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子头一次发现,妈妈是那样隐忍而美丽的女子,脸上细小的皱纹是岁月沉淀下的优雅。
于是用力地点头,握紧妈妈的手。
彩子坚定地踏上了前往广岛的火车,和那些带着梦想的少年们一样。
面对超强敌人,AA级球队的山王工高,良田这次的对手将是实力深不可测的队长深津。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郁闷样子,彩子的心里却充满希望与信任。
良田,你能行的。
赛场上,面对强大的对手,那朵菜花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累得气喘吁吁,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力量。
回头却看见笑得明媚的少女,召唤自己过去。
“把手给我。”
手里一阵酥麻,疑惑过后,只看见握在掌心的清秀字迹。
No。1控卫。
抬起头,是彩子坚定而充满爱怜的眼神,那样美好。
窗外的樱花已经落尽了,树枝上开始冒出嫩绿的叶芽。
春天已经过去,而夏天才刚刚含苞。
作者有话要说:
☆、夏. 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高处不胜寒。
这句话不假,但要分情况讨论。
在神奈川高中最顶级的篮球选手当中,似乎每年,每个相同位置都会有两个平起平坐的高手。
他们或合作,或竞争,在“鼎上对决”中走过高中三年。
比如同是三年级的控球后卫和队长藤真健司和牧绅一。
比如都被称为三分球神射手的神宗一郎和三井寿。
比如一起争夺县内第一刚性中锋的鱼住纯和赤木刚宪。
……
——在这一点上说来“高处不胜寒” 用在仙道身上再恰当不过。
同年级的选手中,和自己拥有相似实力的伙伴,似乎还没有。
宫城良田固然是一流的后卫,流川枫固然是顶级的前锋。
——可是像仙道般能胜任后卫和前锋这两个职务的,还并没有出现。
只有那个令仙道念念不忘的“北泽” 似乎是那一型的人物,可是仙道再也没有再见过他。有时候时常会想,他是还和以前一样爱哭,还是像自己一样成了坚定无畏的少年?
所以仙道一直是寂寞的。寂寞到,只要一看到湘北那两个活宝在一起打打闹闹又共同成长,仙道就由衷地满心欢喜,会心微笑。
然后便会兀自想起光二郎。
是因为那个红毛猴子樱木居然也和那笨蛋一样叫自己“刺猬头”吗?
是因为那个粉丝成群的三白眼小孩流川也要去美国那个遥远的地方吗?
还是因为这两个不省事的家伙,整天口口声声说要打败自己的倔强样子,和多年前那个别扭少年那么神似呢?
仙道想着想着就走了神,赶紧笑着摇摇头。
“伤脑筋阿……”
七月,仙道坐在湘南海边静静垂钓,心事如同浪潮般一波一波涌上来。
盛夏的阳光大好,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凝碧。抬头看去,蓝得没有破绽。
光二郎就在去年的今天从东京出发,和西村叔叔一起,带着他的希望,飞往美国。
仙道也没有去送他,如同两年前光二郎没有来送自己。外人眼里从容冷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仙道,内心里也不过和光二郎一样害怕离别的胆小的16岁男孩。
对不起,光二郎,没能打进全国大赛,让你失望了呢。
仙道笑笑,思绪飘回一个月前与湘北对抗的那场比赛。
在控球后卫这个位置上并不熟练的仙道却展现出过人的组织能力和领导才华。刚刚开场的时候,凭借着仙道的“不看人”传球和福田的猛攻,陵南一度大比分领先。
田冈教练开心得喜形于色,可是仙道并不满意。
“这样赢起来一点都不爽呐。”
——安西教练不在,赤木队长发挥失常,流川刻意避开单挑,樱木被福田羞辱摔得满头血退场。湘北队上半场算是靠宫城和三井学长撑着,而他们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当然,这些都是教练口中的“弱点”, “不安定因素”。照战略应该抓住对手这些问题,乘胜追击。仙道暗笑,不过是“乘人之危” 和“钻空子” 的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就算赢了,又怎样呢?
