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狼主,都已经查清楚了!”蛇妖的衫摆下,那条蛇尾又不受控制,噗哧一声响后钻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兴奋,那条暗紫中闪烁着金鳞的蛇尾兴奋地左右上下摇摆个不停,附和着蛇妖由于情绪不稳,时而在蛇脸和人脸之间转变,人脸之上的得色,蛇脸之上不断吐纳着的猩红的蛇信,都是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那几个人类,还不知道狼主的英明远见,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监视了起来,就连他们一日里上几次茅厕,喝几次水也清清楚楚!”
“说重点!”淡淡挑眉,狼夜的注意力甚至根本没有落在蛇妖身上,淡冷得如同看似美丽,但却冻人的冰凌。“再说了,人类?你当真已经十分确定他们都只不过是学过一点术法的人类了?”
蛇妖不敢造次,缩缩了蛇尾,抑制住兴奋摇晃的冲动,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才将主子要听的重点娓娓道来,“属下根据狼主的吩咐,派人将那两男两女都严密地监视了起来,终于发现了狼主想要找的弱点。”
“哦?”狼夜轻挑起左边眉峰,唇上笑意渐深,淡冷的眉宇间因为染上了兴味而多了几分温度,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弱点,他原本还有些期待呢!真是让人失望,不会有人知道,在这个偌大的世间找不到对手的孤寂。说起对手,狼夜蓦然想起了那高高在上,也许这会儿正在俯瞰着这熙攘人间的某……神,那众神所在之地的三十三冲天上,冷峭的眸里登时染上了恨意,单手一个紧握,原本捧在掌心的剪刀一个横刺,锋利的剪刃刺破了掌心,殷红的血蜿蜒淌下,滴入脚边已经被血染红的土地,滋润着嗜血的植株……寒朔,一千年了,不会再久了,你欠我的,我终会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眼看着主子不知道想到什么而恍了神,那眼神和面容都是阴狠而狰狞,那蛇妖吓得一个激灵,畏缩了一下身子,身下的蛇尾抖落个不停,这一次,却又是怕了。“那…..那云姓少年甚爱美女,虽然他身边已经跟着那个漂亮出众的美人儿了,但是好像还是不知足,老爱四处招惹,而那个郇山弟子身边跟着的姑娘性子却甚是怪异,居然每每都阻挡那郇山弟子捉妖,杀妖……”
狼夜抛开手中的剪刀,俊雅的面容之上却全是冷沉但却嘲讽之致的笑意,“总是自诩聪明的人类啊,与生俱来,却总不愿意承认的劣根性……哼哼……不过,这几个人,倒真的是很有意思呢!”
“那……狼主是要亲自去会会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人类么?”蛇妖察觉到主子眉宇间的兴味,忙问道。
“没那个必要吧?”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拭净手上的血迹,狼夜讥诮地勾着唇,不过两个不成气候的毛头小子,如果底下的人搞不定,要他出马,那他花费的这么几百年,掌控的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了。“更何况,本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对了,去叫蝶恋把白茉舞带过来!”
“现在么?到这里来?狼主?”蛇妖乍舌,满眼的惊异,忍不住惊问。
狼夜再笑,那笑容诡异而狡诈,带着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阴谋的气息,“用不着怀疑,本座自有用意!现在这个时候,不是正好是那人种桃花的时候么?”
再次见到狼夜,白茉舞其实并不惊讶,她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从自己口中问出有关于那本书的内容,或者应该说,他真正想要知道的,不过就是有关于荆棘海的相关而已。让她比较诧异地反而是他居然能这般沉得住气,让她舒舒服服过了十来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当然,还有一点儿让她惊异的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鼻间,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心头对狼夜魔头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开口时的语调愈加的冷硬,“找我来做什么?”即便算得上是明知故问,但是白茉舞却是不想如了某人的意,虽然她已经是身不由己的阶下囚。
狼夜略略抬眼斜瞟向身畔的女人,除去了那日的狼狈,她身上的伤似乎已经好了大半,脸色还算不上红润,但已经较那日的惨白好上太多了。一袭简单的白色衣裙,不过就在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红丝穗子,平添了一丝女子的妩媚。那张带着英气的面容满是倔强,就连一向从不将人类放在眼里,尤其也确实瞧不起女人的狼夜都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将蒲草的韧与磐石的坚结合得这般淋漓尽致,在白茉舞的身上有太多让他欣赏的特质,但也有极恨的,就是……固执。“你很清楚本座想要的是什么,本座也很清楚,你绝非如你表现出来的一无所知。不过就是一个对你来说也许根本无关紧要的东西,告诉本座换取你的自由,何乐而不为?”
“真难得,一向唯我独尊的狼族之主居然对我一个弱质女流好言相劝起来了?怎么,觉得威胁利诱都一无所得,所以改用怀柔了么?”白茉舞冷哼一声,极尽嘲讽之能事。
狼夜不以为意,淡淡地笑,信手一招,手里登时多了一个瓷瓶,一只杯子,瓷瓶倾倒,琼液满杯,满鼻的清冽醇香,“要不要来上一杯?”
