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仙道经常翘课和光二郎一起去体育馆打球。
两人的球技日益精湛,友谊亦逐渐深厚。
光二郎依然会叫仙道“刺猬头”,两人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但是和光二郎在一起的日子,有篮球相伴的日子,仙道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后来经常会遇见其他来打球的少年。球场里没有人认识谁,没有人会在乎你是帅气挺拔的独子仙道彰还是平庸矮壮的西村光二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服输的表情,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冲撞。男孩们会狠狠地甩甩头发,输球的时候破口大骂,抢球的时候摔得挂了一身的彩,满衣服的泥。
而没有打球的空余时间,光二郎会让仙道帮他给西村叔叔整理货库,帮叔叔洗车,随意得好像仙道是这个街区里长大,有一大堆兄弟姐妹的普普通通的混小子。
一开始的时候仙道也会不习惯,却发现自己很乐于过这种没有优待的生活。
这种在光二郎口中的“苦茶”般的生活,相比于自己长大的温室,其实是如此的丰富多彩。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在仙道父母回来接他的前一天,光二郎看着远方的天空,幽幽地说:“我们去海边钓鱼吧,刺猬头。”
东京与神奈川相接的湘南海边,阳光刺眼,在蓝色的海面上打碎,折射成无数的细碎光芒。偶尔几只海鸥飞过,划过一道白影。
仙道和光二郎并排坐在沙滩上握着钓竿,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刷刷地打过来,撞击出白色的泡沫。
光二郎出奇地安静,仙道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光二郎开口,眼睛还是望着远方,声音很小,语气里有脆弱和悲伤。
“刺猬头,我妈妈……离开很久了……”
仙道转过头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妈妈总喊胃痛。爸爸工作忙没有发现,我却一直以为妈妈只是单纯地吃坏了肚子……如果当时,如果我可以带妈妈去医院看看,也许妈妈就不会那么早……”
短暂的哽咽,光二郎擦了擦眼泪。仙道也眼眶发痛。
“刺猬头,我经常会想,妈妈一定在这片海的尽头呢。每次我望向那里的时候,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妈妈的脸总会出现,温柔地对我微笑。”
光二郎的嘴角微微上扬,仙道也向海与天相接的地方望过去。
那个海的深湛与天的淡青交汇到一起的地方,阳光里融化成最纯粹的蓝。仙道在那一瞬间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那种颜色。发烫的眼前逐渐模糊,奶奶慈祥的脸也突然出现,笑着叫自己小彰。
后来的仙道选择去了海那边的神奈川县读高中,进陵南则是因为蓝色的队服。听到那个红头发的小子叫自己“刺猬头”时莫名地温暖,而心里烦躁时就会去海边钓鱼,回忆那天与光二郎的时光。在海边极目远眺,总能看见奶奶的笑脸,身后是一片无尽的蔚蓝。那总能让仙道的心瞬间柔软平静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天,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海边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彼此的心事却清晰明了。
直到太阳西下,天边泛红,在那片蓝色上染出瑰丽的色彩。
依旧是没有鱼上钩,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夕阳勾勒出两个少年的背影,前面是无尽的海洋,身后是青春郁郁葱葱的盛夏。
作者有话要说:
☆、秋. 天才的定义
其实,没有人清楚阿神在篮球夏令营的两个月中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大家只是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柔弱男孩眼神中渐渐地有了坚定,竟也开始在对话中使用“我决定”,“热爱”,“绝对不会”等诸如此类的字眼了。
阿神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每天回家做完功课以后,也日复一日地在院子里和“布丁”说话,然后拿着球去附近的篮球场打球,等到天色暗下来以后才大汗淋漓地回到家,安静地把篮球放回“布丁”的墓上。
功课始终名列前茅,国三后期也终于成为了篮球队的首发队员。而自知者明。阿神清楚,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天才。
反倒是球队里一个半路参加的小眼睛厚嘴唇,被叫做“阿福”的丑陋家伙,是阿神眼中天赋奇高的人。
阿福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羁傲不训。而阿神却觉得,阿福有点像以前的自己,内心深深的自卑,只是外表和自己相反罢了。
后来阿神顺利地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海南大学附属高中,理所应当地加入了篮球队,虽然听说这支十四年蝉联县内冠军的球队平日的训练魔鬼到令人咂舌。
初入球队时自我介绍,一个皮肤很黑的健壮学长说“我是牧绅一,是海南队的后卫。大家叫我阿牧就好,请多多指教。”
队伍里一片骚动。
阿神猜想这位学长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而心中却觉得很亲切——和自己一样单字的姓,和自己一样格式的昵称。
轮到新队员介绍。
