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夜愕住,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宛心的样子,或者该说,从来他就未曾正眼看过这个妹妹,即便要依靠回心石的力量躲避神界的追踪,他也仅只是当她是一个器具,一个物件,他心里没有一杆秤,宛心和寸心根本不需要比,他从来,就只有一个妹妹。可是,这一瞬,那个女子,那个不管他怎么厌恶,怎么不愿意承认,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宛心为了救茉舞,为了救那个比他生命更重的女子,没有犹豫,就这么挡在强大的焚渊身前,耗尽了所有的灵力。金银色的魔魅双瞳怔怔望着地上的女子,她也在看着他,却是笑着,笑得那么欣慰无悔,却又分明哀伤疼痛。
他读不懂,也不想去读懂,他的步子僵滞,甚至没有朝她迈步的力气。不想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待她不好,她还是这般为他,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就能厘清的,可是偏偏,有些事情又是这么的简单,只需要,这么一个对视间,他们,就什么都懂了。
于是,在宛心虚无的身形化为流萤般的点点光亮,朝着洞开的窗户,散入雪空之中时,狼夜没有动作,只是抬起眼,默默地看着,背负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屈握而起,再张开,吹落一点流萤。于是,在宛心最后的回眸里,她还是笑了,努力地笑着,一如初见的那个夜晚,她在他面前怯生生地笑着,哥哥,他们说,你是我的哥哥........
“姨娘——”宛心于回澜而言,究竟是什么?回澜从不曾细思过,她只知道,那个总在她寂寞,危机的时候,偶尔响起的嗓音,曾给她带来过温暖与希望。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去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生命这般脆弱,还是力量这般渺小?刚刚还在她体内的那个人,不在了,从今往后,在她寂寞无助的时候,耳边不会在响起能让她安心的嗓音,没有人会那般凄婉地唱着那一首歌......
为何轻易一轮回?
凄凉已判今生世
茫然悲韵
重重尘劫
魂梦两无依
自她依稀明白了词中意思之后,她就再未唱过这首歌。可是现在看来,或许,这首姨娘偶尔唱起的歌,早已预示了她这一生的多舛。宿命,宿命......让人这般痛恨,却又无能为力的宿命呵!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狼夜摊开的手掌,冰凉的,颤抖的,魔魅的金银双瞳一个回转,撞进那双只是如同静谧的月光一般,柔和地笼罩着他,无声地抚慰着他的眸子,喉间,才蓦地一梗,只是,没有开口,狼夜也只是反手握住她的,很紧很紧,紧到她在他的掌中微微的生疼,但她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任由他沉淀下心口说不出的沉痛与愧疚。刚刚魂飞魄散的,是他的另一个妹妹,即便从未承认过,却仍是血脉相连的妹妹,可是,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仍隐隐庆幸着,不是她,好在.......不是她......是宛心,他可以感激,可以愧疚,可以负累,可以亏欠,但是,倘若是她,那他可还活得成?只怕就是颠覆三界的癫狂也不足以抚平心口的痛,他,怎还活得成?他从来就是他呵,不管是从前的梵夙,还是现在的狼夜,都是这般的自私呵,他总以为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捍卫一切,可是每每到了最后,才蓦然发觉,其实,自己的手有多小,能抓住的,只有最在乎的那一个。
“你们这些愚蠢无知的人,居然不顾自己去救别人,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令人厌恶!”阴狠的话语夹杂着不容错辨的恶意在室内响起,焚渊的脸容扭曲着,眼中偏执的火,越烧越旺。
狼夜有些不安地蹙了蹙眉梢,虽然焚渊是个危险到连他也无法看透的人,可是,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很接近,所以,今日的焚渊让他不安,很不安,刚刚要杀茉舞,绝对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罢!梵夙,你不愿帮本君,本君也不勉强。相识一场,本君免得你过会儿难过,倒可以好心先送你一程。”焚渊舒展开眉宇,笑了,那笑容却丝毫未缓和他眸底的阴骘和狠残,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三人,跌坐在地上,像是失了魂般的回澜,然后在望向紧盯着他,像是要猜透他心思的白茉舞,还有拧眉戒慎地紧紧盯视着他的狼夜,嘴角蓦地上勾,“外甥女,情人,加上刚才先你一步的妹妹,梵夙,本君让你一家一起上路,你也该知足了。”
狼夜没有应声,双瞳却暗眯起来,心下因着他那句话中似有话的“免得待会儿难过”而莫名地咯噔一沉,心房紧缩着,却暗自警戒地悄悄在右手间捻起一个诀,他自然知道他远远不是焚渊的对手,或者可以说,焚渊在这三界之间没有敌手,可是......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回澜,在望向身边的白茉舞,她也望着他,相视一笑,交握的双掌十指相扣,让他莫名的坚定,与莫名的有力,是了,哪怕是为了回澜和茉舞,他也得拼死一搏。什么三界至尊,什么皇图霸业,又怎抵得过至亲至爱的一世平安?
