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浅羽却是望着眼前的情景片刻,沉寂的眼神里,却像是有千山万壑,片刻之后,她却像是没有太多的诧异,只是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果然……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啊……”
“没用的东西!都是些废物,废物!”一盏碧玉杯被猛力贯到地上,在怒气之下跌了个粉碎,阴恻恻的墨绿眼眸噙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盯着方才还在高谈阔论邀功,现在却已经被吓得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手下,狼夜突然笑了。那笑容,与他身上惯穿的水墨长衫一样,清雅得如同南国的一脉山水,却冰冷尖锐地让人打从心里毛骨悚然起来。“好!很好!折损本座一员大将,伤了月下晓寒,却只伤了对方两人,还来跟本座讨赏。好样的,真是好样的……好一个不要命的废物!”话落的同时,那不知死活的眯缝眼里,只瞧见那水墨长衫带起一阵风,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一只锐利的爪子整个洞穿了胸膛,而原本前一刻还在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这个时候,便是鲜活地搁在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掌之中,不敢置信地抬头而望,却见那人,即便是付诸如此血腥的举动,却还是优雅从容地笑着。眼里却是瞧不见半分的笑意,冰冷而杀气腾腾,残光一闪而逝,手下一个用劲,那鲜活跳动的心张登时在他手里化成一摊粉末,毫不留情扬散在风里。低下头望着已经被洞穿,空无一物的左胸,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便是转瞬化为一道黑烟,消失在风中。留下的,便是亭内一只已经僵直不动的丑陋蜘蛛,和一大滩令人作呕的黏液……
“没用的废物,本座留你何用?”狼夜冷冷地瞟过地上的脏污,却是面无表情,眼里,甚至隐隐有一分嫌恶。掏出一方素帕,他慢条斯理地拭净手上的血迹,一寸寸,容不得半点儿马虎。方才,是太急躁了些,居然脏了自个儿的手。毫不犹豫丢开已经脏了的绢帕,他迈开步子,脚毫不留情踩裂了那只蜘蛛的躯壳,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皱,径自走离了那方凉亭。
而在亭内,自始至终目睹这一切发生的蝴蝶精蝶舞,已经是吓得面如土色。即便早已知道惹怒或者背叛狼主的下场,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目睹这样血腥的场面,她却还是忍不住为狼主这般清雅的表象下的残忍和狠戾噤若寒蝉,好可怕的狼主。才想着,蝶舞甩了甩头,连忙跟上去,视线匆匆掠过,甚至不敢往地上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蜘蛛看去一眼,一刻前,还活生生的生命啊……
“蝶舞——”狼夜却在这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还唤了她的名,吓得蝶舞浑身一僵,不敢动弹半分,仿佛就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她……在干什么?”
狼夜却是这么问了,有那么一刹那,蝶舞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待明白后,却稍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却是半分不敢大意地忙答道,“最近她都爱在这个时辰候在花园里,可能……是在等那个人吧!”
“是么”狼夜轻挑眉,片刻后,突然展眉而笑,笑声渐响,就连仿佛总是氤氲在烟雨水墨中,总叫人看不真切的眉眼也在瞬间跳脱起来,“有趣!果真有趣!今天……总算也能听到一个好消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几番相识,暗暗入眉低(二)
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她一径在花园里半掩在花丛中的鹅卵石小径上踱着步子,这条路怕是都被她踩出深深的足印来了。满园的花团锦簇,芳香扑鼻,却都不能让她在意,她只是不时抬头望着月洞门的那一头,那里,是那一天惊鸿一瞥时,有个中年男人蹲在那里的一株半死不活的桃花树。白茉舞在连续等了好些天之后,原本的冷静一点点被焦灼所消磨殆尽。一直等了这么些天,她还是没有见到她之前看到的那个人,难道…..真的是她看错了?半拢起眉心,白茉舞已经在数天里无数次的质疑自己,又无数次地不肯放弃哪怕一丁点儿的期盼,所以,即便理智告诉她,就算再等下去,只怕也不会是她想要的结果,每日的这个时候,她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非要来到这里,非要等到天色擦黑。即便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再失望。