“大家好,我叫做神宗一郎。身高189公分,体重68公斤,初中时是中锋的位置。叫我阿神就好,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看见戴眼镜拿着扇子的教练眼中的疑惑。
阿神已司空见惯。不过是怀疑,像自己这般身形单薄而外表柔弱的男孩是否真的可以打篮球。
没有反驳的必要,阿神习惯性地微笑。时间会证明一切。
真正地训练以后,阿神才发现海南队绝不是徒有其名,每一年的胜利也绝对不是侥幸。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后球队中剩下的每个人都是才华横溢的中流砥柱,相比之下,自己实在是先天不足的弱小之流。
那个黑皮肤的阿牧学长其实也只比自己大一年而已,实力却强得令人惊叹。球队里现在首发的中锋是高砂学长,也是壮硕的像擎天柱一样的肌肉男,也难怪教练会明确地说,作为中锋,自己毫无希望。
多么强烈的措辞。阿神从未用过的措辞。
然而再柔弱的内心,也会被点燃起不服输的斗志。
——神宗一郎从来就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布丁”还在远远地看着自己呢。
那天以后,阿神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海南的首发队员之一。
这世界上,有木质坚硬的参天铁栗木,也有细瘦却韧得折不断的水曲柳。
而阿神就是后者。
既然无法成为中锋,那就努力转型为射手吧。
于是阿神坚持在每天球队集体训练之后一个人留下,练习投射三分球至少五百次。
球场里空无一人,只能听到球撞击在地面的声音,和自己咚咚的心跳,直到暮色将至,身体疲惫得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倒下,心境却平和满足。
阿神不是天才。可是阿神有多过别人几十倍的努力。
时间平滑向前。秋去冬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落,阿神的脸上是微笑的执著与坚忍。
投篮的姿势愈加完美,而手中的球已很少会不落入篮筐。
练习赛上,阿神依旧是冷板凳上的常客,似乎没有人发觉自己的进步与改变,可是阿神心中并无波澜。
终于有一天,在不只是几十万次远远地抛出手中的球,看着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轨道,稳稳地落入网中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和掌声。有些惊讶地回头,看见教练赞许的脸。
从此获得了教练的赏识,在一次比赛中作为首发队员的阿神出人意料地默默投出了一计又一计又稳又准的三分球,让队友和对手以及满场的观众惊喜不已。
阿牧学长拍拍阿神的肩膀,眼光中是不曾见过的信赖与尊重:“阿神,做的漂亮。”
那天比赛还没有结束,阿神就听到了自己新的称号——“天才神射手”。
走出体育馆,干燥温暖的秋日空气让阿神放松下来。
阿神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坚韧少年,终于一声不响地一鸣惊人。
然而并没有狂喜或是骄傲,阿神在秋风里弯下眼角。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努力也许给了“天才”新的定义。
倏忽想到了国中时那个聪明的队友“阿福”。不知道阿福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在坚持打篮球。
院落里的桂花依旧年年开年年香。
被叫做“天才”的少年阿神依旧年年努力年年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冬. 最寒冷的地方
升上湘北高中以后的三井寿在球队里感觉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球队里每个人都认识三井,都在小声议论着他如何得到最佳篮球手的称号,三分球如何精准,如何传奇性地来到湘北,云云。三井挺享受这种被人议论的感觉,何况队里确实没有什么人是自己的对手。
那个大块头赤木在三井看来只有身体上的优势而已。投篮不准,动作僵硬,只知道自己蛮干,毫无“技巧”可言。不过他和自己的目标一样-- 获得全国冠军。这让三井多少对他少了些鄙视,不过心里默默觉得想要靠他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人打进全国大赛实在是做梦。
其他的队员,更是可以一笔带过。
--连赤木的身体优势都没有。
练习赛里打败所有人简直轻而易举,没有人能够组织他投篮。每当看见安西教练眼睛后面赞许的目光,三井总是感觉格外自豪。毫无疑问地,等到自己高一年级之后一定会成为队长。三井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会带领湘北队拿到全国冠军,一来为了报答安西教练的信任与培育之恩,二来也为了证明他三井寿的实力。
那几乎是三井寿生命里最快活的一段时光。梦里都在奔跑,前方是一片明朗。
然而那段日子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
高中一年级的冬天格外寒冷。神奈川一改往年温和湿润的海洋气候,破天荒地下了大雪。天色灰蒙蒙的,三井才发现,原来雪地也并不是画报里那样的洁白神圣。
在一场练习赛中,三井摔下来扭伤了膝盖。那一刻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三井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像是骨头断掉了一样。
然而男孩究竟是男孩,风里来雨里去的年轻的三井也并没有被这个腿上吓倒。医生煞有介事地说伤到了骨头,一定要静养,否则以后都没有办法打篮球了。三井觉得他有点太夸张。一点小伤,至于么,何况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春季的时候就要打比赛了,湘北队怎么能缺了他三井寿?