“焚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剑拔弩张之势,一道淡冷的女声突然凭空而现,一道五彩荧光闪掠,一只振翅飞来的凰鸟扑腾两下翅膀,化为浅碧衣裙的妙龄女子,纤足无声落地,却是拧眉戒备地质询道。
“浅羽姐姐——”那一记淡冷的嗓音惊醒了失神的回澜,这么一望,却是有丝讶然地轻呼道,那骤然在室内多出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一路寻着焚渊踪迹追来的凤浅羽。
“你要来插手?”焚渊却是回望她一眼,暗眯的眼眸中让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想,“你若插手,本君也就无谓纠缠,反正,要取这一屋子的人性命,也不差这一时三刻.......”焚渊在话锋一转的同时,身形已经极快地化为流光往洞开的窗户窜去,而后,信手一挥,窗户重新合上,动作快到即使连凤浅羽和狼夜也未能反应过来,待到凤浅羽连忙抢步跟上时,手刚刚触及合上的窗扉,便被一股强大的阻力给推了回来。
“糟了!他布了结界。”凤浅羽眉心一蹙,咬牙道。
“浅羽姐姐,你解不开他的结界么?”事情急转直下,回澜犹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眼见着一贯淡定从容的凤浅羽难以抑制的不安和急躁,她心房一紧,突然有些不安。
“并非解不开,只是可能得要费些功夫,这么一来,我怕是来不及。”凤浅羽低垂下眼眸,忧心忡忡,抬起眼,这才察觉到就连狼夜和白茉舞看似镇静,表象之后也有深藏在暗涌下的不安与担虑,“方才焚渊所言,你们都听见了,他一向为人偏激,这回只怕是......待会儿解封之后,只怕还得请梵夙少主相助。三界劫难,并非为什么天下苍生,哪怕是为了自救,哪怕这世上你还有一个在乎的人.......浅羽相信,梵夙少主应该不会拒绝。”
“有那么糟吗?莫非你觉得焚渊是去了.......”狼夜锁眉,倒没有推拒,却是这般问道。
“神魔之境,镇魔塔。”凤浅羽沉静,却铿锵道,半合的双目深处,却有几分阴郁眨眼间灰飞烟灭。
回澜不懂,为什么一刹那间,浅羽姐姐,舅舅,还有白茉舞的脸色都整个变了,刷白,忧虑,如临大敌,她却恍惚明白,有什么事情,不妙了。
地动。毫无预警的,只是一个顷刻间,整个大地就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三十三重天上,破日神殿之中,一双半合的眸子陡然剧睁,眸中闪过几丝惶然的惊惧,下一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急窜而去。
“等我。”几乎是同一时刻,凤浅羽终于解开了那道封印,屋子已经随着大地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摆设的柜子、桌椅、花瓶、瓷器纷纷落地,碎碎声响,几人只能相互扶持着才能偏偏倒倒地勉强站稳。而狼夜,在恍惚明白过来时,眼中暗影飞掠,便紧紧携了白茉舞的手,丢下这样两个人,那样轻,却又那样重。她冲他点着头,笑了,那样轻,却也那样重。狼夜深深望她一眼,像是要用那一眼将她深深地、牢牢地、永世不灭地刻进眼里,刻入心底,而后,他终于一咬牙,飞身而去。
“怎么.......怎么会突然地牛翻身了?而且.......而且动得这么厉害?”几个女人也不敢耽搁地急忙奔出屋子,刚奔下阶梯,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雅致的阁楼已经整个坍塌,回澜脸色刷白,有些瞠目结舌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不是地牛翻身。”凤浅羽淡淡应着,抬起的眼,却定定望着天空,脸色刷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神情凝重得居然是前所未见。回澜和白茉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也蓦地变了,那一处天空,火红烧灼,一束又一束的火光像下流星雨一般朝地面飞坠而下。脚下晃动不止,凤浅羽蓦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便是促声道,“白姑娘.......郇山,还麻烦你去知会郇山,这些老百姓还得靠郇山,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白茉舞点着头,慎重,急促而后,蓦地转身,在晃动的地面上,跌跌撞撞地朝着某一处,奔去.......
郇山啊!回澜望着白茉舞奔去的方向,黯淡下了双目。
“回澜,你.......”回头望见回澜的神情,凤浅羽喉间一滞。
“不了,浅羽姐姐。郇山一处,有白姐姐一个人,就足够了。我不去了。我要跟着姐姐。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帮多少忙,但,总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回澜笑着,即便那张小脸被尘土弄脏了,即便身形不稳地摇摇晃晃着,仍然如同明澈溪流一般灿烂,回澜,这就是回澜啊。纯净的,坚强的,善良的,一如照耀这个大地的阳光。
凤浅羽喉间一梗,却终究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只是.......焚渊是仅存的上古神祗,他铁了心要走上这一步,只怕,就算合我们众人之力也阻止不了他。”
“那怎么办呢?”具体的因由回澜或许不知,但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自然是跟那个焚渊有关的,而听凤浅羽这么一说,她更是急了,这么说,那个焚渊三界之中难逢敌手,那他们岂不是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等死么?
