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30 22:05:48.0 字数：4100
太太正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一遍又一遍的诵着经。一位小师傅敲门而入，先行了礼，才慢慢的说道：“居士，有位先生来求见，说是您的一位旧人。”
太太停了口中的念念有词，拿着佛珠，仍然是闭着眼，说道：“既然是旧人，情也是旧情了，自然不必相见。”
小师傅心道，那位先生果然猜中了，便把包裹里的东西放于佛堂的案几上。说道：“那位先生说，若居士不见他，便把这个包裹奉上。”
太太起身，见着那个包裹，是一块灰青布包着的，她打开了，是刺目的红：一件新娘的婚服映入眼中。无论是做工还是料子，都极见心思。
她闭目，像是那一抹的红色刺痛了她的眼。把包裹重新包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是旧情，今日便了了吧。”随着便让小师傅请来人到前厅中。
此时天已有些灰暗，东边黑云欲催，李尉疆迈着大步子向前走着，陈世耽在后面跟着他来到了院子里，说道：“叔叔，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说完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
李尉疆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下午的时候。陈世耽从锦州来的下人手里边接过包裹，连忙的回到酒店，谁知到李尉疆却已经去了苏家。陈世耽又跟着马上去陈家，想着这包裹里的，肯定是他们的旧物。谁知还没进苏家的们，就碰见了出来的李尉疆。
陈世耽直到现在都无法从往事中回过神。没想到苏妙戈的母亲，居然就是李叔叔寻找的旧时的恋人。那包裹里的……是李叔叔留了二十年的婚服。他终身等待，等来的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不得不让人唏嘘。
李尉疆来到门前，见着眼前紧闭的木门，感觉他自己那双手竟然在颤抖。不止他的手，就连他的心都在轻轻的颤抖着。木门推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如一位老者的无病呻吟。从门口望去，透过薄麻布制成的帘子，隐约可见里屋的那个妇人正站在佛堂的旁边，手放在那个包裹上。
李尉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青年，眼前这个人的背影也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摸样。李尉疆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有种近乡情更怯的酸涩。颤颤巍巍的叫着已经在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名字：“卿华……”
她的手从包裹上收回来，轻轻的捏了一个拳头，背对着他坐着，轻轻地说道：“没想到二十年了……我们还能再重逢。”
李尉疆见她背对着他坐着，那一重轻轻的帘子隔绝的距离，竟然让他觉得比那二十年的距离还要远。他放下正要拨开帘子的手，在正厅里坐下，才发现旁边早已摆好了一杯茶，热热的正冒着气。
他摸着那杯茶，手心里感受到的热度竟然让他觉得安定，：“你不肯见我……是在怨我迟到了整整二十年吧？当年我们约好一起逃往南下，谁知被父亲手下的副官给逮住了，强行押回了家，等一年后再来寻你，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帘子的那端等来的是久久的沉默，她泪眼婆娑，他真的回来找过自己……天意弄人啊！本是心心念念的恋人，却因为迟到的私奔，第二天报纸上登的婚讯。一辈子遗憾，一辈子惦记和怨恨。一滴泪掉下来，却依旧声音被冷的说道：“既然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又何必惦念。如今你眼前的卿华，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沈小姐了，你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苏家的太太，子云庵里的忘尘居士。”
往事不可追，旧情不可忆，故人不可寻。李尉疆早已想过她可能早已嫁做他人，可是如今的她……李尉疆突然有些怀疑了，自己究竟寻找的，到底是昔日的恋人，还是昔日的美好恋情。无论是哪一种，他找寻的，心里念的，都并非眼前这个不愿相见的故人。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经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役，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那种求而不得的伤感简直要吞噬他的灵魂。
“那件嫁衣……是我瞒着你偷偷去订做的，本想着和你到了南下就成亲的，没想到……唉，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李尉疆说着，又觉得如今说这话特别的多余。
沈卿华站起来，拿着那包裹犹如千金之重，拨开帘子走了出去。眼前人，正是午夜梦回不敢想起之人，如今正坐在自己面前，他已四十出头，可是依旧如当年那样透着坚毅与豪气。李尉疆见她主动拨开帘子走出来，虽然岁月改变了她的容貌，可她依旧是她。
沈卿华把那个包裹放在他的桌旁，说道：“这件嫁衣我此生已经再不可能穿上了，还是你带回去吧。今日一别，来生相逢。”
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李尉疆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她还是没有改变，依旧是那个当年可以为了他抛弃一切的人，如今的她……已再无可抛弃的了，所以依旧是为了他，抛弃了他。
李尉疆看着她的手挂着佛珠，轻轻的撩起门帘，终于说道：“……愿我们来生相遇，再续前缘。”
“此生缘已了，何必又为下一世徒添孽障。”
李尉疆也站了起来，低着头像是极无奈的一笑，真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若真的有下一世该有多好，能弥补我们这却是了二十年的遗憾。
他放下茶，像是极无意的说了一句：“对了，我见着了你的女儿……很像你以前。”
沈卿华早已经又重新跪倒佛前，闭着眼，：“我以前最害怕看见妙戈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像你。”
李尉疆的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房门被一下子推开，那一声的咋响极其突兀，苏母连忙回头，门口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女儿苏妙戈和苏宇。