堂堂狼族之王却甚爱醉酒,想来,真的是有些可笑的。好在,他喝酒之时,是人的模样,而不是狼的模样。眨眨眼,白茉舞对自己在现今的这种情况之下还能这般想东想西的有些懊恼,皱了皱眉,淡定下了嗓音,“你要的无非就是你口中所谓的,那本书上关于荆棘海的相关记载。可是,荆棘海不过只是传言,是否存在都尚未得以证实,更何况,就算真有所谓的荆棘海好了,那么请问狼王,你知道荆棘海在哪儿么?”
“荆棘海是否存在本座自然是一清二楚。至于,荆棘海具体位于何处,本座不知,但是……白姑娘一定知!”狼夜仰头饮尽杯中物,没有刻意回头盯视着白茉舞索要答案,但是,那眼里,除了一丝难辨的深沉,便全是笃定。
白茉舞有些气结,她自诩聪明,也早已过了冲动鲁莽的年龄,遇事遇人都能冷静镇定以对,但只有每每对着这狼族之主,就总有被人耍弄,跳梁小丑的自觉。轻哼了一声,白茉舞扭转过头去,不想再关于她是否知道他想要的讯息上再争执,只是回过头的瞬间,视线穿过整片郁郁葱葱的不知名植株,望向前方月洞门内的另一方天地。那里,像是一座百花园,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各色花朵争妍斗艳,蜂蝶飞舞。但是,真正让白茉舞恍了心神的却是那侧对着自己蹲在地上的人。那是个一身粗布衣裳,已届中年的男子,略长的乱发和显然已经数日未曾打理的胡须让五官有些难以辨清,他正蹲在一株像是快要枯死的桃树前,小心而殷勤地铲着土,施着肥,那神情,温柔深情地像是正在爱抚着心爱的情人。那是……白茉舞觉得呼吸似乎在瞬时冻结了,她脸色一白,视线,却再也难以从那儿移开,那一瞬间,她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完全忘了自己身不由己的阶下囚身份,甚至也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狼夜,只是望着那人,下意识地便迈开步子而去……
“白姑娘!”将一切都看在眼底,狼夜眸光深沉如墨,薄唇之上,诡异的弧度一闪而逝,他一脸莫名地轻唤着,一个侧步跨到她身前,水墨长衫在风里猎猎飞舞,却是堪堪遮挡住了白茉舞的视线。
白茉舞猝然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笑得有些狐狸相的男人,狠狠皱起了眉,这个男人,不是狼么?怎的,有时瞧着却像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仿佛没将白茉舞的皱眉和不耐看在眼里,狼夜兀自笑着,却没有移开脚步的打算,“怎么样?白姑娘有考虑好,是不是要帮本座这个小忙么?”
小忙?当真是小忙的话,何苦大费周章将她绑到这里,一关就是大半年?白茉舞在心头嗤笑,待到狼夜终于移开脚步时,她的视线迫不及待地朝着方才那月洞门的方向望去,还是花团锦簇,还是百花争艳,还是蜂蝶飞舞,只是……方才那人却像是从未出现过的不见了踪迹,仿佛方才那不过是因为她太过想念所以才有的幻觉。将心上的怅然和隐隐的痛强自压下,白茉舞却压不下心底缓缓腾起,越烧越旺的怒焰,只是,那怒火却是凝成了眼底的冰,她只是更加冷静不过地斜瞟了一眼狼夜的笑,以更加冻死人不过的冷凛嗓音道,“够了!我想,狼王邀我来不过是要欣赏这一园未开的花罢了。原谅小女子一介无知妇孺,无服消受。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介屠夫罢了!你的心有病,所以,就算是这花真被这日日鲜血和灵魂的浇灌而绽放了,那也是妖孽之花!”不管狼夜越来越冷沉的面容,白茉舞甚至因为从未见过高深莫测的狼夜这般明显的怒容而感到些许快意,她真的不怕他一怒之下劈了她,反而,她因自己惹怒了他而感到开心不已,这个仿佛天下无敌,让人察觉不出半分情绪的狼族之主,原来,也会有发火的时候?唇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痕,“抱歉,如果没事的话,先告辞了!”虽然不过是阶下囚,她也有选择回自己牢房的时候吧?冷冷一瞥,白茉舞猝然回转过身去,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离。
狼夜立在原处,手里已经空置的酒杯越捏越紧,五指一个收拢,那白玉酒杯登时在他掌中化作一阵轻烟,转眼便被吹散在风里。他的视线却是定定望着那浸泡在鲜血魂魄之中,枝叶郁郁葱葱,却瞧不见有半分粉嫩花蕾的植株,越来越冷,越来越沉,也越来越难以克制。刷地一声,锋利的剪刃再次挥舞而出,疯狂地剪削在那曾被仔细呵护关爱的枝桠之上,断枝残叶,落了一地。“为什么不肯开花?为什么就是不肯开?好!好!你现在不开没关系,等着,你等着,等到本座拿寒朔,不,拿众神之血,众神之魂来祭你,你一定会开的!一定会开!”写满疯狂的眸子缓缓抬起,惊异的是,原本的墨绿居然全然褪尽,隐约的是,已经沉寂了千年之久的金混杂着银……魔魅之瞳……