暗暗垂下眼,那浓密的羽扇如同两只敛翅的蝴蝶。白茉舞无疑是美丽的,只是,她的美不是柔弱的蒲柳,而是婆娑的胡杨。是在这桃雾潭中关久了吧?她怎的也有了这般伤春悲秋的心思?她是郇山剑派的白茉舞啊,自小被教导要独立,要坚强,要冷静,而那……不过只是又一次落空的希望而已,是啊……只是一个已经做了二十年,而一再落空的梦…….而已。低头咬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该收敛起所有负面的情绪了,现今她已经身陷囹圄,怎么还能有心思去想这些?浅浅一笑,她虽是心中失落,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明日她不会再怀抱着那一丝希望。蓦然转身,却就在那一刹那,那道灰蓝布衣的身影倏地闯入眼帘,不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寻觅的熟悉?是他,居然……真的是他呼吸,突然僵窒了,胸腔间,说不出是因为喜悦还是其他,闷闷得痛。她却是望着那如同那日一般无异蹲在那株桃树前,殷勤铲土,面色温柔的中年男子……记忆,突然呼啸而来,清晰,一如昨日……
白茉舞有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恨自己不似一般人的记忆力,但是这一刻却又由衷感激着上苍赋予她的这项能力。不然,她不会在第一眼间,就已经认出二十年前的故人,即便他二十年前的光华,二十年前的意气风发,二十年前的神采飞扬在他的身上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颓丧,邋遢,甚至…...绝望。突然想哭,白茉舞却是抽抽鼻子,而后,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走上前去,一步一步,终于是靠近了那背对着她的人,在他身后站定。一记烂熟在胸口二十年的呼唤,在终于能够开口唤出时,却是从未想过的艰涩,伴随着略略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风撕碎,“大师兄——”
她是个怪人吧?因为只有怪人才会对即便只是襁褓当中的事情,也能记忆犹新?对上那仓促回头,色彩已经暗淡,却一瞬惊诧的眸子,白茉舞笑了,这才发现,有些本来以为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居然就在这么四目交接的顷刻间就翻涌了上来,一幕一幕,居然都是那么的清晰,仿佛,就只是发生在昨日。
那是她第一次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吧?那些浓稠的味道即便是在清香四溢的茶园里也难以掩盖。还记得,那是个初冬的早晨,那些雪白可爱的花朵便是绽放在了翠绿的枝桠间,茉莉,想来,是一种很矛盾的植物吧?明明是那般玲珑婉约的花朵,却是偏偏要绽放在冬日里,不像梅般孤傲地傲雪迎霜,但却也是一鼻的馨香。那些雪白的花朵却是因方才的一场打斗,被扫落了一些。雪白的花瓣染上血的殷红……对比强烈的惨艳……她的身边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多具尸首,那……甚至就有半压在她身上的,她的爹娘,这座茶园的主人,却最终惨死在马贼乱刀之下的爹娘。她能记得的也就那些,想来,那个时候,她是乖巧的,即便是在那样一场灭门之灾当中,她也是在娘亲的怀抱里睡得安详。即便后来醒了,也是不哭也不闹,直到这个时候…….那个时候的她,想来,是不懂得害怕的,毕竟,一个不过三个月大的婴儿,怎么可能懂得什么叫害怕?她哭,只是因为她饿了,也冷了,而在她的认知里,唯一能取得食物的渠道,就是哭。只是,那一天哭了好久,还是没有人理她,空寥的茶园里,只有她的哭声,一声又一声,却慢慢嘶哑过去……
“师父……这里还有个娃娃!”那是道很是精神,却有些奇怪嘶哑的嗓音,也是到了许多年之后,白茉舞才知道,那嗓音之所以奇怪,是因为那是少年的嗓音,直到很多年后,当日的少年长成了男人,嗓音里从前的嘶哑变成了低沉和清越,她才不知道,当日里听来如同天籁的嗓音,果真是很好听,很好听的。
少年瘦高瘦高的身形裹在一件干净的旧白长衫里,即便是在冬日里,他也只是着了一件薄薄的外衫,背后一柄包裹在布巾当中的长剑,只露出剑柄和些许剑鞘,乌黑的颜色,泛着浩然正气。她被一只干瘦但却有力的手臂抱到了怀里,想来,她当时的表情是很谄媚的,据后来那个已经长成男人的少年说,就是因为她那副因为肚子饿,委屈而讨好的表情,他就决定了,以后都要喂饱她。就在捡到她的一刻钟前,随师父一道游历的少年已经将那群马贼全数剿灭,只是,意外,捡到了一个命大逃过一劫,还一副饿扁样儿的小婴儿。道士打扮的师傅原是要把女娃送给附近的农户抚养,无奈少年却是死抱着不放,爱煞了小婴儿软嫩软嫩的模样,硬是要抱回山上去。道士师傅却似乎是总拿徒儿没办法,只得答应了。还记得那少年抱紧着她,逗弄着她,满嗓笑意的声音,“茉舞……小茉舞,我们回家了……”茉舞,茉舞,白据说还是她本来的姓,但从那天起,她有了名字,茉舞,白茉舞。也多了一个师父,虚阳子,多了一个师兄,秦舒寒。
