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双双扶着门框,佝偻着身子,用力地急喘着气,张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胸口实在起伏得厉害,微凉的空气争先恐后地从喉间涌入,冲进肺腑,眼睁睁瞧着云落骞没心没肺地朝她挥手作别,然后又快快乐乐地迈开步子继续他的离府之行,百里双双仍然开不了口,只是拼命喘着气,只是......狠瞪着某人快乐的背影,她那双明亮的双眸中闪过一抹急慌,和一抹懊恼,顾不得几乎奔来找他,喘道快要断气,又是一跺脚,又再接再厉地追上去。这笨蛋,她有急事要找他商量啊!
“你刚说什么?”原本快乐的俊容正在慢慢地沉凝,只是他仍然笑着,轻声问着,那声音轻柔到让人想要战栗的错觉。眼神冷下,一寸又一寸,却有些不敢置信地让对方再重复一遍,云落骞甚至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实在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抱歉!云公子,这是二老爷的交代,你暂时不能出府!”被死盯住的护卫有些头皮发麻地搬出这套说词,握住刀柄的手已被冷汗浸透,湿滑得紧,他心口却在拼命地叫喊着,方才去报讯的人能快些把二老爷给请来。这位云公子的本事他没亲眼见识过,但也是如雷贯耳,二老爷怎么会以为他们这些小小的护卫能够拦住他?再说了.......光是这么被他盯着,他就觉得.......娘呀,好可怕.......
“不能出府!呵......不能出府!”云落骞笑着点头,下一瞬,却是脸色惊怒地扭曲,一个箭步上前,便勒住了较他矮了些许的护卫衣领,将他略略提离了地面,与他齐高,对上他几乎喷火的双目,“他百里追云凭什么不准我出府?我是你百里家的家仆吗?还是跟你们百里家签了卖身契?啊?若非有小爷在,你们百里家自身难保,还能这样耀武扬威,怎样?百里家这偌大的家业,就是靠着忘恩负义挣来的,是不是?”
雷般的吼声在耳畔连连轰响着,在盛怒的某人钳制之下,难以动弹的护卫惨白着脸色,茫然地凝视着面前扭曲的俊容,一滴冷汗,自鬓角悄然滑落.......
“就是因为我百里家一向言而有信,才不想临毁承诺,失信于人。”带笑的话语在身后传来,云落骞丢开吓得软了双脚的护卫,转过头,眯眼危险地瞅着轻笑步步走近的百里追云。
糟了!晚了一步!那一厢,好不容易气喘吁吁,跑到快要虚脱才追到此处的百里双双在眼瞅着二叔已经来了,两人已经对上之时,在心底懊恼地低咒了一声,便是猝然停下脚步,一个猫身,躲到近旁一棵茂密的冬青之后,从枝桠间的缝隙里窥视着数步之遥的府门处的事态,鼻尖不经意沾染上树叶间的残雪,呀!冷!轻呼一声,她连忙捂了口,小巧的鼻尖却已被冻得通红。
“百里二老爷看来是来解释之所以不准小爷出府的事了?”云落骞双臂环抱胸前,着麂皮短靴的右足在白玉石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看似慵懒的目光死死盯在百里追云身上,眸底隐燃着怒火,眯眼等着某人解释。
“这原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只需将因由道出,贤侄自会了解。方才我也说了,我百里家一向言而有信,所以必然不会失信于人。”百里追云开了口,却不知为何,竟让云落骞有些毛毛了起来,不祥的预感充斥心扉,下一刻,随着百里追云的“解释”,云落骞的脸色瞬时铁青,狗屎,他说了,他真是厌恶透了,他这莫名其妙,却又准得很的预感。“稍早在举行比试之前,就已昭告天下,三局比试中的胜出者,就会成为百里家的乘龙快婿,所以......我认为,两日后就要成亲的新郎官,实在不适合出府乱逛,何况.......”百里追云说着,像是没将云落骞铁青的脸色看在眼里,意有所指地瞥向云落骞甩在肩头的包袱,啧啧了两声,“贤侄看来,是打算出远门的样子,若是误了婚期,那就不好了!”
去他的婚期!狗屎!全都是狗屎!“你去他的,是什么意思?稍早的时候,小爷就说过,别在小爷身上动什么歪心思!小爷什么时候说过要娶百里大小姐了?作戏.......全都是作戏!若非是作戏,小爷也不会帮你们!结果你现在倒好,居然将小爷一军?”奸商!这一家子都是奸商,尤其是面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百里追云!更是个十恶不赦,天下第一的大奸商!
“这是哪儿的话,贤侄自然是有要娶我家双丫头的意思,所以才会冒死参加比试,怎么这会儿,却说出这般不像话的话?”百里追云却是一蹙眉,一脸的严肃,索性装作听不懂。
早知如此,他当时就是打死也不该淌这浑水。
“再说了,这日日筹备着婚事,贤侄就住在府中,焉有不知之理?何以到了今日,才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是啊!他在床上昏迷了数日,之后,又忙着跟他家浅羽聊人生大事,再然后,他为了早些养好伤,所以,难得的足不出户。别说什么筹备婚事了,就算百里府的天塌了下来,他也不一定知道。
“莫不是.......跟双丫头吵架,所以赌气吧?”
