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死的你!”脖颈间的青筋暴露,玄苍狂吼一声,便握起拳头,朝着焚渊面门二话不说劈了过去。
“够了!你们都够了!”轻渺的女音极冷极淡的响起,却像是骤然浇透的一盆冰水,熄灭了燃起的火,冻结了殿内的风,本来瑟缩躲在凤浅羽身后的离朱缓缓踱出,莹白赛雪的眸子望着那两人,凄然却又坚决,“王兄.......是啊!我原该唤你一声王兄,便也只是王兄!我对王兄,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然,永生永世,都不会有变!而你——”无视焚渊嘴角冷凛僵硬的微笑,无视他骤然冷下的双眸底处暗涌潮潮的愠怒与狠戾,离朱转过眸子,望向玄苍,那铭刻在骨子里,熟悉的轮廓眉眼,让她的眸子略略暗阒了一个刹那,虽然仍含着淡淡的忧愁,却又最终归于平静,归于坚决,道,“你不是疾风,不是他!离朱早不在世上,你又何苦眷恋人间,流连不去呢?该舍的终归要舍,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
“离朱,不是,离朱.......”玄苍听她这么一说,忙惶惶急急松开原本揪在焚渊衣领上的手,回转过身,迭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语不成详。
离朱却像是充耳不闻,转过身,携住了凤浅羽的手,低眉莞尔,尽是无语轻柔,“浅羽......我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你可愿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没有追问她归于无声的问询,凤浅羽噙着笑,点着头,淡淡回应道,“你说得对,至少这世间,我在乎的,想要保护的,远远不只一人!”
闻言,离朱像是终于放宽了心,笑了,那一笑,灿比春花,皎若明月。而后,她淡淡笑着,几近无声地低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莹白的眸子深处像是含着水花一般的湿润晶莹,下一瞬,凤浅羽却突然觉得离朱贴在她掌间的手不知何故,顷刻间变得火般灼烫。
“啊——”被烫得轻呼一声,凤浅羽一个锁眉,下意识地要缩回手,却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只能被离朱看似轻渺不着地扣住,相贴的掌间越来越烫,越来越烫,而随着那仿佛将要炽燃一切的温度,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涌进她掌间,进到血脉,融为一体。那些力量一点一滴地侵入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每一根毛发,每一寸肌肤,直到慢慢地融合,原本的不适慢慢得到平抚,浸着冷汗的额头慢慢地回温。凤浅羽迷离地张开眼,却发现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面前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容却不知在何时变得愈加透明而惨白,愈加缥缈,愈加难以辨识,仿佛即将化为轻烟,羽化而去。“你要干什么?离朱,你想要干什么?”一种惶恐伴随着极度的不安在胸口处翻搅,凤浅羽刚刚回转的脸色再度刷白,便是裂碎着嗓音,嘶哑喊道。
“离朱——”那一厢,玄苍跟焚渊也都是面色震惊地嘶喊起来,而后,不顾一切地爬足朝这边奔来,却不知何时,凤浅羽和离朱周遭腾起了丈高的火焰,将两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间,火舌越窜越高,越烧越旺,即便是灵力高强一如焚渊者,一时之间,竟也是无计可施,难以靠近。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住手!你住手啊!”抽不回手,扭不开身,她甚至没有办法再拒绝那些一点一滴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力量,凤浅羽只剩一张口,在火焰的灼烫中,嘶哑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可是浓烟处处,离朱的面容即便是近在咫尺,也变得愈加不真切起来,下一瞬,凝目间,凤浅羽怔住了,不是说,魂灵无泪吗?可是,那此时在离朱莹白双眸中集聚起来,蜿蜒自眼角滑落的晶莹,又是什么?
须臾间,掌间的热烫乍然抽去,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离朱像是顷刻间有了重量,倏地坠落在地面,重重跌下,虽然未曾有声响,却让人心头钝钝。半晌后,她抬起眼,望着凤浅羽,笑了,虚弱却又分明欣慰,“把一切交托给你,我可走得安心!”
“去哪里?你要去哪里?”生离死别,要经过多少才能习惯?即便已经知道答案,凤浅羽还是问着,语调淡淡,目光氤氲。
“该去找他了啊!他不知等了我多久,我......我竟已迟了这么些年了.......”莹白的双眸侧过,越过凤浅羽的肩头,望向了那双碧绿的龙目,离朱嘴角牵起的笑,分明欣慰而快意。凤浅羽垂眸,看着离朱已经几乎全然透明的皙白指尖,化为细碎的灰尘,四散在殿内带着潮气的湖风里.......离朱扬起了头,望着殿内,那尊栩栩如生,镌刻了疾风必胜爱与思念的水晶雕像,居然也在这一刻,倏然崩塌,那些碎裂的水晶碎片在半空中飘浮,居然映射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疾风殿下,你可以娶我回天玠海吗?”那云端之上,高贵与纯真矛盾揉合的女子,偏着头,笑容可掬地淡淡相询。被问的人银衣铠甲,炫目在那样纯净的眸色之中,恍惚间,以为自己醉了,竟听见了这样的话。
五彩翔鸟驾来的青鸾车上,她笑着将手递与他......