于是腿刚有好转,三井就偷偷地逃出医院去学校练球。
走路时难免还会一瘸一拐,这让三井觉得有些难为情。所以当队友们关心地询问他的伤势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恼羞成怒。自己还没有残疾呢!用不到你们这些坐冷板凳的瞎操心。
湘北队需要自己。自己的天分也不允许他再浪费时间。
可是,当再一次剧痛袭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时,三井后悔起自己的任性和自负来。
和上次扭伤时不一样,这次痛得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得不回到医院,这次甚至还要拄上双拐才可以正常走路。医生和护士小姐都嗔怪三井,并严肃地警告他,如果这次不安心修养,以后连正常的运动恐怕都不能参加。
三井也有点害怕了,可还是觉得医生们有点言过其实地恐吓自己。
让三井伤心的是父母对此的淡定。
一般家里的小孩如果摔坏了骨头,妈妈都会心疼地掉眼泪,问他还痛不痛,爸爸会嘘寒问暖,开车领儿子出去兜风,陪儿子谈谈心。
三井的妈妈也确实每天都会掉眼泪,爸爸每天则唉声叹气。可是,却不是为了儿子的腿伤。
——他们在为另一件在三井看来很正常的事情大惊小怪地愁眉苦脸,坐立不安。
那一年姐姐21岁,在大学里恋爱了。
对方是一个不帅也没什么突出条件的愣小子,皮肤黄黄的,有点胖,眉毛很淡,鼻子还有点大,笑起来傻乎乎地很憨厚的样子。连三井都忍不住疑惑,向来不乏追求者的姐姐怎么会最终选择了他。
而仔细想想,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似乎姐姐也咳得比往年更厉害了些。
让三井夫妇伤透脑筋的是,刚上大学三年级的三井早纪要在这个冬天辍学与那个没特点的臭小子回他的家乡结婚,日本最寒冷的东北边,宫城县的仙台。
那里,每年冬天都会下雪。
可三井并没觉得这会比儿子摔折了腿还紧急。爸爸妈妈为此付出的心血和眼泪却比在他身上多出几倍。
三井想恨姐姐。
夺走了家里所有的注意力,还如此不懂事地惹爸妈伤心,真是太过分了。
可是又怎么能恨得起来。那个像妈妈一样温柔的,照顾了自己15年的姐姐。
姐姐要坐飞机去仙台的那天,三井赌气没有回家。其实也是害怕离别的场面,眼泪如果掉下来,实在不是三井的作风。
爸爸妈妈一定会来找他。于是逃学去坐在海边吹风。海边非常冷,风大时很刺骨。三井有些担心姐姐去那么冷的宫城县,爱咳嗽的毛病会不会恶化。
晚上确定姐姐已经走了才回到家里。妈妈在沙发上抹眼泪,爸爸呆呆地坐着看天花板。
“你到哪去了?” 妈妈愤怒地问三井。
“海边。”
“你姐姐今天走,你不知道吗?”
三井咬了咬嘴唇,眼神叛逆。“知道。所以没去。”
“为什么?” 爸爸插嘴。
“不想去。与我无关。” 语气里都是挑衅。
“啪——”
妈妈一个耳光煽了过来。眼睛通红。“混蛋,早纪对你多好,你对得起她吗?!”