回到郇山,在她开口说话不久的一天,师父偶然间发现了她在记忆上的天份,于是,便对她悉心教导了起来。在那之前,她却是跟着大师兄长大的,吃喝拉撒睡都是由那个半大的少年照料,从手忙脚乱到驾轻就熟,旁的师兄都笑他成了小娃儿的奶娘,他却是笑着挥挥手,毫不在意,间或还会高举着因为被喂得白胖,而愈发可爱的小娃儿,好不骄傲地炫耀着,“我家茉舞多可爱!长大之后,就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美人呢!”记忆中,大师兄是很爱笑,很爱笑的,那笑声很好听,仿佛揉进了郇山上最动听的春水,夏雨,秋叶和冬雪,那是她最爱最爱听的声音。他还很爱捏她的脸,很喜欢看着她圆嘟嘟,粉扑扑的脸蛋在他的蹂躏下变了形,然后,他就会笑得更快乐。就在她三岁那年,他背起长剑,拎了包袱,要下山去独自历练之时,也是笑笑地半俯下身子,与她平视,然后又是捏了捏她的脸,笑着便是冲她扮了个三界无敌丑的鬼脸,“茉舞小坏蛋,乖乖待在山上等天下无敌师兄回来,不听师父和师兄们话,回来,可是会抽你小屁股的哟!”然后,便是又在那张小脸上捏了一把,便是吹着口哨,极其欢快地迈开了步子。跑跳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冲着站在山门前,一只手乖乖牵着师父的她挥了挥手,即便到了现在,她也还记得那天他离开时候的光景。漫天飞絮般的白云在他身后苍蓝的天空上铺展开来,衬着那张神采飞扬,笑咧着嘴的脸孔,也许,是她今生最难忘,最难忘的铭记了…….那样狂肆阳光的笑容啊……
可是,如今,面前的中年男人自然已经找不到半分与当年那记笑容神似的,年少的轻狂和拖跳,但是已经镌刻进记忆深处的熟悉,又怎会错认?那是她的大师兄,那个对她来说,算是最重要的人啊。可是……就在那句哽咽的呼唤艰涩地唤出口时,她略略朦胧了的目光却是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那抹蹲在桃花树前的男人。注意到他的身躯微微僵了片刻,便是有些怔愣地抬头看她。确实是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无数次倒影过自己小小身影的眼睛……原本含着的泪突然倾泻而下,“大师兄……我是茉舞,你的小茉舞!”不是错觉,那双眼睛里,有惊诧,有不敢置信,种种情绪浮现,但都是稍纵即逝,那么短暂。短暂到就连她也觉得,那不过是错觉而已。只是,在她震惊的眼神中,便是瞧见那男人已经收妥了铲子,水壶,花剪那些工具,便是不发一言地越过她,要离开。“大师兄?”她不由自主跟上前去,一只手伸出,下意识地想要跟小时候一样,牢牢拽住他的袖子,向他撒娇,向他耍赖都好,可是……她的手,却终究没有拽上去,只能僵硬在半空中。她不解,他不相信她么?还是……她变得太多,他认不出她来了?是了,二十年了,二十五岁的她跟五岁时候的她,该是天差地别了吧?
“姑娘认错人了!”平板的嗓音带着毫无情绪的波动,沉郁地响起。而后,男人便是再度迈开了步子。
略略一怔,心,有一丝刺疼。白茉舞却是在他再度迈开步子时反应了过来,几个快步冲到他跟前,硬是不由分说扯住了他,心里的情绪太多,她已经难以承受,便是随着泪水一路崩溃了,紧扯着他的衣袖,便是跌声哭喊了起来,“我没有认错!你跟我都知道,我不可能认错的!大师兄,你到底怎么了?这二十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会是一直待在这桃雾潭中吧?难怪这二十年来,她一直暗中查他行踪,却是一无所获。谁能料到,堂堂郇山剑派首徒,当日最受器重,最热门的掌门候选人,会落魄到狼族之主的栖身之地?她不愿相信,她的大师兄,那般自傲,那般桀骜的人,怎堪……怎堪这般的折辱?
“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些什么,你真的是认错人了!”声音,还是之前的平板,不怒也不火,他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目光,却是没有朝白茉舞递去一眼。
“我没有认错!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可是,你为什么不认我,你为什么不肯认我,大师兄?”白茉舞用力地摇晃着他,眼泪纷飞,所有关于冷静的教导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心一阵阵抽痛……大师兄……大师兄怎么会不认她?为什么?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还是平板的嗓音,还是一径重复着。
“好!”白茉舞却像是在瞬间冷静下来似的,却连伸手拭泪的动作也免了,一个横步,跨到那男人身前,一双淡静却因泪水洗涤过后,更显清亮犀利的眸子定定望着某人,一字一顿,说出了诉求,“你既说我是认错了人,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敢?堂堂郇山剑派的秦舒寒是这般鼠胆的人么?你就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次,是我认错人了?”堂堂郇山剑派,以记忆见长的挽花仙白茉舞会认错人么?而且是认错她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人?