最好是啦!他从认识百里双双开始,就有吵不完的架,赌气?不累死自己吗?
“这就是你不对了!女孩子嘛,总会闹些小性子的,你就耐着性子好好哄哄,怎么说,你们都快要成亲了,可是要过一辈子的呢!”
语重心长,长辈口吻,倒真是煞有介事。真佩服他居然能演得下去!实在听不下去了,云落骞翻起了白眼,而后扯开了笑,轻佻慵懒,却又异常狂妄,“你觉得,若小爷想走,就凭你这百里府,拦得住?”
“云贤侄身手了得,你若要走,我百里家自然是拿你莫可奈何,但是......却也不能坐视你对我家双丫头始乱终弃,所以.......”
始乱终弃?哈!云落骞没力地轻嗤一声,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可是,下一刻,他突然笑不出来了,一张有些眼熟的符咒被走近的百里追云一掌拍向他的胸口,刹那间,手不再是他的,脚不再是他的,他居然......“你——”死盯着那张贴在胸口的朱砂符咒,那上面的弯弯绕绕可不熟悉么?还是他亲手所画的,不过......下一瞬,惊诧过后,他一咬牙,死死地瞪向百里追云身后。那里,悄悄探出一双眼儿,被他一瞪,小家伙害怕地一缩身子,又躲回了自家二叔身后。
“你沧溟云家的定身符咒,前几日,你还专门抽空教过悠然的。你不知道,悠然很崇拜你,想拜你为师,不过我告诉他,想向你讨教的话,你成为他的姐夫不是更方便?因为......你会呆在百里家一辈子!”百里追云笑着,露出狐狸的奸诈,对云落骞愤恨的怒视视而不见,他心情极好地拍拍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送姑爷回房,天冷,姑爷大伤初愈,若是着凉误了婚期,那就不好了!”
“是!”护卫们应声,而后,四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将云落骞的双手双脚各占一只,而后,将他平抬起来。
“该死!百里追云,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奸商,还有百里悠然,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愤恨的叫骂微微顿住,目光扫到冬青后,一闪而没的一双眼睛,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急道,“百里双双!你该死的居然还在那里看戏,还不来救我?百里双双——喂!百里双双!”谁知道,那个以为是救星的家伙居然在偷觑他一眼之后,便火烧屁股似的,一扭腰,跑走了,速度之快,望尘莫及。他一愕,而后,怒火狂燃得几乎烧灼了心肺,冲天大吼道,“百里双双——”忘恩负义!这一家子该死的,都是忘恩负义!
那一厢,快步逃走的百里双双打了个哆嗦,脚步迈得越来越快,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纠结在一起,对不起啦!云落骞,你一定要原谅我!谁让你都不等我跟你商量,就忙不迭地自投罗网了!现在救不了你了,人家......人家是有苦衷的啦......
红、红、红。满目的都是红,云落骞觉得,那是他一生见过,最恶心的颜色,而这一天,是他最倒霉到顶的一天。像一尊僵尸任人摆布,而那些人,正在扒光他,然后,将那件同样是血红颜色的衣裳穿到他身上,于是,已经叫嚣了一整晚的怒骂继续升级,响彻整间屋子,甚至连整个偌大的百里府内都能听到,于是听到的人,不约而同又是颈后发毛地缩着脖子,无数次地怀疑,百里家到底是要办喜事,还是要摆杀猪宴。
“天杀的百里追云,你他娘的最好让小爷我永远都动弹不了,否则,等到小爷活动自如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剃光你的头发,扒光你的衣裳,拿毛笔在你身上、脸上写满忘恩负义的活王八,然后把你挂上临海郡的城楼去展览......娘的,你们敢?谁敢把那衣裳穿在小爷身上?你们也是想被扒光了,挂在城楼上跟你家二老爷做伴儿是不是?天杀的......你们这群天杀的,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他的精神真好,已经骂了整整两天了,怎么也没听见声音哑?”精神这么好,至少不用担心他女儿会成寡妇命,是不?虽然他对这年轻人也不见得满意,但是既然人家是他的救命恩人,百里家又允诺了这桩婚约,还有......还有听说女儿喜欢,那就......将就着吧!百里乘风身上咒术已除,却仍然有些虚弱,半倚在椅子上,斜瞥着云落骞,这般说道。“只是......到底有没有办法让他闭嘴?”皱眉,掏了掏耳朵,不厌其烦,太能吵呢?怎么会有这么聒噪的男人?