俪影双双,并肩而立。在天玠海上空一起承接着万海来朝,他携了她的手,温润的碧水眸子凝着她,一瞬不瞬,弯起的嘴角如同欺雪峰上映照的日光一般炫目,“离朱,你是我的妻!”温和清雅的嗓音滑过耳畔,却再未离开心田,她第一次像是真正看清了他的样子,也是第一次瞧清了自己,在别人眸中的样子。
妆台前,她正对镜画眉,黛色轻抹,远山含翠。他不知为何来了兴致,信手拈来窗前拂过的一瓣桃花,粘在她额间,用朱笔描边,再沾上几许花钿所用金粉,细细扫上,而后偏头笑问她,“人面桃花!夫人且瞅瞅,为夫画的,可还好?”
天族宣战,他每日行色匆匆,一筹莫展,她指尖摩挲着他清癯憔悴的脸,她张了张口,想告诉他,算了,就这样吧,放她回去吧。原先,他帮她逃了这么些年,够了,真的够了。也许逃不开那人是她的宿命,她没有办法看着她已经熟悉的这个国度,这边海域染上血红,那些待她很好很好,很淳朴的海族子民,因她而遭受灭顶之灾。可是在她开口前,他却已经对她摇了摇头,神色沉敛却坚决无丝毫转圜的余地,“离朱,你记住,你是我的妻!所以,我在哪里,你就该在哪里!”
原来......竟是真的?可是,这眼前的一幕又一幕,是因着传说中,水晶天生的凝聚回忆之力,还是......疾风临去前的念力?爱或不爱,原是不说,却并非没有。只是,还是应了那句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凤浅羽无声叹息。
回眸去看,在那些四散的粉末中,离朱的眼眸仍然盈满了快意和恍悟,嘴角牵着笑,温柔而欣慰,“我想......我是爱他的,他也是爱我的......我们是相爱的呵!只是那时,却从不懂啊.......如果重来一回,不愿再为神,只想平平凡凡,得一知心人,携手至耆耄,相守到白头,哪怕凡尘一百年,足矣......如果......”可惜,没有如果,她,已无来生可期。何况,来生便是来生,即便重遇,她不再是离朱,他亦不再是疾风啊。
如果......如果......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如此。那些水晶碎片跌落地面,画面倏然消失,归于沉寂,离朱的双眸终于无力合上,凤浅羽身前一空,除了裙上一滴淡淡的濡湿痕迹,其余,恍惚只是一场幻梦。
下一瞬,那尾沉寂了也许数万年的龙尸却是眨眼间,崩塌化为灰烬,潮水瞬时涌进,将之淹没,吞噬。
凤浅羽愕然,随后,却又释怀慨叹。生死相随,大抵如是吧!离朱和疾风......这般不幸,却又是这般的幸福。
“多么令人厌恶的地方!不管是人,事,物,都是让人厌恶到不愿多看一眼.......重回洪荒,好过人间万世!”一句冷凛嗜血的话掷地有声地抛出,焚渊脸上残戾的笑容消失不见,冷沉着眸色,扫向那卷着离朱和疾风一道无声没去的潮水,眼眸一沉再沉,双眸深处暗涌翻滚着颠覆着翻搅的血雾。而后,他一咬牙,不再逗留,转过身,拂袖而去。
凤浅羽却被他离去前的那一记眼神,震得心间发痛,一种莫名却又强烈的不安像是一只无形的怪手,顷刻间,死死掐住了她的心房,她急急站起身,将手中用来避潮,犹自泛着银光的银锁萤石往怔愣在当场的凤翎儿手里一塞,道,“我去追焚渊,你......你们赶快些出来,这里是疾风的念力所成,如今疾风已去,这里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话落,她不再赘言,拈起诀破开汹涌的潮水,身影化为流光,急窜而出。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的预感......追上焚渊,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不知他要做什么,胸口处却有一个声音一再地强调着,重申着,她希望,只是她多想了,她希望不过是她奇怪的直觉有了偏差,她希望.......什么也不会发生.......
凤翎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拈起诀,运起灵力,驱开潮水,而后,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玄苍。自龙尸四散之后,整个沉龙潭底,包括水晶宫,都在顷刻间没入黑暗,再无半点光亮,只能靠着掌中银锁萤石的微弱光亮稍稍驱散无边的黑暗。“我们快些出去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玄苍却像是牢牢钉在了地面,望着蜂拥而来的潮水,望着凤翎儿震惊不信的双眸,他却笑了,是凤翎儿从未见过的释然和洒脱,明亮一如天上玉盘,皎洁无垢,豁达明快。“她不在了,我也该走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师傅.......我师傅被人害死在自己厢房中,当时房中......房中只有四师叔一人,四师叔手里还有染血的长剑.......”
“正清......相信我,三师兄之死,绝对与四师兄无关.......”
“我知道。可是,小师叔,你再不回去,不只四师叔保不住,整个郇山怕也是要遭难了......”
