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澜,小心!”蓦地察觉到一股强大的风扫过身边,却是直冲着回澜的方向而去,赫连阙在心头低咒了一声,却是吓白了一张脸,眼看着回澜一动不动愣在当场,他心里更急了,这丫头,是吓傻了么?虽然不见得躲得过,她也好歹给他动易动吧?足尖一踏,赫连阙飞扑过去,却因浑身的伤势而跑得踉跄,再无半点潇洒可言。
“你正前方,不到十尺!”不是感觉不到危险的逼近,何况是在赫连阙一声暴吼得飞扑过来要救她的举动之下?回澜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想躲,她手心甚至已经被沁出的冷汗整个弄湿了。可是……她不能。终于听到耳畔又响起了声音,她的心紧提了起来,藏在袖里,拽紧了已经打开的瓶子,越扣越紧,“快!”一声催促,她一闭眼,什么都不让自己想,动作极快地将手一扬,用力朝前方洒出瓶里的朱砂……
“嘶——”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响起的同时,那诡异的风在直袭回澜面门的前一瞬,停顿在半空中,然后,一条挣扎扭动的巨蟒就这么凭空出现,那吐着腥气的血盆大口骇人地张大着,而那双幽绿的眸子跳跃着两簇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怒焰,盯视着脸色已经惨白了的回澜,然后那巨蟒三角形的头颅一个高昂,在一个急速地俯冲,就张着血盆大口,吐着猩红毒信,往回澜扑去。
赫连阙足尖一点,顾不得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已经让他浑身抽痛,长剑一格,用力往那三角形的蛇头上一敲,那蛇头居然坚硬如石,只是让那巨蟒的动作稍稍迟缓了一瞬,但那双幽绿的蛇眼里,光芒却是愈加的危险了。赫连阙足点蛇身,一个飞冲向前,再反手将长剑一举,迅雷不及掩耳地往蛇头刺将过去,剑尖冷锐,直取两只灯笼似的蛇眼。那蛇身形巨大,移动算不上敏捷,待到瞧见剑光,往旁窜去时,还是被长剑划伤了皮,它像是大怒了,蛇尾一摆,便是往赫连阙扫去。赫连阙方才吃了不少蛇尾的亏,眼见那蛇尾再次横扫而来,他双脚一个交错,借力使力,直窜了丈高,再俯冲而下。就见一人一蛇就这么缠斗了起来。
回澜在一旁却是看得胆战心惊,虽说赫连阙不再是连对手在何处也摸不着头脑,但是,他毕竟就不是蛇妖的对手,何况……是他已经浑身是伤的现在。就见着他渐渐落败,一个大意,再次被蛇尾一个横扫,重重撞在树干之上,枝摇雪落,又一口殷红的血喷洒而出。“阙哥哥——”回澜睁大眼惊唤,眼睁睁瞧着那巨大的蛇尾出奇灵活地一伸一卷,便是牢牢缚住了赫连阙从半空中坠落的身子。然后,便是将赫连阙一上一下地用力抛甩起来,每一下,总会狠狠撞在地上,赫连阙的意识渐渐的恍惚,手里的长剑一个握不住,“嘭”地一声闷响,落入雪中,那些被击起在半空中的雪花,渐渐从雪白,染成了红……
“阙哥哥——”回澜急喊一声,再忍不住地飞奔上前,一个弯腰,将那把已经半埋在雪里的长剑捞起,紧紧拽在了手中,一时间,却是进退两难。望着形势似乎越来越危险的赫连阙,回澜额上,手心的汗越沁越多,这一刻,她没有去多想,只想着那蛇妖好坏,好坏,而她,一定要救阙哥哥,一定要救他。“打蛇打七寸,你就刺它七寸!”耳边那道嗓音又是忽远忽近地响起。
回澜却还是手足无措,“七寸?七寸是什么地方?”就这么问着的同时,那幽绿的蛇眼倏地瞪向她,浑身冰冷。然后,就见那蛇不怀好意地缓慢转过了身子,甚至连蛇尾也不再上上下下甩动,被蛇尾卷起的赫连阙就被高举在半空之中,动弹不得。那蛇妖的眼睛却是定在了回澜身上,慢慢地,慢慢地吐着信,不紧不慢地靠近回澜。
回澜被一寸一寸逼近地三角形蛇头和那两盏灯笼似的蛇眼吓得浑身一紧,一个踉跄,已经摔倒在地上,然后,然后那蛇眼里似乎闪过一抹讥嘲,庞大的身躯还是持续朝着回澜的方向靠近。“记住,刺它七寸,从眼睛往下,约莫一个蛇头的距离!”耳畔的嗓音带着几许惶急,响在回澜泛着冷汗虚忙的耳畔。她拽紧了手里的剑,但眼瞧着,那巨蟒庞大的身躯突然加快了速度朝自己扑了过来,她甚至能清晰闻到那大张的血盆大口中的腥臭时,她却是僵住了身躯,半分移动不了。
“回……回澜……”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赫连阙挣扎着,挣扎着,却只能从苍白的唇间挤出一记苍白的呼唤。
电光火石间,回澜胸口疾射出一道白色的荧光,惨淡凄清的月色中,那居然是一抹从额间直到脚底,都只有一半的飘渺轻烟,从身形上来看,是个女人。她就这么无畏地冲将上去,拦在了回澜身前,可惜,那蛇妖却像是对她全无顾忌,没有半分的停顿,就这么横冲直撞了过来。蛇头毫无阻滞地穿过那虚渺的身形,那缕轻烟却像是受了极大的重创,回澜耳里只听一记轻却极痛的呻吟,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瞧着那轻烟瞬时化为一道荧光,淡化在月色里。回澜来不及去多想眼前这一幕因何发生,也不想去探究“她”究竟是谁,眼见着那蛇头还在逼近,她却已经是毫无退路,手里不知道抓着什么,她当下想也没想便是急刺了过去。时间停顿,耳边仿佛连夜风也停止了吹拂,回澜怔怔地望着那洞穿了蛇身的长剑和堪堪就停在自己眼前不过寸许的幽绿蛇眼,回澜吓得浑身抖颤,握剑的手一丝丝滑落,一声狂啸卷风而起,整个树林在狂风之中被遮掩了月色,然后,就叫那蛇眼在狠狠瞪视着回澜之后,蓦地沉寂下来,然后,那蛇身“嘭”地一声巨响坠落在雪地中,蛇尾却在最后,用尽所有的力气用力一甩……
