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美国。跟我打架那几个小子赔了不少钱,爸爸也卖掉了车子和生意,打算带我去美国治眼睛。听他们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来的……”
再次回到神奈川的时候已然是最炎热的盛夏。
空气里都是合欢花的淡淡清香。
县内比赛中,一年级的仙道作为首发队员代表陵南出战,得到了外界的一直赞赏,仙道却只有一个念头:
要赢给光二郎看。
一个又一个巧妙而完美的射篮,仙道在怦怦的心跳和汗水的浸润下超越了个人的极限。甚至在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强敌阿牧和藤真时,也没有丝毫的退却,与之平起平坐,抛去经验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队友都看出仙道和平时很不一样。少了一丝慵懒,多了一份拼命。
旁人只看得到仙道冷静自信的外表,仙道却听得到心里的火焰燃烧的声音。
——然而,陵南队却最终负于海南和翔阳,止步县内四强。
仙道被评为“最佳新人”。
闭上眼睛,那些荣誉与自己无关。
光二郎,我尽力了……
夏天快结束时的一天晚上,仙道做了个梦。
梦里艳红色火舌熊熊地烧到了湘南的海边,和蔚蓝色的海水融汇到一起,却没有熄灭。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照射下来,温暖,明亮。
仙道微笑。
那是以你为名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秋. 新的挑战
比起亲自上场打球,阿神更热衷的一件事莫过于穿着海南紫金相见的队服,和队友们一起在看台上看别人的比赛。
并不仅仅是因为王者风范的酷,更是因为每季比赛时,都能发现几个让阿神崇拜和跃跃欲试的对象。
有新的偶像才有新的挑战。
不善用言语激励自己阿神就靠这样鞭策自己一点点前进。
譬如说,刚加入球队时,阿神的偶像是阿牧学长和藤真学长。
前者的力量于霸气让阿神震慑,后者的柔韧灵活则证明了自己这类打法的球员的存在价值。
等到冬季赛的时候,阿神新的敬仰对象是宫益学长和陵南队与自己同年级的仙道彰。
前者默默无闻,矮小瘦弱,投篮准度却紧逼阿神。后者天赋和体能都超乎常人,冷静的头脑更为他锦上添花——阿神觉得,他应该去打控球后卫,跟神奈川的王牌后卫阿牧与藤真学长一诀高下。
升入三年级以后,阿牧学长终于成了海南的队长。
今年新加入的队员清田信长是个可爱好动的自大家伙,但能力绝不是盖的。刚刚一年级就成了海南的主力队员,阿神不禁有些羡慕。
而二年级了的阿神又在预选赛中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名不见经传的弱队湘北对抗去年县内前八强的队伍三浦台。照理来说,作为海南的队员,这场比赛的确是没什么好看的。所以当清田在自己的自行车上耍宝一样不想去看的时候阿神只是理解地笑笑。
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这是阿神在打篮球时坚守的信条。
一年前,又有谁能想到那个瘦弱苍白的神宗一郎能够龙卷风一样用漂亮的三分球拿下全场最高分呢?
——何况湘北可是在练习赛中只输给强队陵南一分的潜力股,有什么厉害的新人加入也说不定。
阿神和清田到体育馆里的时候,湘北已经开始赢了。听旁边的人说刚才还落后好多分来着。
场上的五个人除了赤木队长之外阿神一个都不认识,这让他有小小的疑惑:难道今年湘北的一年级这么厉害,以至于五个首发队员有四个都是新生?
场上打得很激烈,湘北的快攻很厉害。
四个新面孔里,一个小个子的菜花头在场上飞快地穿梭与对手和队友之间,动作十分灵活。
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小子动作粗糙但弹跳力惊人,呲牙咧嘴地自称天才,在场上对另一个面容冷峻的黑头发男孩骂骂咧咧的,捶胸顿足的样子十分可笑。
“信长,” 阿神笑出来:“那个红头发的,跟你有点像呢。”
“什么嘛,阿神?”清田的语气很夸张,好像阿神严重低估了他的能力:“你怎么能把我这个天才和那个只会吹牛的白痴混为一谈?”