那人,却是慢慢抬起了头来,那双即便经年不见,还是熟悉一如往昔,却也陌生恍如隔世的眸子,就这么缓缓对上了白茉舞的视线,没有移动,没有闪烁,就这么一路望进了白茉舞的眼里,心底,已经因冰冷而连疼痛也只剩麻木的心底。“我,不是姑娘要找的人!”致命一击,他不认她,甚至抛却了秦舒寒的身份。或者,他早抛去了,就在他不惜背叛师门,弃山而走的那一天?正如那日在师父面前的挥剑相断,那句铿锵坚定的咆哮,从今往后,郇山剑派,武林江湖,不再有‘一剑笑’秦舒寒,有的,只是一方陋室,粗茶淡饭,守着妻儿的山野莽夫,秦大。是的,她想起来了,他早已经不是秦舒寒,他早为他心里,那个比她,比师兄弟们,比师父都重要的人,抛却了自己。望着,就丢下这么一句话,那男人终究是越过白茉舞,离开了。而白茉舞就这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太多的记忆,太多的困惑,与太多的刺疼让她的泪,难以负荷……
蓦然感觉到身后有人的伫立,她的神思和理智都在瞬间回笼,即便是身陷囹圄的现在,她也不要让这里的人,不,是妖,瞧见她一丁点儿示弱的模样。极快地抬手抹去了眼里的泪,她回过头刚好瞧见了那一袭彩衣,从来便对她没有过好脸色的蝶舞,只一刹那,已经有了决定,在蝶舞开口之前,她的嗓音已经淡静而坚定地响起,“我有事要找你们狼主!”她不会放弃。该弄清楚的事情,她一定要弄清楚。
蝶舞眼里,一抹暗光匆匆闪过,狼主……还真是料事如神啊。“狼主在醉月亭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几番相识,暗暗入眉低(三)
醉月亭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张栗木桌案,案上,宣纸铺展,一盏鼎炉白烟袅袅,淡淡梅花香须臾沁出,萦绕鼻间不去。那一袭水墨长衫,优雅从容的狼夜已经半立在那桌案前,居然丝毫不管方才这方亭内,还是血溅五步,手里狼毫在纸上飞舞,长指如梭,熟练而快速地兜转着那只狼毫,彩墨缤纷,时而点绿,时而化红,那姿势,那气度,若说是个饱读诗书,舞文弄墨的世家公子,绝对是有九成像的。这便是白茉舞冲进醉月亭那半掩的湘妃竹帘时瞧见的情形,是很赏心悦目不错,但是,她却没那个心思去欣赏,她只是拉沉着一张脸,嗓音冷凛,“我有事问你!”
手里狼毫一顿一提,已经勾完最后一笔,搁笔于砚,狼夜敛目欣赏着纸上画作,神态间,像是极为满意。略一凝神,便是自蘸了浓黑的墨汁,在一角留白提起诗来,显然是丝毫没将白茉舞的话听进耳里。
白茉舞如今心绪翻覆,见他这般爱理不理,加上心中有气,想想方才已经算是先礼后兵了,遂不再细思,一个跨步上前,来到他近旁,劈头便是质问,“狼主,小女子有事相询,不知能否拨冗?”那狼主两个字,咬在齿间,却是极重极重的。
“画得像么?”无奈,狼夜却还是恍若未闻,反而是不答反问,询问起白茉舞,却是语带几许轻狂笑意。
白茉舞蹙起眉,一手拽成拳头,警告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随着他的视线睨向他摊在案上,铺展开来的画纸。这一瞧,却是再移不开视线,双眸深处,甚至匆匆泛起惊诧。那画中百花盛放,百花旁上,一素衣女子半敛双眸,神色似喜非欢,眸色略带凄楚,别有一番清秋萧瑟之意,却丝毫不比百花逊色,反而携带着秋夜将近的凉薄,这没什么,最重要的是…..那画中人是她,居然是她?一旁的留白,用柳体提了几句墨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出自曹植《洛神赋》“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之句,因本文为架空背景,所以,只做此说明。)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他形容的……可是她?想不透是为何,脸色居然一阵热烫,白茉舞倏地垂下头去,不敢看他,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找他,所为何事。
狼夜何等精明,不过一眼间,已瞧出白茉舞眉眼间暗藏的羞涩,嘴角嘲讽弧度半勾,没料得,自小修道的挽花仙,也自是有一般女子的心绪。半垂的墨绿眼瞳里,幽光暗转,一手倒是极尽温柔地慢慢卷起那已经风干的画轴,“方才白姑娘说,有话要说?可是想通了,要告知本座想要的答案?”
在那把低沉清韵的嗓音中匆匆回过神来,白茉舞恼红了脸,暗中斥责自个儿怎的会因一副画便乱了心神,却终是没有听清他方才所言,只是想起了自个儿之所以心急火燎找他的原因,眸色便是沉肃起来,“我大师兄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大师兄?”狼夜半挑起一道轩眉,手下动作一顿,像在思索,片刻之后,却是一脸无奈地耸肩轻笑,“谁啊?”
“你别给我装疯卖傻!”白茉舞拧眉淡哼,“你狼主也怕是有近千年的修为的,会不知道我大师兄么?郇山剑派首徒,二十年前也许也曾让你狼主闻风丧胆过的‘一剑笑’秦舒寒。”
狼夜却是低笑出声,满是嘲讽,“白姑娘都说是二十年前了?就算本座知道也不一定要记着,再要说什么闻风丧胆……”墨绿的眼瞳瞬时冷下,沉淀一如黢黑,鼻间冷冷一哼,“这三界之中,有资格跟本座较量的,只有那三十三重天上,据说三界最强的战神,破日神君寒朔。可惜,自从千年前神魔大战之后,兴许是怕了,或者是心中有愧,这寒朔居然躲在破日神殿,千年不出。说什么天地无敌,三界最强?战神?哼……改为缩头乌龟比较好!至于其他……这世上要让本座闻风丧胆的人,怕是还未出生呢!”