“除非.......”凤浅羽沉吟着,黯淡的双目中总算绽出了一丝亮光,“回澜,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小心——”已经灰头土脸的云落骞一声急吼,身形往前一扑,将刚好俯身救起小女孩的百里双双抱住,就势一滚,就在方才所在之处,一团火球从天而降,眨眼间便在地面砸出一个丈深的坑洞,还在冒着浓烟。
捡回了一条命,百里双双惊魂未定,怀中的小女孩儿更是哇哇大哭。“怎么会突然地牛翻身?”
人间炼狱。这是人间炼狱,房屋倾倒,东边是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西边洪水泛滥,哀嚎一片,屋子倒了,人被天上砸下的火球活生生烧死,地面晃动地越来越厉害,顷刻间,扯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眨眼间,便将人吞没,这哭个不停的小女孩,就是在刚刚,被地面裂开的血盆大口,无声地吞没了父母。凄厉的哀嚎声,呼救声,声声撕裂人心。
云落骞的脸色惊恐而凝重,“不!不是地牛翻身。只怕是.......走!快走!”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脸色一变,一手将小女孩抱起,另外一手携了百里双双,便在漫天的火球坠落和大地的剧烈晃动中,跌跌撞撞地往一个方向急窜而去。
“要去哪里?”
“这不是地牛翻身,是有人动了镇元之气,是有人要灭世。如果阻止不了,别说我们没命,就是整个三界都要毁于一旦了。”
凤浅羽真的想不出这世间还有谁像焚渊这般疯狂,自私而偏执,就为了心中的不忿和不甘,就这样赔上三界众生。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在携着回澜,在加上混乱之中,好不容易找到的凤翎儿,三人在摇晃不止的震动,漫天坠落的火球,还有蜂拥而至的洪水中,跌跌撞撞,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地赶至神魔之境,镇魔塔前时,仍然被眼前的情形骇得倒抽一口冷气。
镇魔塔。那座在上古天地海三族时代之后,就屹立在此处,已达万年的塔楼,即便那个时候,它还不叫镇魔。可是已经历经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风暴,经年不倒的塔楼今日却像是一抹无根的浮萍,在风雨飘摇中晃动着,仿佛随时可能坍塌倾倒。塔顶已被掀开,半空中浮坐着两个人,盘腿坐于东西两侧,闭目间,横伸的双掌都抵向塔心的方向,掌间有道血痕,有源源不断地鲜血涌出,朝着塔心的方向流去,塔心依稀可见一颗黯淡的珠子,像是耗尽了生命力一般的苟延残喘。而随着鲜血的涌出,那半空浮坐的两人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苍白。
“寒朔,梵夙,你们这两个蠢货,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本君?简直是痴心妄想!本君之力,三界之中,谁与争锋?哈哈哈哈哈哈——”塔心处,站立着一人,白衣蓝绣,乱发狂飞,正是焚渊,嚣张谈笑间狂笑出声,笑声张狂,久久不绝。
“舅舅——”还有.......那一声从来没有唤出口的“爹爹”仍然是梗在了喉头,回澜仰头望着塔顶,发生的一切,她或许寻不着因由,却为这一切不安着,强烈的,难以自持地不安着。
“祭崖——”凤翎儿也喊出了一个名字,冲着那狂肆的焚渊,却是喊着,祭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焚渊狂肆的笑意停顿了一瞬,眼神也僵滞了一瞬,虽然是短短的一瞬,一瞬过后,他还是笑着,一样的狂肆嚣张,只是那短短的一瞬,凤浅羽确信不是错觉,所以,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那短短的一瞬,凤翎儿确信不是错觉,所以,在心中酸楚的同时,她更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不顾风暴中心的风狂雨骤,她无畏无惧地朝着镇魔塔靠近,一步,再一步。
“祭崖,跟你分开的这些日子,我一直问自己,我们在一起的这二十年,到底算什么?你虽然是幻化成了玄苍的样子,但是陪着我的,不是玄苍,是你啊!是你陪我晨昏,伴我昼夜,岁岁年年,给了我安静祥和,幸福甜蜜的二十年,漫山的朝阳花,就算是法术幻化而成的一个梦,也是一个再也不愿醒来的梦。祭崖,不管你信不信,现在的凤翎儿,是祭崖的妻子,心里最最重要的人是祭崖,再无别人。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怀疑自己,不要放弃自己,醒吧!清醒过来!你不能让焚渊操纵着成为毁灭一切的刽子手。我知道的,你会不忍的,因为你是善良的,祭崖,醒啊,醒来——”
“住嘴!你这只臭鸟,给本君立刻住嘴!”狂发乱舞,焚渊头顶之上,彤云染上沉重浓稠的血色,翻搅着,如同翻覆起来的巨浪,又像是所有阴暗的力量凝聚而成的怪兽,正长牙舞爪,肆无忌惮地张开着血盆大口,要将这所有的一切,吞噬。随着凤翎儿的字字句句,焚渊的张狂一点一点扭曲,狰狞,嚣张的笑脸最终粉碎,化为张狂的怒意,嘶吼着,便是不由分说朝着凤翎儿劈去一掌。
“小心——”一直在旁密切注视着的凤浅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凤翎儿迅疾地往旁一扯,险险躲开那一记掌风,原本所站之处,一块巨石在掌力之下,化为齑粉,四散而去。凤浅羽目光一敛,如箭射向焚渊乱发掩映下狂肆狰狞的面容,“焚渊,你是恼羞成怒了么?还是害怕了?因为.......祭崖快要醒了?你或许自认三界无敌,可是,这世间,却还有一个人能战胜你!”