自得知此事,赫连阙便不敢有一刻耽搁,快马加鞭,星夜赶回郇山,路上不知累瘫了几匹快马,终于在十日之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郇山。只是,他此前从未料想过,回到郇山,推开指星楼的时候,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
“四师兄——”一声疾喊,却终究还是迟了。殿门洞开的刹那,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银光闪掠,森冷而刺眼,没入灰蓝的道袍之中,带出一霎猩红,血雾弥漫,喷洒在近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上,也一并溅污了执剑那人同色的道袍袍摆。执剑的程宪舯被血箭溅上几点血迹的脸容之上满是难以收拾的错愕和不敢置信,执剑的手僵硬再僵硬,随着那道血箭喷洒,往后重重倾倒下去的杜彦白却笑了,别有深意地瞥向殿门口,拔腿朝着他急奔而来的赫连阙,他明明在朝他跑来,身影却好像越来越远,远到再也触手难及,不过,是合该高兴的,好在......好在.....
手里染血的长剑“铿”一声落了地,程宪舯在被两名弟子将手反剪到身后押注时,他仍然是茫然地望着倒卧在血泊之中的杜彦白,犹然怔忪未醒。
“四师兄——”赫连阙终于奔至杜彦白身边,促声唤着,却只来得及握住杜彦白颤抖着朝他伸来的手,他张着嘴,已经难以开口,赫连阙却从他的目光和嘴角欣慰的微笑中读出了未尽的话语,原来......原来.......艰涩而慎重地点头,赫连阙知道,他往后的人生只有一条道,那是他一开始到最后都必然要走下去的路。无论背负有多么的沉重,无论走上那条路,有多么的艰辛和孤独,他,已再不能回头。
杜彦白目光渐渐地涣散,却在赫连阙点头的刹那,被鲜血染红的脸上却展开一抹欣慰的笑意,手自赫连阙掌间滑落的瞬间,他忆及很多很多,年少时,那个曾救他无数次性命,让他又敬又崇拜的大师兄,想起很多年之后的那个夜晚,他对着他说的那句话,赫连阙,那个孩子,原该是我跟灼华的儿子.......想起那一日郇山脚下,他对着白茉舞的点头承诺,总算.....总算不负师兄不负承诺.....
杜彦白......是怎样一个人?他居然设了这样一个局,引他入瓮?一如他当初设局让他背上易廷合的命,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包括易廷合的死?包括易廷合自己?打了个冷战,程宪舯突然有些明白了什么,易廷合和杜彦白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的只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他们都是瞎了眼,他才是郇山掌门最好的人选,他才是!“不!不是我!是杜彦白自己,是杜彦白自己......是他杀了三师弟,心中有鬼,所以蓄意自杀,还要诬赖于我......”
“你闭嘴!大家亲眼所见,你居然还能狡辩!”许正清脸色铁青地道,眼底闪烁着深浓的愤恨。
“放开他!”这时,赫连阙突然开了口,沉凝的嗓音,沉敛的语调,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掌门师叔——”许正清不敢置信地吼道。
“放开他!”赫连阙再一次重复,将杜彦白轻放回地面,他半蹲的身形极慢地站起,一寸一寸站直,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哪怕风尘仆仆,哪怕沾染上了血污,仍然挺拔笔直。许正清纵有百般怨言,万般不愿,终究还是不得不遵令松开对程宪舯的钳制,这时,赫连阙才缓缓转过身来,沉敛的眸光定定投注在程宪舯的脸上,不辨喜怒,却看得程宪舯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二师兄——”过了好一会儿,仿佛连殿里那带着浓稠血腥味的风也倏忽停滞了,赫连阙终于开了口,“三师兄跟四师兄的死究竟为何,你我都是心知肚明,至于你要什么,我也再明白不过,我也知道,你从不甘心师傅将掌门之位传与我。如今,就这样吧!我跟你,堂堂正正,较量一场,你若赢我,你要的东西我双手奉上。”说到此处,程宪舯双眸已经整个亮了起来,赫连阙暗下双眸,一字一顿续道,“倘若你输了,那么......你就得给三师兄和四师兄赔命,给郇山上下一个交代。”听到此处,程宪舯的神色又转为犹豫惶然,赫连阙往前一个迈步,如炬目光再度牢牢盯视程宪舯双眸,一字一字咬得极重道,“二师兄,你,敢么?”
“敢!有什么不敢!”程宪舯终于这般道,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怕赫连阙会反悔,至于他这般有恃无恐,一来,他从不认为一个二十郎当的赫连阙能有多么了不得的身手,他能有今天,不过是仗着师傅,还有白茉舞、易廷合还有杜彦白一行人护着罢了,再说......这小子一向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说好听点儿是重情,难听点儿就是懦弱,就算他真败了,他也不信这小子会下得手杀他.......