那蛇妖,居然葬身在了回澜手中,那把惶急刺出的长剑堪堪刺中了七寸所在之地,只是,那蛇妖却在临死前一刻,拼尽最后一击,将赫连阙甩了出去。回澜吓得三魂不聚,七魄不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撑着虚软的双腿,绕过如同树干粗细的巨蟒蛇尸,奔至浑身血污倒在雪地中的赫连阙身边,费尽力气将他扶起,轻轻摇晃着,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在珠泪的映衬下,形似透明,回澜却已经是这个晚上不知第几次泪如雨下,“阙哥哥,阙哥哥,你醒醒啊!你不要有事啊,阙哥哥——”
“小……小笨瓜……”赫连阙努力地撑着眼皮,如果不能让这个傻丫头安心,她不知道会慌成什么样。
回澜听到赫连阙的声音,连忙握紧他冰冷的手,眼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抹三界无敌难看的笑容,回澜心头却是一松,蓦地张开双臂,用力环紧了赫连阙,便是在他颈边嚎啕大哭起来。赫连阙眼前昏昏,手有些无力地拍在小丫头哭得抖颤的双肩上,渐渐远离的意识里,只是想着,这丫头,不知道要哭多久?能先给他寻个好点儿的躺处,再接着哭么?他真的,好想睡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已经决了息的蛇尸里一道幽绿的光线慢慢地腾聚,然后,却以腾聚的速度极不相称的迅速蓦地消失在……赫连阙一寸一寸阖上的眼里,在那眼睑搭下的最后一瞬间,分明,一缕暗绿的幽光闪现在赫连阙人类的眼珠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尺素忽传青鸟迟(三)
逃,一路奔逃,他们甚至没有回落脚的客栈去取他们的行李,就这么一路逃进了深山里。虽然涥水南岸是以温润闻世,但是这深山里却仍然下起了雪。那些细碎的雪花随着风在半空中翩跹飞舞,然后缓缓地坠落,却是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扯絮似的,迷乱人眼。然后,地面上,树梢上,很快便积上了雪白,而且是越积越深,越积越厚。
走在积雪之上,他们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一路的静默,云落骞望着凤浅羽因为有些失色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实在很想开口叫她停下来。可是……“浅羽——”在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一只手却揪紧了胸口的衣襟时,云落骞几乎可以肯定她定是受了伤,第无数次怨恨起自己为什么要跟浅羽赌气,为什么要进那劳什子的活色生香楼,为什么要惹上这么一个麻烦
“不要停下来,快走!”凤浅羽摇了摇头,抓紧了他的手,而后,有些艰难地站起。那个晓寒不是他们之前遇上的角色,早在她伤了对方的同时,她也被震伤了内腑,而她也知道那个活色生香楼绝不只是青楼这般简单,也许,今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陷阱。即便这只是猜测,她也不能去赌。可是……她方站起,无视于云落骞眼里明显地不赞同,迈开步子,只一瞬,她的脚步便是僵直在了雪地中。明显感觉到不远处正在急速靠近的气息,她默默转过头,望着黑洞洞的树林深处,雪,落了满肩,她在乱雪纷飞中,轻轻眯起了眼,“来了!”
“怎么会?”云落骞也感觉到了,却是震惊而无法理解,他跟浅羽……刚到这里不久,应该不至于惹上什么人,可是,不过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活色生香楼,为啥便是这么紧咬着他们不放?何况,他们已经逃得够快了,不是么?
一缕淡淡的幽香窜入鼻间,凤浅羽拧了拧眉,转眼望着云落骞,淡定的眼底多了分了然,“我知道了,是我们低估了晓寒,你身上的味道……只怕是月下香!”
“妖域之花?”云落骞愕然,“所以说,那个什么晓寒其实是月下花妖?”是了,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精魂会跟浅羽一样,都是非神,非妖,非人,月下香是妖域之花,却要靠男人精气作为养分,所以,即便是成了妖,也只是半妖,这当然跟半神的凤族不可同日而语,但却都从眉眼间难以辨识。可是,据他在沧溟岛上翻阅典籍所知,月下谷在三界之内一贯低调,即便是需要借助男人精气,但也从不轻易招惹凡人,如今,怎会明目张胆在人界开起了青楼?