“你是说祭崖么?那个懦弱的胆小鬼?”焚渊冷冷讽笑着,不以为意,哪怕脑海中,那道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另一道神识已经慢慢苏醒,他仍然不以为然,祭崖不是他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他才是这副身躯真正的主宰,他才是!冷冷地讽笑声中,他不过轻轻一个挥袖,天际突然闪过两道闷雷,闪电像是一道巨斧,就这么一下又一下地劈了下来,巨石轰轰,桑莱山上的一处山峰,竟被那骤然劈下的闪电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轰然巨响中,落石、树木、泥土轰隆隆落下来,山峰,猝然倒塌。
在场几人都是脸色剧变,回澜更是惶然,虽然早从浅羽姐姐的口中得知焚渊的强大,可是,却是头一回这般亲眼所见,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拥有这般可怕的力量。
“是吗?”凤浅羽脸色微白,却仍然镇定自如,淡淡笑着,不以为然,焚渊忘了么?强大如他者,还有一个最可怕的敌人,那就是他自己,太过自大的自己。
“祭崖,你可以不管三界众生,那么我呢?焚渊是要灭世啊,难道你连我的死活也不管不顾了吗?”凤翎儿蓦然回首,便是促声道。
“祭崖.......你要做什么?祭崖——”焚渊的脸色变了,扭曲着,不敢置信地嘶吼道。张开的手臂下,那白衣蓝绣的宽大衣袖在风中猎猎飞舞,鼓胀起来,可伴随着他头顶上血云翻滚,火球坠落,还有那一道又一道利斧一般劈下的闪电,雷声轰鸣中,那张乱发狂舞下扭曲的脸容恍如修罗在世,而那两臂下猎猎飞舞的宽袖就是修罗的巨大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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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能让翎儿有事.......不能.......”同样的脸孔刹那间又变为温和的一面,那是祭崖,不是焚渊,哀伤的眼神,定定望着凤翎儿,却又莫名的坚韧。
“你疯了吗?我是你的亲哥哥.......”焚渊的手紧紧抓在心房处,脸色突然痛苦地涨成了紫红色。
轰!再一声雷响,一道闪电劈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一边的塔角之上,便是劈落了一半塔身,那浮坐在半空中的狼夜和寒朔几乎在那震动中被弹开来,却终究是勉力稳住,嘴角却都蜿蜒淌下血来......
“祭崖,祭崖,你要做什么?祭崖——”凤翎儿突然慌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胸口突然不安地狂跳起来,脸色一变,便是尖声吼道。
“我知道,你是我的亲哥哥,所以,即便要共享一副躯壳,我没有关系。因为你是我的亲哥哥,当年你伤害小妹时,我选择了逃避,谁也不帮,结果害得小妹那样,因为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不能再让你一错再错,因为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不会让你独自上路,哥——”祭崖低低唤着,目光哀伤地望向凤翎儿的方向,她惊恐地瞠大了眼,她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来,明明是在靠近,他却觉得越来越远,她张着口在朝他喊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是......她毕竟是在乎他的啊,真好,真好......虽然救她,不会悔不会犹豫,心甘情愿,可是,她心里有他,这更好呀,更好,真的!嘴角勾起笑,紧揪在胸口的手指却化为了利刃,“嗤”地一声,没入胸腔,一个收拢,紧抓在指间的那团灵气,被掐裂,化为流萤般闪烁的齑粉,四散而去。
“不——”这一声嘶吼是焚渊的,那般的惊恐,那般的不敢置信,那般的不甘心,怎么可能?怎么会?他是三界无敌的焚渊,他怎么能输给另一个自己,输给祭崖那个懦夫,那个胆小鬼?
“哥,小妹已经走了,我们去找她吧。”焚渊这般说着,下一瞬,他的笑容,焚渊的狰狞,在同一张脸孔之上破碎,眨眼间,便被塔顶狂骤的风吹散而去。
天上的血云翻涌,那些四散开去的,流萤般的齑粉,像是眨眼间便被大张的血盆之口,吞没,再不见踪迹......