只是一刻钟之后,当赫连阙的长剑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犹豫地自他头顶竖劈下来,将他颅骨硬生生劈成两半,剑气将天灵盖整个震碎,在血流淌下来时,他已经再感觉不到痛的那一刹那,他才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
血,躺了一地,脚边断了气的人,来不及闭上的双眸被血染红,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赫连阙将长剑随手一掷,剑尖没入脚下的青石板,入石三分。而后,淡淡瞥了一眼脚边的尸首,淡淡道了一句,“好生安葬了!”然后,便转过脚步,缓踱而去。身后,骆平通和鲁虚谷望一眼地上程宪舯的死状,再望向赫连阙远去的背影,噤若寒蝉,郇山自此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也不一样的声音.......毕竟,郇山数百年来,一代,只有一个掌门,而已......
偌大的指星楼大殿空旷,有寂冷而苍凉的风在大殿内回旋,殿上一边供奉着道家祖师爷的尊像,另外一边则供奉着历代郇山掌门及那些在郇山之上有重大功勋的门人,今日,那层层供奉牌位的佛龛之上,又多了三个牌位,程宪舯、易廷合,还有杜彦白。佛龛之下,笔直地跪着一道身影,从清晨到正午,只有投落在地上的暗影随着日头移动,跪在那处的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银白的道袍因着流泻的日光而闪烁着圣洁的银光,逶迤在蒲团周遭,像是绽开了一朵树梢之上冰凌的花。
一道轻灵的风推开窗户,吹入殿内,窗户再度合上,风儿无声无息拂到那人身侧,一记叹息无声拂过耳畔,赫连阙仿佛僵滞的双目一闪,垂下眼,望向空无的腰际,却分明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感觉到了身后那无形怀抱。又是沉默了片刻,赫连阙终于开了口,像是这空旷的大殿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第二人存在。“你知道吗?从前我总想着,如果可能,一定要带你上郇山绝顶看桃花,却从不曾想,到了今日,却又那么希望永没有这一天.......可是,不管多么不愿,终究是走到了这一天,却再无回头的可能。只能走下去了,哪怕非要走到这一生的尽头!”话落,他再度沉默,片刻之后,面上所有的神色一一从坚决转为磐石般的沉凝,而后,站起身,转过步子,一步一步坚决而沉稳地走向殿门,“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从内拉开,银白的道袍拂过门槛,赫连阙一步步走出指星楼,一步步走离原先的世界。
门外,落霞满天,橘色光芒遍洒青山,倾洒在他身上,那背影,却是孤绝而落寞,真真是高处不胜寒.......
空旷的殿内,一道荧光掠过,素蓝身影婷婷立在极致的风口,遥目望着殿门口那昂然孤绝的背影,他已走远,远到了天边。清澈空灵,明澈溪流的双目中沉淀着漫天的哀凉,原是如此,从今往后,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他自在他的郇山之上,清明大道,一路通天,她自回归凡尘,紫陌碌碌一生。从今之后,参商殊途,天涯陌路,终.......不再见.......
可是,就在这一刻,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自敞开的窗户疾射而出,回澜脸色一惊,片刻之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忙惶急问道,“姨娘.......宛心姨娘,这是要去哪儿?姨娘——”
王兄.......王兄有危险.......
体内,那缥缈的嗓音在心底惶急地飘出.......
舅舅?回澜愕然狐疑,身子化为流光,穿云御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苍天无泪,只道是旧忆(终篇)
碧纱所糊的窗户透映着窗外一丛碧竹,隐隐绰绰,疏影淡淡,却又分明通直清雅,风儿轻拂,竹叶沙沙作响,窗上竹影随之晃动。外头,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洋洋洒洒,如盐轻细,落在叶梢上,细润无声。厢房内,燃着火炉,熏得暖暖的,将严冬牢牢锁在了房间外头,不透半丝冷气。更遑论那床用特意寻来的千年雪蛟绡制成的轻薄保暖的锦被,更是暖得让人沉浸当中,不想起身。
杏色的床幔低垂,一手斜撑起脑袋,狼夜就这么歪在枕上,双眼一刻不肯稍移地定定注视着枕畔沉睡的人。她睡得好沉啊!修长的手指轻点上白茉舞的眉心,极缓极慢地勾勒过她的眉眼、轮廓,那双墨绿近黑的双瞳深邃温柔,嘴角含笑,也是脉脉温煦,只是,下一瞬,一个嗓音在耳中回响起来的同时,让他的手指、笑容都在瞬间僵凝,眸中的笑意柔情眨眼间黯淡沉凝。
“姑娘身上之疾虽属罕见,老夫却也是偶然见过的。什么时候老夫年纪大了,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确实有过这样一个夫人来向老夫求过医。老夫见这病症奇特,便也一时心痒难耐,允她同住药庐之中以便老夫研治。初时,她的症状也与姑娘相似,都是慢慢地不记事了,老夫诊治良久,也说不出确切的病由。只是,这病态一直发展下去.......”
“如何?”
“姑娘日渐衰退的不只记忆和脑子,还有生元......她能记的事会越来越少,能记的日子越来越短,现在还能记上三月,跟着只会记得两月,一月,一旬,五日,三日......直到有一天,一日也再难记住,到了那个时候........公子爷,可定是要早早明白的好.......”
“没有别的办法吗?”
