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5-30 22:06:18.0 字数：3031
苏妙戈是在第四天的清晨醒来的，阳光很好，她往窗外看着，觉得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又觉得好像是过完了自己的前生。
她知道，有人抱着她哭，有人抱着她喃喃自语。可是终究没能醒来，记得的也只是些只言片语。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痛，感觉像要炸开一样。她伸出手准备去感觉一下伤口，可是却被耳旁的声音打断：“怎么了？很疼吗？”
李尉疆一生受过大大小小的伤，自认为铁皮铜鼓，可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如此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苏妙戈正在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一般，眼神空落落的干净。
李尉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还以为她是躺累了，擅作主张的扶她起身。苏妙戈想着此生竟然能够感受到父亲的温暖，也算无憾。只是这温暖的代价太大……想着自己心里并非寻死，只是这来得太突然，接受不了。现在想想……终究是自己太懦弱而已。
李尉疆根本就没有这么伺候过人，也没有人需要他这么伺候。感觉到她的脆弱，竟然是觉得想保护她……毕竟，现在与他有关系的，也仅仅是这个带有血缘的女儿了。苏妙戈坐在床上，穿着白白的病服，头发就那么散开，不施粉黛，脸色苍白。李尉疆心里不禁拿她和沈卿华比较……只是长得相似而已，性情品性竟完全不同。
李尉疆来医院时，苏明正陪着苏妙戈。从沈卿华的口中，也是知道了当年的错误竟然使后来一错再错。李尉疆想：如果自己能够早在两年前找到她们。认回妙戈……苏老爷也不会因为要为儿子铺平仕途而娶了姐姐的女儿，如果能够早些认回她……说不定还能成全她与苏明。只是……唉，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也许她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接受自己的吧。李尉疆见她不说话，连忙问着：“是不是渴了？”也不等答复就给她倒了杯水。
苏妙戈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低着头不再看他，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因为你才这样的……”
李尉疆就在刚才递水给她的时候都在想，她会说些什么呢？是不接茶杯，让他滚？还是会礼貌的说谢谢来拉远他们的距离。也许会什么都不说，这么沉默着。谁知道她的那句对不起……让李尉疆心里的部队溃不成军，多年来的强硬与麻木土崩瓦解……他感到心揪了一下，突然找到了比保卫疆土更重要的意义。他欠沈卿华的二十年，他欠这个女儿的二十年，也许是弥补不回来了。可是在接下来的余生，除非自己身死魂灭，定要给她一世长安。
苏妙戈过了许久，又继续说道：“……我以前不该怪你的……这本来就不是谁的错……不是你迟到的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大哥的错……我也不怪爸爸……”
不经意的说道“爸爸”两个字，苏妙戈就住了口，李尉疆也知道她口中的“爸爸”并不是自己。一时气氛就这样安静了下来，李尉疆想听她说话，就故意的说着：“刚才我来的时候，你大哥正陪着你说话……见我来看你，就自己回家了，说是一会儿你弟弟会来……”他这么拐弯抹角的闲扯，连自己都觉得磨叽，可是也很耐烦……没想到此生竟然也能如平常父亲一样，拐弯抹角的宽慰女儿：“你母亲跟我说了你与苏明的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亏欠你们太多。”
苏妙戈本来就不是那种性子极刚烈的人，她其实比谁都随和，像河上的轻舟，风吹向哪里，就飘向哪里。繁星下觉得万物有灵，世界瑰丽；细雨中觉得沁人心脾，芦苇随风；可是这只船不过是孤苦无依，岸头渺茫……终究是可怜。
李尉疆看她提起苏明的时候，眼睛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可是却又见她轻扬嘴角，头往后靠在枕头上，喃喃自语的说：“如果能一下子忘记了……”
李尉疆看着她好像是有些累了的样子，忘记……如果真的忘记了曾经爱过的人，该是有多么遗憾。如果爱情本身是遗憾，那忘记，又是多么美好。
门被苏宇轻轻的推开，他见苏妙戈正坐躺在病床上，开心的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他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姐姐……你醒了真好。”
苏妙戈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是才洗过的，柔软而且好像还带着早晨阳光的味道，可能是最近都没空剪的缘故，头发有些稍微长了。