鱼住学长看起来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可以趁此机会打败一直以来的对手,却始终觉得那样子的“打败”并不光彩。
所幸下半场湘北恢复了原有的实力。
暮木学长及时地叫了暂停,赤木队长正常起来,宫城和三井也并没放松。樱木那小子看起来被晴子鼓舞得斗志满满,而流川,也正式开始了凌厉的攻势。
仙道突然明白,那小子上半场不过在保存体力。
漂亮的假动作,突然跳起的准确投篮。流川果然又学会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对付自己,湘北飞快地追回了失分。
仙道看看场上,一向精力充沛的植草已经累得反映迟钝,虽然湘北的主要得分手三井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田冈教练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朝“王牌”仙道大吼起来,实在有失形象。
而看着流川眼中飞扬的自信,仙道的斗志也燃烧起来。
开玩笑吗,光二郎还在看着呢。流川,你想打败我,还早了点。
于是用了和流川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仙道连进两球,还获得了罚球的机会。陵南把湘北逼得死死的。
关键时刻,鱼住学长却因犯规4次被换下场。
比赛开始变得艰难起来。仙道瞥到场外坐着的垂头丧气的队长几次都想上场,却硬被教练压了回去。
仙道明白。仙道理解。可是仙道在内心里反对。
教练这么做,是为了确保鱼住学长不被罚下场,奋斗到最后一刻,而且把赌注押在湘北那些所谓的“不安定因素”上。
可这是鱼住学长在篮球这项运动里最后的夏天,最后一次可以打败赤木队长的机会,放他一搏又如何?何况没有鱼住学长的陵南在篮下少了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压迫,湘北连连灌篮得分,篮板几乎都被樱木包揽。
而“不安定因素”吗?仙道皱皱眉。没有永远的定律,谁知道“不安定”会不会变成以外的惊喜?湘北队的那帮家伙,尤其是那两个孩子,从来都是创造奇迹的人。
——正如仙道所担心的那样,田冈教练的预言一个个实现,恶梦却一个个上演。
流川和赤木越来越进入状态了。
宫城犯规了四次,可是因为没有替补队员能填补他的位置,而孤注一掷地在场上坚持到了最后,丝毫没有被影响。
三井学长的确到达体能极限,可是晕倒以前还投进了数个意义重大的三分。
没人防守的“弱替补” 暮木学长果断地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断了陵南打进全国大赛的希望。
而樱木——那个“防守的漏洞”,那个“门外汉”,在短短的几天集训里学会了跳投,又凭借超人的体力和追球的本能,盖了福田的火锅,截下仙道的妙传。
“铃——”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湘北获胜。
队友们都哭了,教练的紧闭双眼的脸上满是痛苦。
陵南输了,可仙道没输。
突然释然。
这是我们最好的发挥了,不是么?
缺少的,不过是幸运之神的一点点偏爱,不过是对奇迹的一点点忽视。
突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光二郎笑呵呵地和自己说的话,宿命一般准确。
“……什么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仙道微笑。
还是忘记了这句话阿,低估了对手的能力。以后,还真的要把这一点牢牢记住呢,光二郎。
一朵絮状的合欢花随风飘落到仙道的脸上,痒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到现实中来,仙道拾起颊边的轻薄花朵。
下端乳白,尖梢出渐变成粉红。不是仙道通常喜欢的色彩组合。
可仙道没来由地爱上眼前这花瓣天然搭配而成的美丽。
放到鼻子下面嗅嗅,没什么香气,只有淡淡的,清新的植物味道。
抬头看看天空,那么远,蓝得没有破绽,蓝得看不到地球的某些角落是不是在下雨,是不是有飞机飞过。
听说湘北他们在全国大赛中打败了丰玉和蝉联多年冠军的山王工高,真是了不起。
听说流川那家伙肿了只眼睛,樱木那小子摔伤了后背,可两人还是坚持打下了比赛,还真是他们俩的个性。
听说自己记忆中那个“北泽”其实叫“泽北”,已经变成山王有名的“王牌”,已经成了流川下一个瞄上的目标。
听说他还是那么爱哭,不过和光二郎一样,也要飞到美国那个遥远的国度了。
听说湘北的宫城被美人儿在手心写下“No.1控卫”以后每天发奋要打败自己,伤脑筋阿。