“我来——”略带踌躇,却又隐含坚决的音量从不知何时,悄然开启的房门处传来,屋内的众人都是寻声望去,一袭精致的嫁衣,百里双双本就惯穿红色,今日精心妆点过的脸容更显精致靓丽,只是,那翡翠珍珠串连而成的珠冠掩映下,她正略略不安地轻咬着下唇,明亮的双瞳中流转着万般思绪。
“百里双双——”那一厢,被人揪扯住的云落骞总算得空望向来人,只是那身嫁衣的血红灼疼了他的眼,胸口处翻搅的怒焰便又是急窜而出,窜成狂燃的火苗,疯烧着一切,烧红了眼,烧红了心,他便是咬着牙嘶吼了起来,“该死的你!你对不得起我吗?亏我这样帮你,你居然恩将仇报?你这算什么?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别......”眼瞅着百里双双像是听而不闻,一步步朝他走来,云落骞恍惚间意识到什么,面色一愕之后,口气转弱,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啊......只是话未落,便见着百里双双已经指如闪电,在他颈间某处穴位一个轻弹,于是,一瞬间,扰人的音量彻底消失,在百里府内杀猪般嚎叫了两日的怒吼戛然儿子,众人都是一愕,有那么一瞬间,倒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安静到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云落骞很不爽,满腹的怒吼喊叫不出,他只能死死地,用眼神凌迟着某人,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百里双双相信,她已经死去无数次。
不自在地低咳了两声,百里双双转过头去,望向,正以目光深思地望着她的百里乘风和百里追云,连忙咧开一抹笑道,“这个已经解决了,吉时快到了,爹跟二叔还是快些去前院招呼客人吧!”
“也好!追云!”百里乘风默默望了女儿片刻,终于移开了视线,这般道,百里追云连忙将他扶起,“双双,你也快回无双阁去,成亲前见面不合规矩。”
“是!”百里双双低首应声,不得不随着父亲和二叔迈开步伐,却在走到房门边时,回过头来,云落骞还在瞪着她,瞪着,那双眸,怒火狂燃,锐利如刀,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朝着他使了个眼色,这才终于迈步离开。
眨眼?那个百里大小姐跟他眨眼是什么意思?浑身被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云落骞只有眼珠子能够自由地转动,只是这一瞬间,眸色沉敛下去,写满深思......
这真的是一场闹剧!云落骞从没有这么狼狈,这么丢脸的时候,被人强硬地换上吉服,强押上喜堂,而后......强押着拜堂,基本上,除了一双尚能活动自如的双眸如火如刀般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百里乘风和百里追云,他根本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可惜,被他瞪着的那两人,却像是一无所觉,仍然笑容可掬,只有穿得漂漂亮亮,原本开心地站在父亲身边的百里悠然在接触到他骇人的目光时,笑着的小脸吓得一白,然后,瑟缩地躲到百里乘风身后去了。
该死!该死!真是这该死的一切!云落骞真想冲天狂吼,可惜......他连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想到这里......如刀的目光又死死盯向身侧,虽然已经进行到“夫妻对拜”的某人!
“送入洞房——”司仪总算喊出这一声,红盖头遮掩下的百里双双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盖着盖头,即便隔着盖头,她也觉得快被云落骞的目光给刺得千疮百孔了,不过好在,总算结束了.......
百里乘风和百里追云两兄弟脸上几乎笑开了花,“来人啦!送姑爷和小姐回房——”三十几个侍卫将无双阁围个水泄不通,没法,凡事小心谨慎,百里家如今才能累积如此惊人的财富!让煮熟的鸭子飞走,这可不是他们百里家一向的行事啊!
被人再度扛起,送入洞房的云落骞,在再度四脚朝天的前一刹那,再度横瞪了百里双双一眼,如果她......那百里双双,你就死定了!
桌上摆着瓜果之类的,一盘盘各有各的名堂,龙凤喜烛滋滋燃烧着,入目所及除了红,还是红,被人“丢”在宽大喜床上的新郎官无言地狠瞪着门扉,那门窗上映出一道又一道的人影,哈!真是滴水不漏啊!而那门上所贴的,一张又一张的喜字,更是灼疼了他的眼,虽然说不出话,鼻端却是哼出了一声,嘲讽,愠怒。
很安静,说不出来的安静,然后,终于有了声响,那个一直安静地垂首低坐在床头的新娘子终于有了动静,不由分说先是掀开了红头盖,食指竖在唇上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像是丝毫看不懂他眸中辐射而出,想要射穿人的怒火,百里双双回过身去,小心地探看了半晌,再确定没有异样之后,回过身再度走到床边,压低嗓音道,“我现在帮你把穴道解开,可是你不能乱叫,否则......会坏事的!”
坏事?坏什么事?不过云落骞也不是那么笨的人,在稍早的时候,百里双双冲着他眨眼时,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现在却差不多可以确定了,于是,他用力眨了眨眼,再从鼻端轻哼了一声,回应她。百里双双轻吁出一口气,而后,伸出手指在他颈间穴道一个轻点。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刚一能发出声音,云落骞就迫不及待地锁眉问道,虽然压低了音量,却仍然可以听出几许愠怒,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亏他们还一起经历过了那么多事,他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信任她来着!