三井不可致信地抬起头看妈妈近乎疯狂的脸。脸颊上火辣辣的刺感已经比不上心里的疼痛,于是吼回去。
“对!我是混蛋,从小就是!三井早纪是你们的好女儿,我是拣来的,是吗?!!她去嫁人了又不是去死,又不是再也回不来,你们至于吗?!!!”
妈妈气得发抖。
“三井寿,” 爸爸脸色发青,冷冷地转过头来,叫儿子的全名。
“要么闭嘴,要么就给我滚出去。”
三井拄着拐杖,绝望地走出门,几乎是逃跑般的狼狈。
没有眼泪,少年的心只是突然坚硬。风一阵一阵地吹在脸上,如同刀一下一下地划在心上。
痛?好像太痛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随便找了个朋友家住下。第二天一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篮球馆。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湘北的球赛。第一战。
“那些家伙没有我一定会输得很惨吧……”
三井艰难地走进体育馆,却听见满场的欢呼。
球场上,红色球衣的赤木拍苍蝇一样地盖了对方一个大火锅,然后以压倒性的气势跳起来灌篮得分。
没有人挡得住他。
”赤木!干得漂亮!” “太棒了,不愧是赤木!” “赤木大哥,有你我们一定会赢的”
……
大家的眼神里都是信任。
那是曾经,对自己的信任。
突然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三井不知不觉地眼睛发胀。
已经没有人需要自己了。家里是这样,球队也是这样。
回过头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那么热爱的篮球和球场,然后,转身寂寞地离去。
此后的三井一个星期没有回家。
在外流荡的日子里,认识了崛田德男和铁男之类的一些不良少年,突然就觉得很亲近。
都是外表粗暴不羁的十几岁少年,烟头和脏话的背后都是一颗颗脆弱的受伤的心。
再回家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烟。
父母无力地看着自己,仿佛一夜苍老。三井觉得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然而再寒冷的冬天也会过去。
每年的冬天以后的春日,就是三井又长大一岁的时候了。
有时候看到山茶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姐姐,路过篮球馆的时候会两手发痒,但是又立刻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柔软的角落。
留长了头发的三井彻底成了不良少年中的一员。
可是三井觉得没有什么不好。自暴自弃的感觉至少不会痛。
16岁高二的冬天,注意到学校里一个嚣张的矮个子小子。发型奇怪,带耳钉,语气狂妄,居然还是倍受关注的篮球队新人。三井觉得他很欠扁。
而且,他有一个更欠扁的姓氏——宫城。
姐姐远嫁的地方的名字。
自己一切不幸的开始。
找人合伙揍了他一顿,没想到那小字还挺抗打。一拳向三井挥来,嘴里顿时血流如注。张开嘴,门牙松松地摇晃了几下,竟然被打掉下来。
三井暴怒,眼中的火焰好像要把宫城吃掉一般。
宫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招惹了这些不良少年。如果不是最后老师们发现并阻止了他们,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打死也说不定。
两颗牙的代价,宫城从学校里消失了。
听说他好像是被打住院了。
头发越长越长,冬去春来,三井寿十七岁了。
春风刚刚转暖的时候,宫城却又出现在学校里,回到了篮球队。
三井心里燃起扭曲的愤怒。他要毁了宫城。他要毁了篮球队。
找了一帮打架好手,当然有铁男和崛田,三井决定去找训练种的宫城复仇,顺便砸了篮球馆。
大不了破釜沉舟,玉石俱焚。
何况自己早就不是什么“玉”了。
“宫城,让我们也来玩玩吧。” 三井穿着皮鞋,拾起地上的一颗篮球,大摇大摆地走进篮球馆。
球队里多了很多新的面孔,高高大大的,脸上和曾经的三井一样闪着青春和梦想的光芒。
宫城眼里是不可致信的恐惧和惊讶,而这一次的态度却很低三下四,低着头央求三井。
“我已经被你打住院了,比赛就要开始了,我也终于回到了篮球队。求求你,放过我把。”
“窝囊废。”三井心想 “篮球有什么好稀罕的,为了打篮球,你连男人都不象了!”