看吧,连对自己的定位都这么自大得一样。
然后清田开始和自己指着那个攻势凌厉,疯狂得分的黑头发少年喋喋不休,说什么今年一定要和他分出胜负,什么今年的超级新秀一定是他清田信长而不是那个流川枫。。
哦,原来他叫流川枫。
然而阿神的眼睛却一直锁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虽然好像才刚出场不久,虽然没有太多花哨的运球和太过惊人的弹跳,可是一个稳准的三分球却完全吸引走了自己的目光。
那人穿14号队服,留利落的短发,面目棱角分明,左腿上带着一个护膝。
投篮时动作娴熟优美,和自己一样是一个高命中率的外线射手。
“奇怪,” 阿神暗自纳闷:“看他与队友配合的默契以及动作的熟练程度,不象是一年级的新生阿…可是自己怎么从来没在场上见过他呢。”
“信长,你认识那个14号么?”
“啊呀呀呀,气死我了,我一定要赢那个目中无人的流川枫!我清田信长这个大天才……”
阿神苦笑。
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阿?
比赛结束,湘北获胜。
阿神觉得说不定这个湘北的14号会在以后交手时,成为自己的劲敌。
于是只好更加勤奋地练习,阿神不觉得苦。——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
***
最近让阿神烦恼的事却不是这个新目标神秘男子14号,而是家里的新成员——一条叫做“摩卡” 的棕色宠物狗。
妈妈生日那天,爸爸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妈妈。两个人一厢情愿地以为也会给儿子一个惊喜。
阿神放学后练球回家,照例地先去院子里,把篮球放回“布丁”的墓边。却发现院子里栓着一个新的小家伙,长长的卷毛和土地是一样的颜色。眼神狡黠,动作笨拙,却霸道地占了被妈妈收起来很久了的从前“布丁” 的旧窝,还把“布丁” 的小坟头上阿神种下的绿色植物刨得乱七八糟。
它脚边的地上摆着的是“布丁”的御用餐具,脖子上带着的是阿神7岁的时候买给“布丁”的红色项圈。阿神不算友好地看着它,它却眨眨黑玻璃球一样藏在长毛后面的眼睛,殷切地朝阿神摇着尾巴。
“它叫摩卡,是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郎觉得惊喜吗?”阿神转过头,面无表情。 “妈,它多大?”
妈妈似乎没有看出儿子的不快,絮絮叨叨地说着。“它去年秋天才出生,现在还没有一岁大呢。” 说着爱抚地摸摸棕色生物的头:“叫它‘摩卡’ 是因为它浑身都是巧克力颜色的——哦对了,‘布丁’也和它一样,是叫的甜品的名字呢。”
“是它和‘布丁’一样。” 阿神冷冷地纠正。
妈妈还是笑眯眯的,沉浸在兴奋中:“都是一样的意思呀。以后一郎不在家的时候,也可以陪我解闷。它可聪明啦,刚这么小就会握手,捡球之类的动作,想当年‘布丁’像它这么大的时候,连‘趴下’这样的简单指令都还听不大明白呢……”
说完又把手从“摩卡” 身上拿下来,想摸摸儿子的头,却被阿神很快地躲开了。
“我要回房间了,今晚作业很多请不要打扰我。还有,给它换个项圈——”
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却突然想起忘了点什么。
于是回头,从书包里掏出周末去买的项链,硬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微笑。
“妈,生日快乐。”
家里多了一个自己不大喜欢的家伙,阿神只好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学校。那里有能让他开心的队友,和能让他安心的篮球。
“悟,你有没有觉得一郎最近有点不太一样?” 妈妈终于有一天担心地问爸爸。
“有吗?” 神本悟仔细想想,虽然孩子一直话不多,不过最近似乎确实是格外少了。回家的时候也不再坐在餐厅里微笑地听妈妈唠叨完家事再做功课,反而是简单地扒几口饭就匆匆回到房间。似乎是为了表示歉意,听到爸妈吃完,才会出来主动要求由他来洗碗。
“嗯,好像是有点。”
“哎,一郎自从打篮球以来,好不容易开朗了些,我可真怕他再变回小时候那样呀,一年都不说几句话。” 妈妈焦急地十指交叉在胸前:“可是,你说是因为什么呢?”
神本悟实在没有什么线索。
儿子的篮球越打越好,朋友也越来越多,最近还有女孩子来主动追他,怎么会……
突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理慧子,我知道了!”
神本悟有点激动。一定就是这样了!