狼夜无疑是自信也自大的,虽然笑着,但那神态之睥睨,眼神之沉冷,尤其是在提到寒朔之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茉舞注意到那双深幽墨绿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像是……深浓的恨意。可惜,她无心去管他的闲事,也没必要去管,“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淡淡撇唇,不置可否,他本也就没打算跟她兜圈子,“令师兄跟桃灼华的事,你知道多少?”
一个名字,像是突然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却让白茉舞的脸色在瞬间灰白起来,好一会儿之后,她仿佛在狼夜没有注视,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目光中遁形,有些呼吸困难,讷讷道,“那个时候……我不过四五岁而已……”
狼夜戏谑,嗤笑出声,自是不信的,“倘若一般人,四五岁的时候发生的事能记个大概自然已是了不得了。可是,白姑娘却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对于这个人的事,白姑娘,又怎么可能忘记呢?不过,你记得与否,或者记得多少,本座并不在意。总之,就是桃灼华身受重创,只余一口气就要魂飞魄散,到时便真是回天乏术。也不知令师兄从何处得知,便是带着她到了本座这桃雾潭。”
“得知什么?不可能,我师兄就算是叛出师门,也万万不可能屈居于一处妖穴之中!”白茉舞回得铿锵,她不会相信。
“有什么不可能?”狼夜还是闲闲适适地笑,手下不停,一径收拾着他那些散落一桌案的画具,“白姑娘如果足够了解令师兄,就该知道,他至情至性之人,又怎么可能明知道一个可能救治自己妻子的方法,而白白放过呢?”
“笑话,你能有什么办法?”白茉舞嘲讽地笑了,“当日,桃灼华以血引灯整整七七四十九日,血气丧尽,之后,又因丧子之痛心魂俱裂,就算没有魂飞魄散,那也是精魂不在,你有什么办法……”倏然僵住,白茉舞陡然想到唯一一个可能性,望着狼夜的眼神,震惊而不敢置信,“难道……花园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桃树……”可是这怎么可能?大师兄他怎么能……?
“以记忆见长,果真……是名不虚传呐!”瞳色幽幽,狼夜暗垂了眼眸,眸中深邃难辨,低低沉吟着,薄唇勾起一抹难解的弧度,“没错!令师兄便是要借本座桃雾潭一方山水,让桃灼华重生。”
“重生?”白茉舞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面色如土,双唇难以自持地抖颤着,“所以……我大师兄……二十年来,宁愿守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桃树,也不肯回郇山,不肯做回秦舒寒吗?”不是第一次明白,那本该跟他们势不两立的桃花妖对大师兄来说是怎般特殊的存在,二十年前,他可以为了她叛出师门,就这么把师父,把师兄弟们,把她,撇在了身后。二十年后,她却得知,近二十年来,他还是对那女妖不离不弃,甚至放弃了他曾经拥有的所有一切,一无所有,只为守着一株已经不能再对他笑,不能跟他说话的半死桃花?爱或恨,还要多浓,还要多重?她的大师兄,从前武林之中的青年才俊,师父眼中的得意与骄傲,师兄弟们的崇拜和敬仰,她的……父亲与兄长兼并的特殊存在啊……
狼夜的目光因白茉舞难得示人的黯然和哀戚而略暗了几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却是笑了,那笑,狡黠而残冷,“当然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本座是不会做的。”
“你让我大师兄帮你做事?”白茉舞陡然反应过来,哀戚的神色转而戒备地盯视着狼夜,问得小心翼翼,“你让他做什么了?”这个残忍而嗜血的狼族之主,自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而大师兄……那般干净而阳光的大师兄,也因为那一份禁忌不得祝福的爱,就这么被血腥和杀戮笼上了阴霾么?白茉舞不得不怕,一刹那的功夫,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瞬间刷白。
狼夜又怎会不明白白茉舞心中所想,当下,却是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太过狂肆,也太过不以为然,“白姑娘,本座手下并非无人可用,令师兄即便是武林才俊,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本座还没落魄到那般地步。只是……本座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对郇山剑派再熟悉不过的人。”
白茉舞迷茫的心一沉,陡然明白了狼夜话里的深意。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心,却抽疼了起来,所以说……大师兄当真是背叛了郇山?那么……她记忆超常的事,她可能知道那本书内容的事,也是大师兄告知狼夜的么?也是大师兄么?心,瞬间转凉,白茉舞有些承受不了地闭了眼,将满腔的苦涩逼退,不愿在目光里流露分毫,在狼夜面前,她不能软弱。
狼夜暗垂眼眸,眸底全是残戾的冰冷,薄唇边的笑意如刀冷锐,“当然了,这只是之前的,以后……难保不会!”他慢悠悠地说着,眼角余光瞥到白茉舞倏然抬头看他的眼里,全是惶急,他的唇角再度上勾,“你知道的,令师兄对桃灼华情深至极,倘若本座告诉他,要桃灼华重生,还需他每日以血喂养,是别人的可以,或者……只能是他的,白姑娘觉得……他会照做么?”