苏宇这才发现，床边还有一个人在……他眼神充满戒备，李尉疆看在眼里，知道是后来卿华与苏老爷的儿子。不禁感慨万千。他本想再与苏妙戈说说话的，看这样子，只得来日方长，便起身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苏妙戈见他起身，他的背笔直，就算穿着再平常不过的中山装，都显得军人般的挺拔。苏宇盯着他出了门，才说道：“门口那位先生……就是那位陈姓公子，这几天一直在这儿，也不进来……”他突然觉得说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就死抱着姐姐的胳膊，很委屈的说道：“姐姐……对不起，是我太不懂事了。”
怎么每个人都在说“对不起”？苏妙戈伸出手，抱着这个还算是个半大孩子的弟弟，说道：“没有对不起……苏宇，有太多的事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苏宇轻轻的推开她，拿手轻轻的摸着她头上伤口的地方，感觉那绷带缠绕的不仅是苏妙戈受伤的脑袋，还有他那颗快要绝望的心。他说道：“姐姐……自从爸爸去世，妈妈去了庙里……我多害怕就这么失去你。”
苏妙戈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太过于怯懦与自私，如果就这样死去……苏明，苏宇，母亲还有这个不太熟悉的父亲……该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自己的离世？她轻笑，庆幸自己还在这个世上，劫后余生的欢愉。虽然这劫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姐姐……大哥……”苏宇突然觉得很难开口说与苏妙戈听，他从来都希望苏明能离她远一些，越远越好，可是，当真的苏明说要离开的时候，苏宇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苏妙戈问道。
“今早苏明回家让我转告你说……她与大嫂要搬去锦州了，柳州的宅子留给我……”苏宇没有想到，苏明竟然如此的绝情，最后一句话，苏宇并未告诉苏妙戈，因为他不信！不信苏明竟然会说出：妙戈既然不是苏家的血脉，就没有必要姓苏，以后和他……再不是兄妹。
苏妙戈注意到，苏宇是直接称呼苏明的名字，看来这嫌隙不浅……说道：“大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不是早就决定了要搬去锦州的吗？”
苏宇还听她叫他大哥，竟然还帮着他说话，气的脱口而出：“不要叫他大哥，是他自己说的，以后和你再无关系！他既这么绝情，我以后也和他苏明再无关系！”
苏妙戈的大脑像是突然一片空白，感觉不止是头……就连心也跟着在疼。原来，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原来他知道自己能听见的。原来……那么温暖的拥抱，只不过是为了告别。
苏明……苏明……苏明……苏明……苏明……
苏宇见她咬着嘴唇，一滴泪滴在被子上，晕出一朵水渍。便抱着她，说道：“姐姐，不必为他伤心！以后我们好好的……你还有我……”
苏妙戈被苏宇这样抱着，眼泪无声无息的流着，心里默默的决定：以后我会好好的……好好的，为自己真正的活一次！
李尉疆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其实他的衣服很妥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的在意。他是穿军装穿惯了，受不了一点点的不平整。从医院里出来，才不过是九点多……天还早，阳光正好。无论看向哪里，绿色都尽收眼底。春正好。
陈世耽走在他身旁，脑子始终是乱糟糟的，一想起苏妙戈的脸，竟又说不出的爱慕与揪心。这几天一直守在外面，终究不愿推开那扇门，只要这样，远远的看着她便好，知道她一切安好就好。
“世耽，你说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陈世耽从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在李尉疆身边长大，无论是做事还是待人，从未见他如此的怀疑过自己。也许是苏妙戈对于他来说太多重要，所以怕错，也不允许再错。
早上，他在门口，知道李尉疆对苏明说，如果真的对苏妙戈好，就应该离开她，给她自由。让她接下来的人生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对的吗？陈世耽自己也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辞的说道：“至少这样对于妙戈来说可以重新选择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李尉疆突然停下脚步，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希望那种不一样的，幸福安定的生活是你带给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