凤浅羽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甚至连眉梢也只是在感觉到那些气息渐渐靠近之时,微拢了拢,突然间想起晓寒那张让她心头总是不安定的脸,她难得的有了几分不安,“也许……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尽管她对过去,已经是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的,那个晓寒跟她之间,绝对是有牵扯的。
“先别说这些了,先躲开那些追兵再说!”云落骞携了她手,便是要朝山里的更深处走去。
“没用的,云!”凤浅羽没有随他挪动脚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身上的月下香不重,他们虽然没办法用妖力控制你,但是你身上的月下香一时三刻是散不去的,何况……”凤浅羽抬头望着霰雪的天空,夜晚,是月下族法力最强的时候,他们也许该庆幸今夜无月,可是,却不代表他们能逃得过,她钝痛的胸口一阵又一阵,提醒着她。凤浅羽隐约明白,他们怕是逃不过,除非……除非……
“除非……用水?”云落骞沉吟了片刻,将脑里所记的那些典籍想了个遍,突然间记起了这个,气味……如果他们躲到了水里……随后,他又暗笑自己的天真,这里深山野岭,还在下着雪,他上哪里去找水?
“水……”凤浅羽敛目深思,不过一个恍惚,她也不确定,但是一个听来是她,却不一定是她的声音在她的脑子晕眩着,没有反应的时候,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有办法!”
云落骞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浅羽定定望着他的眼神为什么会有些陌生,凤浅羽的冷淡,凤浅羽的轻灵,他是已经镌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可是方才那双眼,一样的镇定,一样的冷静,甚至一样的淡然,但是,他就是觉得陌生,或许,或许是那一闪而逝的白色荧光,就像……就像她额上的那枚银锁萤石一样的光亮,可是……这怎么可能?浅羽是凤之女,不是么?火之部属的凤怎么会是白色的眼眸?
但是他终究是来不及验证,那一抹白色的荧光不过只是一眨眼间,便消失了,便是如同一片顽皮的雪花,匆匆自凤浅羽的眼睑睫毛滑落,也许……真是他看错了吧?
凤浅羽单脚一旋,那蓝色的裙裾在雪花飞舞中荡起漂亮的圆弧,她双指往眉间一抹,已经将那颗银锁萤石,将之扣在指间,凝眸注视着,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咒,就见着那白色萤石在她掌中慢慢焕发出光亮来,那亮光随着她的嘴唇越动越快,居然越来越亮,然后,凤浅羽轻念一声,“起。”单腿一扫,便是扫起了地上的落雪,那些落雪居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地转成一个茧,一寸寸将凤浅羽和云落骞包覆了起来……
云落骞对眼前的一切实在是有些震惊莫名,他很清楚,凤浅羽正在借助她手中那枚来历神秘的银锁萤石,用雪布起一个结界,掩去了他们两人的气味,想要以此来躲避那些月下族人的追踪。可是……火之部属的浅羽怎么能操控水之固化的雪?突然间想起那个二十年前将她送到沧溟岛,又留下这枚银锁萤石的神秘男人,云落骞望着凤浅羽神态专注的侧颜,不安,无休止蔓延…….
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他们两人的心神都在那些脚步声靠近之时,绷紧了起来。杂沓的脚步声就停在跟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明知那些人应该不会发现他们的行踪,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像是对跟踪得死紧的两个人突然消失在了眼前感到不敢置信,那些杂沓的脚步声在他们身边就这么来来去去,来来去去,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咒骂,然后,终于,那些脚步声,慢慢地,终于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远到再也听不见了……云落骞这才忍不住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胸腔居然因为方才太长时间地屏住呼吸而有些闷痛。转过头,在瞧见身畔凤浅羽惨白的情状时,他却狠狠皱起了眉,有些担忧地轻唤着,“浅羽——”
她的脸色很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握着银锁萤石的手无法自持地一径颤抖着,就连唇上的血色似乎也被围绕周遭的雪,抹去了,跟雪一样的苍白和透明,她,像是在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强撑着什么。然后,就在云落骞惊愕的视线中,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她苍白的嘴角,一丝丝地滑落,那血红的液体从下颚滑下,滴坠在她浅蓝的裙摆之上,绽开一朵暗红的梅花……直到那些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她的耳界,她也像是撑到了极致,一个软倒,蓦地栽倒在雪地中.......
那用雪撑起的结界瞬间便崩塌了,那些碎雪突然失重地落了他们满身。云落骞却全没在意,只是奔将上前,满眼满心里,都只有凤浅羽惨白憔悴的模样。一口隐忍多时的血随着凤浅羽意识的远离倏地喷洒而出,她终于晕倒在雪地里,那喷洒而出的血,却溅在了她手里始终紧拽着的那枚银锁萤石,莹白的萤石中央因这血的喷溅而泛起一丝绿波似的异光……
“浅羽——”
浅羽——遥远的世间某一隅,有一记跟云落骞同样的呼唤,几乎同时,在灵魂深处响起。盘腿坐于竹榻上的男子,原本闭目打坐的气定神闲在瞬间被打乱,双眸骤睁,却是半晌无神地定格在夜色中某一点,没有落处。俊容上慌乱难拾,随着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他搁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收拢,抓皱了衫摆……
清脆的银铃声在竹廊上响起,和着风声,清脆悦耳,渐行渐近。首先踏入竹帘的是一双系着精致银铃的莹白玉足,随后,携着那满室的馨香,身穿紫纱,浑身柔媚的女子步入简约的小屋内,一双带媚的紫色眸子缓缓抬起,注视着榻上已经收敛了心神的男子,唇边,魅惑地浅笑,语调柔媚而旖旎,“是谁让堂堂凤凰阙的护法神将这般失态?是姐姐……还是妹妹?”