疯狂的挥舞终于终止在疯狂的宣告声中,那掌心未曾愈合的伤口又在握紧剪刃的举动中迸裂开来,一滴鲜红的血滑落,在脚下已经积成洼的血池中,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冰冷海底,丛生的荆棘四处可见,没有海底应该有的珊瑚斑斓,彩鱼成群,那里,除了黑暗,便是冰冷。一条被系上神令,曾作恶多时,最终被收服的恶蛟庞然的身躯盘旋在荆棘丛外围的礁石底,懒懒地打着呼,泡泡,一个接着一个……
荆棘深处,被重重结界隔绝起来的冰冷石台之上,躺卧着的人,一袭白衣轻衫,素淡憔悴,柔顺的发丝披散在颈背,早已不是纯粹的黑,掺杂着丝丝的银。一双眸子,一双混合着金和银,传说中,魔魅之瞳的眸子缓缓抬起,已经在日复一日,千年的孤寂中渐渐沉寂下来的眸子,因为,那一瞬间血脉的牵连而隐现一丝悸动,无声的呼唤哽咽在喉头,从海底深处传出,随着涟漪被深蓝的海水……吞噬……
哥……
作者有话要说:
☆、尺素忽传青鸟迟(一)
几碟精致且看着卖相极好的小菜摆在木桌的中间,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溢鼻端,让人除了吞口水之外,腹中所唱的空城计也是越加响亮了。只是,这个时候坐在桌子两端的一男一女,却显得有些奇怪。云落骞一脚率性地横跨在木凳上,一袭织金绣的白毛狐袍,被他一身混混儿似的举动破坏殆尽,怪异的是,一向最爱表现,最爱美女的云大少这会儿却是理也不理坐在对面的凤浅羽,甚至闷声不吭地只是一径儿吃着饭,吃到就连碗里没了菜也像是一无所觉,只是一直猛刨着白饭。一袭冰蓝滚毛袄,凤浅羽还是习惯性地披散在肩上,墨发如缎,额间那颗银锁萤石流转着温润的光,服帖在她白皙的额间,手上捧着碗,低头吃了一口之后,便是抬起眼,又是欲言又止地望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云落骞。
自那日从连元镇离开到今日,云落骞便没有开过口,对她也是爱理不理,虽然冷了仍然会让她加衣,累了仍然会体贴地停下休息,却总是拉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凤浅羽不是不知道他在生气,也隐约猜到他是在气些什么,但她本身就是个很淡的人,平日里两人相处,大多的时候也都是云落骞说,她听,如今两人陷入了这般冷漠的僵局,她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也便是沉默了。然后,云落骞的脸色就是越来越难看,气氛也是越来越僵凝。咽下喉间一记叹息,凤浅羽淡定如海的眸子深处隐隐幽荡过一缕黢黑的深蓝,却是转瞬即逝,抬起手,夹起一箸菜,她默默夹到云落骞除了白饭,便已经空了的碗里……
一径刨饭的动作僵住,云落骞始终维持着那个低头的高度,不动也不移,好一会儿,他才极慢极慢地缓缓抬起头,那双幽黑深邃的眼,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让凤浅羽恍惚着,好像见到了她曾在梦境之中,从海底仰望时,深蓝近黑的海水……只是,云落骞复杂难解的目光在落在凤浅羽面容之上片刻之后,被她仍然平淡如同云烟的宁静击得恼火,眼里腾起两簇怒火,他狠狠一咬牙,而后,猝然站起身来,转身便走。还哥俩儿好的揽了小二哥,一边笑问着,一边往客栈外走去,“小二哥,给小爷说说,你们这千禧镇里哪里最好玩儿,哪里美女最多啊?”
凤浅羽捧着碗,默默目送他走出客栈,一个拐弯再瞧不见了,才慢慢回转过眸子来,暗淡下的眼眸深处,却全是黯然神伤。咬着唇,她只是再平静不过地放下了手里不过只是刨了两口的白饭,除了脸色白了些外,她平静得看不出半分的异样,是的,只除了……脸色白了些之外。
突然,颈后传来一丝异样的敏感,仿佛,有一双阴沉的眼睛一直窥视着自己似的。警觉和戒备在瞬间袭上心扉,她眼里,精光暗闪,在回头的同一瞬间,轻扣起的两指间,一缕银光极快地射向身后,准确地钉住了身后柱子上一只褐色的蝎子上,那蝎子挣扎着,挣扎着……那双阴沉的眸子不甘地盯视着淡定如斯的凤浅羽,然后……在凤浅羽淡如云烟的注视中,化成一摊令人作呕的紫液,沿着柱子滴落……
凤浅羽却只是再平静地不过地扫视着那摊紫液,一只蝎子居然在监视他们。可是……为什么要监视他们呢?才这么想着,凤浅羽脸色蓦然变了,她拎起裙摆朝客栈外狂奔而去,平静的面容被撕裂了,那样的惊慌,那样的焦灼,一手拽紧了小二哥干瘦的手腕,丝毫没有将小二哥疼痛到有些狰狞的面容看在眼里,她只是有些轻微的颤抖着,促声追问,“云呢?云去哪儿了?”
