那么他又怎么还会以为,回澜会在这里等他?他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方才还痛着的心,这一刹那间,好像被掏去了,空空的,竟不觉得疼?仰头望天,隔着透明的结界,苍穹霰雪,那些雪白的花瓣却是在飞落到百花幽谷的上空时,便瞬时消失无形,谷中仍然是和煦如春。是啊!分明没有雪花落入眼中,可是为什么眼里却被什么湿润了,他张开口,想要将胸口那堵着的未知东西吐出,却是半晌吐不出半点声息,看着看着,那天幕突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嘭”昂藏的身形重重仰倒在草地之上......
妖怪......打死这个妖怪......棍棒交加的痛,怎么及得上那句句刺耳的话?什么是一瞬间万劫不复?从小在郇山长大,自幼立志斩妖除魔,甚至还成了郇山继任掌门的他,居然是妖的儿子......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切切,在熏香的风里传送,越来越大声,却让人莫名的不寒而栗,那些草丛花间,偶尔探出的一双双窥探的眼,吓得一个哆嗦,便纷纷化为一道轻烟,躲回真身中,可怕......好可怕......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想听!我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也只再问你一句,你......是凡人吗?”
“你无话可答,我也无话可说!”
“既是如此,我们就在此做个了结,我欠你,或是你骗我,都不重要了,自今日起,你我以往的一切就此两清,各不相干。”
“下次再见,我的剑.......不会留情。”
回澜呢?不过是不相干的旁人的字字句句,就那般扎疼了他的心,那么当日他的那一字一句,又究竟是多么残忍,又究竟伤回澜多深?那一日,她最后问他的是什么?
“原来.......我的身份,给了你毫不犹豫,没有内疚离开的借口,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