风乍起,吹皱了屋外廊下的一池清水,撩开女子覆面的薄纱。五官柔媚中带着惑人的妖艳,好一个不似人间有。轻扬起手,那涂抹着艳红丹蔻的手指缓缓地绕玩起披散在肩上的,一头紫发……
那是一处建在漂亮的山谷之中,建在清澈湖水,旖旎景致中的竹制房屋。清幽雅致的回廊和那些垂挂着,在风里飞舞,掩映着湖色山水的紫色帐幔,还有风里飘散着的,那馥郁,却不显太浓的花香,那真的是一处像是人间仙境的世外桃源。可惜,却只是他的牢笼,一座已经囚困了他,整整二十年的牢笼。
听到那娇媚的嗓音满载嘲弄的问语,盘腿坐于竹榻上的男人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稍稍沉敛的眸色,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惶急,都在敛眸间,全数沉入了深潭,再难辨明。
然而,男人这样的反应,却像是惹怒了那娇媚嗓音的主人,紫眸暗眯的狭缝里,一道怒火匆匆闪过,唇边却还是魅惑至极的笑意,轻一抬手,腕上的银铃又是一连串的清脆啷当,注意到男人盘腿打坐的姿势,她的眸色冷了下来,“怎么?二十年了,还是不肯死心,还想着要逃出去?当然……当日,如果不是你重伤在身,也不可能轻易落到我手上。如果不是有高人指点,我也不会知道,堂堂凤凰阙的护法神将猎将军玄苍,一只有千年修行的猎,居然要用捆龙锁才能困住?”
半垂的眼,轻轻抬起,那确实是一双属于猎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深邃而锐利。却只是淡淡投视在面前的女人面上,紫发,紫眸,半掩的面纱凸显出眸底魅惑的光芒,眼前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可惜……他的眸色却没有半分的波动,只是再淡定不过地轻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搁在膝上的手早已放平,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轻袍缓带下,一条银色的锁链,紧紧地覆住了他的腿脚和腰身。
“说什么?”女子像是已经隐忍到了极致,紫眸深处几乎冒出火来,“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从不问?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抓你是为了什么?是谁出卖了你,又是谁告诉我,对付你要用捆龙锁?还有,为什么我问你的问题从来没有答案?凤轻岚在哪儿?跟你一道离开栖凤山,最后不知所踪的凤浅羽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有,你受重伤之时,还在四处寻找的凤翎儿又在哪里?”
“需要么?”还是那样淡定的语气,淡定的笑容里隐现一丝嘲弄,一如过往的二十年,女人越来越难忍受的暴躁,和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淡定和不在乎,“你抓我,不过是想报复凤凰阙,谁出卖了我,我用不着猜。凤轻岚在哪儿,抱歉,我不知道,早在雪狼族攻上栖凤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失踪了。凤浅羽在哪儿,你不是说她不知去向么?我被你关在月下谷,整整二十年,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儿?至于凤翎儿……你应该去问告诉你用捆龙锁对付我的那个人会快些。”长长的一串话,他说得极为顺溜,甚至没有半分的停顿,仿佛已经熟悉到能倒背如流。
而也确实是,确实是……女人的手拽紧了身上飘渺的紫纱,止不住地轻颤着,咬着唇,定定望着面色毫无波动的男人,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是的,受够了,她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他的淡定,受够了他的不在乎,受够了他二十年来,千篇一律的答案。她知道,他的淡定,他的不在乎,都只是为了保护那些人,那些她急欲想要去伤害,想要去报复,用他们的血来平复她心头的伤痛和恨意的那些人。而这项事实,更让她气怒和恨怨。“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般不在乎?”不在乎失去自由,不在乎身陷囹圄,不在乎被困月下谷整整二十年。不管他是猎,还是龙,不都是翱翔长空,碧落苍穹的么?他怎堪忍受这一窗天地,一待,就是二十年?
玄苍笑了,月下丝言心头一震,这一回,那笑容里没了嘲弄,真诚而温暖,就如同那开遍了栖凤山的山头,妹妹形容给她听的,终其一生也只得见一回,银叶金花的凤凰鸢尾。想到妹妹,突然间一阵刺痛在心头蔓延开来,一种已经深藏了许久的恨意,一种她从以往便坚定了要让仇人付出代价的信念又如海潮般,蜂拥而至。所以,在玄苍在那样的笑容中,用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说着那句“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我在乎的人,都平安无恙。”的时候,一种历经了二十余年,在她心头疯烧,并且一天一天,日日夜夜,越积越深的恨意便是在紫眸深处暴发开来,“你在乎的人?是凤轻岚,凤浅羽,还有凤翎儿么?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们当真是平安无恙?”
