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脑袋空空回到家,葬礼如何结束的,他忘了。唯一和葬礼有关联的,是手上那本画集。
他躺在床上翻看,每张画上有漠北的署名和时间,笔迹俊秀有力,时间跨度有七年之久,其中有两年没有作画,最近一次是上了大学之后,关于自己的人像画。
他是外行,不懂画,却还是感觉到了这些画里的明显差别,早年的画色彩明艳活泼,日期越近,色彩就渐渐变成了冷色调。
尘封多年的记忆慢慢涌来,冷漠清俊的脸,被打伤的嘴角,亲吻时的双眸,睫毛处投下的阴影,以及现在,他的死亡。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漠北走了,不在这个世上了。
思绪在幽静的室内回荡。
为什么要画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明明当初一句话也不和我说,你应该讨厌我才对。
他想起他小叔说自己在漠北心里的地位。
难道是喜欢吗。
他想了一个极不可能的答案,又迅速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他按了按眉心,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幼稚可笑。
不管怎么样,他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
他和漠北的交情并不深,但“漠北”这个名字他记了三年。
在确认他死讯的时候,他一度感到喘不过气,浑身灌了铅似的难受。
良久,他合上了画集,抹了抹脸,感到手有些湿,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泪水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当年难以名状的情愫终于在这一刻明了。
他是喜欢这个人的,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吸引,一发不可收拾。
他放空般地看着窗外,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窗纱在风中幽幽摆动。
今晚的他身心俱疲,抱着画集沉沉睡去。
月光洒向那张深色调的床,照在那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画集,神色悲伤的人身上。
床头柜的手机如往常一样到点自动播放音乐,深情低沉的嗓音在吟唱:
仍然没有遇到那位跟我绝配的恋人
你根本也没有出现
还是已然逝去
怀疑在某一个国度里的某一年
还未带我到世上那天
存在过
一位等我爱的某人
夜夜为我失眠
......
方野被一阵歌声吵醒。迷糊中意识到是他常听的《1874》,大学有段时间还把它设为闹钟铃声。
没有细想哪里不妥,只觉得眼皮很沉,他闭着眼,伸出手摸索起手机,企图关掉歌声,手却触到一阵冰凉——指甲盖磕到某个东西,发出细微沉闷的一声“铛”。
陌生感袭来,他倏地坐起来,睁开眼环视周围。
室内昏暗,窗帘没有拉开。阳光借着帘缝透进来,一抹光线照在地板、阶梯、床铺,还有刚刚他触到的铁护栏。
久违的熟悉。上床下桌,阳台帘布——大学时期的宿舍。
枕头旁的手机还放着闹钟铃声,他抓起手机一看,更懵了,2017年10月8日。
他把眼睛都揉红了,反复确认手机上的时间,微信、QQ、聊天记录全都显示着2017年,连手机也是大学时候的样式。
他还是难以相信自己回到三年前。
正在思考到底怎么回事时,对面的床铺突然发出细微的声响,方野听到声音回过神,向对面望去,原来宿舍里还有另一个人。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对床上的一团身影,那人翻了个身,正好面向方野,只是隔得远,面容看不太清楚。
但他的身份不难猜,方野大学时期的对床只有一个——漠北。
意识到这一点,方野当即起身,小心翼翼下了床,走向对面,攀上阶梯,上一阶,看着床上的人。
漠北蜷缩着,身上的薄被被他的手攥出一角皱褶,小半张脸隐没在被子里,露出清俊的眉眼,睫毛长长的,皮肤很白,睡颜沉静。
昨日葬礼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今,黑白照上的人躺在被窝里安睡。如果这是梦,方野希望不要那么快醒来。
看了一会,他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
方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漠北的脸,触感柔软,温热,真实。
心里一惊,鬼使神差地,他将手移到漠北鼻子前,对方呼吸平缓均匀,微微湿热的气息喷在方野的手背上,有点麻、有点痒。
室内静得只能听清自己加速的心跳。
眼前的一切都昭示着漠北的生命力,这不是梦。
漠北睡得沉,像是被人扰了清梦,眉头皱了皱,往被子里缩。
方野看着这一幕偷笑,觉得漠北的动作有点可爱,又怕把人弄醒尴尬,方野赶紧收回手,又给他掖好被子,才小心地下了阶梯回到自己座位上。
书桌的布置和记忆中的一样,四周都太不真切。方野开始翻箱倒柜,比对东西,比对时间日期,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良久无果,他停止寻找,瘫坐在桌椅上,看着对床安睡的模样,彻底接受了自己回到三年前的事实。
————
宿舍四个人,除方野之外,分别是黎淼、张文一、漠北。回到大学这种事他谁都没说,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适应得很快,没多久就找回了和他们的相处模式。
黎淼是他发小,关系很铁,可能玩太久了清楚方野秉性,黎淼有天吃饭的时候问方野:“你过个国庆还转性了?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方野喝汤的手一顿,又恢复如常,平静地问:“怎么说?”