听说湘北在第三场比赛中居然惜败给爱和学院,不过没关系阿,你们已经赢得很漂亮。
……
仙道突然发现,天空是那么大,那么没有边际。
天外有天。
仙道把手中的合欢花絮向空中抛了起来。
没有抛出篮球那种熟捻的安稳精准,可仙道爱它那种飘飘然的未知感。
——篮球注定会下落,或正中篮心,或偏出场边。
当队长,又如何呢?依然无法变魔术般写出第三种结局。
还不如就这样坐在海边,沐浴夏日最暖最亮的阳光来得自在。而队长这职位,还是留给越野那样的单纯小子吧。
——可是这簇合欢花瓣不同。它那么轻,轻到就那样飘在空气里,飘过眼前的海,渐渐变成看不见的一丝粉红,消失在仙道的视线当中。
也许它会沾上海面潮润的气息落到浪花里,也许它会飘过这片海飞到东京,也许,它会带上自己的祝福,飘去美国,在光二郎的脸上停留片刻,留下同样轻轻的痒痒的触觉。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仙道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想法天真幼稚,笑得像个白痴。
今年的夏天出奇炎热,而海面如同仙道此刻柔软的心脏,那么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
☆、秋. 桂花蜜
盛夏的雨密密地下,浇湿少年柔软的心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一年之中最闷热的时候,也是青春最蠢蠢欲动的季节。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体育馆里湿透而粘腻在皮肤上的球衣。年轻的胸膛里一颗微妙悸动的心。
然而这些,都无法阻止阿神日复一日的投篮练习。
——即使是一路为海南拿下高分使之以县内第一的成绩出线,即使是谦逊平和的笑脸已印在县内5大最佳选手的画册里。
却依然心知肚明对自己最初的定义与期待。
阿神不是天才。天才是指牧和清田他们,陵南的仙道和福田,还有湘北队的那个樱木,流川,以及那个自己那个新挑战——三井寿。
可是球队里并不缺少天才。
全国大赛里并不缺少天才。
所以坚韧如阿神稳占一席之地。
所以温勤如阿神那样不可或缺。
——无论是对海南队来说,还是对篮球这项运动本身。
过去的一个月过得有些太过刺激和忙乱。太多的变数,让习惯了步伐有条不紊的阿神觉得有点伤脑筋。
与湘北的比赛中,王者海南居然只险胜两分。
三井寿果然不出所料,无论是三分远投还是两分近射都能够胜任,防守也堪称严密。这也让阿神看到了自己的弱点,虽然论投球的姿势优美性和准确度,也许阿神依然略胜一筹。
在球场上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同类型选手比赛是一种来之不易的乐趣——阿神很少得到这样的机会,遇到这样的人。
只可惜不是自己去盯他,只可惜自己并没打满全场。
所以在看到自己的对手三井寿在比赛快要结束时晕倒在地的时候,阿神心里只有静默而深沉的尊敬。
旁人看来,未能坚持完正常比赛,是体力严重欠缺的表现。
然而阿神深知,作为一个外线投手,作为湘北最主要的得分点之一,面对强敌海南密不透风的防守,要不停地切入,投球,奔跑着坚持过全场40分钟,是多么艰难而伟大得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自己几乎从未打满过全场,至少是面对这样强的对手时。因为有足够强的队友来替换自己。
可是三井寿是孤注一掷的。
他清楚,如果他下场了,湘北将没有人来填补他的空缺。所以他只能拼尽了最后一丝体力,争取留在场上。
最后的倒下,在阿神看起来算是一种必然。自己的话也说不定会如此,何况对方是两年没有打篮球,刚刚回归的三井。
目送着三井退场的背影,阿神眼中带笑,在心里默默地为他鼓掌。
而一段时间里代替自己出场的宫益学长,也终于在毕业前的夏天首度正式出赛,把樱木逼得无能为力,用漂亮的三分球为自己三年的执着努力划下一个圆满的句号。阿神默默微笑,替宫益学长感到欣慰,也对高头教练的计策感到敬佩。
后半场面对樱木的“人肉防守”,阿神柔性的攻势变得没有切入口,从而使得分机会大大减小。
说起来那家伙虽然是个门外汉,不过还真是挺厉害的,阿神暗想。
不但弹跳力惊人,篮下的威慑力也不输赤木。还没开赛就能和清田吵得不可开交,居然还敢戳阿牧学长的心痛之处怀疑他的年龄,让一向冷静的牧说出“赤木不是看起来比我更老吗” 这样让人跌破眼镜的话,实在是个怪才。
不过说起来,要不是他最后的误传,说不定会打到加时赛里。
——就像和陵南比赛时一样。
阿神惊奇地发现国中时遇到的那个阿福,居然在与仙道的配合下如此光芒凌厉。高高地跳起,扣篮。基本功虽仍不够牢固,但有队友的支持和帮助下,阿福竟是那样拉风而出色。