玄苍淡淡扯唇,唇角始终挂着那种温暖如凤凰鸢尾的笑意,那是怀念,也是笃定,笃定着那些在他心上的人儿,必将因他的祝福而安然,他,已经走过了也许常人难以想象的漫长的岁月,所以,他相信,念力的力量。所以,他不再理会月下丝言,也不想再花费精力去敷衍她,所以,他只是极其淡然地,轻阖上了他的眼。二十年了啊,在他漫长无尽头的生命中,不过弹指一挥,他不怕再有无数个二十年,只要怀抱着信念,有些人,终究会相见的。即便要等上不止二十年,而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者……一生一世。
一股怒火携着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酸意,月下丝言薄纱下的面容蓦地失了娇艳,随着怒火的狂盛,一张面容写满了盛怒的铁青。可惜,她终究没有机会将怒火发泄出来。竹门外,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踱了进来,失色的唇瓣有些许困难地蠕动着,轻唤,“姐姐——”
细弱的呼唤听在月下丝言的耳里,却是恍若惊雷,在蓦然回头,瞧见衣襟之上沾染着血迹,面色惨白,扶着门柱才能勉强站住的月下晓寒时,二十多年前的一幕蓦然重现,有一刹那间,她几乎分不清,眼前的,是月下晓寒,还是跟她相依为命,却已经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三界之中的妹妹,月下弦语。铁青的脸色在瞬间转为雪白,她恍惚中奔上前,握住了月下晓寒的手,冰冷,透过接触的肌肤蔓延过来,她有些失神,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眼神却还是散乱而惶急,“晓寒,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姐姐,你别慌。”月下晓寒显然再明白不过月下丝言,心头那道始终难以泯灭伤,反手握住她,轻声安抚,“我只是伤了内腑,稍稍修养就好,不碍事儿的。”
月下丝言却已经冷下眼来,“谁?是谁伤了你?”
月下晓寒略略沉吟,目光迟疑地望向坐于竹榻之上,此时瞬也不瞬望着她的男人,或者,应该是说,就这么望着她的脸的男人。那张,曾让他万分熟悉的脸,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了。但每瞧见一次,他还是会震惊,然后,眼神会慢慢转变成嫌恶。就像现在这样。匆匆别开视线,不愿意承认,这个男人的目光总让她觉得心虚。“姐姐,这个人,你认识么?”说着,她手里荧光一掠,摊开的掌心里蓦然多出了一卷画轴,递到月下丝言跟前,她最擅长丹青,所以,她就算不敢说画上人物是十成十的惟妙惟肖,但也至少有了七八分相似了,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他们报仇的日子,就快到了……
果然,在月下丝言将手中画轴一寸一寸展开来,一个蓝衣佳人慢慢展现在眼前,那眉那眼,那神态间云淡风轻的淡定与从容,即便是隔了二十年之久,也能在第一眼,便笃定地认出来,是她,真的是她。玄苍的眼神已经失了方才的冷静,如海底深处的暗潮般狂涌起来,已经死寂了多年的心蓦然狂跳了起来,说不出,心底,那是喜,还是忧。但那一双眼,却是再难从轻灵的画中人身上移开。
果真是这样。玄苍的失常看在月下晓寒的眼里,她知道了,她们离她们复仇的路,又近了一步。凤凰阙……凤轻岚……终会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月下丝言望着那画中的人儿,突然间诡异而残冷地笑了,“凤浅羽……你终于出现了!”残冷的笑声传遍山谷,没有四季之分的月下谷,像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冬天的来临……
“冷,好冷……”好不容易在深山处找到的一处山洞,自然是比不上客栈里的温暖舒适,但在现今他们的情况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好的去处了。只是,昏迷中的凤浅羽不但是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的脸上密布着涔涔的冷汗,一向云淡风轻的眉头居然在此刻深攒成了沟壑,还不时颤抖着,嘴里意识不清,却是一径喃喃着,冷,好冷……