“此疾同为老夫终身遗憾,花费毕生心力找寻医治之法,终不可得。所以......请公子爷见谅,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这多重,多痛的四个字?仅仅是个字给了他怎样深沉的绝望和哀恸。僵凝在白茉舞眉间的手指慢慢曲起,却是一寸一寸握成了拳头,蜷在额间,却仍然没能遮去眉眼间的不甘与苦痛。自以为三界纵横,自可擎天架海,奈何今日,却连心爱的女子也难以留下么?不!他是狼夜,他是至尊的万妖之主,更是魔界少主,他早说过,茉舞是他的人,即便是阎罗王来抢,也要看他允或不允。是啊!茉舞,你得伴我身边长长久久,永生永世,绝不允你先我而去,留我一人,绝不!
须臾间,他定定注视着的那人,原本舒展的眉心像是不堪其扰似的轻攒起来,好一会儿后,沉睡中的白茉舞眨了眨浓密的眼睫,极缓极慢地睁开眼来,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狼夜便已不动声色敛去脸容之上适才的种种阴郁和不甘,转而轻柔和煦地笑了开来,“不是睡得正好,怎的却醒了?莫不是我吵了你的安逸?”
像是已经习惯在一睁眼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这样笑着的他,白茉舞犹有几分睡眼惺忪,却也是弯起嘴角,笑了,笑弯了眉眼,笑柔了五官,从前的刚烈英气渐渐被日渐浓郁的妩媚与娇柔,“你日日都是不出声的,却也是日日用这目光把我给‘热’醒了呢!”说着,便是猝不及防地一个半弹起身子,不由分说就伸出两指狠狠夹上狼夜坚挺的鼻峰,倒是当真半分留情也无,只捏得那鼻尖变红,她才笑吟吟地松了手,退开来,可是这么一眼望向狼夜红着鼻尖,一脸拿她无赖的模样,她又是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可爱,真是可爱,真从未曾想过我们狼主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呢.......”
狼夜摇了摇头,却最终是拿她没辙似的,无奈而笑,眼眸深处却柔和满载着满满的宠溺,“还要睡吗?天儿还早着,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白茉舞好不易歇了笑,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了,既然醒了,就起身吧!这样能睡,总没有睡够的一天,更害怕哪一天就这么睡过去了,可怎么好?”她玩笑似的调侃道,却在瞧见狼夜因着不赞同而冷厉下来的脸色时,白茉舞这才惊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素来知晓他是最介意她说丧气话的,于是,赶忙吐了吐舌头,越过他的肩头,刚好瞥见他身后那碧纱窗外飘洒的雪影,便是笑着转开话题道,“咦?几时下的雪?你这别馆建在竹林之中,雪景该是别有一番风味,快些!我要起来看雪!”话落,她倒是像个小女孩儿似的好奇欣悦地自床榻之上跃起,随便操起床头搭挂的一件薄袄,往身上一披,便是光着脚丫跃下床去,几个箭步冲到窗边,不由分说就是伸手想要开窗,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大手自她肩头伸出,按住了窗缝,她的力气与他如何较量,一时间,自然是开不了窗了,于是回过首去,白茉舞便是嗔怒似的一瞪眼。
狼夜咧嘴一笑,耸肩却又是莫可奈何,将手里的雪白狐氅抖开,披上她的肩头,将她这些日子不知如何养都养不出半丝肉的身子围了个密实,这才道,“外面还在下雪呢!怎么也得先穿暖和了才是!”
白茉舞这才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将温温的小手也一并笼在狐氅之中,狼夜便也信手推开了窗户,一阵冷冽的风便卷着吹在脸上,好在风不大,也只是卷进了几瓣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被体温熨化,冰冰凉凉的,倒别有一番爽洌的滋味。狼夜已经不知何时站定在了白茉舞身后,抬起双臂,将她密密环抱在自己怀中。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竹林深深,雪花霰落,洋洋洒洒,青的竹,白的雪,都是清爽雅致得紧,一时间,就这么望着,也有几分遗世出尘的味道,有那么短短的顷刻,竟恍惚间,这个天地,就只剩下他们彼此,这般拥抱着,便能走到千年万年,长长久久。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下大起来,扯絮一般漫天飘洒着鹅毛般的雪白碎片,仿佛不过是顷刻间,竹林的青绿有一大半便被雪被覆盖,青衬着白,雪掩着竹,风姿清韵,美不胜收。骤然一声腹中空鸣却坏了这一番清雅的景致,狼夜与白茉舞都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失笑出声,只是,白茉舞的脸上却染上了两抹羞赧的殷红,却是抬起眼,嗔怒似的扯了扯笑不可抑的狼夜衣袖,道“你还笑,人家可以是饿了呢,夫君大人,难道不该先填饱我的肚子么?”