那是一所闹中取静的漂亮花楼,暗夜幢幢中,那高悬的几串各色彩灯,绽放着柔和但却旖旎的光,楼内隐隐传出的丝竹调笑,奢靡中却让人感受到几许在这烟花之地本不可能会有的清雅来。云落骞原本是为着跟凤浅羽赌气,便是这么一路来了小二哥口中,千禧镇最出名的这家花楼。只是到了这里,云落骞却从心底升起了几分兴味,脸上也浮现出多日未曾见过的笑容。信步走进,那充满胭脂艳色的满目奢靡,无视满室的男女和自动贴粘上来,纠缠不休的一干花娘,只是径自走到正厅前,那扇用绢布绘画而成的牡丹的屏风面前,一旁如行云流水般提诗云:牡丹自是真国色,风鬟雨鬓又何妨。另外一侧,上书四个大字:活色生香。
“好一个活色生香!”云落骞扯唇邪笑,淡哼一声,斜挑的眸子深处闪烁着几分戏谑,居然有妓院将自己的姑娘比喻成牡丹,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位公子,可是为晓寒姑娘而来?”桃红衣裙的小丫鬟如同初绽的粉桃,小脸粉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上去,说实话,可比他跟前这些个纠缠不休的花娘们好上太多了,而且奇怪的是,见到这小丫鬟走到她跟前来,那些个花娘都是一脸悻悻然,不甘不愿地哼了声,却都放开了揪住云落骞的手,纷纷走避。这让云落骞有些诧异之余,对小丫鬟口中的晓寒姑娘却是更加好奇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位晓寒姑娘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丫鬟的询问。他在思索之时,也就索性半声不吭,由着小丫头自己去猜测误会,将错就错。果然,那小丫鬟见他不吭声,便也是当他默认了,有些暧昧地低笑了一声,而后轻道,“公子,这边请!”
一路跟着小丫鬟穿过了热闹的弄堂,直朝着花楼深处走去,远远地将正厅,偏厅,各厅的喧嚣吵闹给抛在了身后。行进之中,却是越来越往僻静处而去。人说曲径通幽处,云大少倒是没有什么不安,只是若有所思地觑着前方提着灯笼领路的小丫头,心上的困惑和好奇都是越积越深。这晓寒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倘若是这活色生香楼中重要的人,这小丫头为何却是在没有认真核实过他的身份之前,便这么贸然将他带了来?还是……这当中当真是有什么隐情?
一路沉默着,远远的,已经几乎听不见身后的吵闹了,反而是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被夜风吹送而来,由远及近,愉悦了一耳。一个回转,眼前的石子路在转过太湖石叠起的假山后,已经到了尽头,眼前,却是豁然开朗。当真是应了那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眼前的阁楼倒也称不上是遗世独立的雅致,只是位于一片清雅的竹林之中,傍衬着月色和灯影,隐隐绰绰,自是多出了两分清幽宁谧。而那琴声,很显然的,便是从那半开的阁楼窗户之内传出的。
小丫鬟在楼梯口吹熄了手里的灯笼,将云落骞领着一路攀上木制的楼梯,停在珠帘垂落的厢房门前,小丫鬟福了福身,便是径自退下去了。云落骞立在珠帘之外,聆听着帘内铮铮琴声,透过那隐隐绰绰的珠帘,瞧见了厢房内侧身而做,纤纤十指错落有致地拨动着一把半月琴,渗着银光的琴弦和晕黄的烛火,衬得那纤纤玉指,晶莹通透。云落骞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越走越近,几乎完全沉醉在那琴音之中。然后,他隐约看清了那张半掩在月琴之后的面容,眉若远山黛,唇如含朱丹,那媚眼含情,粉唇噙意,真真是个美人。更让云落骞心弦为之一动的是,那眉那眼,居然与一个人胜似神似……凤浅羽。只是,那神韵却是截然不同的,可以说是凤浅羽的轻灵,凤浅羽的素雅,凤浅羽的清新,凤浅羽的淡定,几乎都是这世上无人能比的,何况,那女子,虽是美,但却是真正漾着一股风尘女子的魅惑与妖媚,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是勾人。
一管玉笛就在他凝目打量的同时破空而来,云落骞单手顺势一挥,便已然将那管玉笛牢牢拽在了手里,眼见着那女子投来一记娇媚的瞥视,云落骞倒是回以一记邪笑,便是不客气地将那玉笛横上薄唇,萧声和着琴音,在阁楼之上时而轻柔时而高亢地响起,远荡在深沉如墨的暗夜里……
随着女子纤纤十指在琴弦之中当心划圆,最后一个音符在女子指上,在云落骞唇边,归于沉寂。那女子将半月琴慢慢贴靠在墙上放妥,转头望着云落骞,便是盈盈笑着,娇娇媚媚地偎了过来,“公子的箫声真是让人叫绝,小女子好生景仰!”
云落骞没有推开偎将过来的软玉温香,而是若有所思地瞅望着跟前的女人,她不是人。几乎就在望见的第一瞬间,他就已经肯定了这一点。只是……她究竟是什么?是法力高深到已经能够随性敛去本身之气,还是……他略略蹙眉,望着她如同凤浅羽的眉宇间,那非神,非妖,非人的精魂,和那张有几分神似凤浅羽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忍不住迷惑,以为,她也是那个不死鸟的凤族侥幸存活的遗孤。但也只是几乎而已,这样的妖媚,这样的浑身风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跟浅羽扯上关系?心上思绪,已经是百转千回,面上云落骞却是笑得俊魅,刻意展现出垂涎且色迷迷的笑容,不客气地将手搁上女子的后腰,用力一紧,薄唇便是靠上女子耳畔,低道,“晓寒姑娘的琴音才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只得一回闻啊!”