手里抱着一堆柴薪,云落骞匆匆丢入已经燃得够旺盛的火堆中,用枯枝拢了拢,让火苗快速地将那些柴薪给吞噬,然后,快步走到凤浅羽跟前,将蜷缩成了一团,瑟缩躺在火堆旁的人儿拉进怀里,感觉到她额头滚烫的温度,他眉头一皱,不由分说蓦地将自己的衣襟拉扯开来,将凤浅羽往他温热的胸膛处熨帖,手里一个用劲,将她搂得更紧,紧些,再紧些。没有这般的靠近过,近到,仿佛她发间,肌肤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就在鼻端,即便没有深嗅,也便是轻而易举便钻入了鼻间,往心上流窜而去……可是,她却还是暖不起来,即便身旁的火堆旺盛地跳跃着尺高的火焰,即便他的胸膛已经因她的靠近,从温热变成了滚烫,她熨帖在他赤裸肌肤上的脸颊,还是冰冷得仿佛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云落骞蓦然慌了,不是说凤是不死鸟,不是说凤凰泪能疗伤,不是说凤凰能浴火重生么?为什么浅羽伤得这么重,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却没有半分转好的情势,反而越来越严重的样子,仿佛……就仿佛随时可能就这么睡过去。会是因为她身上的衣服么?那些被雪弄湿了的衣服,烤了几个时辰也没有完全干……或许……或许…….心头窜过一个念头,云落骞望着凤浅羽惨白的脸色和双颊上那病态的嫣红,吞咽了一下口水。在颤抖着手,移到凤浅羽的颈间盘扣上时,却又蓦地收了回来。云落骞陡然一掌,用力拍在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上,咬着牙在心头咒骂起自己,该死的云落骞。平日里最爱逗弄那些个姑娘家,人人都以为他根本就是放浪形骸了,却是从未动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可是刚刚怎么能对着浅羽…….对着昏迷的浅羽,对着已经病成这样的浅羽,对着他已经确定要呵护一生,珍惜一辈子的浅羽……即便他真的只是想救她,然而刚才那一瞬间的绮念,还是让他觉得亵渎了浅羽,亵渎了他对她的感情……真是该死的云落骞……
深吸了一口气,云落骞平定了一下心神,这才敢慢慢回转过视线看向怀里的凤浅羽。定了定心神,他一再警告自己,不准乱想,不准乱看。可惜,在他蓦然打定主意解开凤浅羽衣裳的同时,他还是对自己的自制力不太有信心,很自觉地紧闭了眼睛,然后,不再多想,倏地将凤浅羽搂进怀里,然后用他厚实的锦袄将两人一同裹住。这才慢慢睁开眼来,心头却还是叫苦不迭,看不到并不代表折磨结束了,感觉……感觉也太……强烈了……软玉温香就在他怀里,而且,他们之间,不过就隔了一件薄薄的肚兜而已……云落骞苦笑连连,却只能僵硬着手臂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借由拥抱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却是动也不敢动上分毫……他想……他真的是柳下惠了……也许,什么时候该自创一门类似老僧入定的心法才是,否则,再来上这么一次,他真的会逆血而亡……
他将头埋在凤浅羽颈侧,一再勒令自己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要想。也许是太过紧绷了,直到怀里的人儿渐渐的不再颤抖,冰冷的身躯也慢慢回暖过来,甚至不再不停呓语,仿佛沉睡了过去时,他不由自主松了心神,紧跟着,也沉入了梦乡……
凤浅羽缓缓睁开紧阖的眼,眼里流转的却是莹白的光芒,和应着她额间正缓缓散发出光亮来的银锁萤石,定定望着头顶上的岩石,却没有落点,仿佛透过了眼前的一切,洞穿了多少个世纪前的过去……她再闭上了眼,随着她眼睑一寸寸地搭阖,那莹白的光亮一点点扩大,终于,将她跟云落骞一同罩住,如同茧缚般,一丝丝缠绕,再将他们密密包裹…….
作者有话要说:
☆、几番相识,暗暗入眉低(一)
回澜始终处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她不知道那夜,她的身子是怎样就轻飘飘地越进了万妖山庄丈高的院墙;她不知道那夜她是如何在那人的提醒下,在千钧一发刺死了那蛇妖;她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的神力忽现,居然一眨眼的时间,呼地一声,待到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背着赫连阙回到了他们住的客栈上房,而她方才眼角含着的泪甚至还没来得及坠落……只是,太多的困惑都抵不过她惦记赫连阙伤势的心乱如麻。赶紧抹了泪,将他扶躺在床上,和着些雪白碎末的殷红鲜血转瞬便是浸染上了被褥,她一边泣声唤着阙哥哥,一边掏出手绢,不住地捂着那些伤口,血,却还是不断地涌出来,不过顷刻,就染红了她一张手帕,而赫连阙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惨白。好一会儿后,她才陡然想起了什么,忙召唤出发间的小狸,替他疗伤……他受的伤太多,伤口也太深,尽管在小狸的舔弄之下,他的伤口还是慢慢地愈合了,但却耗了整整一天一夜,日升月落,待到天边又一次泛起鱼肚白时,他的样子总算是稍稍能看了。