好狠。白茉舞不愿意承认,狼夜将所谓的人性看得太过透彻,他能掌控住一个人心底最软最疼的地方,加以利用。而这一回合,白茉舞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惨败。苍白着一张素颜,白茉舞抬头看他,即便是万劫不复,她也要个明白,“所以……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狼夜终于是回头来看她了,那笑容间除了狡黠,似乎还有几分阴谋得逞的得意,“本座要的是什么已经不只说过一次,白姑娘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是,本座实在是好奇,见到了久违的师兄,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刺激到白姑娘的记忆,刚好记起一些……不小心遗忘了的东西?”
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但是,白茉舞的神态跟狼夜的得意相比,确实是难看得紧,一阵青一阵白,努力地深呼吸着想要平复胸腔间的怒火,却成效不彰,胸口还是在怒火旺盛中上下急速起伏着,片刻之后,所有的怒火只能狂燃在眸底,怒瞪着某人,而后,从齿间冷冷挤出两个字,“卑鄙!”
狼夜却像是全不在意,反而是称许似的笑了起来,几许狡黠,几许得意,“多谢称赞。”那望着白茉舞半眯起的墨绿眼眸里,闪烁着难得的笑意,反而就像是白茉舞是他的知己似的。白茉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心头暗忖,狼族的皮,显然是很厚的。轻一摆手,狼夜信步一迈,身形晃动,下一刻,身形已在醉月亭数步开外,清朗的声音从那处忽远忽近地传来,“对了,你可以慢慢考虑,本座不着急的。否则,之前的十来天,本座也不会刻意给机会让白姑娘沉淀情绪了。”
白茉舞蓦地瞠大眼,他的意思是……望着狼夜已经走远的身影,白茉舞心头是又惊又气,难怪这么十多天来,她都等不到大师兄,原来是他……
夜,已经很深了,白茉舞却是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不过是短短的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太多,多到她有些难以负荷。惊喜悲怒,她竟在一日之内尝遍,当真是五味杂陈。不管是见到大师兄的冲击,他不愿认她的失落和痛,还有接踵而来的,狼夜的威胁……脑袋有些轻旋,白茉舞心想,今天发生的事果真是太多了。只是,从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绝狼夜,不管他要怎般折磨她?可是如今扯上了大师兄…….她又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白茉舞额角有些抽疼,忍不住闭紧了眼,手指轻轻按揉着酸痛的鬓角,霞影纱的房门上一道暗影匆匆闪过,“谁?”她蓦然睁大了眼,眼里精光一闪,她蓦地旋身出了追出房门,一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探去,倏地落了空,她一愣,这才忆起,早在她在桃雾潭的地牢里醒来的那一天起,随身的挽花剑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被狼夜收去了。怔忪间,她人已经来到门外。夜风携着许许花香扑面而来,缠绕上飞舞的发端,之前所有的警戒和困惑,在低头瞧见被油纸包裹得很好,摆放在门口,微露出一丝亮红的冰糖葫芦时,便是烟消云散。慢慢蹲下身去,白茉舞极其缓慢而慎重地捧起那支冰糖葫芦,那纤长白皙的手指有一分难以察觉地轻颤。慢慢剥开那油纸,将泛着甜香的冰糖葫芦捧到眼前,那晶莹亮红的颜色煞是爱人,将一粒裹着糖衣的山楂含在嘴里,酸酸甜甜。果真,还是多少年前,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她,最爱的模样和最爱的味道。嘴角牵起好幸福的笑痕,却有咸湿的液体决堤似的涌了出来,不知不觉,便是满腮。泪不绝,笑不断,那在夜风吹拂,墨色笼罩的门庭前,蹲在地上,含着冰糖葫芦的白茉舞或许在旁人看来太过怪异了,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晚上,她的心是怎么被幸福的微疼反复折磨着。
虽然没有看到人,可是,她心头已经有了答案。没关系,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认我,可是,你还记得啊,记得你的小茉舞最爱的冰糖葫芦。在月正中天时,房前的花园里除了风声,别无人息。白茉舞终于撑起已经麻痹了的身子缓慢站起,嘴上低低喃着,“大师兄,有些东西我会帮你守护的,不管需要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阵风起,她蓦然想到什么,空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惶急,“都这么久了……师弟……师弟应该已经平安回去郇山了吧?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一径重复着,脸色却是越来越白,下一瞬间,她却是蓦然拎起裙子,没命似的冲进了黑沉的夜色之中……不行,她要出去,她一定要先出去才行,一定要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几番相识,暗暗入眉低(四)
桃雾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说牢房从地牢换到了厢房,虽然说,狼夜怕是自诩桃雾潭牢不可破,所以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但是她毕竟是阶下囚,除非必要,她是不会出厢房的。一路借着月色和廊道檐角垂挂的纱灯光亮,沿着她唯一较为熟悉的路径朝前奔着,直到路的尽头,一抹亭角飞扬,醉月亭在月色中偎着池水泠泠,安谧静好。白茉舞的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目光茫然地凝视着前方的醉月亭,那张惨白的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之下,是越发的惨淡。是了,她只想着要找狼夜,可是……她能去哪里找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白茉舞唇边,嘲弄勾起,双手环抱着自己,一寸寸缓缓蹲下来。突然,一声高亢,但常人听来却甚觉毛骨悚然的狼嚎声响起,她一惊,蓦然抬头,墨黑的穹苍之上,玉盘皎洁。今夜……居然是月圆。空茫的脑子里有灵光惊鸿而现,她就这么一直抬头望着那圆月,有些讷讷地想着,不知道刚刚叫的那匹狼,会不会那么刚好,就是她唯一认识的那一只?