那晓寒姑娘似乎是异常地乐意靠近云落骞,当下娇躯便是柔若无骨地往他怀里紧靠,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纤纤玉指似有意若无意地轻拂着,轻仰着头,在云落骞耳畔吐气如兰,“公子这是在夸人家么?晓寒也不谦虚,就说晓寒跟公子……绝配如何?”
好一个将魅惑之术拿捏得这般恰到好处的女人,饶是已经有了戒心的云落骞也在这样的软语温声中,有了一瞬间的闪神恍惚,在心里冷笑一声,云落骞表面上却是笑得仿佛已经为了她神魂颠倒,“晓寒姑娘这么说,岂不是让我受宠若惊么?”一边说着,他一边慢慢地俯下头去,薄唇一寸寸靠近晓寒微张的粉唇,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作戏到什么程度?
晓寒妖媚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丝阴光,却是跟云落骞所料想地完全相反,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便是略踮起了脚尖,将粉唇凑了上去。在两唇相贴的那一瞬间,云落骞却反而像是被吓了一跳,急急地退将开来,满脸惊色,一只手下意识地揩起薄唇,第一次觉得唇上沾染到女人的胭脂,是这般的难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方才那股始终存在的淡淡幽香突然间像是浓郁了起来,他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但他却分明看到了她那张妖媚的面容之上的讥诮与嘲讽。没想到,他还是着了人的道了。就在这么想着的当口,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隐约瞧见女子轻轻摇晃着腕上的铃铛,他的头却是撕扯般的疼痛起来。那疼太过难忍,他感觉到意识仿佛就快要被抽离自己的躯体,一个踉跄,他狠狠地摔跌在地,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成了苍白无力,他只是痛得踌躇地抱紧了自己仿佛快要撕裂开来的头,在地上疯狂地转扑着,嘶吼着……
眼看着云落骞痛苦的模样,晓寒却像是很开心的似的,抿唇讽笑,眼看是尘埃落定了。她摇晃腕铃的动作越来越快,云落骞的嘶吼声也是越来越痛苦……
“住手!”一声清脆的喝止过后,凤浅羽蓝色的裙裾化成一道流云自窗外的暗夜之中卷进,一束金光闪过,晓寒来不及躲避的手被火焰纹上一道痕迹,她捧着受伤的手,满眼愤恨地盯视着突然出现的凤浅羽。而凤浅羽,却是再望见这张脸时,呆愣住了。直到云落骞的痛呼声传进耳里,她才连忙回过神来,冲将上去,将云落骞扶进怀里,一贯淡定的眼里这会儿全是担忧与惊惶,只是跌声唤着,“云,云……”
隐隐听到了凤浅羽的声音,还有那话语中掩饰不了的关怀,让云落骞的心上暖了起来。疼痛已经随着铃声的静止而减轻了,他却只有虚弱睁开眼来的力气,望着凤浅羽有些模糊的面容,他扯扯唇,想笑,却是力不从心。
“云——”低低唤着,凤浅羽觉得心好疼,眼里蓦然有了一丝湿意,她怔住,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是她却是有感觉的,她绝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来不及再深思,身后一道强光蓦地袭来,她将云落骞往旁一送,在险险躲过一击之后,单手轻扣,便是飞身向前。就见两个女子,一红一蓝都是化为了两道光影,在阁楼之中你来我往地缠斗,只是,那身手实在是太快了,除了不断在两人的法力之中被破坏的物品,云落骞虚弱的目光中,就只看得见两道不断闪烁的光线,他想,好在,他们是在晓寒不知何时结起的结界当中,否则,光是眼前这景象,不是会把那些个凡人给吓死?隐隐的疼,他却像是被人抽光了力气,明明是想要起来帮凤浅羽一把的,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担忧地注视半空中缠斗的光影,即便他也看不出个究竟。
突然,两道光影幻化而成的光球,在半空中一个爆破,两个女子蓦地停了下来,各立一端地对视着,以眼神交着战,不发一言地峙立着。像是过了好久,凤浅羽率先移开了视线,回过身来,小心地将云落骞扶起,两人转身往阁楼之外走。那晓寒居然也不来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浅羽单手一挥,破了她的结界,扶着云落骞走出了阁楼。直到,他们已经走远了,晓寒突然间一个软倒,喉间一口隐忍了多时的血,“噗”地喷洒而出,她苍白的娇容之上,却浮现诡异的笑痕,她伤成这样,那个心急着救人的人又能好到哪儿去呢?更何况,他们当真以为就能这么走掉么?
凤浅羽不发一言地扶着云落骞朝前走,云落骞却是心虚地不时偷觑着凤浅羽还是淡定无波澜的面容,真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明显感受到的,她的挂怀,她的忧心,她的焦急,都只是他的幻觉了。
突然,凤浅羽停下脚步来,定定地望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他被她看得有些心慌,气虚地道,“怎……怎么了?”