小狸已经累瘫了,朝着回澜撒娇似的低呜了一声,便是化为原先的狐毛坠饰,甚至连飞回回澜发间的力气也没有地只是软软飘落在被褥之上,回澜将之捧起,又簪回发间。回澜的脸色其实也不太好看,连眼也没眨地瞅着赫连阙一天一夜,她神态间全是倦色,却似乎没有半分想要歇息的意思。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她用半湿的布巾,一寸寸擦拭着赫连阙血污遍布的面容。待到他的五官慢慢清晰起来时,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停滞在他面容之上,一下下,携着眷恋的温度慢慢勾勒着他的轮廓。抬眼望着床榻上,虽然还在昏睡着,呼吸却已经明显沉稳下来的赫连阙,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居然蕴着与她平日里的纯真绝难相融的复杂与困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阙哥哥已经是她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绝对不能失去的人,是的,绝不能失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她眼里的困惑散去了,眼里烂漫开亮如星子的笑意,粉唇也如月牙儿般弯了起来,搁在赫连阙唇上的指轻轻摩挲着,摩挲着……小丫头的脸突然爆发出两朵热烫的红云,然后,她再不敢看他,一个低头,脸蛋已经深埋进了近旁的被褥里,呼吸里,满满地,全是他的味道,然后,在确定他已经没有大碍之后,她终于再抵不住困顿的睡意,沉睡在他气息的包裹里……
月升再月落,又一个夜,悄悄地在天色将明之际遁去。窗棂外,天边渐白,渐明的天光映衬着遍野的雪白,倒是亮晃晃得很。已经昏睡了数日的赫连阙终于是在这明晃晃的光亮中,伴随着一阵干渴,醒转过来。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有些翻转不过来,他愕然地略略撑起身子,这才察觉到回澜那小丫头居然整个趴在他胸口上,正睡得憨甜。心口不觉一暖,想来,这小丫头是忙着照顾他才搞成这样了吧?手,带着宠爱轻拂上她的粉颊,抚顺她的发丝,赫连阙还没有恢复多少血色的面容之上却镌刻着柔和如同旭阳的温煦,这蠢蠢笨笨的丫头啊,从遇上的那一天开始,就一次次地救了他,放不下了啊,这么一个单纯的丫头,不只是因为自小被教导的狭义,还有,已经日积月累在心头的……温情。从小有师姐疼他,而如今,他似乎也终于可以有人去疼了吧?虽然这个丫头有的时候很麻烦,有的时候笨得让他恨不得用剑看能不能把她的脑袋瓜子敲得聪明些,不过……他可以疼她吧?就像妹妹一样,是的,一个笨得可爱的……妹妹。
是……妹妹吧?那种虽然无奈还是忍不住想要疼爱的心情……半眯起黑眸,赫连阙突然有些不那么确定。一阵晕眩过后,他再睁眼,一丝有些诡异的幽绿在他眼底一闪而逝,视线却蓦地落在回澜微张的红唇上。那淡淡柔嫩的粉衬着肌肤的雪白,竟是那般的诱人。像是因着那蛊惑,一只手轻轻探了出去,带着薄茧若有似无地摩挲起粉嫩的唇瓣,赫连阙的神魂似乎渐渐的远离……
一声浅浅的嘤咛从他指下的粉唇间逸出,意识似乎在片刻间飞回,赫连阙像是烫到似的,飞快收回了手。震惊与懊恼写满了深幽的眸子,赫连阙在定定望着沉睡的少女缓缓在胸口上醒转时,却是迟迟回不到现实。怎么会这样?刚刚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来?怎么会对回澜起了邪念?不是说是妹妹么?不是妹妹么?是妹妹…….
“阙哥哥——”原本还是迷迷糊糊的回澜,在视线对上赫连阙的眸子时,惺忪的睡眼蓦地睁大,粉嫩的面容之上霎时便是漾开了笑容,“你醒啦?我看看——”才说着,回澜便是撑起了身子,软馥的小手不由分说便是探向赫连阙毫无防备的额头,在确定额头上没有烫热,也不冰冷之后,满意的笑容绽放在回澜的小脸上。反应过来的赫连阙却是像见鬼似的,蓦地往后一退,猝不及防,后脑勺便是狠狠地撞上了墙壁,一张黝黑的面容疼得有些狰狞。“阙哥哥,你怎么了?”回澜愕然惊问,却有些讷讷地受伤,刚刚那么一瞬间,阙哥哥是为了躲她么?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似的?
赫连阙略略踌躇地抬眼望着回澜那双清澈的眼里掩也掩不去的想法,有些懊恼的心里又无力地软了,“没事,我只是还有些累,想再好好歇歇。”
回澜小丫头单纯得如同清澈见底的泉水,不过这么一句话,就让她再度展颜而笑,“那阙哥哥你歇着吧,我去给你张罗些吃的,等你睡醒可不能让你饿肚子!”话落,她直起身子,这才发觉自己一整夜里,居然都是毫无间隙地趴伏在赫连阙身上入睡的,双颊不知为何一阵烫热,她撑起有些酸麻了的腿脚,片刻活动自如之后,才如一只黄雀般,蹦蹦跳跳地奔出了房门…….
赫连阙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这个回澜,不过只是个丫头。是的,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丫头而已,所以,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受了伤,脑子不清楚才会有的错觉,险些干出蠢事来的,幸好,幸好……在心里一径找着理由,刻意忽略着心头不怎么正常的悸动和气闷,阖上眼,不让自己再去想回澜刚才趴在自己胸前熟睡的模样,不去想她吹弹可破的柔嫩皮肤,还有……垂涎欲滴的粉嫩红唇……该死,一阵刺痛穿越脑门,他在心底暗咒一声,不过只眨眼的功夫,他突然发现意识不受控制地堕入到黑暗当中,想起方才跟回澜找的理由,他苦笑地发觉,人,果然是不能轻易撒谎的…….