黎淼将食盘里的红萝卜块挑到一边,沉吟片刻,说:“感觉......成熟了点。”
方野觉得好笑,扭头看黎淼,他专心挑番茄,还和以前一样爱挑食。一头金发扎个小辫,随着动作晃动,挑起菜慢条斯理,活像个小少爷。
出国后他和国内唯一还有联系的朋友就是黎淼,方野和他从小玩到大,就像自己亲弟弟一样,但自己工作忙,时常无暇顾及黎淼的邀约,俩人的联系也就慢慢淡了。
多年情谊最后变淡,一直是他不愿面对的结果。
方野像以前一样,伸出手捏捏黎淼后颈,力度不重不轻,笑骂他:“好歹我比你大一岁,什么叫我成熟,我以前很幼稚吗?”
黎淼脖子被方野的大手锢着,皱眉喊到:“别掐别掐,吃饭呢。”
方野:“你说清楚,我就放开你。”
黎淼甩不脱,只好解释:“你之前不是老找学长茬吗,这两天看你戾气少了不少,还老盯人看,跟个痴汉似的……”
想到这里,黎淼突然扭头看方野,狡黠一笑:“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方野被噎了一下,承认就意味着出柜,出柜意味着麻烦,他下意识否认:“没有。”
“我也就说说,你不用紧张。”黎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过你和学长有什么过节吗?你老是找他茬。”
方野想了想,觉得左右都绕不开自己对漠北的想法,真诚道:“看不爽他吧,他不合群,我就总想他加入集体,别弄得大家不愉快,现在想想自己挺强人所难的。我以前火气盛,反倒是自己弄得大家不愉快。”
黎淼对于方野的自省有些稀奇,笑出声:“你倒真像是转了性。”
“再调侃我把萝卜扫你碗里。”方野夹起自己碗里一块萝卜威胁道。
黎淼当即闭嘴,埋头吃饭。
两人沉默吃饭,方野喝着汤,思索片刻,突然认真道:“三水,如果我真的看上了怎么办。”
黎淼愣了愣,才想起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但他并不意外,他能感觉出来方野对漠北不一样,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小男生,面对喜欢的人,只知道惹人生气来引起注意:“能怎么办,追呗。”
“但是我......我是男的啊。”方野对黎淼的接受程度感到惊讶。
“我知道啊,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你不打算争取一下?”
“想。但我怕吓到人。”方野有自己的顾虑,未明对方性向,他不敢贸然行事,这样会给双方带来困扰。
黎淼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有欠考虑:“那就慢慢来吧,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听着他的话,方野心里一阵暖,俩人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拳,为意见达成一致感到开心。
正值饭点,排队打饭的人多,黎淼正吃着饭,一抬头就看到漠北端着饭盘走出队伍。空座位寥寥无几,还好方野这里有位。
“学长!这里这里,这里有位!”黎淼冲着漠北喊到。
方野想着事,浑然未觉他身后的情况,等他听到黎淼的话反应过来的时候,漠北已经在他旁边落了座。
“学长,你怎么这么慢,都没菜了。”黎淼看他托盘里的粥很是清淡。
“下课晚了。”
“噢,那你吃胡萝卜吗?”黎淼指了指自己的托盘上堆成小山的萝卜块。
漠北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快赶上拳头大小的萝卜块,摇了摇头:“不吃。”
“真巧,我也不吃。”黎淼感慨:“胡萝卜这种蔬菜只有方野才吃得下。”
方野瞪了他一眼,抬起手想往他脑袋招呼,黎淼赶紧拿起托盘借故开溜,临走的时候又神神秘秘地走到方野这里,压低声音说:“哥,加油!”
方野笑着把他推走:“快滚,回你部门去。”
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黎淼也去部门参加活动。
身侧的人静静喝粥,方野没说话,借着喝汤的动作偷偷瞥他,他吃得很清淡,拿勺的手指白皙修长,薄唇被热粥激出了点血色,气色好了点。
他们安静得有些尴尬。
方野开始找话题聊天:“你……下午有课吗?”
漠北搅着碗里的半碗粥,说:“没有。”
方野:“噢,那挺好的。”
方野见对方不太想说话,也就不再开口,静静坐着。
对方总是神情漠然,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过去的他对漠北的想法,其实还有好奇,或许是漠北的特殊总会吸引他的注意,以前是,现在也是。
看着漠北微翘的嘴角,方野想起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