儿子眼看17岁了,也正经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了。
一定是自己和夫人还觉得他是个小孩,而忽略了青春期的儿子的情窦初开。
“不会把?” 神理慧子被丈夫搞得一头雾水:“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一郎一心都扑在篮球和功课上,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烦心?”
“哎呀,死脑筋!” 神本悟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这个年级的男孩子,如果像一郎这样不打架的话,那么一定就只会因为爱情伤神了!”
“可是……” 夫人还是很疑惑:“从来都没见一郎跟哪个女孩有多过十句的交谈阿,更别说交往了。”
神本悟自认为凭着做警察的直觉,对儿子也一样明察秋毫。
“理慧子,你没有发现自从咱们换了新邻居以后,一郎就变得不一样了吗?”
“你是说我生日那一阵,新搬来的星野家?” 神理慧子回忆一下,好像人家确实是有一个比儿子小一岁的女孩叫星野薰,而且好像也是在海南附中读书,于是一下子惊讶起来:“我的天,不会把?”“怎么不会?”神本悟得意地笑了,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一郎暗恋那孩子,可是太害羞,说不出口。”
“咱们的一郎长大啦。”神理慧子一脸幸福地笑了,像是任何一个粗心的妈妈:“咱们得帮帮他。”
而事实上阿神情绪不高的根源只是那个“摩卡” 而已。
他根本不知道新邻居家还有个女儿,更别说喜欢她了。
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心里想着自己的新目标,还要面对日益紧张的功课和家里那个过分活泼的生物,阿神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别的东西。
哦对了,那个14号叫“三井寿”。
前两天湘北令人跌破眼镜地淘汰了一直和海南一起进入全国大赛的翔阳队,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他已经体力不支的情况下,神奇地连续命中的6个三分球。听阿牧学长说,居然是跟他一届的当年初中时的MVP。
这样子湘北进入四强,阿神也会正式与他交手。
“看来自己的压力又变重了阿……” 阿神心想。
这天,家里照例七点的晚餐,阿神照例吃得心不在焉。
“咳咳,” 妈妈干咳了一声。阿神抬起头,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她似乎是要发表重要言论了。
果然……
“一郎呀——” 妈妈的口气里有多于平时的温柔,阿神有点奇怪,可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妈?怎么了?”
妈妈有点紧张地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色,爸爸的眼神表示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憋了半天:“……夏天过去以后,就是秋天了呢。”
神本悟恨不得晕过去。
阿神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妈妈咽下一口口水:“秋天到了的时候呢,一郎就17岁啦……”
“妈,” 阿神微微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神本悟实在看不下去,拍拍夫人的腿示意她由自己来说。
“一郎愿不愿意以后每天去给咱们的邻居星野叔叔家的小孩补补化学呢?今天爸爸和星野叔叔聊天,听说他对女儿的化学成绩相当头痛呢。”
“可是,” 阿神彻底懵了,不知道爸妈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我还要练习,没有时间阿……”
“没关系” 这次是妈妈飞快地插嘴:“每天二十分钟就好,以后碗由妈妈来洗。”
说完夫妻俩相视一笑,非常满足的样子。
“那……好吧。” 尽管一头雾水, 阿神还是微笑着答应了。
虽然给女孩补课还真算是个新挑战。
——不过毕竟是以无聊的洗碗作为交换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
☆、冬. 轨迹
人是选择性记忆的动物:大多数人会记住那些主观上给自己某种快乐或教育的温馨经历,而忘记那些悲痛的,尴尬的,难为情的场面。
三井寿以前对此深信不疑,“从良”以后却开始怀疑起这个结论的正确性来。
那天大闹湘北体育馆,被几个低年级小子打得遍体鳞伤,又被赤木这家伙甩了不知道多少个耳光,最后看见安西教练慈爱的眼中难以置信的表情居然还很没出息地跪地大哭——这要是在以前的三井看来,绝对是难堪到不能再丢人的奇耻大辱,肯定会选择忘记的。
可砸馆子那天的记忆却一直深刻地留在三井脑海里,挥之不去。每每想起,总会悔恨曾经浪费的时光,感怀教练与队友的包容,并慢慢燃起藏匿在心底的求胜的斗志。