曾经的队友安田也来站自己面前。“三井,请你回去把。” 跟赤木和自己一届的暮木站在那里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可恶,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废物来管我三井寿。
“闭嘴!我今天要砸了这个篮球馆!” 三井咧开嘴,漏出门牙处的黑洞。”篮球队如果传出有暴力事件的话,是会被禁止出赛的。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被解散球队哦。”
说罢把手上的烟头熄灭在篮球上。
自己曾经最珍爱的东西,才知道怎样最耻辱地毁灭。
一声闷响。在一旁的来帮忙打仗的不良少年被一拳打倒在地。
出手的是一个皮肤很白的黑发少年,好像比三井还要高一些。
“哈哈哈,你果然出手了。”三井脸上满是扭曲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完蛋啦,这次会被解散的。”
话还没说完,黑发少年对着三井又是狠狠的一拳。
“大混蛋!”
三井皱着眉抬起头来。很痛,可是比起心里的感觉,完全可以忽略。
场面彻底混乱起来。前来阻止的人都被铁男打晕,铁男挑衅地问“下一个”时已无人再应。 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小子在那里张牙舞爪地哇哇乱叫。而一向懦弱的暮木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叫人去关体育馆的门窗。
黑发小子还在不停地像自己挥着拳头。三井不是不能还手,只是觉得心里很苦很累,累到没有力气甚至再去思考……
头脑里的各种意象交织起来。篮球,姐姐,父母,不良少年,雪,冬天,生日,赤木,腿伤,奖杯……
三井抬起头看见少年的三白眼。
开始疑惑,最寒冷的地方,到底是宫城县,冬天的海边,眼前少年冷峻的目光,还是自己已经冰封的心。
突然,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流川枫,够了,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
☆、春. 问题儿童军团
春.问题儿童军团
彩子怎么都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三井学长,会是在一场混战之中。
高二的春天,刚刚开学。与自己一个国中的厉害小子流川枫也来了湘北,参加了篮球队。赤木学长终于当了队长。而与他比赛轰动一时的红发小子樱木花道的加入更给篮球队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宫城归队了,对自己还是花痴不改。湘北队今年看起来大有希望。
而那天如果不是暮木学长叫他的名字的话,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能认得出眼前的三井学长的。
长发,吸烟,表情颓废,语气顽劣,身后是几个同样的不良少年。这和自己记忆里那个阳光自信的少年实在相去甚远。
三井学长此行的目的,竟然是要来找刚刚归队的宫城报仇,还扬言要砸了篮球馆。
宫城表现得比彩子想象中成熟,竟然不惜低声下气地求三井放过他,放过篮球队。可是三井不依不饶,好像一定要毁灭湘北得篮球队不可。大家都吓坏了,如果不是流川和樱木不屈不饶地撑着场的话,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三井带来的人大打出手,甚至不在乎曾经一起练球的队友。彩子不知道三井学长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流川终于一拳挥到三井脸上,三井被打得歪到一边。
彩子只觉得心中屹立了三年的偶像,在自己的面前,轰然倒地。
于是她走过去拍了拍流川的手。
“流川枫,够了,住手。”
流川说了“抱歉”以后确实停手了,而三井学长看着自己一脸错愕和空洞。
这时,来打架的一个人挑衅地说:“喔?怎么,下一个是女的吗?”
另一个痞子接话,阴阳怪调地说:“哎,这个女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另一个“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三井学长好像终于回过神来,脸上却恢复了一样抑揄的可恶表情。“我也喜欢她。”
彩子一下子慌了。再如何勇敢,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面对眼前的一堆恶棍,包括自己曾经崇拜了三年的三井学长的狞笑,彩子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还是给自己壮胆:“你们也够了,不要太过分了!”
话音刚落,却被身旁的人一巴掌打得摔到地板上:“臭娘们儿,滚到一边去!”
平生第一次被打,彩子感到疼痛且晕眩。
下一秒种,却只看到宫城发疯一般地跳起来扑了上去。“阿!!彩子!……我要杀了你们!”