“好!好!好!倒是为夫的不是了!娘子请稍待,为夫的这就去给你张罗吃的。只是......”狼夜笑得莫可奈何,这般迭声笑应着的同时,却是将她扯离了窗边,还顺手合上了窗户,“只是你却是不能再站在这窗边了,这天儿是越冷了,我不在这房里看着你啊,只怕你一时贪景,就伸手去接雪了呢!”像是被看破了心事,白茉舞倒也不敢辨,也心知他是关切她,所以终究是笑着撇了撇唇,由着他了。狼夜这才放宽心来笑道,“那娘子就乖乖呆着,为夫这就为你洗手做羹汤去。吃面片汤好了,虽然你之前没有吃过,我倒是见你吃得香,所以特意跟那厨子要了配方,这就去做给你尝尝。”
“面片汤?我什么时候吃的?”白茉舞却是狐疑地一蹙眉,下意识地便是这般问道。狼夜面上的笑容刹那间僵滞住,脸色整个刷白,白茉舞却像是突然发觉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去,却是咧开一抹笑,牵强道,“啊......是那个面片汤啊,瞧我这记性!嗯!是很好吃呢!那就吃它吧,我就等着尝尝夫君大人的手艺喽,可别让我失望才好啊!”
“呃.......那你先忍着,我这就去,很快的!”狼夜脸容极快地恢复了稍早的神色,这般应了一句,便极快地迈开脚步,开门而去。
房门合上,门内,白茉舞牵强的笑容瞬时消失了,眼眸中的悲凉和绝望转瞬漫溢,明明知道彼此都知道,还是这样粉饰太平,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真的,好吗?
门外,狼夜第一次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量,狼狈地跌靠在墙壁之上,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垂落在身侧的手颤抖着再颤抖着,却久久才终于紧握成了拳头,那不过是数天前的事,所以.......所以只剩几天了吗?竟.......只剩几天了吗?
房门再度开启时,狼夜端着一大碗公的面片汤重新走进厢房时,一贯一袭白衣的白茉舞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发。“我来——”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狼夜走至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木梳,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梳顺她的发,从头顶到发梢,一梳,便这般,梳到了尾。只是,下一瞬,有一抹刺眼的白却刺得他手一缩,眼一滞,心一痛,只能这般死死看着,半晌动作不了。
“怎么了?”白茉舞一愕,困惑的双眸抬起,从镜中对上他的墨绿双瞳,狐疑问道。
眸光极快地闪掠,顷刻间,狼夜已经敛去所有的思绪,若无其事地淡笑起来,“没事!我只是在想,我娘子是这般的美人,得要梳什么样的发髻才能衬得起你。”
“是吗?刚才莫不是出去的时候,吃了蜜,嘴怎的甜成这样?”白茉舞却是扑哧一声低笑,手往后一递,不客气地轻掐了他手背一记。
狼夜双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影,反笑道,“为夫一直以为,只要对着我家娘子,我的嘴就一直甜的很呢!好,现在就来瞅瞅,该给我家娘子梳了什么样的发髻才好!”话落,他执着木梳滑过她的发丝,眼瞅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绸缎般的发间翻转,穿梭,不消片刻,就为白茉舞挽起一个简约大方的发髻,也一并将那一缕刺眼的惨白藏在了发髻之中,用其他乌黑的发丝掩住,密密实实。“好了,真美,不是吗?”将一只素雅的玉簪插入发髻之上,狼夜俯下身,自身后环抱住她,目光与她在镜中相遇,痴痴缠缠,再难分彼此。
“怎么样?好吃吗?”将那一大碗公面片汤往白茉舞面前一搁,眼看着她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狼夜却是眼儿不敢眨,难得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紧盯着她,过了好半晌,实在是看不透她面上的情绪,究竟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终于是绷不住颜面地小心翼翼问道。
小口咀嚼着口中有几分嚼劲儿的面片,白茉舞倒像是极严苛似的评判了许久,像是丝毫没看见他焦切的脸色,慢条斯理得很。好一会儿后,才像是施舍似的点着头,朝他咧开嘴,笑道,“味道嘛.......还不错,只是这卖相......实在是难看了点儿吧.......”掌握不了火候,打分的面片都搅成了面糊糊,“不过......能让狼主大人为我洗手做羹汤,小女子,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狼夜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时,却是没好气道,“所以你刚才没开口,是故意逗着我玩儿,让我着急的是不是?你啊.......真是越来越皮了.......”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狼夜倒也是不以为意,笑得无奈而宠溺,他倒是宁愿她皮着,过往的她,活得太过自律太过压抑,这般释放着自己,是他最乐见的。只是,“我就说嘛,不过就是做个面片汤,哪有能难倒我的!”下颚一扬,某人一贯不可一世的面目又呈现出来,可是得意得很呢!