“脏了!”凤浅羽却只是再平淡不过地回了他两句话。
“什么?”云落骞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就见着凤浅羽不由分说地伸过手来,便是往他的唇上揩去,“喂!喂!你干什么?”他直觉地闪躲着,却怎么都躲不开凤浅羽的手,唇上被她手指一揩,他眼角余光瞧见她指上的淡淡粉红,这才蓦然想起那定然是方才晓寒留在自己唇上的胭脂。他脸上一红,却是越加心虚地一僵,然后,便是再也躲不开不知是惩罚,还是厄运,凤浅羽擦拭的力道越来越大,不管他怎么闪躲,怎么求饶,然后,在那个晚上深凉的夜风里,云落骞的唇被擦得高高肿起,像是一根腊肠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认知,那就是,千万不要小瞧了女人的醋劲,即便是再冷静不过的女人吃起醋来,也是很可怕的。
然后便是,在那之后的很久,他也还在思索着凤浅羽在扶着他离开晓寒的阁楼前,对着晓寒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那张脸……是偷来的吧?”晓寒的脸是偷来的?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脸不是晓寒的么?那又是谁的呢?可是……脸也能有偷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尺素忽传青鸟迟(二)
“阙哥哥,阙哥哥,你看我这衣裳,好看么?”屋里的气氛有些僵凝,自万妖山庄回来之后,赫连阙就始终板着一张脸,浑身上下若有似无地散发着浓浓的愠怒,也不知回澜那丫头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单纯迟钝到这种地步,居然是将某人面容之上明显的怒火放在眼里,反而是迫不及待穿上了那袭用雪蛟绡制成的漂亮衣裙,一脸笑意盎然,如同一只小粉蝶儿般飞扑到赫连阙跟前,在他面前转起了圈圈,那雪白中参杂着银丝的裙裾荡起了流光般的圆弧,衬得一张漾笑的笑脸更是神采飞扬,却是让赫连阙愈加恼火地狠瞪了一眼,便是别过头去,根本不再看某个小丫头。
回澜吐吐兰舌,那双如琉璃般灿烂,如泉水般清澈的眸子轻轻转了两下,便又是不怕被怒火灼身地执着一张纸走上前,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阙哥哥,你不看人家的衣裳也没关系,你看这个好了!”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赫连阙已经臭到不能再臭的一张脸,回澜硬是将那张纸递到了赫连阙的眼前。纸上用小号的狼毫笔细致地勾画着图案,那是一朵花的模样。“阙哥哥,这花是我在万妖山庄的匾额上瞧见的,你看,是不是好奇怪?这花,我居然从来没有见过耶!我记得姑姑说过的,这世上,就只有三种花是百花幽谷没有的。那就是不被神族掌控的妖域之花,救赎之花和神魔之花,可是那些花我毕竟都没有见过,我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哪一种!”说到这儿,那张无忧的小脸也苦恼地皱成了一团,得不到真相,也抹不去心上莫名的不安。
赫连阙一双浓眉却是打成了死结,对于回澜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本来嘛,那个万妖山庄既名为万妖,就算有再难理解的事那也没啥大不了的,何况,不过只是一朵花而已,就算就刻在那万妖山庄的匾额之上,也极有可能是随便画画。更何况,他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是再坐不住了,又怎么会去仔细听回澜那些废话?才这么想着,他腾地一声站起,提剑便往外走。
“阙哥哥,你要去哪儿?”回澜眼见他突然起身外走,脸上的笑容突地消失,原本的苦恼,转瞬便成了惊惶。
赫连阙顿住脚步,微微侧转过头,淡淡觑她一眼,只是冷沉地道,“总之,是你不愿去的地方!”
“你要去万妖山庄,对不对?”有的时候,这个单纯迟钝得如同白纸的回澜却又是敏锐得可怕,她不是不知道赫连阙在生气,也不是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可是,她总有她的考量,他不知道,她是为了他好,所以假装不知,她以为,只要他们离开这里那就好了,谁料到,赫连阙却是这般固执而别扭的人,从那日万妖山庄之后,他们本应离开的,居然又在这松岳城中住了下来,到今日,已经又过了三日。他这三日来,虽是面有愠怒,却终究是没有什么举措,她原本就要放下心的,是啊,原本。这一回,赫连阙没有回答她的询问,只是背对着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窗外弦月的清辉,倾洒了他一身,清冷而飘渺。回澜却是急了,连忙转到他跟前,只是促声道,“阙哥哥,你不要去。那个万妖山庄是很诡异没错,可是,他们真的不是妖!”