“对不起嘛!对不起啦!我也是逼不得已的!人家一得到消息就想找你商量来着,谁知道,你急着走,都不给我机会说。后来,你就被二叔抓了呀,我又救不出你,就只好另想办法了。所以我得消除我爹跟二叔的戒心,要是他们连我也怀疑,连我也关起来的话,那就真的全完了!”百里双双先是一脸可怜兮兮地皱着一张小脸求饶,却是越说越理直气壮,下颚越扬越高,是了,如果不是她,他们现在绝对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谈“正事”,不会......连洞房也被押着吧?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就是你的办法?”云落骞却是翻了翻白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那也是权宜之计嘛!不过现在好了,你忘了,或者连我爹跟我二叔都忘了,我的无双阁有通到外面去的秘道啊!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百里双双漾开一抹神秘兮兮的笑道,如果不是她机灵,让他爹他们没有对她设防,他们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算你聪明了一回!”云落骞闻言,眸中掠过一道亮光,只是,下一瞬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敛起眉,狐疑问道,“我们?为什么是我们?”奇怪!为什么突然间有一种浑身发寒的感觉?
“当然是我们啦!我把你放走,我爹跟我二叔不扒我的皮,好好修理一顿才怪!再说了......我们可是已经拜过天地了,你难道想在这个时候撇下我一个人逃?”杏目圆睁,百里双双单手一个叉腰,凶悍地问道。
“小姐......那个......那个不算数的哟!”云落骞突然冷汗直冒,面如土色。
“哈!原来你是怕这个啊!本小姐说了,不再打你的主意就是不再打你的主意,你当本小姐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么?只是......条件是你必须带我出去!否则......”百里双双顿住,而后倏然咧开笑,笑得云落骞头皮发麻,“相公,我们就只好留在这里‘洞房’喽!”
云落骞死咬着牙,不得不妥协,“你先把我身上的定身符咒解开再说!”
闻言,百里无双咧开笑,得意而灿烂。
“我想我们最好先把这身招摇的衣裳换下,还有行李.......”
“放心!我都准备好啦!”百里双双笑容可掬地从床底下挖出两个包袱,往他面前献宝似的一递。
云落骞忍俊不禁地摇头失笑,好吧!这一次,好真是多亏了百里女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梦失容易,梦去怎追系(五)
下雪天的沉龙潭仍然很美,那些飘坠的雪花像是曼妙的花瓣,一瓣又一瓣翩跹舞蹈,而后,无声没入静谧的潭水之中。湖面尚未冻上,却平静安谧得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不过站立潭边,身影便清晰地倒映在潭面之上,没有半分的失真。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玄苍的脸色有些怪异地沉凝,敛目垂首望着那湖面如镜,目光深处种种思绪灰飞烟灭。
漫天飞舞的雪花坠落而下,凤浅羽没有刻意布下结界,任由着那些雪花飘坠在她发上,肩头,甚至是眼睫,轻眨了一下眼,那飘坠在睫毛之上的落雪很快被体温融化成为了雪水,在凤浅羽低首的瞬间,随之坠落,无声没入脚下潭水之中,涟漪未起。“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了,不是吗?”
玄苍死死咬住牙,半晌不吭一声,脸色有几许不安地扭曲,凤翎儿转头看看阿姐,再看看玄苍,心头疑云重重,却也深知此时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只得按捺住。须臾间,便已见着凤浅羽自额间取下一直垂挂额上的那枚银锁萤石,扣在指间,拈起一个诀,轻合双目,口中无声地念着咒法,一阵银光便自她掌中萤石之上扩发出来,越来越强烈,突然化为一道光刃,气势万钧地劈开了已经几近结冰的湖水,湖水喧嚣着朝两边崩腾而去,现出一条通道。“走吧!”凤浅羽语调仍旧淡然地说着,几人各怀心思,终究还是前后相随,都是一个跃身,跳入那通道之中,转眼间,两边的湖水再度反向涌来,在他们头上,无声,没顶。
潭底很黑,即便阿姐掌中那颗萤石自始至终泛着柔和而莹白的光亮,照亮前路,照拂一身,可是......凤翎儿在跟上阿姐的步伐,行进间,仍然不时左右逡巡着,被那光晕隔绝在两侧无形屏障之外的海水,那些四处可见杂生的珊瑚,水草,那幽幽的黑沉,像是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下一刻便要将她吞噬。潭底也很冷,即便她已经悄悄拈起一个驱寒的诀,默默念着咒法,但那一种莫名,却又深刻的冷,却还是挥之不去地笼绕上她周身,沁入肌肤,蔓延百骸。她下意识地抬手轻搓了一下双臂,半蹙着眉梢,不经意间,倾听到身后的声息。那是玄苍的足音,却是从未有过的踌躇、不安与沉重。好黑,好冷,凤翎儿将满腹的心思沉入敛起的眉间,轻打了一个哆嗦。
当珊瑚丛中那蜿蜒石道的尽头出现那座水底宫殿时,凤翎儿有一瞬间的惊诧,那根深入顶上潭水之中,瞧不见顶端的大龙柱,还有那五彩珊瑚的斑斓石阶。只是眼瞅着凤浅羽已经拎起裙摆迈步上了石阶,她连忙敛裙跟上,还未进到那石室中央,满室的晶石光亮就几乎灼瞎了双目,凤翎儿不适地闭了闭眼,好不容易终于适应了炫目的光亮,睁开眼来时,却被面前那尊栩栩如生的水晶雕像骇住。那五官......下意识地望向凤浅羽,心口,翻腾着越来越多的困惑与疑虑,交织扭缠成一个又一个的结,寻不着出处。“这是......”凤翎儿与凤浅羽眉宇和神韵都异常神似,只是,前者多了分纯真,后者多了分淡冷,却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出尘,而那雕像的五官很熟悉,熟悉到与她甚为神似,更是......偷偷瞄了一眼面上仍然淡淡,瞧不出半分波动的凤浅羽,凤翎儿无声叹息,是一模一样啊.......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含愁的眼角,一滴血红如同相思豆的滴泪痣......