——其实三井从来都是个内心火热的感性少年来着。
然而,被提到那些想忘记的岁月时,三井还是会一样的变得暴躁。
暮木当时说起曾经的辉煌让三井恼羞成怒,而如今队里那个红头发白痴樱木调侃自己的不良历史也会让三井红着脸挥起拳头。
有些事毕竟还是不愿再去回忆。
削短了头发,补好了门牙,按时去上学,按时回家吃饭。
爸爸妈妈吃惊到没有问缘由。
突然发现,父母在自己“不良”的两年中迅速苍老。如今面对自己的转变,惊喜溢于言表,却没有过多地谈及这个话题。三井由衷地在心里感动于爸爸妈妈的沉默——那是对儿子的自尊最好的维护,也是对眼前儿子回归的真实性及持久性的恐惧的喜悦。
“爸,妈,” 三井在心中默念:“我不会再回到那种颓废的日子里去了。”
重新开始打篮球的三井很快就恢复了以前的水平。简单的几场练习赛里,不仅是生疏了良久的身体里的运动神经被重新打开,那种沉睡在心底的叫做“自信” 的细胞也一粒一粒被唤醒。
在球队里,似乎还是技巧过人——虽然赤木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球技突飞猛进,着实成了队里的篮下大黑柱;虽然队里今年新来的那几个打架好手也确实是些蛮厉害的角色。
那天对自己第一个动手的黑头发小子流川枫和另一个居然把铁男放倒的红头发樱木花道总是在球队里吵个不停。流川又自负又冷得不得了,不过的确是球队的得分核心选手,而且相处久了便也发现这小子其实也只是外表冷酷而已,内心不过也还是个高一的孩子。樱木明明是个初学者却整天大喊自己是“天才”,其实他也就只有体力和抓篮板的能力比较惊人而已,结果大家一把球传给流川枫他就叽叽歪歪得像个猴子。宫城这家伙,貌不惊人,倒也挺拉风的,尤其是他的弹跳和速度,怪不得打架也不错。赤木被大家叫成“大猩猩”,三井发笑,原来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而且居然已经公开化了。而他的妹妹,居然,居然白净文弱,如花似玉!真是基因突变了阿,三井摇头。
球队里的经理彩子小姐就是那天被三井的朋友打在地上以后激怒了宫城的那个女生,依然每天既往不咎地给自己加油,三井为此很内疚,当然也为全队的所有人。
而自己实在是个爱面子的人。
抱歉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努力打球争取让湘北进入今年的决赛,然后在彩子小姐面前尽量少损宫城几句——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家伙一见到彩子,头顶的菜花都开了。
预选赛的前几场赢得简直毫不费力。
三井没有打满一场的经历,也没那个必要。几乎每一场,湘北都已破百的成绩战胜对手,这让三井觉得很吃惊。今年的湘北已经强大起来,再也不是那个第一场比赛就被淘汰的小弱队伍了。
德男那家伙还真是有够夸张,每次来看自己比赛都拿个大条幅,“小三,小三”地大声加油,搞得自己堂堂的七尺男儿很是丢脸。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朋友,也算今生难求。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天气一天天温热起来,暖得好像让人再也想不起冬天的冷。
得知下一战的对手是翔阳以后,三井从归队以来一直在自卑与自信里微妙忐忑的心终于发现,原来两年的时间留下的空白,并不是那么小的。
表面上似乎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三井自己明白,要想赢翔阳,自己在这场比赛里必须打满上下场;而要坚持下来这四十分钟的高强度运动,以自己现在的体力来说是十分困难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三井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会紧张。
——那个曾经光芒四射不可一世的三井寿,竟然因为眼前的强敌,比赛前一周起就开始失眠。
倒也不是睡不着,毕竟刚刚捡起篮球,每天的运动量都让自己疲惫不堪。只是睡眠开始变得极浅,稍有动静便会醒来,短暂的熟睡期,又梦境不断。
梦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陌生的街道。寒风中,三井觉得冷得喘不过气来。而身边似乎有一双细却暖的手臂将自己紧抱于怀中,耳边是扑通扑通的凌乱心跳。雪花和眼泪一起从上方滴到自己的脸上,雪花冰冷,而眼泪温热。
三井想哭,却哭不出声音。直到梦醒,发现初夏的夜有些闷热,而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满头大汗。
这样奇怪的梦境持续了好几天,到与翔阳正式比赛的前夜。
姐姐从宫城县打来电话,三井接的,有些尴尬,而电话那头姐姐轻弱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么久以来,三井从来没主动给姐姐打过电话,因为愧疚又放不下面子。每次姐姐打回来时,三井也大都在街上和德男他们打架鬼混呢。