而仙道和阿牧学长的对决,并没有因为最后是海南的获胜而败下阵来。至少阿神是这么觉得的。
这一次,一百九十公分的仙道终于也打起了控卫。就像阿神以前预言的那样,这才是让仙道充分发挥其广阔视野,冷静头脑,和精湛球技的位置。
这也是第一次,阿牧学长面对除了深津和藤真以外的控卫,打得如此全力以赴。
当然,王者依然是王者。只不过阿神默默捏了一把汗。
算是多亏了那个容易冲动的鱼柱学长把,被高砂学长小小的挑衅,就和裁判争执起来被罚下场。
阿神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坚持中锋那个位置
——心思单纯如阿神,是绝对不会像高砂学长那样有能力诱人犯规的。那种能力,并不像三分投篮,无论如何练习,阿神也未必能够学会。
三战三胜的海南,终于和后起之秀湘北一起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入场券。
虽然今年,并没有往年那样轻松。
***
家里也没有让阿神紧绷的神经得到足够大的放松。敏感的少年心被各种琐事搅得失眠。
比如,虽然每晚在“布丁之墓” 放下篮球依然是多年未变的习惯,“摩卡”这个又脏又吵的生物却居然在每日每夜与自己的相处中,渐渐在心里驻扎。这让阿神莫名地感到极少出现的烦躁。
明明是该讨厌它的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当它顶着蓬软的棕色毛发厚脸皮地蹭着自己赤裸的脚踝,当它瞪着黄豆一般大的黑眼睛期盼地直视着自己,当它在自己进门时就欢快跳跃一厢情愿地扑到自己怀里,当它在自己有心事时用粗糙的粉红色小舌头安静地舔着的腿时,为什么,心会莫名地柔软?
阿神感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在被这个叫做“摩卡”的东西慢慢占领。
这不在计划之内。
阿神不是很喜欢“意料之外”。
而两个多月来为星野家的女孩小薰补课的过程,更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女孩脸颊绯红地低头绞手问应该叫他“阿神学长” 还是“一郎哥” 的时候,阿神第一次经历一种无法用投篮练习来平静的心境,令他苦恼万分。
怎么形容呢?
就像秋天自己生日时候,院子里的淡黄色的桂花开了满树,风吹过,香香甜甜的味道,而偶尔被吹落的几个细小花朵飘到自己的脸上,软而痒。
所以当眼前大眼睛的白皙女孩漫不经心地听他补课,突然两手托腮笑著说自己最爱的植物是桂花时,阿神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地一颤。女孩满脸的惊奇和不解。
阿神为之十分懊恼。
平和温静的翩翩少年,竟也有夸张失态的时候。
于是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赶紧起身以去厕所为借口逃脱尴尬的处境。
有时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星野薰的身影,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会来到自己的身体。在篮球场里练习赛的时候,蓦地瞥见观众席里那一双微笑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心跳好像漏掉一拍。
——所幸阿神投球的练习已重复过太多遍,心里的微妙变化不足以改变三分球的节奏。
于是外表不起波澜,一计计远投正中篮心,引得一片少女低声欢呼。
时常心神不宁地回到家,看到爸爸妈妈脸上煞有介事的奇怪笑容,居然没理由地就生气起来。
一改温和常态,“砰” 地就关上房门,门外的两人却听起来似乎笑得更厉害了。
沮丧地躺在床上,关了灯。面朝天花板,心扑通扑通地在胸口的白净皮肤下起伏跳跃,不同于稳健运球的频率。
正常人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跳的。那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动作。
可是阿神听着自己胸膛里发出的古怪声响,竟被吵得睡不着觉。
闭了目,眼前却一片清明。
辗转直至深夜,意志才渐渐模糊,陷入温柔奇妙的梦乡。
梦里桂花飘香。秋日里少有的绵绵细雨朦胧了一树淡黄色的花雾,而星光明澈耀眼。星星一样晶莹的女孩从雾中款款走来,笑著说最喜欢的植物是桂花。
一觉醒来,甜梦清扬。
抬头依然是盛夏的晴空,离秋天还远得很。
***
广岛的夏天阴雨连连,海南却打得一路顺风。
训练后的雨夜里,身体疲软,笑容平缓,心跳和呼吸却急促有力。
球场上,三分球落入篮筐时,总会突然不经意想起临走前小薰的笑脸:“一郎哥,特别棒呢!”