苏妙戈声音凄厉的叫了一声：“母亲！”
陈世耽站在她身旁，刚才她和苏宇急匆匆的赶来，陈世耽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觉得不能让她进去，就上前拦着她，谁知苏宇前来，一见竟然是上次在锦州来找姐姐的那个男人，如今想来，真是居心叵测。直接推开了他。
苏妙戈推门……三人只听见最后一句话“她的眼睛很像你”。
就连苏宇都能听出来这话的意思。姐姐极可能并不是爸爸的孩子，以前一直认为是大妈发了疯胡说八道，如今想起来……家里的人，母亲，爸爸，苏明，甚至连苏妙戈自己都知道自己并不是苏家的人，只有自己，傻傻的不肯承认，为什么偏偏只有姐姐的眼睛是褐色的。苏明，苏兰佩，还有自己，瞳孔的颜色都和父亲一样是偏茶黑色的。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姐姐……”苏宇哽咽着，那句话始终无法问出口。
苏母扶着佛龛站了起来，想着以前她问这个问题，因为对昔日恋人的怨恨，言之凿凿的告诉她：你当然是苏家的孩子！
这一辈子已经错得太多，没想到自己错得最大的是，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一样终身不得与爱的人相守。因为自己的怨，和对苏老爷的感恩，就这样的伤害了自己的女儿。
“妙戈，我……”苏母欲说什么，却被苏妙戈生生的打断了：“母亲，我最后一次问……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苏妙戈其实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很早以前就知道……可是为什么非要得到确定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死了，便让它死的彻底些吧。
苏母连忙走出来，见着自己的女儿脸色苍白，实在是不忍心……上一次见她抱着自己的腿痛哭，其实已是心如刀绞，如今……苏母过去拉着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安慰，又害怕她做出什么傻事，眼泪总算是夺眶而出，呜咽着：“妙戈……妙戈……我的女儿，是母亲对不住你……如今……你愿是谁的女儿，便是谁的女儿吧……”
陈世耽听见苏母的话，前几天李尉疆让自己查关于苏妙戈的一切，当时虽然心有怀疑，但想着毕竟不太可能……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之巧合。
苏妙戈以为她的泪早已流干，却不想如今眼泪像是不受大脑的控制，从心里流淌出来。她擦着眼泪，啼笑皆非。可是好像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也总算是落了下来。老天爷慈悲，可能是不想世人独自悲伤，所以跟着一块落泪。
苏宇极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母亲！姐姐当然是爸爸的孩子！”
李尉疆看着眼前这对泪如雨下的母女，竟不知所措。自己不仅仅迟到了二十年，还亏欠了二十年。他上前，像是要去扶着她，因为她的摸样太过脆弱。李尉疆没有孩子，甚至连陈世耽他也未曾当过是自己的孩子看待。苏妙戈……他回想去上次在灯会相遇。
“妙歌？歌舞升平的歌？”
“不，金戈铁马的戈。”
这样的孩子，是怎样的心性。让人怜惜又让人害怕触碰。他走上前，轻轻抓住她的胳膊，又像是在轻轻的抚摸，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妙戈……妙戈……”
苏妙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寥寥几面的中年人。她推开他，太过用力以至于自己有些不稳，苏宇赶紧去扶着她，她也是慢慢推开了他的手，对李尉疆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找我们……为什么……既然在找我们……为什么不早两年呢……”
李尉疆不知道苏妙戈为何如此说，苏母倒是知道这孩子心里苦的是什么，本来想上前抱着她，谁知苏妙戈退后了，像是在啼哭又像是在自嘲的笑。突然冲出雨中，一头撞上了院中的石桌子上。
苏母看见苏妙戈突然转身冲向石凳，一声尖叫“啊！！！！妙戈！！！妙戈！！！”。她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恨不得拿刀剜了自己的心。苏宇也是大叫一声冲了出去：“姐姐！”见着苏妙戈躺在地上，额头的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染得衣服和地面触目惊心。苏宇跪下来，抱起她的头放在膝盖上，哭得惊恐：“姐姐……姐姐……”他不敢用手去碰她额头上那个惊心的伤口，慌了神，抱着她只有哭。
陈世耽也是吓住了，不知道怎么会闹成这样的情况，他跑入雨中，蹲在苏妙戈身旁对苏宇说：“快，抱她去房内，先止血。快……然后快送医院。”
苏宇打开他要去抱苏妙戈的手，：“你滚开！都是你，都是你们！为什么要回来找她们！！都是你们！！”
苏母早已经晕厥过去，李尉疆抱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无法接受：“卿华……卿华……你醒醒……”
苏宇紧紧的抱着苏妙戈，已是六神无主，可是却不允许陈世耽靠近。他像森林中最后的小兽，守着以为可以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苏明开车到了山脚下，已经无大路可开车上山，便只有把车停在山脚，自己徒步上山，心里慌乱，总觉得一阵的触痛。雨越下越大，毫不在乎身上早已打湿。他一路跑着，那种恐惧萦绕在心上。
等他气喘吁吁的赶到时，便见院中苏宇抱着苏妙戈哭得手足无措，血还在不停了流，苏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个会对着她笑，对着她皱眉，会故意疏远他，会默默看着他的人。如今躺在大雨之中，双眼紧闭如睡失了灵魂的躯壳。
苏明身子以累极了，他跌跌撞撞的走进苏妙戈，一把推开苏宇，苏宇见来人是大哥，还是坐在地上哭，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的伤心。他以为他这样，苏妙戈就会如以前一样不忍心而顺着他，哄着他。
苏明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苏妙戈，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就连那薄薄的嘴唇也是惨白惨白的。她头发早已散开，纷纷乱乱的，有些贴在额头上，有些散开在雨中。
苏明轻轻的抱着她，轻轻的呢喃的说：“妙戈，大哥带你回家了……别害怕，大哥这就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