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6-02 20:44:48.0 字数：3540
不一会儿云姨就端来了饭菜，都是按吩咐弄的清淡小炒，做的也是白粥。云姨见她们感情交好，竟然如同亲姐妹一般。
苏妙戈给她盛了粥，两人这样吃着，朋友到深处就成了家人。秦玉斯的胃口并不怎么好，所以也没怎么吃。苏妙戈也不勉强她，倒是秦玉斯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苏妙戈如今这家里，就只她一人，苏家虽未衰落，但终究是散了。偌大的院子，空空的庭院，漫长的回廊……想想都觉得寂寞。
“妙戈，明天是星期一，你去了学校之后自然有人来安排，爸爸都说，你这样的世家小姐，竟然也工作……还是教书育人，他很敬佩你呢。”秦玉斯说道。
“回去替我谢过秦伯父。……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还怕到时候教得不好，给他添了麻烦。他那样说，我也实在羞愧。”苏妙戈说这话，并非完完全全的谦虚。虽说是从师范学院毕业的，但终究没能学以致用过。
秦玉斯介绍苏妙戈给她父亲的时候，她父亲倒是惋惜了一下苏老爷的突然离世。说是以他的才气，从仕，实在是糟蹋。而之后苏家的这些孩子中，苏明最像他。可是也从了仕，实在是轮回。
秦玉斯不知她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上次在医院里见她，也实在是猜想了一番。“妙戈，如今家中只有你一人……还习惯吗？”
所有人都问为什么……独独秦玉斯问她的感受。就连苏妙戈自己，都知道……怎么可能会习惯。她笑着说道：“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时间长了，不习惯了也没有关系，反正也不过是这么过着。忘却一些事，再尘封一些事，让自己的心归于平静，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白驹过隙，刹那芳华，都是一瞬的事。
秦玉斯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决定换个话题，毕竟这样阴郁沉重的气氛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对了，我带了书给你，你今晚可以看看，学校里的都是女学生，不会为难人的。”
秦玉斯的父亲，创办的私立学校虽然是西方教学，可始终没有男女同校。只单收了女生。就连整个西南，这所私立的女子高校都是小有名气的。
吃完了饭，秦玉斯就要告辞。说还得去医院里陪着云裳，她现在情况不怎么好，虽然总有下人们照顾，可是终究要去守着才安心。况且她母亲，因为不愿接受云裳的命运，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自己是长女，家里的事，总要替父亲分担些责任。
苏妙戈担心的说道：“天已经黑了，你路上小心些。”然后又说道：“云裳是个好姑娘，我相信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秦玉斯虽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的话，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她自己却要比生病的秦云裳更需要安慰。想着自己是姐姐，如果连最后一点的勇气都不能给与她，那么实在是太失败了，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在最后的日子感到快乐。
出了苏家，苏妙戈送她至门口，抱了抱她，说道：“玉斯，上次你让我要好好的，如今，我也要你好好的。”
秦玉斯点点头，得此好友，夫复何求。
苏妙戈见她坐着黄包车离去，才转身进了屋。云姨却早已将残羹剩饭收拾好了，支起了煤油灯。因为苏老爷并不喜欢到了夜里，家里如白昼般明亮，所以除了厨房，账房之类的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没有安设电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坚持着最后的，不过是对于先祖生活方式的效仿。看惯了灯红酒绿，也如白昼，车水马龙的世界之后，就连苏妙戈都觉得，这样也很好。
可是苏宇和李雯倩都不喜欢这样，苏宇认为这是极落后的表现，而李雯倩认为，这样太过落寞，没有一丁点繁华的派头。
她把灯拿进了卧室，天还未太黑，可是如果不用灯的话，看书也实在是伤眼。她坐在桌案上仔细的翻看了一遍大概的内容，前几章讲的古代的诗词和戏剧，后几章讲的却是近代人的新诗，比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或是戴望舒的《雨巷》。
这本书应当是那位正回家待产的老师的，所以很多地方都留有批注，苏妙戈看了看，要讲解的是下一章，正是古代部分的最后一章——《孔雀东南飞》。
月亮慢慢的爬上来，夜也换上了沉寂的颜色，一切安静如洪荒时代。猛然抬头，就像伸手就能摘到星辰一般。如果人生如同夜空一样简单绚丽，那该多美好啊。
月亮并非满月，弯弯的月牙儿悬挂天边，零零散散的星星铺满了天。不论怎样的窥探，黑夜总是突如其来，毫无悬念。
秦玉斯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高跟鞋踩着石梯街子直发出沉闷的响。她望向秦云裳的病房，发现灯亮着，勉强的挤出笑容，尽量使步子轻快的上了楼。
推门进屋，发现曾亦珩竟然在里面。正和秦云裳说着话。
“你怎么在这儿啊……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秦玉斯说着，然后看着秦云裳正坐在床上，她又向曾亦珩说道：“妹妹正病着呢，你也是的，这么大晚上还在说话。”