“你......应该认得这里吧?”凤浅羽自在潭边那淡淡的两句话后,便陷入沉默,终于再度开口,仍然是像转瞬便被顶上潮声湮没的淡然,回过身来,目光半抬,望向玄苍。后者却是无所回应,甚至是,也许他根本未曾听到凤浅羽的话,他只是那样抬着眼,专注到近乎痴迷地仰望着那尊雕像,离朱......离朱......一个名字呼啸着在心口处煎熬,咽不下,吐不出,他却是死死望着那雕像,眼里风潮涌动,不期然,染成了红......
凤翎儿心头咯噔一沉,今日的玄苍,处处都是异常,直到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扭绞在心口,纠缠成茧的困惑与疑虑抽丝剥茧一般,像是寻得了出处,或许......她已经有些明白了,这眼前的一切.......
凤浅羽半蹙着眉梢,想起上一回被焚渊携来沉龙潭,所遭遇过的一切,因着脑中纷乱的记忆而惶急纠缠的心,呼吸陡地有丝急促,抬起的眼,望向洞开的宫殿门外,那黑幽的湖底深处,那千万年来,在结界的庇护下,沉睡在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中,不为人知的故事.......目光幽幽,难分难解,“那花园里,有处结界,结界里,有处院落......那里......有一尾龙尸,或许.....早已逝去了不知多少年......”
那幽幽的语句总算是飘入玄苍耳中,只是顷刻间,他却像是一只刺猬,绷起了背脊,竖起了周身的刺,不安,防备......
凤浅羽目光微闪,像是那些种种的猜测都在一点一点得到证实,早已抽离的真心,却仍在这一刻,觉得失落。“第一次来到沉龙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这湖要叫这个名字,直到后来,知道了那个已经尘封了万年的故事......龙神娶后,天海混战,还魂救世,还有......龙神泣血......”
凤浅羽的音调还是淡淡的,但每说上一句,她便注意到玄苍瑟缩一下,像是那字字句句都是根刺,一再扎上他心口的痛处。被晶石映得通亮的殿内不知何时倏然起了风,夹带着潭水的潮气和冰冷,扑面而来,一直静默在旁的凤翎儿打了个哆嗦,觉得,这风,像是能将一切冻结。
“我常常做梦,纷乱的记忆里,总是我不曾经历过的事,还有那些本该不认识,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人.......”玄苍终于望向她,那目光切切,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热切期待,甚至狂乱,凤浅羽定定地回视,不回不避,“那个在我梦里,总是出现的男人,那个跟你有着一样的容貌,却叫作疾风的男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梦见过那个人?她知道疾风?这么说,她是离朱......她真的是离朱!原来......浅羽真的是离朱!狂乱与热切在玄苍眼瞳中炸开,如同燎原的星火一点点蔓延开来,嘴角狂喜的牵起,他目光灼灼,锁住浅羽,再不放开......
凤浅羽蹙了蹙眉,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中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你跟疾风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就是.......”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疾风!”轻飘空渺的女嗓截断凤浅羽的话,,日渐熟悉的嗓音,却是第一次并非自体内传来,而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耳畔。一道白烟自体内窜出,凤浅羽在身体莫名一抽之后,愕然地望向那在半空中由轻烟慢慢凝聚而成的,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是她!即便有一瞬的怔愕,而且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并非透过铜镜,透过梦境望着那张属于她的脸,真的……是一模一样。但是早已接受了这人的存在,所以短短一瞬之后,她就平静下来,却仍然难掩震惊地道,“你……你怎么会?”她甚至只是一抹灵气不足,魂魄残缺不全的魂灵,只能依附于还魂的力量仍可滞留世间不去,可是,又怎可离开她的身体?
“念力!”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女子身形半透明,一头绸缎般美丽的发丝,在空旷的殿内飘扬着,发丝半掩下的脸容与凤浅羽一模一样,只有那双眸子,是冰雪一般的纯净洁白,那不见血色的唇瓣轻扯着,却又不期然透出几许怀念的幽苦,“是疾风的念力!”