而姐姐开口就是问弟弟篮球打得如何,有没有比赛,会不会紧张。
三井这才想起,其实姐弟俩惊人的默契与心电感应,从小就有。
于是一五一十地告诉姐姐明天的比赛,以及自己心里的忐忑不安。
“其实,” 姐姐的声音里就听得出笑意:“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就算以前是MVP的寿也是一样阿。”
三井嘟哝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相信自己就好了,寿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孩子呢。”
感动得喉头发痛,却被姐姐电话那头的咳嗽一惊。三井闭上眼不愿去想,那么剧烈的咳声,该是如何地让姐姐单薄的身体前后摇摆。
好不容易咳嗽停止了,三井听到话筒里姐姐轻轻的,水气充足的声音。
“真想去看你明天的比赛呀…我记得,寿投三分球的时候球划出的轨迹,特别漂亮……”
那天晚上三井做了新的梦。
梦里都是自己接球跳起的姿势,球在半空旅行片刻,落入篮筐。一个又一个球,一条又一条
完美的弧线。尔后是大朵大朵盛开的山茶花,绽放的瞬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亮声音。
***
第二天早早的就醒了。
作为骄傲的球队前辈,自然得装地无所谓的样子,跑厕所的频率却出卖了心里的紧张。
看得出,赤木也是一夜没睡好,宫城也算神情凝重。反而是球队里两个最年轻的一年级队员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
流川枫照样目中无人,吊着他细长的三白眼。
樱木花道依旧喋喋不休,幻想着以N记灌篮打败翔阳。
懒得理他们——厕所又呼唤自己了。
还是大不出来,三井正心烦,忽然听见一排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谈话。
听语气是翔阳的人。
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听起来是国中和自己交过手的人在描述着自己当时的所向无敌。三井暗自开心。那是当然。
下一句话却瞬间把三井激怒。
“可是那时候的他是在巅峰状态啦,现在可不比国中时了。我盯他的话,一定在这场比赛中把他的得分控制在5分之内。”
怒火中烧。提起裤子就冲了出去,对方却早已出门,只看见背后醒目的6号,三井牢牢地记在心里。
上半场,面对强敌加上长人的身高,湘北打得力不从心。赤木动作僵硬,宫城反映迟钝,樱木到处捣乱。自己呢?面对6号铜墙铁壁般的防守,拿手的三分球没有用武之地,上半场只得了5分。
还是流川枫这小子心理素质好,居然单打独斗过四人,强行灌篮成功。三井等人鼓励的同时嗔怪他怎么不和队友合作,这个臭屁的家伙居然公然指出学长们“动作硬得像石头一样。”结果经过他的一激,赤木开始发挥大黑柱的作用,宫城燃起了斗志组织快攻频频得分,樱木也打鸡血了似的连续抢下篮板球。湘北开始奋起直追,甚至几度逼得王牌藤真亲自出马。
半场比赛过去,似乎只有三井自己还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实力,退化的体能却开始让他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比赛一分一秒地过去,身上的力量一丝一毫地流失。
三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可是他明白,球队需要他,此时若是自己倒下了,湘北恐怕再没有获胜的希望。
——翔阳领先12分。4个三分球的差距。
那个6号长谷川还在出言不逊。
而安西教练在座椅上目光如炬。远方的姐姐的笑容逐渐清晰。
为了抢下一个球,三井被撞得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针扎似的疼痛席卷而来,几乎让自己爬不起来。
赤木他们和彩子担心地跑过来说着什么,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绝望吗?不。
三年前,自己取得最佳篮球手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况。
Seemingly impossible.
三井闭上眼睛。三年来的酸甜苦辣放电影一般在脑中掠过。
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大混蛋……
忽然有声音从回忆里清晰传来。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希望。如果放弃了,那比赛就提前结束了。”
安西教练。
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寿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孩子呢。”
是吗,姐姐?