“你这么看着,是想把月亮看下来么?”一记带着轻笑,低沉好听的嗓音就在身后传来,是狼夜。可惜,那嗓音响起得太突兀,白茉舞急急起身,想要回头去看。却忘了自己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蹲在那里许久了,脚已经麻痹不听使唤了。一个趔趄,左脚绊右脚,往地面扑跌下去的瞬间,她却忍不住在心头暗骂了一句,该死,又在这个死对头面前丢脸了。只是,她抽空想着,不知道,那张嘲笑的嘴脸究竟是狼,还是人来着?
一只手适时地伸出,刚好在她跌到地下的前一瞬握住她的手臂,阻住了她下落之势,却是没有将她拉起的意思,反而就是这么任由她悬宕在半空之中。“你——”从惊愣中回过神来,白茉舞回过头来,蓦地便是睁大了眼,瞪着那只手的主人。
无奈那瞪视在某人看来,却是没有半分的避忌,反而是薄唇上勾,掀起一抹邪肆的弧度,握住白茉舞的手却是没有移动半分,那一张俊脸反而是一个急速地往下一俯,近到不但能够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甚至连白茉舞暗垂的眼睫也能一根根数得清楚。可惜,白茉舞却是在反应过来的同时,便是倏然转过头避了开去,一张脸容,却是在霎时染成了绯红。狼夜像是感到极为有趣,却是低低笑了两声,握住白茉舞手臂的手突然一提,便是蓦地又将白茉舞往他的方向拉近了一些,嗓音低沉地响起,近在耳畔,“小心啦!可别月亮没掉下来,你倒先摔了,可怎么好?”
白茉舞一张面容失了一贯的沉静,绯红如血,紧咬下唇,她狠狠地一握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转过头来望向狼夜时,虽然脸色尚还有些红,但眼色却是恢复了清明,“怎么?狼族之主,是想要用美男计么?”
狼夜微怔,而后,却是低低笑了两声,然后稍稍松开了紧扯住白茉舞的手,终于是将她拉起,往后退了一步,却是笑望着白茉舞,眸色难辨,“居然被你看出来了……不过,这么大半夜的,白姑娘还逗留这里,是为何事?”
白茉舞也是急急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眸子倒是没有半分稍移地定定望着狼夜,面容之上的绯红总算是在夜风中慢慢散去了。只片刻,她深吸了两口气已经平复了心绪,“我答应你了!”
“哦?”狼夜轻挑起眉,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
“不过……你从今往后,不可再为难我大师兄!”急切的,白茉舞不过是要一个承诺,虽然她也不敢确定狼夜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但是,她能凭借的,也只有这么一点,她能为大师兄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
狼夜却是弹袖淡笑,眼睑半垂,神思难测,只能隐约瞧见唇角慢牵的上扬,“本座说了,都是你情我愿,何来为难之说?”
“你!”那样好像都是她误会了他似的,白茉舞自然有些愠怒,脸色微变……
狼夜却是终于慢慢抬起头来,转头望向白茉舞,眸色深邃,唇瓣却是泛起狐狸般的笑,“不过……白姑娘啊,为表示你的诚意,能把地图先画出来么?”
白茉舞一怔,却是讥诮地笑了起来,“我像是傻子么?倘若现在把地图给你,别说是我大师兄,就连我的命……也是保不住了吧?”
狼夜半垂眼儿,再次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飘散在夜空之中,他终于抬头看她,那眼神,还是深邃而锐利,却让人看不清,猜不透,“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他略顿,单手微扬,“应你所求——”
白茉舞微怔地望着伫立圆月之下的颀长身影,不愿承认心头的那一阵怪异悸动,只是却是再也移不开视线去,也忘不了那个仰头望月,长发飘零的狼族之主,还有些恍惚记得,那天夜里的月亮,妖艳……如血……
狼夜看来确实是已经迫不及待,所以在翌日,狼夜已经叫人准备好所有,拉着她上路时,她倒是没有很诧异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唯一让她感到诧异的只有……“只有你跟我同路?”
狼夜却是一直忙着交代手下的人,闻声也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淡弯起薄唇,似笑非笑,“有本座一个,足矣!”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要搞什么鬼,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是不是?所以,他就是完全看不起她的意思了,是不是?白茉舞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也有些愠怒,因为,她确实有过这个打算,想过要通知郇山,将希望放在师兄弟们身上,可是现在……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一怔过后,她却是瞬时拉沉下一张脸,而后,又是紧扯了一下狼夜的衣袖,终于在狼夜抽空回过头来时,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脸色却是绝对谈不上好看的,“我大师兄要出远门?”不然,怎么会背着行囊,一副外出的样子,虽然目光在朝她看过来的同时,就往一旁躲了开去。
狼夜望向秦舒寒的方向,自是笑得高深莫测,“哦。秦大要跟在咱们身后,你知道的,白姑娘毕竟是堂堂郇山剑派的挽花仙,本座难保有个万一!”