白皑皑的山林里,两条身影一前一后地在雪地里前行。月光泻下一地的清冷亮银,及踝的积雪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留下了两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云落骞不知第几次抬起眼来,借着雪映月光,凝视着前方那道裹在淡蓝色雪袄的纤细身影。想起一个时辰前,浅羽在他怀里醒来,发现两人都是裸裎时的尴尬神色,虽然他很风度地让开了身子,浅羽也是以极快的动作裹着他们两人身上唯一的那件……他的衣裳,蓦地跳开。便是在他背转过身去的短短瞬间,极快地将挂在临时用树枝搭成的架子上经火堆烘烤了好些时候,已经干了的衣裳套上,便是丢下一句,“走吧!”就出了他们藏身的山洞。就连他急急忙忙穿上衣裳追出来,想要跟她解释些什么,她也是一言不发,甚至是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迈开了步子。然后,两人这么一前一后,一走,就是一个时辰。
浅羽定是生他的气了。云落骞心头有些惴惴,想起之前山洞里的情状,想起他们之间的尴尬,他突然间越想越不安,浅羽……该不会以为他是刻意要占便宜吧?会不会当他是登徒子,然后……再也不理他?想到这里,云落骞是再也沉默不来了,不行,他一定要跟浅羽说清楚不可。他平日里是嬉皮笑脸没错,他平日里是爱逗弄那些姑娘来着,但是……但是,都是有口无心的,只有浅羽,只有浅羽……他是一直知道的,在她从龙穴里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一生,他都会珍视她,走上一辈子。
所以,倘若浅羽从此不理他…..不行,他不能忍受,绝对不能忍受。几个箭步冲上前,他心头还是惴惴难安,语带试探,“那个……浅羽,我们能说说话么?”是错觉么?为啥他觉得浅羽的步子好像加快了?她不愿意跟他并行?这个念头刚起,云落骞的脸色倏地变得惊惶起来。
“我不想说。”凤浅羽的口气不像一贯的淡定,好像有些僵硬的紧绷,听在云落骞耳里,却是更加急了,糟了,这一回,浅羽是肯定生气了。
“浅羽,我们真的有必要说说!”云落骞拧了拧眉,面有难色,他从不知道,一向云淡风轻的浅羽也会有让他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候。
“我不认为有什么好说的。”还是方才那语气,隐隐有些不稳的波动,可惜,云落骞一加快步子,她也加快步子,一直保持着一个身形的距离走在云落骞的前头,他也根本无从得知她现在的脸色。
一个咬牙,云落骞蓦地跨步向前,不由分说,便是去拉凤浅羽的手,嘴里一径急切的解释道,“浅羽,你听我说,刚才在山洞里……”
“住嘴!”凤浅羽蓦地喝止了他,猛地甩开他的手,回过头来瞪他一眼,便又是重重地踩下了步子。
云落骞有些发怔,有些不确定方才,他真的有看到浅羽的脸色么?她在……脸红?心上有些狐疑,他却没有那么多心思细想,只是又迈开步子急急追了上去,“浅羽,你真的要听我说。刚刚山洞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说?”再提高了音量,凤浅羽蓦然转过头来,恼怒地瞪着口无遮拦的某人,一向清淡孤意的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下,果真是两朵嫣云酡红……
原来……原来浅羽是……云落骞先是张嘴怔愣,而后反应过来之后,某张本就是嬉皮笑脸的俊容便是瞬间笑开了花,煞是有些自鸣得意的架势。眼看着凤浅羽已经有些老羞成怒地又走到了好前面去,他连忙咽下喉间的笑意,三两步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又去牵凤浅羽的手,毫无疑问,又被甩开了。再牵,再甩开。再牵,再甩开…….真是不知死活。两人一路以半带跑的速度往下山的路上走,直到……云落骞终于牢牢地捉住了凤浅羽的手,紧紧地拽住,不知道是他拽得太紧,还是凤浅羽累了,懒得再甩开某只水蛭,总之,他终于是得偿夙愿,将柔嫩好摸的柔荑握在了手心,再没松开。于是,云大少就这么志得意满,一路笑下了山,直到他察觉到两人要走的路线…….
“浅羽,这不是去千禧镇的路么?”云落骞虽然是因掌心里柔嫩馥郁的柔荑而有几分心猿意马,可没到路也没法认的地步。在道旁的景物越看越熟悉之后,他终于是察觉到了其中的怪异,莫不是浅羽走错路了?
“没错。我们就是要回千禧镇。”凤浅羽脸上的红潮已经在月光的清冷中,渐渐地淡去了,她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冷淡孤意的模样,只是被云落骞牢牢捉着的手,掌心却总不由沁出香汗来……
“回千禧镇?为什么?”云落骞愕然,他们刚从千禧镇九死一生地逃出来,现在却是要回去?疯了么?猝然停下脚步,云落骞怎么都想不通浅羽要回去冒险的理由。
“因为我要回活色生香楼去。”凤浅羽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异常认真的神情让云落骞心下一沉,虽然,她也从来没有开过玩笑。只是……回去活色生香楼?之前,不是她死命拉着他,连客栈也来不及回地一路逃出来的么?现在,她却说她要回去“我后悔了。那个晓寒……她肯定跟我的过去,或者说,跟与我有关系的人深有牵扯……或许,我可以在她身上找到线索的……”有些事,有些人,她必须逼迫自己去想起来,因为,在一次次的噩梦过后,她确信,她遗忘的记忆虽然不见得是快乐的,但肯定却是很重要,很重要,.绝对不该忘的。而那晓寒那张脸……一定是个线索……
云落骞却突然觉得冷,连手里握着的香软柔荑也温暖不了他的心。终于,他发现了,他真正不安的是,浅羽倘若回复了记忆,她的心上,可还有他的位置?可是……他要怎么去阻止?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们这趟从沧溟岛出来,不就是为了找到浅羽的过去么?像是突然坠入了冰潭,他再无法让自己暖过来。直到,一路茫然无语地跟着凤浅羽进了城,在天色微明时,走进了已经在喧嚣了一整夜之后,沉寂下来的活色生香楼。越过大厅,穿过弄堂,绕过假山,是曲径通幽处没错,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没错,是柳暗花明没错,可是……云落骞蓦然僵硬在了当场。太湖石的假山背后,是小汪清澈的水池,池里想是种的莲,一池的枯枝败叶,却没有清幽竹林,没有那夜的雅致阁楼,没有琴声,也没有……晓寒……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