“够了!”赫连阙打断她,那脸色,却是越加的恼怒,那眼神,甚至让回澜脸色一白,忍不住瑟缩着后退了一步,“为了阻止我去万妖山庄,你还能编出多少的谎言?你记得了,我生来,便是为了斩妖惩恶,除魔卫道,倘若你受不了的话,尽早说一声,我马上送你回百花幽谷。”眼见着回澜的脸色陡地惨白,赫连阙目光一黯,有些不忍,却仍然没有改变初衷,“倘若你要留下,别妄想改变我。就别拦我——”话落,他不再流连,一个迈步,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月色中。
“阙哥哥——”回澜艰涩地唤着,却唤不回他坚决的脚步,她眼中琉璃般的光亮便是瞬间殒灭去了,嘴里低声喃着,“可是,他们真的不是妖。倘若你杀了他们,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喃喃念着,好半晌,她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蓦地拎了裙摆,便追了出去,跟赫连阙同样的方向,万妖山庄。
趴伏在万妖山庄的房顶之上,赫连阙唇边的冷笑越来越深,在月光照射之下,这所大宅子里白日里的伪装全数地散去了,好重的妖气!一盏灯笼缓缓移过脚下,赫连阙再忍不住,足下一点,自屋顶上飘下。
“什么人?”那巡夜的家丁似乎还算机警,当然,也是因为赫连阙刻意弄出的动静,让他察觉到了异样,蓦地回头,一双泛着紫光的眼在暗夜里幽漆着,如同两盏鬼火灯笼。只不过,他却来不及看清面前黑影的面容,银光一闪,他只来得及惊恐地瞠大眼,下一瞬间,便已经被割断了喉咙,神魂自躯体飘离,倒在了血泊之中。
赫连阙冷冷收回剑,目光冷然地俯视着脚下的尸首,泛着紫红的血流了一地。但是,就在下一刻,他陡然睁大了一双眼,不敢置信地瞧着地上的血在月光照射之下,紫气蒸腾,然后,那血慢慢地蜕变成正常的红色,没有半分的妖性,那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血……这……怎么可能?怔愣着惨白了面容,赫连阙手里的剑几乎握不住,站不稳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却是定在原处,失了神魂……
墙外,回澜万分焦急的仰视着那高耸的院墙,当真是望尘莫及。可是不行,不行,她一定要阻止阙哥哥,不然他一定会后悔的。要阻止阙哥哥,她就一定要进去,是的,她一定要进去!她咬着牙,坚定了心神,然后,就在那一刻,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在慢慢变得轻盈,缓缓漂浮起来,越过那高耸的院墙,轻飘飘,恍如没有重量似的,轻轻落在了院墙内的地上。
震惊和不敢置信已经不能形容她此时的心情,但是,她没有时间在这个上面深究,因为,她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赫连阙的存在。已经适应了暗夜光线的眼睛也没有错过地上那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几乎算是失魂落魄了的赫连阙。这样的情景,不需要当事人的解说,她已经能明白了,她蹙了蹙眉,走上前去,拉扯住赫连阙的衣袖,他却是恍若未觉,视线,仍然是定定地注视着血泊中的尸首。“阙哥哥——”她轻唤着,加大了拉扯的力量,远处,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她不敢多留,再拉扯了一下赫连阙,跟方才一样,她的身子再次轻飘飘地飞起,连带着一个赫连阙,也像是没有重量似的,快速地越过院墙,稳当地落在了墙外。院内,隐隐传出了嘈杂声,想来,是发现了那名家丁的尸首了,回澜不敢大意,咬紧了唇瓣,便是拉着赫连阙矮身躲进了道旁落满积雪的灌木丛里。
蹲伏在雪地里,好冷好冷,她身上穿着雪蛟绡,自然是不觉得,但是,赫连阙的身上却是越来越冷,回澜只能不断地朝他呵着气,也不断地抱紧他,而且是越来越紧。那些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的人,在回澜神色的紧绷中走过去了,又跑过来,终于,是找远了。她这才稍稍平复了不安狂跳的心,回过眼,望着赫连阙抖颤着双唇,像是在喃喃低语的模样,却让她心疼得揪紧,低低唤着,“阙哥哥——”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赫连阙喃喃自语,却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老天。
回澜沉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就在月儿慢慢高升,正中天,万籁俱寂的时候,一声突兀的开门声在这时响起。两人寻声望去,在月光和檐角垂挂的灯笼映射之下,一个身影在左右逡巡了一转,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之后,才从那宅子里,踱了出来……
月光照拂下,赫连阙和回澜都明显看到了那人身上笼罩着的黑气,那是妖气没错,而且,是好重的妖气。赫连阙的意识似乎终于回了笼,他想要站起身,腿脚却因待在雪地里太长时间而僵冷了。他连忙运气疏通血脉,回过头,望见了回澜眼中的坚决,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后终于妥协似了地,拉起她,“走!”
黑洞洞的树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月光的照射下,竟亮如白昼。但那不是黢黑,没有鬼火的树林却是诡谲得让人打从心底发起寒来。一路从万妖山庄跟随那一身妖气的“东西”来到此处,也不知那妖物是一直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还是故意假装不知道,总之,“它”就是这么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然后,就在进了这树林之后,“它”的脚步越放越慢,然后,终于在前面,停了下来。
赫连阙机警地拉着回澜躲进近旁的树干后,稍稍平稳了呼吸,才探头出去。眼前,妖气黑雾迷沉,“噗”地一声,月光照射之下,那人类的衣衫底下钻出一条巨大的蛇尾,深沉的紫色上,全是赤金的鳞片,在月光照射下泛着诡谲得光。轻轻一个晃动,呼呼作响,那是一只巨大的响尾蛇,但是显然的,那巨大的呼呼作响声并不止是为了吓跑敌人,因为被那尾巴卷起的黑雾中,一棵也许需要三人合抱的雪松就这么被……连根拔起。同时,一双幽绿如同两盏鬼火的眼,像是挑衅似的朝赫连阙和回澜藏身的方向扫来。
赫连阙倒抽一口冷气,拉着回澜又迅疾地缩回头去,却是急促地喘息着。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家伙是故意引他们来这儿的,而且,他也清楚,这只蛇妖,只怕是他下山以来所遇的,最强劲的对手,他甚至没有把握能不能全身而退。陡然想到身畔还有一个回澜,他突然浑身冰冷,拽紧了回澜的手,压低嗓音催促道,“你快些回客栈去!”