白茉舞微怔,而后就是瞥了瞥唇,如果她真的留下什么线索,要让大师兄抹去他们走过的痕迹,好一个狼族之主,好一个滴水不漏啊!
雪,已经在昨晚便停了,而且,从出了桑莱山的地界之后,他们就改上了官道,走起来怎么都比前些日子的雪松林好走些。回澜虽然已经换下了那累赘的大红棉袄,但是在雪地里还是怎么都走不快,只是不知道是本身因为伤未痊愈,还是其他的原因,这一回,赫连阙倒是走得不快,不紧不慢地就走在回澜前方不过半步之前……
“阙哥哥,阙哥哥——”回澜却是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托住赫连阙的手肘,却是噘着嘴,朝官道一旁的树林看了看,“阙哥哥,你身子还没好全呢,走了这么大半天儿了,先到一旁歇歇脚吧!”
赫连阙虽是略略皱起了眉,却是没有拒绝地任由回澜将他拉到了官道旁,看着小丫头殷勤地扫落石上的落雪,然后,再铺上一张油纸,这才又拉着赫连阙坐下。赫连阙有些想笑,真没想到,这个单纯到有些笨的小丫头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刚启唇想笑,停雪许久的浓云之后居然晃出阳光来,赫连阙一抬头,却是蓦然闪疼了人眼,他承受不住地连忙低下头,脑门一阵刺疼,他脸色变了变,心想,莫不是这次当真是伤得厉害了?
“阙哥哥——”注意到回澜就要转过头来,赫连阙连忙顿住抚额的举动,苍白的面颊之上强扯出一抹笑,回澜却是没有多在意,只是笑咪咪地望着赫连阙,而后,递出手里的烙饼和水壶,“阙哥哥,快些吃!”
赫连阙接过那烙饼,却是有些困惑,“不是今早还在市集里买了些热馒头么?虽然这会儿怕是也冷了,但总比这烙饼好些吧?何况,烙饼还可以放到隔天,不是么?”
回澜却是满露惊色地上下打量他,神色有些怪异,好一会儿后,才语带忧心地道,“阙哥哥,你是怎么了?市集是昨天去的,买的热馒头昨天就吃完了呀!”
赫连阙的心,“咯噔”往下一沉,面上扯出一抹笑,“是吗?”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他埋下头去食不知味地啃着手里硬邦邦的烙饼,心头却是思绪万千,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总是不由自主会忘记很多事,记忆总是零零散散,怎么都串连不到一块儿,仿佛中间总有缺失,真的……只是因为伤重么?
回澜望着若有所思,却始终眉头深锁的赫连阙,也是忧怀忡忡,阙哥哥是有些不太对劲,也许,她不该因为他担心他师姐的下落执意伤未好全就要上路,就这么由着他,他该好好将养着的。
一阵风起,摇落一树残雪,簌簌,恍若梨花落……
作者有话要说:
☆、几番相识,暗暗入眉低(五)
墨色的苍穹上,圆月已缺,但仍然皎洁而清冷。只是,那如银纱轻笼的月光照不进阴暗的山洞,照不及那背风的岩壁之下。洞内升起用来驱寒取暖的火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只余几点残星在灰黑的焦炭间跳跃,躺睡在干草之上酣睡的少女因感着几分冷意,紧了紧身上所裹的毯子,却是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一双眼,一双在暗夜之中,幽绿如同两盏鬼火的眼,望着酣睡的少女,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个纯净如清晨之露,轻灵如山涧之泉的魂魄,只要吞下了她,他就可以彻底地占据这个凡人的躯体,以此而重生。眼里的贪婪化成两道火红的凶光,燃烧在幽绿的眼底。那张半隐在幽暗夜色中,属于赫连阙的脸上,此时却泛起了极其诡异的笑容,有些扭曲,也有些狰狞,舔了舔舌,那模样居然像透了正对着要进食的猎物垂涎三尺的模样。然后,就见着他慢慢地,一寸一寸,朝着酣睡的回澜……俯下身去……
是什么东西?仿佛就压在她的胸口之上,钳制了她的呼吸。睡梦中的回澜渐渐睡得不太安稳,小小地嘤咛了一声,终于是不堪其扰地睁开眼来。有那么一瞬间,面前的暗色中,她只能隐约地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待到视线适应了暗夜,映入眼帘的却是赫连阙近在咫尺的脸。她有些爱困地轻打了个呵欠,满是睡意的嗓音软软嫩嫩的,仿佛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在喉咙里咕哝着,“阙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可是,下一刻,她想抬起手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阙哥哥……阙哥哥怎么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回澜先是一怔,待到回过神来时,小脸儿整个一阵烧烫,一双手,却是开始推攘起赫连阙坚实的胸膛,“阙哥哥——”
她虽然自幼长在幽谷之中,但该看的书她都有看,该懂的道理她也都懂,原本,她也并不在意什么男女之别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对着阙哥哥,她却时不时,总会害羞。
赫连阙却是丝毫不理她的推拒,嘴边浮起一丝邪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