凤浅羽一愕,而后蓦然明白了,点点头,是啊!念力!那早已不知死去多少年的海族龙神,强大的力量仍然滞留在此处,她头一回进到这沉龙潭底时,若非靠着那念力的守护,又怎会轻易地逃过焚渊的不怀好意?
那个女人……凤翎儿愕然地半张着唇,轻灵的双目圆睁着,目光来回兜转在两张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容之上,心口有些思绪像是岩浆一般澎湃着,像是转瞬就要从心窝处喷涌而出,焚烧一切。
“离朱——”身旁的玄苍脸上的不敢置信和狂喜化为纠缠的光线,在面容之上纠缠难解,终于化为一记抖颤的呼唤,破喉而出,狂热的视线近乎贪婪地胶着在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之上,顷刻间,仿佛连呼吸也烧灼起来。
听闻了那一声呼唤,离朱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过后,只是目光复杂地瞥过玄苍一眼,便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她身后那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半透明的手指抖颤着,眷恋地一一勾勒过那水晶雕像的每一寸,不是为了那栩栩如生,恍如自己的容颜,而是还在奢想着,能透过这强烈的思念,触摸到久远之前那人的温度与气息,这一刀一琢的情感与思念化为了焚烧心房的烈焰,在心口处点燃,燎原而起,烧得早已空去的心口处,烧烫而疼痛。“疾风……疾风……”没有血色的双唇蠕动着,喃喃念着一个名字,像是穿越了这万年的时空,穿越了这生与死的魔障。那微颤的眼睫遮掩下的莹白双目中,没有泪,却又分明哀凄得让人察觉到了漫天的悲伤。
“离朱,你——”玄苍的脸色变了,狰狞而纠结,在脸色转为铁青之时,他总算是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便是疾声唤道,一尊雕像而已,即便是镌刻进了那绵长而刻骨的思念又如何?他人就在她面前啊,她又怎可这般视而不见?
“他……疾风他已经不在了,是吗?”离朱终于开口,幽幽的语调飘忽而轻渺,仿佛一道轻烟,眨眼间便能被潮声淹没,被风儿吹散,再也无迹可寻。
只有疾风,却不是玄苍?凤浅羽眸中思虑掺杂着狐疑匆匆滑过,如同浮光掠影,转瞬灰飞烟灭,“他……他在那里……”纤长白皙的食指扬起,指向黑洞洞的殿外一隅,身旁,雪白的散影凌波飞渡般翩然掠去,凤浅羽眉心一蹙,便也跟上。离朱像是一眼间,便已察觉到结界所在,足下没有半分的停顿,便是飘了进去,这一回,凤浅羽却被阻隔在了结界之外,顷刻间,她有些明白了,原来,当日她能进去,也只是因为离朱在她体内而已,那个男人……那个海族之王的疾风,究竟……是这样爱着这个女人?
“浅羽,你先让让。”沉凝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凤浅羽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玄苍的脸,只是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愠怒、不甘,还有怨愤,交织成重重阴郁的铅云,密密笼在他脸容之上。
但凤浅羽还是往侧旁一个挪步,让开了道。然后便见着玄苍走至那道结界跟前,捻起了一个诀,而后,手掌平贴上那道无形的屏障,随着咒语一句一句呢喃地念出,手掌缓缓往旁边挪去,那结界也随之一寸寸滑了开来。“进去吧!”玄苍这般沉声道完一句,便急不可耐地迈开了步子,想来是追离朱去了。而凤浅羽跟凤翎儿姐妹俩却是愈加狐疑地对望一眼,看离朱的态度,玄苍应该不是疾风,可是……这如出一辙的面容,对离朱异常的狂热执念,还有刚刚的结界,玄苍却又分明……分明跟疾风有什么密不可分的牵扯,不是么?这一重又一重的谜题,今日,是否就会一一揭晓?