“祭崖——”凤翎儿撕心裂肺般的嘶吼着那一个名字,最后的印象里,却是那张眨眼便被风吹散的笑脸,那临去前的眼神她读懂了,好好照顾自己,她知道,不要伤心,她知道,要快乐,要开心,他喜欢看她笑,她,知道。“祭崖。”低低唤了一声,她软软跌倒下去,脸儿埋在双掌中,哭不出声来,却湿了两手掌心,冰凉,冰凉。
“为什么?”回澜一边与凤浅羽相互搀扶着稳住身形,一边担虑不解地促声问道,“为什么焚渊已经死了,这一切还是不能停止。我舅舅,还有.......还有我爹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还不下来?为什么?”要把血流干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白得跟死人一般,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死命地颤抖着么?她无所不能的舅舅,她战无不胜的爹爹,他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回澜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她要去拉他们下来,再迟,再迟,血,血就要流干了.......
“回澜——”凤浅羽拉住了她的手,她茫然地回转过身去,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浅羽姐姐望着她的眼神,盈满了难言的苦涩、无奈与怜惜,一种颤冷便由心底这般窜升上来,眨眼间,蔓延四肢百骸,除了冷还是冷,除了僵硬还是僵硬。
塔顶上悬浮的那颗珠子光芒仍然黯淡,而且越来越黯淡,寒朔和狼夜的血从塔顶一路滴落,淌在地面之上,一片血色。天空之上,那翻滚的血色阴云像是更加的厚重,翻搅着浓稠的血腥味,天上地下,尽是一片血腥,恍惚,就连人的鼻息,眸子,也都尽染一遍血色。
“小心啊——”云落骞一手抱着已经吓晕过去的小女孩,一手拉着百里双双,勉力驾着云,躲避着不时砸下的火球,终于灰头土脸地赶到了神魔之境,四周都是浓烟黑雾,伸手难见五指,他只能眯着眼才能勉强辨出镇魔塔所在,终于察觉到了塔门所在,他连忙拉着百里双双飞也般地冲了进去,孰知,就在这个时候,塔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尘土,甚至是砖块纷纷坠落而下,电光火石间,有一个力道将他推开,他在漫天的尘土中睁不开眼,只有近乎本能地展开双臂,将小女孩护在怀中,然后,在漫天的震动和不断坠落的尘土和砖块中闭上眼,绷紧着背脊,等待着,等待着灾难的没顶,或是,一切停止的......救赎。
还有多少血可流?狼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精血在一点一滴的流失,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这么无力过,他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想起那句“等我”,想起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可是他却无法,也不能抽手,没有想过舍己为人,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摒弃成见,跟寒朔并肩作战,可是他们没有选择。倘若镇元之气流逝殆尽,那么不管什么神魔,整个三界都将不再存在。
可是,下一瞬,却有一个力道将他推攘开来,一个重心倾倒,在他神识重新清醒时,他才蓦然惊觉自己竟已落在地面之上,踉跄了两步这才站稳,抬起眼,却是仓皇叫道,“回澜,你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抢步上前,孰知,刚一举步,眼前便是天旋地转,堪堪站稳,身边却已有一人将他牢牢拉扯住,他回首,这才发觉寒朔与他一样,也抽开身来,脸色没有比他好看多少,刷白不见一丝血色,就连唇瓣也是透着青紫的死白。他一手紧紧箍住他,双眼却含着泪光,含着不舍与决绝定定凝望着塔顶之上,死死咬着牙关。狂风猎猎,衣裙和发丝翻飞,回澜伫立在半空中,远不可及。一种惊颤窜过心扉,他试着想要挣开寒朔的钳制,却虚弱到连手指也动不上分毫,寒朔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紧紧箍住他的力道,不过是仅剩的意志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分毫。
“舅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温软的嗓音从塔顶传来,回澜笑着,清澈的双眸中,却是无悔与坚决,再望向寒朔时,眼底蒙上几许湿润,“谢谢你,爹爹——”这般懂她,这般,支持她。即便痛彻心扉。这一刻,她恍惚有些明白了千年之前,爹娘之间的种种,人的一生,总在不停地抉择啊!
第一次,第一次听到女儿这般唤他。寒朔眼里浮现泪光,却是别开头去,不忍再看。
“回澜,这镇魔塔在千年前神魔之战前,叫做镇元塔,以传说中三颗轩辕神珠其中之一的镇元神力镇住三界。一旦倾倒,用镇元镇住的所有恶灵,还有各种强大的大地之力就会反噬而出,就跟你看到的一样,这灾难不过是刚刚开始。如果等到镇元之中的镇元之气全部流逝殆尽,届时,三界变迁,再无可救。这镇元之气,是万年前,天地海三族混战之后,那后来一为魔,一为神的同胞兄弟耗尽精血所化,你爹爹跟你舅舅现在在做的就是用神魔之血来补足镇元之气,可是.......回澜.......如你所见,当年的镇元之气是同胞兄弟的精血,而你爹爹跟你舅舅.......他们的血无法相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流尽精血而亡,仍然,无济于事......”
“我明白了,浅羽姐姐。我知道,记得你那时问过我倘若有一天必须牺牲自己去救其他人的话,我会怎么做。当时我回答你如果可以用我一个人,救很多很多人的话,那么......我不介意。到了今天,我的答案,仍然是一样。就如浅羽姐姐所说,就算不为天下苍生,哪怕是这世间还有一个我所牵挂,所在乎的人,我就不会退缩,何况,还不只一个?”