彩子心头一热。
一直憋屈着低三下四的宫城,居然因为自己被打,一瞬间挺身而出。
没想到宫城矮矮小小的,也是一个打架好手。
也许是因为愤怒的力量,打了彩子的那个人没几下就被矮了他一个头的宫城打倒在地。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场景。好像所有人都在打仗,直到流川枫被打得满头是血,晕倒在地,每个人都挂了彩。宫城自然也不是几个人的对手,也吃了亏。彩子很想喊出来,可是喉头干痛得像撕裂了一样。
突然看见一个家伙抄着铁锹向宫城奔过来,终于喊出声来。 “良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宫城被重重地敲得满嘴是血。
那一刻彩子觉得心都要碎掉了,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彩子有短暂的失忆。只记得好像暮木学长也被打掉了眼镜。而樱木的四个朋友神奇地从天而降,然后三井学长被打得不成样子。一直很厉害的那个肌肉男也被满脸是血的樱木狠狠教训了一通。
暮木学长黯然而伤感地讲了一个故事,彩子没有细听。
支离破碎的片段里,似乎拼凑出心目中三井学长本来的样子。
同伙的一个人好像也说出发现三井学长一直忘不掉篮球。
然后彩子突然听见自己说:“其实,三井学长之所以这么恨宫城,并不是是因为他出口狂妄,而是因为他是众所期待的篮球新人吧……”
而三井学长意料之中的恼羞成怒。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赤木学长进来了,球队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他一言不发地连打了三井学长好多个耳光,可是三井学长完全没有还手,表情麻木,尔后悲怆。
体育馆里静极了,只听得到赤木学长的手重重地打到三井学长脸上的声音,还有后者粗重的呼吸。
流川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下。樱木大呼:“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会被大猩猩打死的。”
然后门又开了。
一缕强光投射进来,让彩子眯上了眼睛。
这次进来的是安西教练。
“喔?三井?”
三井学长脸上的冰雪终于坍塌下来,眉毛也开始向下颤抖倾斜。他一下子跪在了地板上。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止不住地流下来。
“安西教练…… 我……我想打篮球……”
声音那么绝望而悲凉,脆弱得让人心疼。
……
在彩子高二的那个春天,三井学长终于放下自尊,回到了球队。
而湘北的一队问题儿童恢复能力也是惊人的快。尤其是樱木那小子,简直就是野生动物一样嘛。三井学长剪掉了一头长发,以利落而精神的运动形象,重新出现在球场当中,球技让一年级的大家惊叹,彩子却觉得这才是印象里的三井学长。
次日训练时,彩子看着篮球馆里大家每个人脸上都贴满了ok绷的狼狈样子,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良田也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叫他”良田” 了……
而湘北篮球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活力。
“暮木,你的防守太差劲了!这么轻易就叫我穿过去了,一点都没有长进!”
“三井,你这小子还真有一套嘛。”
“喂,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你少得意了!本天才一定会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什么?红头发的家伙,你有本事就来挡我看看。”
“阿阿阿阿,不男不女的!你卑鄙!居然趁本天才不注意投篮……呜呜,良田,他太卑鄙了!……”
“呃,这……是你自己没有防好吧……”
“大白痴。”
“死狐狸你说什么?!……”
“你们几个都给我闭嘴!专心练习!”
“阿……好痛”
“大猩猩真是太恐怖了!”