回澜的手反扣住他,却是无视于他眼底的焦急,只是定定望着他,沉静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赫连阙知道她的意思,不走,我不走!
这个丫头,有时倔强起来也该死的让人头疼。赫连阙几乎急白了头发,咬碎了一口牙,蓦然再探头出去望,那蛇妖已经隐入了那团黑雾之中,然后,居然慢慢在月色下,消失了。他知道,战斗,已经开始了。他略一沉吟,心下已经有了计较,从腰里掏出一瓶现身的朱砂和一道定身的符咒递到回澜跟前,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步子,一步步走向树林中央,方才那蛇妖所立的地方。
望着赫连阙也许正一步步走近危险的背影,回澜突然觉得心,窒息似的疼痛了起来。她该帮他的,她应该可以帮他的。无措地低头望着他临走时塞到她手里的东西,细致的眉头又深深纠结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那黄符是定身咒,可以暂时制住妖物,但……那只是对普通的小妖有效,这蛇妖已修行千年,怕是不怕这个的,至于那朱砂,是用来让蛇妖现身的……”耳畔响起的嗓音是回澜从小听到大,虽然只有在某些时候,偶尔才能听到的,但却也是很熟悉的。虽然回澜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是,在这惶急的时刻,即便只是听到了一记能让她感到熟悉的声音,也让她多了分支持自己的气力。可是……
“那怎么办?阙哥哥应付得来么?”回澜更是担忧了,赫连阙是有些本领的,但是毕竟年少,身手和经验都是不足,但对手……却是修行千年的蛇妖!她没办法不担心。
可惜,她还未能得到答案,就听树林里一声响,赫连阙已经狠狠被无形的蛇尾扫到,从半空中重重跌在地上,扬起半丈的雪花,他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却是不肯服输地再次站了起来。“阙哥哥——”急唤一声,赫连阙还来不及站稳,又是狠狠一跌,又是站起,又是一摔,周而复始,赫连阙站起来的越来越困难,站起来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他却始终不肯服输,虽然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掌着手里用来探测对手方位,今夜却像是失了灵的罗盘,他还是被他看不到形体的对手给一次次击倒。
“阙哥哥——”回澜低低唤着,却是无能为力,她没办法叫他停下,叫他认输,因为,她了解他的坚持和自傲,可是……眼里的泪突然呼啸而下,迷蒙了整个眼界,她甚至,有些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艰难爬起的模样。
“光哭有用么?你不是想要帮他的么?还是……你要眼睁睁看着他被那蛇妖戏耍,摔死在你面前?”耳畔,那声音再度响起,多了几分责备,却是让回澜醍醐灌顶似的清醒了过来。是的,她要帮阙哥哥,她不能让阙哥哥孤军奋战,她要帮他!可是……怎么帮?耳畔的声音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问,却夹带着一丝叹息,“你手里不是有朱砂么?你至少可以让蛇妖现身,现在……先想办法把它引到你这边来!”
又一次被狠狠甩到地上,赫连阙喉间一腥,一口隐忍多时的血喷洒出来,在面前白茫茫的雪地上绽放出一朵大大的,暗红的花。他咬着牙,费力地抬起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双目无畏地抬起,在被月色照明,他却看不见他物的半空中逡巡,他就快败了,即便多么不愿意承认都好,这就已经快要成为事实,而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对手究竟在哪里。这是报应吧?他想起方才在万妖山庄中,那名也许只是被妖力控制了,却最终无辜惨死在他剑下的普通人,他想,死在这里该是他的报应。不分青红皂白,恃武凌人,他跟蓝姓公子有什么区别?但是,死在一只妖物的手上?他怎么能给郇山剑派,给师父,给自己丢脸?所以,要撑着,就算战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也要撑着,何况……何况,他想起还躲在那棵树干后的回澜,想起了那个在百花盛放的山谷里唱歌,舞蹈的女子……他不能倒下,不能……
一股意志力汇聚成的力量又贯穿了他已经快要散架,不听使唤的四肢,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然后,极缓慢,极缓慢地站了起来……
“喝!看我的雄黄粉!”突然,一阵清脆的娇喝声响起,赫连阙就瞠目地见着那一袭白里掺银,雪蛟绡裙的回澜走出了藏身的树干,虽然脸色苍白,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蓦地朝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抛掷出一掌的粉末。然后,一阵怪风忽起,那些粉末便是被硬生生卷离了方向。那些粉末在这个千年蛇妖的面前,根本半点作用不起,更何况,那只是些碎雪,而不是什么所谓的雄黄粉。
回澜的脸色又是白了白,慢慢蹲了下来,又是抓起一把雪,往半空中丢掷过去,“再看我的灭魂灰,非让你不得好死,五马分尸,魂飞魄散……”一把又一把的雪丢了过去,又被卷走,回澜是越骂越溜,赫连阙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她真的以为她那些听来吓人,却半点没作用的东西能对付得了蛇妖?她只是让自己曝露在危险中罢了,倘若惹火了那蛇妖,倘若惹火了那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