银光化为锋利的匕首,划破掌心,带出一霎血红,回澜将掌心贴向那颗越来越黯淡的珠子,却见着它一瞬间大亮起来,而后,贪婪地,拼命地,开始吸走她的精血。幽幽苦笑,她抬起眼,望着某一个方向,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来,雪越下越大,迷乱了她的视线,她不得不眯起眼,仍然望着某一个方向,即便明知,什么都望不见。
浅羽姐姐呢,浅羽姐姐去哪儿了。是呵,浅羽姐姐也有她的路要走。
凤族之女的命定背负,神魔之血的亘古洪荒。
原来,属于她们的结局,一早就已写就。挣扎过,反抗过,却仍然挣脱不了这命运缰绳的束缚。可悲,亦可叹。
像是来到时的突然,离去时,也是这般的干脆。眨眼间,晃动止,洪水停,就连那坠落的火球也不见了踪迹。天上翻涌的云层渐渐平缓下来,血色一点一滴的褪尽,天边一角,恍惚间,隐隐现出一丝光亮,就要恢复原本的天青色,天,就要亮了啊。
塔顶之上,躺浮着一人,身体里仅剩的血,在那颗在血色中,渐渐发亮,越来越亮的珠子贪婪的吸吮中,挣扎着,一点一滴地流出,张开的眼睛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澜恍惚想着,明明还是那片天,却像是下起了美丽的花雨,一如娘亲离开的那一天.......
她想,她就要走了吧!就跟娘亲离开的那时候一样。能在死前见到这般美丽的景致,真好,真好......只是,不能再见阙哥哥一面,却这般的遗憾,这般的痛呵.......阙哥哥啊......歪下头去的瞬间,一滴眼泪自合上的眼睑下涌出,滴落,化为一滴晶莹的雨露没入塔下流淌着她父亲和舅舅血液的土地里,无声无息,一如她的殒灭......阙哥哥,我们.......来生再见吧......
“快些,快点儿,小心啊——”郇山脚下,一片混乱,伤者众多,就连郇山弟子也有伤亡,赫连阙肃沉着脸色,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弟子,救援,疗伤,为伤重者运功疗伤。思绪不得一刻空闲。可是,那一瞬间,急促的步伐却因着心口莫名地紧缩而僵滞住,他回过头,愕然不明地望向某一处,脚下的晃动慢慢平复下来,咆哮的洪水像是被抚平了怒气的野兽,张狂过后,低鸣着收回了它的利爪,天上不再有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而他,却只是定定望着某一处,即便,什么也望不见。
“掌门师叔?”一脸狼狈的许正清狐疑地低唤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除了被烧红了的天空慢慢褪成原本的天青色,还有连绵不断的山峰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赫连阙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拽成了拳头,难以自持地发着颤,他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平静地开口道,“没事!给伤者疗伤要紧!”只是,那嗓音,却嘶哑得一如破碎的音弦,粗嘎艰涩。
没事了。好像.......真的没事了。直到确认地面已经不再晃动,不是他的错觉,云落骞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发上脸上尘土簌簌而落,他狼狈不堪,却又惊喜万分地笑了开来。真的没事了。“小丫头,醒醒,没事了呢!百里大小姐,你藏在哪儿呢,没事了,可以出来了。”这般笑着扬声说着,可是破落的塔楼内,却没有人应他,他一愕,摇晃起怀中的小女孩,却是摇了半晌也没反应,已经被尘土弄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瞳孔却是一个瑟缩,颤抖着手指探至小女孩鼻间,感知不到丝毫的气息,他腿一软,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跌落回废墟之中。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然后疯了般地爬起,在废墟里嘶吼起来,“双双,百里双双——百里双双,你在哪儿?应我一声啊,百里双双——”
他找到她了,那一角被黄土掩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火红披风,就在他脚前不远处,而她,被压在一根柱子底下,安静得可怕。云落骞飞扑过去,将压在她身上的柱子、落石,砖块全都扫开,刚一触到她,黏稠的血液就沾湿了双掌,她就那么睡在那儿,后脑勺破了个大洞,血汩汩地流出来,和着尘土,辨不出彼此,可那浓稠的血腥味却刺鼻得很。云落骞僵住,没有见过百里双双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她的脸竟是从未见过的惨白,她......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种深沉的哀痛截住了整个心扉,他一瞬不瞬望着她,恍惚间记起混乱之时,被人推开的印象,呵呵,是为了他吧?到头来,还是为了他啊!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啊.......眼里有泪,决堤而下,他伸长双臂,将百里双双一个紧扯到怀里,牢牢搂住,张开的嘴,却喊不出半点声音。