“不饿吗?”半张的嘴,被骤然塞入口中那一团搅成面糊糊的面片给堵住,眼瞧着某人那双墨绿双瞳瞪起,却是有口难言,白茉舞心情甚好地笑了开来,笑眯起了一双眼,闪烁一如星辰。
狼夜摇摇头,拼命将口中的面糊糊咽下,却在某人笑眯了的双眼注视中,无奈地认输。眼看着她埋头吃得欢快,那样的笑容映入眼帘,他突然觉得方才一贯不可一世的自己,在厨房里的狼狈都是值得了。唯一庆幸的是,没有人看见,所以啊.......虽然是心甘情愿,不过那样丢脸的事,所幸没人知道,万幸啊万幸......只是,弯起的嘴角却在下一瞬间僵凝,耳后蓦然的一阵让人惊颤的寒意拂来,在察觉到那股房间内骤然凭空多出来的气时,他已经警戒地一个回身,将白茉舞往身后一扯,“哐啷”一声,那碗吃了小半的面片汤摔落地面,跌了个粉碎,汤面四溅。溅起的汤汁污了白茉舞雪白的裙裾,狼夜却连低头去瞅上一眼的时间也没有,便是戒备地死死盯着前方。他很紧张,白茉舞知道,即便他面上仍然是挂着闲适淡定的笑容,可是他箍在她腕间的手很紧,紧到她生疼。狐疑、困惑,重重一如阴云笼上心扉,她缓缓将视线从紧箍在自己腕间,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白,甚至还不知为何颤抖着的手,移向他注视的方向,那里,本来只有两个人的厢房里,那掩映着一窗碧竹的碧纱窗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人影,白衣蓝绣,长发掩映下,脸容精致的男子,可是.......是错觉吗?从来不曾怕过什么的狼夜,在紧张,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吗?
“神君何故在此?这里可并非桃雾潭.......”轻拧了一下眉,狼夜淡淡笑问,笑意却未渗透进冷厉的双目之中,嘴角含着讥诮的戒慎,半个身子挡在白茉舞面前,将她密密护卫在身后。
“本君去了桃雾潭,知晓你不在,几经波折下才找到此处。你倒是好,如花美眷,风花雪月。”焚渊倒还算难能可贵地耐心,只是眉却下意识地拧着,望向狼夜身后,探出双目的女子,再瞅向狼夜冷下的双瞳中隐忍掩藏的戒慎,眸子深处像是掠过一丝暗影,而后,狭长的凤目微微一挑。
“看来神君定然是有要事找本座,既是要事,还请神君移步,外厅相商。”眸光闪掠,狼夜已经这般笑道,就想着将焚渊带出去,不管是不是他多虑都好,这个焚渊是个高深莫测到连他也无法真正看透的人,只是,他强大的力量还有深不可测的心思,甚至是偶尔的狂乱,都让他下意识地戒备,所以,不能让茉舞与他共处一室才是对的。
嘴角一扯,焚渊却是若有所觉地越过狼夜的肩头,瞟向他密密护卫的身后,一缕青丝,一抹裙裾,却怕是某人满心牵挂。“本君自是有事相商,不过短短几句话,无需移步。你可还记得你与本君的默契么?有你相助,本君倒也可更加轻松些,何况.......你也想你的族人能够重获自由,共襄盛举吧?”
焚渊从来没有想过狼夜除了同意之外的其他答案,因为狼夜万妖之主的一诺千金,因为他深知狼夜的野心,还有隐忍千年,为了重振魔族的迫切。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罢了。狼夜不会拒绝,有了狼夜,他无疑如虎添翼,而他,却是狼夜绝对不可能愿意舍弃的助力。
可是,狼夜却是在一拧眉间,没有半分的疑虑,没有半分犹豫,便是道,“抱歉,神君,不管是什么事,本座现在都没有精力,没有心思管,再说......”略略停顿,墨绿近黑的双瞳往后一瞟,下意识地侧眸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狼夜这才道,“即便是天大的事,本座也走不开。”
不敢置信,震惊,过后沉淀成眼里的愠怒,焚渊便是冷声哼道,“怎么?堂堂万妖之主也学会了出尔反尔?是为了你身后那个女人?你居然对自己的族人都不管不顾了?何况......你身后那个女人.......不过只有几日的光景了,或者......我可以帮帮你,帮你解决了,好让你无后顾之忧?”
几日的光景?什么几日,什么光景?狼夜一愕,脚步蓦地一个趔趄,那个事实,那个真相,那个他总是粉饰太平,假装不存在的......可能!剧烈的震颤,剧烈的畏惧,在他乍然刷白的脸色还有乍然紧绷的背脊,如同一张绷弯到了极致的弓弦,随着无形弦丝的颤动,传遍了四肢百骸。
白茉舞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好一会儿后,在手腕间那紧箍的修长的手颤抖异常厉害,甚至,冷........好冷!竟比她的还冷!敛翅的蝴蝶扇动着翅膀,轻轻掀开,张开的眼,翦水双瞳里映射出他颤抖的身形,却又透出深深的心疼,嘴角勾起,却是漫溢的苦涩,傻瓜啊,这又何苦?原来,这是真相,却也是禁忌,那道伤,挑开了,疮浓疤深,掩上了,隐隐作痛。从前的他,或许从未怕过吧,她唯一见过的,只有那一次,相思湖畔,失去寸心的那一回。即便是她,得知她的病时,他也是始终淡定地笑着,她知道他在意,但是却从未形于面上,他们也总是可以假装,假装没事,假装一切都好。这是第一回,她见到他这般再也无法冷静,无法压抑,害怕到颤抖。
可是,那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就在他们都闪神的一刹那,焚渊突然笑了,那莫名的嘴角一扯,残戾,阴狠,一种恐惧急速地窜过心扉,白茉舞扬睫一惊的同时,焚渊颀长俊雅的身形已经拔地而起,双掌扣起,指间已经有一束银光极快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射而来.......