珊瑚丛丛,水草蔓生,这本来雅致的院落早已不复记忆当中的清幽雅静,虽然,那记忆已经模糊在了万年前的尽头,可是,那些记忆,虽然已经模糊,却未曾褪色、这处院落,仿佛处处都有他与她的足迹,镌刻满了回忆,不管是甜的,苦的,酸的,痛的,只是这一刻,她却没有办法迈开脚步,一步也不能。
玄苍和凤浅羽姐妹俩追到此处时,见到的便是离朱怔立在那处,定定注视着院中某一处,那里,有一尾巨大的龙尸半埋在黒而粘的淤泥之中,犹如灯笼般巨大的双目已失了光彩,却仍然定定望着某一处,流溢出漫天的绝望与哀伤,死不,瞑目。
玄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第一眼望向那尾龙尸之时,脸色惊惶而难以置信,没有半分的作假,凤浅羽敛起眉心微蹙,心中难解的狐疑又如丝线一般,缠绕起来,一重,再一重。只是,她却无暇去揣度这一切,只是举步走近离朱,迟疑地伸手搭上她的肩头,毫无疑问地穿身而过,凤浅羽目光微暗,潜移默化中,竟对这与她骨血存为一体的女子,生出这么深的熟悉与亲切,那么短短的顷刻间,竟忘了她只是一抹只余一魄的魂灵。“离朱——”黯下双目,她却还是这般唤着,即便,千言万语随之梗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浅羽,你知道吗?我最开始选择嫁给疾风,只是因为他是海族的王,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帮我逃开焚渊,我猜他也知道。可是他还是娶了我,而且对我很好,嫁给他之后的那些年,我一直很开心,很开心……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他,直到我跳下圣炉的那一天也是,我也只想着,一定要让他活下去,不只是他,还有整个天海两族,可是…..可是,他还是不在了……还是没能活下去……”离朱的目光不移不动,只是死死胶着着那已然死寂的偌大龙目,却是盈着哀伤的温柔,像是透过那双眼,又望见了记忆中从未褪色的那道身影,还是银衣铠甲,风姿卓然。疾风,她的……疾风。
“离朱——”凤浅羽低低叹息了一声,带着几许怜悯,带着几许惋惜,这个女子,将天下的大爱装得太满,而将小爱放得太深,竟连自己的心意也搞不清楚,或许连她之所以流泪,之所以伤心的因由也是懵懵懂懂吧!“你是爱他的,不然,你不会用自己的死换他的生,那样义无反顾。”这一刻,凤浅羽有些明白了,或许离朱潜意识里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说,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她所在乎的人,那就够了。是啊,她在乎的人……倘若面临离朱那时所面临的情境,疾风换成了双双,换成了回澜,或者……换成了云,她明明有能保护他们的能力,她能见死不救吗?不!不能!突然间,她不再排斥那存在于她体内,仍然还未被她全然接受的,属于还魂的力量。
“是吗?”莹白如玉的眸子半抬起,无助而急需确定地望向凤浅羽,魂灵无泪,可离朱的眸子却哀凄一如泪盈于睫,让见者莫不心酸。
那双眼……那双眼多像她额间,那枚银锁萤石的光亮,莹如月,洁赛雪,是啊,那“龙泪”本就该是给离朱的吧?凤浅羽心中若有所感,嘴边掀起轻柔却真挚的笑意,点了点头,“嗯。他也是爱你的!正因为太爱你,所以,才无法独活吧!”
是吗?她爱他,他也爱她?成婚一千多年,他从未对她说过爱,她也未曾揣度过彼此的心思,所以,她在那一刻,没有多想,便甘愿以命换命,以她的死换他的生。所以,她理所当然认为他会活下去,跟从前一样,好好地,长久地活下去……
“不!离朱!我没死!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啊!你认不出我了吗?还是……还是时间太久了,你不小心……不小心忘了我的样子?”沉默良久,脸色一变再变的玄苍到了这一刻,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一个窜步跨到离朱身前,双手急切地朝着她的双肩扣去,想当然,又是扑了一个空,他微微怔愣了片刻,便是促声道,脸上强自扯出一抹笑,他目光激切而期待地定定凝视住离朱的眼。是了,是这双眼,莹白如月,皎洁赛玉,皎皎雪色,清透空灵,一如记忆当中的万年之前。
“不!你不是!”离朱不再闪躲,莹亮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焦切的脸容,在心底复习着每一寸轮廓,心底那个深藏的人,脸容慢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却是这般平静而淡然地回道,在玄苍的笑容僵在嘴角,不敢置信地回望她时,她无声地叹息出声,“或许连你也以为自己是,可是事实上,你不是,你不是疾风。”
原来,真的不是?可是,很显然,玄苍不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凤家两姐妹对望一眼,担虑地望向玄苍灰败而不以为然的脸色。
“这里真热闹啊!看来,本君还真是挑对了时辰!”一道清雅带笑的男嗓在此时此地,蓦然响起,却又阴恻恻到让人莫名的震颤。
几人都是蓦然回眼,在眼瞅着一道人影慢慢自黑洞洞的视线尽头踱出,白衣蓝绣,优雅贵气,明明嘴角带着笑,却让人被那双冷凛狠戾的眸子盯着,打起寒噤。凤浅羽打了个哆嗦,惨白了脸色,离朱更是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身躯,久远前那些不堪的记忆在脑中回放,她下意识地,仍觉畏惧,玄苍的眸色冷凛下来,凤翎儿眸光热切而期待,却又转瞬黯淡下去,祭崖……不!他不是,他是……
焚渊!几人的心底,同时沉重地,无声道出这样一个名字,恍如梦魇……
作者有话要说:
☆、梦失容易,梦去怎追系(六)
焚渊,竟会......竟会是他!想来,定是方才玄苍这般信手释去疾风所遗下的结界,才让他这般轻易地进到了这处院落,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即便,凤浅羽是隐约知道,因为某种原因,或许当中就有离朱的干系,所以他常常流连在此处,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直到这一刻,凤浅羽终于有些懊悔当初思虑不周,怎的,就忘了这一尊名副其实的瘟神呢?