凤浅羽冲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死去的百里双双,还有抱住百里双双,张开嘴,却哭不出声来的云落骞。此情此景,四目相对,在发现彼此无恙时的那一瞬放心之后,便是弥漫开无尽的哀伤。凤浅羽没有时间多想他们为什么在这里,而他怀中死去的百里双双,让她心口刺痛时,却也更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敛起裙摆,朝着废墟正中走去,那里,有着一口硕大的火炉,即便是在这样的浩劫中,仍然静静守在它该在的地方,默默地,熊熊地燃烧着。一到此炉穷途处,焚尽仙妖毁神魔。穷途炉,燃烧着能焚尽神魔的天族圣火的,穷途炉。
浅羽......想要做什么?云落骞望着她一步步朝着穷途炉走去的背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口升起,盘旋不去。
“阿姐,阿姐,你要做什么?阿姐——”仓皇的声音伴随着跌跌撞撞奔进来的身影在废墟之中响起,凤翎儿仓皇的双眸四处逡巡着,定在凤浅羽的背影上,便是促声道,“阿姐,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她奔上前去,想要拉住凤浅羽,却被一个温和却又坚定的力量,远远推开。
“不!翎儿,还没结束。我有我的责任未了,你忘了?我就是还魂,还魂,就是我。”凤浅羽仍然淡淡笑着,从容淡定,穷途炉中跳跃的火焰映上她的雪肤,红得惨烈而绝望。
还魂!云落骞心房,陡地一沉。
“你!你还在发愣,你要帮我拦着阿姐啊,难道你真的要舍她去跳穷途炉吗?”被凤浅羽施法隔绝在一隅,没法靠近的凤翎儿转而朝着一旁呆滞的云落骞气急败坏地急吼道。
下意识地,云落骞就要放下百里双双,去拦下凤浅羽,可是,仅仅是一瞬间,他僵住了动作,目光扫向角落里,不过垂髫之龄的小女孩,还有怀中已无生息的百里双双,他所有的希望在瞬间冷冻结冰。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望向凤浅羽,而她,站在那穷途炉跳跃的火焰旁边,弯起唇,朝他笑了,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艳风姿。一路逃来镇魔塔所见的炼狱之景,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芸芸众生,还有多少.......还有多少这样的小女孩,还有多少这样的百里双双?这个世间,会有多少人无辜死去,会有多少家庭无端破裂,会失去多少幸福欢笑,会添上多少辛酸苦痛,绝望泪水?四目相对间,他读懂了她,她也明白了他,于是他死死望着她,眼里不断涌出泪来,灼烫的,还是冰凉的,他一无所觉,紧紧抱住百里双双的手屈握着,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模糊,但他终究没有挪开步子。于是,她笑了,她想,这一刻,是她幸福的极致。
“你疯了,你疯了吗?”隐约察觉到什么,凤翎儿嘶声叫喊着,狠狠瞪着云落骞,不知何时翻搅起来的疼痛又在下腹间作祟,疼,好疼......疼得白了脸,疼得额角沁出涔涔的冷汗,她死咬着牙,只是几近愤恨地怒视着云落骞。
云落骞没有听见,凤浅羽也没有听见,他们只是几近贪婪,几近绝望地凝望着彼此,他没有移开视线,哪怕,浑身都在颤抖,他没有移开视线,哪怕,那一瞬间,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凌迟,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她一步步挪向炉边,一步一刀,生生剜着他的心。他却没法阻止,不能阻止。他看着她最后的一个回眸一笑,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看着她裙裾飞旋,跃起,纵入,转瞬,被火吞没.......
“啊——”凤翎儿尖叫着,在下腹的剧痛中,再也忍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云落骞仍然死死望着那炉火,死咬牙关的口中,一嘴的咸腥.......
山河破碎,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很多年后,人们在忆及那一场浩劫时,仍然不寒而栗,同样地,很多年后,人们在想起那一日时,到最后忆起的是奇迹与美丽。那一日,天空下起了红雪,轻柔地、翩跹地,像是美丽的扶桑花,瓣瓣坠落,绵绵不绝地将这片创伤的大地覆盖,雪化之后,花儿开了,草儿绿了,死去的人们又有了生息,又可以跳,可以呼吸,可以畅快淋漓的笑,可以撕心裂肺的哭了.......
那一场几乎毁灭三界的惊天浩劫,那一场奇迹般绝美的红雪,那一年的那一天.......