曾亦珩见了一下天，也不是很晚啊，看了下表，也才八点三十三。他不解的看着秦玉斯，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妹妹的病，有些太过在意了。
倒是秦云裳为着曾亦珩说着好话：“……姐姐……是我让姐夫陪我说说话的。倒是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曾亦珩倒是第一次听她叫“姐夫”，看秦玉斯都愣了一下，不由的挂起了笑容。曾亦珩也说道：“我下午去过你家里，伯父说你来医院了。可是我到了医院，却只有云裳一人……我这从锦州，好不容易请了假回来看你，你却见别人了。”
曾亦珩故意这么说着别扭的话，秦云裳都偷偷的发笑。秦玉斯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云裳还在这里，你乱说些什么。我下午不过是去妙戈家了。”
“苏家小姐？我上次还在锦州见过他哥哥和嫂子呢……怎么，她一个人留在了柳城？”曾亦珩说道。
秦玉斯也不知道他们家发生了什么，只得“嗯”着答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我今天去她家就是去给她说事儿的，她准备在我爸爸的学校当代理的国文老师。”
秦云裳小声的说道：“苏姐姐怎么会想去当老师呢？”
秦玉斯实在不想她再胡思乱想的，给她捻好被子，铺好枕头说道：“哪里有为什么，每个人想要追求的不一样而已。好啦好啦，你该睡觉了。”
秦云裳也实在没有过多的力气再熬下去，撒娇似的抱了秦玉斯一下，说道：“姐姐，晚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如小时候那般亲密，秦玉斯学着父亲小时候的样子，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晚安，妹妹。”
曾亦珩起身，也是说道：“晚安，云裳。”
“晚安，姐夫。”然后又是看着他们笑，闭上眼，嘴角依旧带着笑。
秦玉斯回过头，有些忧伤的看着曾亦珩。曾亦珩拉着她的手，给与她温暖和力量，轻轻的关上了灯，然后带着她出了病房。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慢慢的走在草坪上，此时天气稍有些冷了，曾亦珩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搂她入怀，心疼的说道：“真是对不起，你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却没能和你一起承担什么……”
秦玉斯听他如此说，又听刚才秦云裳那么开心的叫他姐夫，幸福与伤心席卷而来，她甚至觉得在云裳生病的时候得到幸福，是一种罪恶。
她轻轻的抓住曾亦珩放在她肩上的手，整个身子都轻轻的靠在他身上，说道：“不要说对不起，像这样，你能在我身边，我能依靠你，已经很好了。”
曾亦珩下午带了些礼物去了她家，只有她爸爸在客厅里，母亲在房间。秦玉斯的爸爸对他大概说了家里的状况，伯母因为心焦，数日睡不好觉，他爸爸怕她熬坏了身子，不得已在牛奶中加了少量的安眠药。
想想云裳这个年纪，别的女孩子也许正在读书，可以学习音乐，可以画画，可以跳舞……学习任何一切感兴趣的东西。可以爱一个人，甚至可以同时喜欢几个阳光帅气的少年。可是如今，就连正常的走在林荫道上看看春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云裳她……真的只剩两个月了吗……要不要转去锦州的大医院看看？”曾亦珩问道。
“前些年，父亲带着云裳去过了，还住了不少日子，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都已经好了……可是……可以现在……”秦玉斯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
曾亦珩倒是看出了些门道，加之今天秦伯父说的那些话，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云裳早就知道自己不久将要离世，所以和伯父串通起来说的谎。她这样做，可能就是怕你和伯母太过于伤心……也是尽量让自己活得如一个平常人的人生。”
秦玉斯看着他，回想起往日的种种。她一直以为父亲更爱自己，因为自己更像他。可是后来想起父亲看云裳的眼神，带着愧疚与无能为力。甚至她咳嗽的时候，父亲都不曾敢问她一句。在心里，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期望这个谎言是真实的。自己的小女儿已经痊愈，可以健康的活着。她的心脏不会比正常人慢，肺功能也和正常人一般。她能奔跑，活得肆无忌惮。
秦玉斯这样往深处想了一下，心里已经不知道泛起了多少的涟漪。觉得不论是父亲，还是云裳……原来在家里，因为他们的付出，自己才会活得如此的洒脱与毫无顾虑。
曾亦珩说完了这话，见秦玉斯久久的沉默。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是如此绝望的事实。他把秦玉斯更加的往自己怀里搂，希望给予她勇气和温暖。然后就感觉她趴在自己怀里轻声的流着眼泪。
曾亦珩低下头，轻轻的抹去她的眼泪，安慰道：“玉斯，不要哭……无论是伯父，云裳，还是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够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连我们的那份幸福都恨不得能加注在你的身上。”
秦玉斯其实并不想哭，只是眼泪收不住。感觉最近的这些天，她都快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掉光了。她抱着曾亦珩，轻声的问道：“信之，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