只是,早已习惯了云淡风轻,凤浅羽即便心中懊悔,甚至那种一旦面对焚渊,就如同本能,像水草一般在心底疯长,缠绕起来的不安与恐惧煎熬着心肺,她面上仍是淡淡的,不露半分,只是眉尖儿稍稍蹙着,倒有一番美人颦愁的风姿。
焚渊却是极其欢畅的,那一双深长好看的眸子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一一流转过那几张都是神似的脸容,凤浅羽,凤翎儿,还有.......哈哈!真好!都在啊,一个不落,真是好得很呢!目光落在瑟缩在几人身后,那半透明的白影身上,不期然对上那样一双眼,记忆深处的莹白赛雪,就这样四目相对,那双眸子陡地一个瑟缩,便又是一个缩身,躲到了那几人身后,焚渊的目光却是黯了下来,目光胶着在那一处,朝着她的所在,一步步迈开了步子,嘴角牵起笑,和煦谦冲,“离朱......是你么?离朱!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王兄可是想你想得紧,没想着,终日还能见到你.......”
离朱没有半晌的回应,眼见着焚渊越走越近,身子却是一缩再缩,那本来就是半透明,像是转眼间就会消逝在浪潮暗谲中的身影,甚至在发着抖,打着颤,每一丝眉动,每一次低眼,除了怕,还是怕。一个横步,切入焚渊与离朱之间,仍然神色淡淡,却是定定回望着焚渊蓦然暗谲的双目,没有回避,也不见畏惧。
焚渊与她对望片刻,蓦然笑了,“离朱是我妹妹,浅羽......你这样......莫非是觉得我会伤她?还有离朱......你在躲我么?你在怕我?你忘了.......我是你王兄?”那样柔和带笑的声量,仿佛害怕吓坏了何人似的煦如春风,如果不是那眉眼太冷,太过暗谲,不小心对上,就让人不寒而栗,那样说话的姿态,那样轻柔的语调,真会让人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如此而已。
没有人回应他,不管是凤浅羽,还是离朱,都只是一个瑟缩着,一个仍然神色淡淡,风轻云淡地回望着她,看似纤细轻盈的身子像是一堵坚实的墙,挡在离朱身前,从前是那般的推拒着,厌恶着身后那道影子的存在,像是因着她的存在,被卷入了莫名其妙的宿命漩涡之中,可是这一刻,要这般为她挺身而出,却像是这般的理所当然和义无反顾,或许,要接受离朱,接受还魂,接受她生命里已然烙印上宿命的痕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艰难了,是不是?
焚渊嘴角的笑意渐渐凝上冷意,却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快速到仿佛只是旁人一时眼花的错觉,可是他的手却慢慢抬起,伸出,朝着凤浅羽和离朱的方向,探去.......
“不要碰她!”一声喝止,斜里横来一手,如爪如喙,紧紧锁扣在那清雅的白衣蓝绣上,不知何时转成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焚渊,眼眸深处,满满的是恨,经年累月,几乎咬牙切齿,“没瞧见她怕你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就是不肯放手?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她的王兄,就不堪这般龌龊不堪!”
“我?龌龊不堪?”轻轻柔柔笑着,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是自始至终未曾变过,但是焚渊的眸色却分明愈加的狠戾可怖了,眸光尖锐地回视对方,犀利,冰冷,尖锐,嘲弄。“就算是好了,本君从来不将天地神魔放在眼里,又何曾介怀世俗?人人说我龌龊不堪那又如何?本君仍只要自己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而你......你觉得你能阻止本君?就算是疾风就在眼前,本君又何惧?何况......你是他吗?还是说,你也以为自己是?”这般说着,焚渊眼底的神色愈加嘲弄,冷峭孤锐如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再打离朱的主意!”玄苍那不再被术法刻意遮掩的眸子荡过一波又一波的幽绿,只是那双眸子随着焚渊的每一句话,都兜转着种种纠结,脸色也是时青时白,挣扎扭曲,好一会儿之后,才这般嘶声闷吼出一句。
“就凭你吗?”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更让人觉得浑身发寒,汗毛直立,焚渊的双眸却是凝成了一柄冰峭的剑,不再隐忍的,直直射向玄苍,冷冷哼道,“哼!不过是一只因着执念凝成的魑魅,连妖也称不上的虚无所在,还得依附这只猎才能现世的怪物......就凭你,妄想阻拦本君?不自量力!”
魑魅!那是什么东西?焚渊说的......说的是玄苍么?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你根本是血口喷人!”玄苍扭曲着脸容,嘶声骂道,明明是水般幽绿的眼眸,却像是被染成了赤焰的血红。
“本君何须编造?你回头看看,龙神疾风早在万年前,便已随离朱而去,而你......不过是因他始终不甘那般失去离朱的执念,历经几千年凝成了魑魅,虽然承继了部分疾风的法力,还有他的记忆,却连小妖也不如,又怎可与当日的疾风同日而语?本君连疾风也未曾看在眼里,何况是你!”仍然冷冷嗤哼着,焚渊不屑而嘲弄地斜眼瞄向面容扭曲狰狞的玄苍,嘴角斜斜一扯,却是意有所指地越过几人肩膀,望向那尾被半埋在淤泥深处,死不瞑目的龙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