——对了,不知为什么,阿神鬼使神差地选择让女孩这么叫自己。那个自己讨厌的俗气名字,从樱桃般的唇间吐出,居然就变成了清泉般动听的音节。
十六岁末尾的雨季,柔顺平静的篮球少年神宗一郎,恋爱了。
而阿神还是百发百中的阿神,阿牧还是冷静强壮的阿牧,清田也还是天资过人的清田。
所以海南还是常胜的王者海南。
虽然止步与全国第二,但这已经是近年来的最好成绩。
最后一场决赛,海南也输得心服口服。
夏天就要在轰隆的雷声中结束,对于篮球,阿神微笑,没有遗憾。
只是在看湘北和山王比赛的时候,看到场边湘北队伍里一个热辣漂亮的女生卖力地为队员加油,场上的宫城红着脸回过头时,两人的眼中似乎都有什么不一样的明亮光泽。
同样怀着柔软心事的敏感少年,阿神仿佛听得到宫城相似的心跳。
然后,没来由地就想起在神奈川的大眼睛女孩星野薰。
不知道她的化学怎么样了,期末考试有没有及格。
想到这,阿神突然就有点伤感。
要是女孩一下拿了高分,也就再也不用自己的补习了。于是又暗暗希望她成绩不要有太显著的提高。
阿神有点讨厌自己突然回到童年时的犹豫不决与胡思乱想。
幸好还有篮球在。
拿了奖杯的海南在八月末回到神奈川。
空气已经渐渐凉爽下来。早上下了火车,看到树叶上凝着透明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着光彩。
回到家,“摩卡” 照样和妈妈爸爸一样用拥抱迎接自己。阿神抱着球往院子里走的路上,突然满下脚步。一直跟着他的“摩卡”也停下来舔他的脚腕。
阿神迟疑着抱起棕色的小东西,慢慢走到安葬“布丁”的小土堆前。被 “摩卡” 破坏了植物在雨水的滋润下重新浓绿得发亮,桂花在枝头含苞。而“布丁” 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
——一直一来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
三年的时光飞逝,而故人永在心间。
一直以为“摩卡”会占据心中多年来细心保留的“布丁”的位置而不敢对之敞开心扉,其实小家伙只是在心里另刨出一块空位,探出巧克力般圆润的小脑袋。
阿神微笑着抚摸怀里的生物。
而“摩卡”和少主人一样瞪着眼睛凝视着院落里的小小土丘。
九月开学时,星野薰不再需要自己的补习。
雨渐渐稀落下来,天空放晴,蓝得发白。
阿神十七岁了。
傍晚牵着“摩卡”出去散步,小家伙嗅着嗅着却突然开始狂奔。阿神怀揣细小的惊奇,随之在夕阳的余辉里一路大步奔跑。
停下来的地方,是家边陌生的街角,一棵阿神没见过的桂花树。树下大眼睛穿着校服的女孩朝自己甜甜微笑着与自己问好。
一切和梦里如此相似,不同的是梦境中的细雨天气,变成了眼前晴朗地能看清尘埃的空气。
“小薰有喜欢的男生么?”
女孩一惊,尔后低头呢喃。
“我最喜欢的植物是桂花。最喜欢的男生——”
落日的温暖红色镀上少男少女年轻炽热的面庞。
“是像秋天一样温柔的篮球男孩。”
秋日的浓香里,女孩身后的背景交织成一片淡黄色的雾。
而桂花的香甜,已被妈妈酿造成蜜。
作者有话要说:
☆、冬. 山茶花开
高三最后的炎夏,湘北终于打入全国大赛。
看着同为三年级的赤木握紧的拳头和暮木喜悦的笑脸,三井也倍感欣慰。
经过隆冬的萧索,三井的青春也终于在盛夏和问题儿童军团一起百花齐放。
虽然表面上总自命不凡地以学长的身份教训那些一,二年级的家伙,可内心里却时常回忆起带人砸馆的事,暗自歉疚。
——三井其实一直习惯用外表的张扬掩饰内心的不安,从小就是。
像是跟流川那个臭屁大王争湘北王牌时自称以神奇的三分球完胜,其实心里却不禁掂量几分:那小子的球技又有所长进,而自己呢?
怕还是依靠国中时的技巧和经验在打球吧。可悲的,是已经没有了国中时的旺盛体力。
连续机场球赛均因体力不支未能威风地打到最后,给三井心头系上一个大结。每每悔恨起浪费的两年时光,三井总觉得两手空虚,尔后对自己产生莫大的怀疑。
自儿时埋藏在心底的自卑感在暑假来临以后的短暂休息里幽幽地浮上来,搅得三井失眠。
闷热的夏夜,三井光着膀子躺在床上。而回想起自己几次退场时那种身心的无力与不甘,四周却又仿佛冰冷起来,无助的感觉好像是15岁驻着拐杖看赤木打球时那种忽而寒冬的落寞。
——花香从窗户阵阵飘进来。而冬天,是没有花的。
甩甩头,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不应该啊。不可以啊。
全国大赛,就要开始了呢。
便也只能拼命练球消除这些杂念。
一日练习,三井突感内心忙乱不安,仿佛心跳异常。莫名地渴,喝水喝到胃胀。不多时,便出了满头的汗。
傍晚回到家,父母一副格外心事重重的样子,家里四处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可怕安静。爸爸妈妈几次欲言又止,让三井大气不敢出一声。
说实话,自从上次晚上在赤木家补课给家里打电话通知时妈妈的罗嗦,三井不得不面对一个竭力想忽略的事实。用樱木那白痴的话说,谁叫自己曾经“不良过”。从良已久,父母却依旧保有怀疑的态度。
不。其实就连三井自己,对自己不也是怀疑的么?