那么就让我创造奇迹给大家看看吧。
三井的唇边突然勾起一抹异样的微笑。
罚三球。
旁人还在为三井担心他还有没有力气把球抛起来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三井疲惫无华的眼里逐清朗,眉宇间释放出的自信光芒如同冬天折射在雪地上的耀眼日光。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第一球已经漂亮地罚进。
没来得及喝彩,第二球也稳稳入网。
然后第三个。
三球全中。
全场鸦雀无声。观众台上的阿神默默凝目,而仙道突然开始微笑。
正准备换下三井的暮木眼中充满敬畏。三井寿,这个奇迹般的选手,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凭借着坚定的信念和过硬的技巧,居然在眨眼间投入三个罚球,让对方的犯规阻止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接下来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才是三井真正的个人秀。
接过球,在几乎没有人能想象他会那么急着把球脱手的时候,果断跳起,投射。
球在半空划过的弧线,是让人目瞪口呆的圆滑而美丽。
而他的动作是那么规范漂亮。
一个,两个,三个。
投球的瞬间,比赛仿佛时间静止。三井连跑动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却有一股执著,推动他不停地射篮。
那个时候,三分球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不需要体力而单纯靠意念便可以支撑的本能。
球离开手的那一刻,目送它流畅地飞行,三井微笑,举起的拳头自信地握起。
进了。
“只要一出手就停不下来,算是跟我一种类型的选手呢。”
场边阿神回答阿牧,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场上的三井。
连续五个三分球百发百中,三井终于倒下。
下场时,体育馆里先是沉默,然后是整齐响亮的掌声。
三井闭上眼。
久违的掌声如火般热烈,沿着三分球的角度燃烧出最完美的弧线,温暖少年心中渐渐融化的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春. 樱花飘落的季节
春.樱花飘落的季节
五月,空气里暖暖的温度将阳光如蜂蜜一般融化,流淌到额角的时候,金黄而浓稠。
风吹过来的气息也是柔软清香的,带着樱花凋落的花瓣。
此时此景在彩子眼中,已并不再是从前看玉兰花谢时的感叹和伤怀,而是一副独特的画卷。被风吹落的粉红色花瓣在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因缺少水分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轻质而干脆的美丽,香味似乎也更加浓烈了些,虽然还是淡淡的。
随着三井学长的归队和樱木的不断成长,湘北队迅速壮大起来。淘汰赛中,甚至面对翔阳这样的强敌,也因为大家的出色表现险胜。
接下来的四强赛更有看头。
在与海南队比赛的第一战中,大家今年头一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比赛中,看着赤木学长脚踝重伤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出赛威慑全场,彩子流着眼泪学会了什么是刚强与执着。
看着三井学长由于两年的空白体力明显不支的时候还在努力投着三分,彩子敬佩中读懂了什么叫信念与坚持。
看着自己平日里冷酷队人的学弟流川枫在赤木学长不在场的时候带领全队疯狂得分,彩子满心欣慰地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与能力。
看着耍宝大王樱木在神奈川第一的阿牧脑袋上灌篮,并因为最后传球失误哭得像个孩子,彩子热血沸腾地看到了成长与希望。
——而看着球场下的小痞子良田,面对体型和技术均凌驾与自己之上的阿牧依然冷静地切球运球,组织一次次的进攻,彩子的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
看到他自信的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彩子心里会开心地像吃了糖。
看到他被别人挤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彩子心里又会像吃了话梅一样酸疼。
于是忍不住想为他加油呼喊。
——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家伙就像樱木听到晴子的关心一样立刻复活,小脸红红地转过来叫“阿彩”,那表情实在花痴得欠打,用流川的话说就是“大白痴一个”。
真是气人呀,彩子想着,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扇子使劲打在那个栗色的菜花头上,看着他又痛又幸福的样子暗自好笑。
输了那场比赛以后,赤木学长安心养伤,三井学长和良田很快恢复了斗志,流川似乎和樱木又打了一架,那个活宝居然还剃了个大光头。
而当湘北面对与陵南的那场苦战当中,赤木学长克服了心里障碍终于挑战鱼柱成功;三井学长的三分球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依然精准,奋战到晕倒才不舍退场;流川把希望赌在下半场,用日渐精湛的球技与仙道一诀高下;樱木这个迅速成长的门外汉一如既往地给湘北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暮木学长凭着三年来的执着以一计漂亮的三分球让大家看到胜利的希望。
——这些都在被全校同学大肆宣传着,然而彩子眼中这场比赛的幕后功臣,却并没受到过多的关注。
面对陵南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高大控卫仙道,良田虽然不用单独看他,但压力始终很大。
他的球让人无法预测,他的动作流畅优美。
彩子不得不承认,这个长着一头竖直向上的“冲天头”,确实是比满头卷的“菜花头” 帅气很多,也拉风很多。
190公分的身高,皮肤白却闪着健康的阳光色,眉毛英气,笑容迷人。场边有个报道实况的女记者看着仙道眼睛都变成桃心了。当仙道熟练地运球闪过湘北速度最快的良田,突破流川,又在赤木和樱木两大篮下长人的阻拦下灌篮成功时,全场都沸腾了。
有那么几分钟,彩子的目光聚焦在了仙道的身上,马上就看见了那朵菜花委屈不满的小表情。
彩子忍俊不禁,赶紧将目光转移,含笑的表情好像是在安慰:“好啦好啦,不看他了,专心看你!”