“小心!”电光火石间,狼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措手不及间,他只能将白茉舞往身后一攘,转眼间焚渊强大灵气织成的网已经将他们秘密笼罩住,即便是狼夜也算反应极快地运起灵力阻挡焚渊的攻击,可是,即便强大如狼夜,在焚渊的面前也是脆弱到不堪一击,胸口蓦地一阵紧缩,像是一记重锤钝钝击在胸口处,随着那道重击,身子便是重心不稳地朝后一倾,重重跌在地上,喉头一腥,头一歪,一口殷红的血就这般吐了出来,喷洒在地面,绽开一朵血色的花。
焚渊嘴角残戾的笑痕勾得越深,渗入一丝不屑的意味,盯视下被推到一旁,眼瞧着狼夜吐出血来,却是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一个方向,那一个人,要朝着那处奔去的毫不犹豫,义无反顾,不知害怕,不懂理智,哼!这些男男女女,这该死,令人厌恶的一切!像是想到了什么,焚渊眼里的厉色和狠绝更甚,他很想知道,自私残戾一如狼夜,这个跟他这般像的狼夜,如果这个他看似如此在乎的女人死了,他会不会生死相随?就跟.......那个人一样!想到此处,焚渊眼神一厉,空中一个翻转,掌间又是一束光刃朝着白茉舞劈将而去。
“躲开——”肝胆俱焚,狼夜长到如今,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几千年,即便是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即便是成王败寇,整个魔界封存,日日只得屈身万妖之中藏身苟活,他也从未怕过,可是这一瞬间,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害怕。也是到了那一瞬间,他才知道,焚渊是真的要杀茉舞,没有理由,却也没有回旋,在焚渊面前,即便强大如自己,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何况是茉舞,她......倘若焚渊要她死,她又岂有活路?可是.......他不能让她死,不会让她死,绝不,飞身而去的那一瞬间,狼夜知道,他抛开了所有,使命、责任、不甘、野心,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去爱一个人,不是他生来就该爱的亲人,他最亲的妹妹,而是,自私如他,也可以抛开所有的去爱一个人,真好,真好,不是吗?罢了,罢了,什么千秋万世,什么皇图霸业,原来,都被一个小小女子,打败了啊!
可是.......他错算了焚渊的狠戾,眼见着狼夜居然不顾自身安危地飞身来就,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不过只剩几日光景的女子,焚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缕掺杂了恼怒的阴狠,便是右手一侧,那光刃硬生生改了方向,却是化为一道利风,将狼夜毫不留情地卷起,往一旁的墙上重重撞去,而左手,却已经翻起,运起灵力,不再迟疑地朝着毫无所备,更是无力反击,甚至连躲避也来不及的白茉舞面门劈去。
“不——”摔往墙壁的俄顷间,狼夜只瞧见那道朝着白茉舞劈去的白光,亮晃晃地,刺疼了他的眼,却也像是穿透了他的胸腔,就这么,生生剜去了他的心,疼,然后空。一瞬间,脑海已是一片空白,一瞬间,所有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堵住,封闭了,麻木了,倾不出,倒不了,不过是短短的顷刻,却像是可以被放慢,被拉长,以致胸口疼到了似要爆炸,他瞠大了双目,只能无能为力望着那道光刃朝着白茉舞劈去,再也无力回身去救。但那一声嘶吼,却像是敛尽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哀伤,所有的绝望,响彻云霄,洞穿人心。于是,电光火石间,谁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焚渊,也没有料想得到的发展。只见着两道白色散影,一道从狼夜胸口,另外一道则从门外射进,纠缠在一起,转瞬合二为一,那是一抹虚无的魂灵,却是没有半分迟疑地拼尽了所有的灵力,展臂挡在了白茉舞面前。光刃劈上那道虚无的身影,透体而过,哪怕是螳臂当车,却终究是卸去了那光刃八成的灵力,撞偏了光刃的方向,余下的力道劈向白茉舞身边不过寸步之遥的墙壁,洞穿、崩塌,粉碎.......
不过是一个眨眼的顷刻,却已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即便冷静自持一如白茉舞,面色除了稍稍白了几分,仍然镇定如一,除了那拢在袖中的手无法自已地打着颤,还有身后,已经沁出一背冷汗。
然后,挡在面前的那道虚无的魂灵却是在那光刃透体而过之后的第一个刹那,轻飘没有重量地往下坠去。光刃穿透的那个位置,有细碎的,星火般的粉末,点点,飘散。而那张千年来,首次完整的脸容苍白透明,却又分明噙着笑,欣慰,无悔。
“姨娘——”门口奔进来的回澜,没有预想得到,看见的会是这样的情形,没有了回心石锁缚的身体顷刻间变成她所不熟悉的样子,碎金色的发丝,还有那两只不一样的眸子,一只,魔魅的金银之瞳,一只,深邃一如纯粹的黑曜石。可是这一刻,她没能察觉,别人也没有时间惊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飘坠在地上,蜷缩着,一点点粉碎的虚无魂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