所以沮丧之余,还是有点害怕。一早起就有不祥的预感笼罩,莫非又是自己给家里闯了什么祸?
晚饭过后,三井热得后背湿透,心虚地帮忙收拾碗筷,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
夏天天长,7点了太阳才迟迟下落。餐厅没有开灯,窗外一片光辉。水红参杂着金黄,温柔而耀眼。
“小寿啊……”
三井觉得妈妈的声音和自己今天的皮肤一样,有比平时更多的水汽。好像再饱和一点,就会变成眼泪流出来。
一身冷汗地回头,妈妈坐在椅子上,爸爸站在她的背后。逆光的角度,看不请两人的复杂表情。
妈妈缴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这个夏天,一定要去广岛比赛吗?”
莫名地紧张,只能用最坚定的口气掩饰。
“那是当然了,妈妈!我们今年一定会拿到全国冠军的!”
妈妈低下头,爸爸把手放在妈妈肩膀上。两人的背后是灿烂得刺眼的夕阳。三井眯起眼睛,忐忑地等待下文。
“你姐姐她,今天要从仙台回来。”
“啊?真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三井没有看到,背着光,爸爸的脸色暗下去。
“因为,我们也是上午刚刚知道。”
“哦,这样……” 三井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回家的消息爸妈要用这么沉重严肃的语调宣布,也不愿去想这跟他去广岛比赛有何关联。心里不安,于是只能说些苍白无用的话避免尴尬。“姐夫也会一起来吗?到时候住在家里吗?”
爸爸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面容悲怆,幽幽地吐出三个字。
“住医院。”
突然就明白了一整天奇怪状态的原因——那是和姐姐从小便有的心灵感应。血浓于水的奇妙电波,即使是相差6岁,即使是相隔两地,也依旧能将姐弟两人紧紧相连。
心扑通扑通地在被汗水湿透的衬衫下起伏,眼睛不自觉地张大。
“爸,妈,姐姐她,怎么了?”
母子俩身体里的含水量同时饱和:
——三井背后的一滴汗水忽然顺着脊骨流下来。而妈妈的眼泪终于夺眶。
三井早纪肺病恶化,却一直没有住院。上午突然剧烈咳嗽至昏厥,自恐时日不多,便执意要回神奈川,与家人团聚。
父母大惊。心碎之际,更希望儿子小寿能陪伴病重的女儿度过夏天。
望着妈妈几乎是哀求的目光,三井的心抽得紧紧的,保持瞪眼握拳的姿势足足有一分钟。
忘记了动作。不需要讲话。
在这种时刻,静默是身体被沉重地压得喘不过气的情况下的唯一本能。
“小寿,妈妈知道篮球对你来说很重要,但错过了这次比赛还有下次啊。”
“可是……”三井闭上眼睛,没有再做声。他想说这是自己高中的最后一次了,赤木和暮木的最后一次了,也是湘北的最后一次了。错过了就没有下次。
可是姐姐的这个夏天呢?会否也是最后一次?