……
彩子看着大家,眼里含笑。
这才是春天应该有的样子嘛。
作者有话要说:
☆、夏. 以你为名的光芒
国三快毕业时球打得小有名气的仙道前往神奈川读高中之前,在东京的最后一场比赛,竟是以失败收场。
——球队没有输。他们以两分险胜对手。
可是仙道知道,自己输了。
打赢自己的那个人好像是叫做“北泽”,当年和自己一样是国中三年级的学生。
头发削得短而整齐,却依然软软地趴在圆圆的脑袋上,浅褐色毛茸茸的一小层。仙道惊讶怎么会有头发这么软的男孩。
可是球技不和头发的硬度成正比。
仙道从来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败在了那个黄毛小子“北泽”的技术之下。那家伙简直是个天才,不仅天赋极高,而且身体素质也相当好,仙道所在的队伍三个人联合起来都防不住他。而他的眼神却是天真的。
仙道觉得他有点像以前的自己。
单纯自信,涉世未深。
大概也是在父母的精心看护之下长大的吧。
即使是这样,当比赛结束后输了球的“北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的时候,仙道还是吃了一惊。这也太没出息了吧?仙道甚至怀疑他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只有五岁。
临出球场时,仙道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有挑战才会有新的目标和进步。
“可惜就要离开东京了,不然很希望和这家伙再比几场呢……”仙道在心中默念。“不过,下次见到你的时候,可不要再哭了吧。”
而外面,是夏末的晴空,一望无际。
仙道走的那天光二郎没有去送他,说是拉肚子了去不了。
其实仙道知道,他是害怕离别的场面。
光二郎从来都是嘴硬的小子。
自从在西村叔叔家暂住了一个月以后,仙道和光二郎几乎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去打球,钓鱼,依然吵得不可开交,却都在季风里成长为翩翩少年。
高中时加入了蓝色球衣的陵南高中的篮球队。
教练是一个叫“田刚茂一”的中年男人。有一点点脱发,面色阴郁。从队友的窃窃私语中,仙道听说教练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坏脾气大叔。不过相处起来,仙道倒是觉得他没有那么可怕,至少对自己不坏。虽然经常咆哮,不过这比起西村叔叔教训光二郎时的暴力情形实在小巫见大巫。
想到这,仙道不禁更加庆幸与光二郎的熟识。要不是他让从小在温室长大的自己见识到生活不一样的另一种状态,说不定自己也还和“北泽”那小子一样,被教练这么一骂还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儿呢。
刚入学的仙道就受到了全校女生的青睐,这让仙道觉得比在东京的时候还要夸张。球队打过练习赛以后,队友们在背后称他为“超级新星”,田冈教练也对这个徒弟十分器重。
——而这一切也并没有让仙道觉得有什么不妥。早就习惯了被褒奖着过日子。
——除了队友的态度以外。
从加入篮球队以来,仙道就注意到队里比自己大一年的一个大块头学长鱼住充满挑战的目光。这个学长至少也有两米多高,集体荣誉感也很强,很负责任,仙道觉得他应该是陵南下一任的队长。可是他的动作也的确很僵硬,有很多破绽。打球时头脑也略显不足,只知道一根筋地往前冲。不尊敬地说的话,他其实只是个大个子而已。
至少在仙道面前是这样。
想过他太容易了。容易到,仙道都不忍心一下子打败他。
仙道以为自己的怜悯是一种慈悲的善良。
却被一个貌不惊人的家伙提醒,他不过是犯了当初和光二郎相处时成功避免了的错误。
那个家伙叫越野宏明,是跟仙道一样的一年级生,打后卫的位置。个头不高,瘦,技术也一般,只是从不服输的个性和还算灵活的动作让他得以进入球队。不过在仙道的光芒之下,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是他就那么倔强地看着仙道,声音洪亮,义正言辞。
“仙道,你少来假慈悲了!不要以为你很厉害就可以这样故意不使出全力让着别人,如果你真得那么强,就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气让我们看看吧!”
几乎是吼向仙道的。
仙道愣住了,嘴边却还是笑。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那像个小公鸡一样伸着脖子,满脸没好气样子,不知为何很像光二郎。
“也许我们以后也会成为好朋友吧……”仙道想。
接下来的练习中,仙道开始认真打球了。
纯熟的技巧加上良好的体能,奔跑,过人,假动作,投篮,传球,篮板,样样本领都让队友目瞪口呆,包括越野。
可是鱼住却笑了。看向仙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友善。
而后来的仙道渐渐发现,其实鱼住学长怪物一样的身躯里,有一颗非常柔软善良的心。
那天练习赛结束后,越野跑来找仙道。
仙道依然是笑。“越野同学,请问又怎么啦” 语气里有小小的讽刺。