场上那个瘦小的良田灵活地穿梭,果断地截球,适时地犯规之下,湘北队没有出现过多的失误。而正是这种贯穿全场的努力,最终保证了湘北最后的胜利。
想到这,彩子在心里默默肯定,虽然不太出风头,但良田真的是湘北不能缺少的重要角色。
***
少女的心里若是有某种奇妙情愫的存在,必定会显现在脸上。
比如彩子最近突然发现,晚上回家做功课的时候,虽然克制,自己却会无缘无故地开始傻笑。
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没有原因的,却没法停止,笑得满脸通红。
只能尽力压低声音,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出息的神经病。可是有时候还是会被突然进来送水果之类的爸爸妈妈听到,顿时十分窘迫,想不出理由来搪塞。
所幸爸爸是个粗心的人,而妈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自己,没有说话。
直到湘北作为神奈川县第二名闯入全国大赛,开始休整训练时的一天,爸爸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满脸都是喜悦。
彩子接过爸爸的外套,刚想挂起来,却被爸爸一把拽住了手臂。
“彩子阿,先不忙这些,坐下来,爸爸有事跟你说。”
彩子看爸爸一脸狂喜,不知为何有一种并不太好的预感。
“彩子快要放假了把。放假后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哦,我们球队打进全国大赛了,所以马上就会去广岛……”
“不要去了。” 爸爸兴奋地打断彩子:“别去什么广岛了,就留在家里!”
“什么??”
看着女儿惊讶的表情,爸爸只管继续说下去,语气里都是骄傲。
“彩子阿,知道吗,爸爸的一个老朋友,他之前去美国做生意,现在可变成了个资产千万的大富翁啦。现在他得了癌症,唯一的儿子宏治却还没成家。那孩子平时挥霍无度,他爸爸不放心把资产全留给他,于是今年夏天举家迁回日本,就是为了给儿子找一个贤良漂亮的妻子管制住他。”
“你猜怎么着彩子?上次我们出去吃饭,他看到我钱夹里彩子的照片,一下子就看好你啦!而且我们是老同学,他对我们的家庭也很满意。我把照片送给他,他寄给宏治看,没想到宏治也同意!等到夏天他从美国回来,吵着一定要见你呢。如果到时候一切顺利的话,你们俩秋天就可以登记结婚,那你可就是美国籍了!而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彩子真是好命的孩子阿……”
彩子瞪大眼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男人,用没有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你是说要我,和,他,结,婚?”
“对呀。” 井上先生还沉浸在喜悦当中。
“可是我还没到17岁。”
“这个你不用担心,” 爸爸摆摆手:“人家说了,考虑到你年龄比较小,可以先登记,你可以结了婚以后继续读大学阿,还可以去美国。你妈妈就是刚上大二的时候就嫁给我了呀,洋子你说是吧?”
妈妈地下头没有说话,表情有点尴尬。
“可是爸爸,我不想去美国。”
“哦不想去也没有关系,他有的是钱,你们俩也可以去欧洲定居,实在不行就留在日本也好……”
“我是说,” 彩子咽下一口唾液,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直视着爸爸,声音铿锵有力。
“我是说,我不想做你说的所有这些。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说完突然有种无力感——彩子从来没有在家里对爸爸连续说过三句以“我想” 或 “我不想” 之类开头的句子。
“你说什么?!” 爸爸显然有些恼火,语调升高:“ 这么好的事可不会从天上掉下第二次!你给我想清楚再说!”