错过了,就没有下次。
天色突然就黑下去。
……
晚上10点多,爸爸开车带妻子和三井去火车站。三井被告知待在车里,父母二人进站接女儿回家。
夜空上镶满星斗,光泽晶莹清冽。
三井盯着星星出神。那些闪亮的点一会连成篮球的形状,一会又变成姐姐的笑眼。耳边不断回响起饭后爸妈唠哩唠叨讲的故事,不知不觉地,就发了愣。
“……你两岁时候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和你爸爸去滑雪。由于只是三天,早纪又在放寒假,我们就把你们俩独自留在了家中,让她来照顾你。我们把钱和食物等必备东西都准备好放在家里,还嘱咐早纪,有事情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走后当天晚上,你就不知为何开始发烧。早纪吓得要命,赶紧给我们打电话。可我们在山里,完全没有信号。外面天气坏极了,雨雪交加。早纪打了救护车的电话,可是天气原因交通瘫痪,过了好一阵还没有来。她那时也不过8岁呵!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把你用棉衣抱在怀里,冒着雨雪和大风跑去医院,带你看医生,打点滴……”
“打了针吃了药的你很快就退烧了,早纪守了你一夜之后又抱着你回家。雨雪变成了冰粒,计程车根本打不到。跑回家以后,你在棉衣里被紧紧抱着安然无恙,早纪的衣服却湿得透透的,冰冰凉地黏在身上。喂过你吃的,把你哄睡着了,早纪因为受了凉开始发高烧。家里没有别人,又没有力气再自己跑去医院,早纪就这么一直睡觉……”
“我们回家的时候,你饿得一直哭一直哭。我刚想去教训早纪怎么居然自己睡觉不管弟弟,却发现她烧得额头滚烫,满脸通红,已经晕了过去。赶紧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因为高烧了两天把肺烧坏了,恐怕会一直留下肺不好的毛病……等到早纪醒了,她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感冒了。还是医生认出来她,说这小姑娘前几日大雨天的带弟弟来看过病啊,要不是来的及时,小男孩的命可就悬了。她才给我们讲了领你去看病的事。”
“从那以后,早纪就经常咳嗽,果真得了慢性肺病,一到冬天就更厉害。常年吃药,每年还都会住院。她从不告诉你得病的原因,怕你有负担。后来,早纪一直觉得拖累着家里,让大家担心,才上大学就随便接受了你姐夫的追求,嫁得远远的。可是宫城县差不多是日本最冷的地方啊,早纪去那,我和你爸爸当然心如刀割。后来你经常不在家,早纪每次打电话回来,都会问你在哪,想跟弟弟聊几句。那段时间,你和那些坏孩子鬼混,我和你爸爸都心力交瘁,几乎绝望了。早纪却一遍遍劝我们,说小寿一直是个好孩子,绝对会变回来的……”
“小寿啊,早纪她,真的是很疼你啊!所以妈妈拜托你,陪她…过……最后一个夏天吧。”
摇开车窗,闷热几天后难得的清爽微风拂面而来。
回忆倾闸。
一切都明白了,不是吗。
从小爸妈对姐姐的特殊关照是因为姐姐那么羸弱的身体和那么懂事的性格,相比之下,自己真的是个自私的混蛋;
小时候一到冬天就被禁止出门,是因为爸妈害怕自己也冻出肺病;
妈妈拍着自己的肩膀说的“早纪如果像小寿一样就好了” 不是逻辑错误,而是心酸地希望女儿能和儿子一样重获健康;
15岁那年姐姐远嫁,爸妈心乱如麻才会行为过激。自己没有去送,被爸爸打了一个耳光也不为过,换作是自己有那样的儿子也会毫不犹豫地煽过去的;
前不久每晚萦绕的梦里,不就是对儿时那个雨夜的模糊记忆。
——而自己,一直以来竟对姐姐隐隐心怀芥蒂,却不知自己的生命,都是欠下姐姐的。
远处爸妈走出来,身边的姐姐看起来极度苍白清瘦,弱不禁风,脸上却依然挂着幸福的微笑。
星空上篮球的样子消失了。
三井眨眨干涩的眼睛。
真的是对不起大家。这次的比赛,我不能去。
***
从火车站开回市中心的路上,气氛有些尴尬。
三井早纪分明是想要回家,可是爸爸沉默着把车不由分说地开向医院,只好无奈地笑。半路遇见一个仍未打烊的花摊,姐姐要买山茶花,但夏天并不是花期,便也作罢。
坐在前座的爸妈一言不发,坐在后座的姐弟俩相视无言。
良久,姐姐突然开始啰啰唆唆地讲起一些琐事来,打破了车里三井一家可怕的安静。
好像是讲了些在仙台的见闻,婚后生活,然后是没完没了的老掉牙回忆。
“爸爸以前有一次居然把空调遥控器当作手提电话拿去上班了,笑死人了!”