眼前的少年早就羞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说:“仙道,对不起,我刚才话说得有点过了。”
仿佛是算好了他的台词,仙道简单地说:“没关系的呵。”
越野却还是不好意思地喋喋不休。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对不起啦,仙道。我会那么说,其实是为了鱼柱学长打抱不平。你是新来的队员不了解他,而我哥哥以前是陵南的队员所以我知道。鱼柱学长,真的是很不容易的啊。”说着给仙道讲述了一遍鱼住学长如何被队友嘲笑,被教练痛骂,每天高负荷训练到呕吐为止。
“这样,”越野总结道:“鱼柱学长才坚持打到了今天的程度阿。”
仙道听了有些发楞,从心里也由衷地对大个子学长产生一种尊敬。
看着眼前的家伙,仙道觉得他可真是个直率可爱的男孩。
而正如仙道所预想的那样,他也和越野宏明成为了像和光二郎一样的好朋友。
一起打球,一起成长。
丰富而新奇的神奈川县高中生活让仙道目不暇接。
没有打篮球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仙道会去安葬了奶奶骨灰的那棵合欢树下长坐。夏天的时候,偶尔会睡着,便会有柔软丝状的粉红色花朵落在自己脸上。
而只有在静下心来去湘南海边钓鱼的时候,才会忽地想起还在海那边的东京的光二郎。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海边一边垂钓,一边念着昔日的友人。
仙道在神奈川县的第一个夏天,多雨而凉爽。
说实话是比在东京的前几个夏天舒适很多的,可是仙道却不知为何更加怀念那种烈日当头的炽热。炙灼干热的空气中和光二郎奔跑过的岁月依然清晰,却已有些遥远。
初夏的一天,仙道收到了光二郎的一封字迹工整的信。信封里夹着一撮已经干掉的,絮状的合欢花。
从来不胜表达的光二郎却一改常态地表达了对与仙道之间友谊的珍视,并鼓励仙道加油打入高中的全国大赛。
仙道当天就买了回东京的车票。
光二郎一定是出事了。
一夜无眠。
急匆匆地下车奔到西村叔叔的住所时,门却已经上锁。四处寻找打听,却到日落时也始终没有消息。
虽然和神奈川只有一海之隔,东京的夏天却不知为何显得闷热许多。
一向冷静的仙道也急得满头大汗,满眼血丝。
然后就突然看见了,正回家的西村叔叔。瘦了很多,头发乱七八糟,眼睛通红,远远地就散发出酒气。
看到仙道,西村叔叔那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小彰阿…你快去看看光二郎那孩子吧……”
仙道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眼。“叔叔,光二郎他…… 他怎么了?”
突然有些害怕听到答案。不过万幸,他已做好了最坏的设想,所以接下来的答案并没有让他彻底崩溃。
从西村叔叔断断续续的醉醺醺的讲述当中,仙道总算听明白事情的原委。
因为学校的一群痞子嘲笑光二郎家里穷,是个没妈的野孩子,又说他的朋友也都是孬种,光二郎气愤地和人家打了起来。可是寡不敌众,被人打晕在地上。被老师发现时送到医院,已经是重度脑震荡。
几天过去,急救室里的光二郎终于醒来,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事隔一个月,光二郎的眼睛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这才让西村叔叔代笔,自己口述,给仙道写下了那封信。
而仙道飞奔到医院病房的时候,却看见光二郎平和安静的笑。
少年逆光坐在一片纯白的房间里,眼神空洞而面带微笑。
“刺猬头……你还是来了。”
仙道胀了很久的疲惫干涩的眼睛终于在那一刻湿润起来。
没有出声,光二郎却已经知道是他来看他了。
“刺猬头,你不要哭啊。”
仙道没有说话。因为他害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开闸。
光二郎兀自地说下去。
“刺猬头,爸爸都跟你说了吧……不需要伤心,我并没有失去太多啊。你看,我虽然看不到你,但我能听出你的脚步。虽然看不见阳光,但我嗅得出它的味道。虽然看不到合欢树,但我能分辨出它飘在脸上时软得让我发痒的触感啊……”说着向仙道伸出一只手来。
仙道连忙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仙道的手细韧平滑,却颤抖而冰冷。
光二郎的手粗糙突兀,却平稳而温暖。
仙道很想说你知道吗我每次钓鱼看到那片海时都会想起你那天的脆弱,每次打篮球的时候都会回忆起那天你第一次带我去看球,每次取得成绩时都会默默庆幸认识了你这样的朋友,每到夏天都会好怀念那些与你流汗的日子。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有“你这个大笨蛋……”
光二郎咯咯地笑出声来。
“喂,刺猬头,你们的比赛就要开始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听到没有。你要是输了,我可要笑死你啦。”
“……”
“到时候我不能去给你加油了,因为我要去美国了呢。”
“美国?”仙道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