彩子想逃,可是现在不是躲避地移开眼神的时候,彩子明白。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坚持着,直到眼皮酸痛,也不能让自己哭出来。
十六岁彩子的叛逆。
在普通人家不能再寻常的小小抗议,在井上家收场于爸爸的怒吼,和妈妈的沉默。
“你怎么能是我井上家的女儿!” 最后爸爸丢下一句,拂袖而去。
“而我一点都不想做井上家的女人。”
语气平静,彩子的眼泪却默默流下来。
晚上,家里最典型的“井上家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彩子的房间里。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彩子冷冷地警告 “如果还是要劝我结婚这件荒谬的事的话,那么请妈妈还是出去吧。”
井上洋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彩子回头,看见妈妈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纸箱。
“介意和妈妈聊聊么?”
***
彩子不明白妈妈温柔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点点头,让妈妈坐到床上。
“彩子,其实和他订婚,也并不是那么不能接受的一件事,你看妈妈……”
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妈妈,别说了。”
井上洋子叹气。
“那么,彩子已经决定了么?”
“嗯。”
“就算爸爸生气到不给你去广岛的钱,也是一样么?”
“嗯。”
“就算以后恋爱结婚时,爸爸妈妈不资助你,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还是一样么?”
“嗯。”
想想,又补上一句:“那个宏治明显是个挥金如土的浪荡公子,我嫁给那样的人,又怎能过得比‘普通人’有丝毫的优越?”
三个坚定的“嗯”,井上洋子看着眼前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漂亮女儿,突然微笑。
“好吧”
彩子大惊。“什么?真的?”
“‘井上家的女人’支持你。”
井上洋子的脸上是一种淡然而伤感的笑容,看着彩子的眼神里有疼爱,有担心,还有欣慰。抚摸怀里陈旧的纸箱,在女儿惊讶的目光里缓缓打开。
箱子里是一沓黑白照片,边角处微微泛黄,似乎年代久远。
彩子一张张地翻看,照片里一个和自己如同复刻的美丽少女,一个帅气的英俊少年,亲密地拥抱,亲吻,在樱花树下相依而眠,几片花瓣落在少女的长长卷发上。
而井上洋子娓娓道来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叫贤二——那个年轻男孩——是妈妈的初恋。”
“初恋?……” 彩子小声呢喃。
“是啊,” 洋子笑着,“那时候我只有十六岁,他也是。高二那年,我是足球队的经理,他是队长,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那是春天,为了放学训练后能跟他一起回家,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骗过家里的司机。他的家里不是那么富裕,所以我也不想显得太优越……”
彩子看着妈妈,脸上的羞涩表情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好像还是那个年轻美丽的女学生。
“那个时候,他每天的零用钱都会用来买两杯刨冰——我要红豆味儿的,他要樱花味儿的。那时候我总笑他,那么高的大男孩怎么会喜欢吃樱花刨冰呢?他却很认真地跟我说,樱花的花朵虽然细小卑微,没有名贵的血统,开起来却很灿烂……我们就这样一点点长大,高三那年初夏,他在樱花树下第一次亲了我一下……”
四十多岁的井上洋子,此刻脸颊却红得像喝醉一般。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去了两个不同的城市,但依然保持着恋人的关系。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四年。我没有告诉你的外公和外婆,因为他们一定会极力反对我与贤二那样的穷小子交往。大二那年春天,我却突然收到井上次郎,也就是你爸爸,来家里提亲的消息。我知道这桩婚事对家族的意义,再加上本性软弱,所以,我虽然心碎,却每能拒绝。春假的时候,樱花飘落的季节,贤二照例来我所在的城市找我,面对的却是我哭着和他说分手……”
彩子看见妈妈的脸上写着感伤,却还是笑著。
“贤二大概是明白吧……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后来,后来我们就失去了联系。直到去年,我听说他依然没有再娶,而恋上了酗酒,终**醉,完全没有了年轻时朝气蓬勃的精神模样,我的心里自然也不好受……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逃,只是当时已经有了彩子,外界压力也很大……有时候我想,如果当时,如果当时我能有勇气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也许今天,我的生活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眼泪在妈妈的眼眶里闪烁,却没有掉下来。妈妈的脸上依然是带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