“妈妈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剪短发失败,头完全变成了个大锅盖…”
“我还在上国中的时候,偷用妈妈的修眉刀,结果把左边眉毛削掉了一大半,被同学笑了好久呢。”
“寿小时候最好玩了,偷偷跑出去玩把篮球和书包塞到被子里假装还在睡觉,结果被爸爸发现了给揍了一顿,哈哈。”
……
一向安静的姐姐似乎从没这样聒噪过。
也不是完全不好笑,只是三井寿觉得笑不出来。
看着身边的苍白女孩眉飞色舞的开心样子,配合地干笑两下,自己都觉得假。爸妈偶尔插一句“嗯” “哦?” ”真的吗” “这样”之类的话,也许是无心在听,又也许是以少说话来掩饰随时可能爆发的哽咽。
到达医院时已是深夜。
简单地挂了号,检查之类的流程要等到第二天上午。那些程序是很复杂的,要楼上楼下地来回跑。三井寿默默担心这样的折腾姐姐会不会吃不消。
安顿下来,三井早纪换上松松垮垮的白蓝条纹的病服,终于不再念叨。也许真是累了。笑笑,央求爸妈回家,留弟弟一人在病房过夜。
三井夫妇没有反对。爸爸临走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上次和姐姐独处,似乎还是刚上国中的时候。转眼间6年已经过去。
6年。三井寿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数字。他和姐姐的出生,同样相差6年。
还在发愣时,姐姐已经拉过弟弟的手要他坐在床边,“寿的篮球打得还好吗?”
三井寿正在反映迟钝中被问到心里最矛盾的东西,吓了一跳,忙答道:“嗯,不错,不错。今年的队友都很好,所以打得还蛮顺的。我的三分球派上用场了,不过体力变得有点差劲——总之,我们很遗憾没能打进全国大赛——就差那么一丁点。”
说谎的三井寿尴尬地咧开嘴笑,一只手捏了捏姐姐的手,另一只手紧张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三井早纪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错愕,“真的吗?上次你们打翔阳,不是赢了吗?”
三井寿脸上带着笑容,却在心里皱眉。
姐姐的逼问一次次地刺激着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努力摇摇头,“后来输了啦,不要提了。” 摆摆手,装作不愿回想的样子。
三井早纪脸上皱了眉,心里却带着笑容。
弟弟的谎言妥协了他的梦想,做姐姐的却不能这样自私。抿紧嘴唇,“寿以前不是说谎的孩子呢。” 佯装面露愠色。
年长的三井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年轻的三井。
三井寿在与姐姐的眼光接触了几秒后,内心的防线终于崩溃,心虚地转开头,看向别处。
姐姐这才发现,几年的时间,稚嫩的男孩已变成挺拔俊秀的少年。
脱去了生涩,脸上的线条变得棱角刚直,同样抿紧的唇边是一片淡淡青黑的胡茬。微颤的眉头努力克制着不去皱起,而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与自己的如出一辙。
——三井姐弟俩长得不像。早纪像爸爸,寿像妈妈。而唯一相像的便是两条英气的眉,与姐姐柔美的五官毫不搭配,却在弟弟的脸上平添几分帅气。此刻两人脸上相同的眉毛倾斜着相同的角度,如同桥梁般连起两颗年轻的心脏,一颗微弱,一颗鲜活。
弟弟听到的是姐姐的不舍和故作坚强,姐姐听到的是弟弟的梦想与左右为难。
两人怔然。
三井寿15岁时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场景,在17岁的盛夏,竟有种时空错位的困惑。
三井与三井。
早纪与寿。
姐姐与弟弟。
那个明察秋毫一针见血的人是濒死的消瘦女子三井早纪,而那个内心虚弱闪烁其词的人是健壮的青春少年三井寿。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山茶花吗?” 恍惚中姐姐在问。
茫然地摇头。姐姐房间里贴了满墙的紫色花朵映入脑海。
“因为我和其他植物一样,到了冬天就衰弱下去,可山茶只有在冬天才开得最大,最漂亮。”眼中闪烁微光。
三井寿眨眨发疼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年看到山茶花开,我就会安心。今年,我以为等不到冬天了,想再看看它,可是夏天它不开阿。所以,我想它大概是还要留我到冬天吧……寿其实挺像山茶花的,越是寒冷,就越坚强,从来不放弃开花的希望——你看我们三井家的小子有多出色!”
多愁善感的脆弱女子没有哭,哭的是骄傲不羁的逞强少年。
那一缕无从捕捉无从发泄的咸涩,在重回篮球队碰见安西教练以后,再一次不请自来。
姐姐声音依旧轻缓而坚定,“所以阿,我绝对不允许我们三井家的小孩因为任何事放弃自己的梦想。花谢了还会再开,可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只剩遗憾了。”
三井寿低着头,藏着在眼眶里奔行的液体,直到它又多又哭地咽不下去。
“姐……我怕我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