收掌,吐息,赫连阙极缓地睁开眼来。
“掌门师叔,你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了,这么不间歇地给人运功疗伤,你只怕是支撑不住的,还是快些去歇着吧!”许正清不知第几次这般劝说道,眉间的褶皱越敛越深。
“还有重伤者吗?”赫连阙反而这般问道。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许正清应道,只是,下一瞬,他却骇得惊叫起来,“掌门师叔——”就在许正清那句“最后一个”话声方落时,赫连阙已经喷吐出一大口的血,然后,颓然倒落。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天有些暗,眼前残影幢幢,他却是看不清晰,好一会儿后,眼前模糊的景象还有人影才稍稍凝聚成具体的样貌,却仍是不太清晰,将手举起,放在眼前,赫连阙心中登时有数。
“小师叔——”许正清屈身上前来,话语间略略藏着哽咽。唤着小师叔,而不是掌门师叔。
赫连阙费力地自床榻之上翻身坐起,抬起的眼刚好正对上摆放在几案之上的一方铜镜,镜中映出的人影没有让他有丝毫的诧异惊骇,他只是默默看着,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像是个看客,仅此而已。镜中,那个本来该是风华正茂的郇山第十八代掌门,却是一夕之间,白了发,苍老不堪。室内死一般的静寂,好一会儿后,赫连阙突然开了口,沉着的,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波动,“正清,靖尧,郇山几百年来从未遭遇过这般的劫难,如今正值百废待兴,我却是有心无力。我以一生修为造福众生,度过此劫,也算是对得起郇山上下,对得起恩师了,如今,这掌门之位,就由正清接掌,靖尧,你接任执剑长老,好好辅佐正清,匡扶郇山,造福百姓。”
“小师叔,你在说什么?你不过继任掌门数月,正当大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你怎么能.......”
“正清——”赫连阙打断他,静寂的,默然的,将自己的手递到许正清的眼前,示意他把脉。
许正清狐疑着,不安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他的脉门,下一瞬,却是骇得双目骤睁,脸色惨白。片刻后,许正清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小师叔,我就说你不该不分昼夜地为人运功疗伤,你就是铁打的也要休息的,何况......何况你为何没有告诉我,你在救人之前,已经心脉俱损?你是几时心脉受损的?既然明知心脉受损,为何还要救人,若非你执意如此,如今也不会......也不会......”
“力竭早衰!”赫连阙淡淡应着,没有被那四个字扯疼心肺,或许心,早已不知道疼了。心脉何时受损?不过是在那一日,劫难平息的瞬间,自伤至此罢了。情深不寿,情深不寿。直至那一日,他才明了这四个字的沉重与无奈。“正清,我一身修为已断绝,又是力竭早衰,不过只有十数年的光景,郇山这个重担,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如今,就放了我吧!这最后的岁月,就让我,抛开郇山的一切,真真正正,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许正清和梁靖尧相视哽咽,那侧眸望向窗外的白发少年,虚弱地必须倚着床柱方能坐稳,他只有这样一个卑微的愿望而已,他们要如何决绝?如何忍心拒绝?
他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到等他的那个人身边去。雪,下得很大,他抖颤着身形,踉跄着步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扑跌着,死死咬着牙,流失的精血太多,如今的他虚弱得连驾个云也无能为力,可是他不能停下来,他得赶回去,一定要赶回去,但愿,还来得及,但愿.......
他看见她了,还是落雪满天的涥水河畔,她还是一袭雪白的狐裘,打着红伞,立在江畔。他展颜而笑,顾不得虚软的脚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她奔去,伸长双臂将她牢牢地,紧紧地拥在了怀里,几近哽咽地在她耳畔唤着,“茉舞,茉舞,我回来了,茉舞——”
被他紧紧环住的人儿挣扎起来,他虚弱到抵挡不了她的挣扎,不得不松开她。然后她回过头来看他,陌生的神态,陌生的眼神,像是两个陌生的他倒影在她晶亮的瞳仁里,“你是谁?”
一瞬间,世界在他眼里,分崩离析。
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魔之花,在这片流淌着她全部精血的土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那艳绝三界的雪玲珑一朵朵一簇簇妖娆地绽放着。藏青的衫摆在花丛中逶迤而过,染上遍身花香,神魔之境,他们相遇和最终分离的地方,她没有离开。闭上眼,倾听着,风儿吹动叶子是她的声音,风儿拂过发梢,是她的手,绽放的花朵,是她的笑容,清澈的相思湖是她的眼睛,是啊,她在,她一直都在。
“阙哥哥,你太慢了,我等你好久。”突然,一个温软的嗓音徐徐滑过耳畔,他惊醒过来,恍如梦中,回首望去,他白发沧桑,她犹笑靥如花,在满山的雪玲珑中,娇俏地偏首看他。是幻觉吗?却又这般的真实。真实的他能清晰看见她眼里含着的晶莹泪花,“姑姑和爹爹耗费法力用花瓣给我做了这副身躯,存入我的最后一滴精血,如今的我,还是不是人,你......可还要吗?”
原来......竟是真的么?他眨着眼,拢在袖中的手微微发着颤,然后笑了,笑得局促,笑得不安,“我只有十几年好活了,还有......还有我这副样子,你......还要吗?”
未尽的话语,所有的疑虑,在那道带着花香的身影朝着他飞扑过来,紧紧拥住他时,转眼间,烟消云散,“十几年就十几年,等到了那一天,我们一起走!”
一起!一起,是个多么美好的词语!他颤抖着双臂回拥住她,红了眼眶,多么庆幸,今生今世,还有这样一起的可能!
又是一天!她像是睡了好久,终于睁开眼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醒了吗?”有人这般问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愣地坐起身,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身落拓的装束,却有着一双温和的眼睛,望着她,让她忘记了娇怯和畏惧,小声问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