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6-03 23:37:09.0 字数：3190
苏妙戈合上书，突然有些不舍，因为只有在课堂上，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如果说夫人是在庙里躲避尘世，那么她就是在课堂上。不过还好，有些人需要躲一辈子，有些人只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接受。
她望着这些熟悉的女学生们说道：“今天，是我带的最后一节课，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是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快乐。望今后诸君各自珍重，我们有缘自会再相见。”
班长站起身来向同学们示意，全班同学都起身唱出了李叔同的送别之曲：“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曲毕，许多同学都红了眼。许多女同学都相伴送到了校门口，苏妙戈挥了挥手，让她们回去。陈世耽在门口等着，看着她与学生们道别。突然有些不忍，好像她天生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两人走到回苏家的路上。知道她心情低落，可是陈世耽反而没敢说话。秦云裳死了，她要离开了……此后的柳城，此后的苏妙戈，在今日也算是一种告别。
送到了门口，陈世耽说道：“李叔叔已经知道你要去锦州了，锦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有负担。”
苏妙戈答应了一声，正准备进门，却突然问道：“要不你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这么多天来，苏妙戈都不曾邀请陈世耽踏进苏家，而陈世耽也完全遵守这一条防线。他有些懵然，她今天告别了秦云裳，告别了学校，也即将告别柳城，现在……也即将告别苏家。不知道这一连串的决定，她是下了怎样的决心。
云姨迎上门来，见着陈世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马差了下人赶紧在多备些饭菜。昨晚苏妙戈已经跟她说过自己要去锦州了，并未说归期。只让她守着这个房子。云姨想多问些什么，可始终没有开口。
陈世耽与她一起坐在正厅里，云姨上了茶和点心，这么多天都没让他进苏家，如今却是进了，云姨很高兴，说道：“陈少爷请喝茶。”
“谢谢。”陈世耽看着桌上的小点心，想起苏宇曾告诉他说，苏妙戈很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在不高兴的时候，或者是难过的时候。
他把盘子推到了苏妙戈面前，问道：“你不吃吗？”
苏妙戈这才取出一块，小小的咬了一口，觉得好像是甜的过分。怎么以前倒没发现呢。
陈世耽见她取了一块吃，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吃起来，甜是有些甜了，不过蛮好吃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很想找话与苏妙戈说，但是又怕多说多错。明知道她心里伤心得很，可终究不知道如何安慰。陈世耽觉得也许太多的安慰反而负累，一切交由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不一会儿，云姨就上了菜。其实天还早，远没有到用晚餐的时间。云姨先给苏盛了汤，苏妙戈自然的喝了一些，然后云姨把碗撤了下去，重新的拿来碗给她用。在晚上的时候，苏妙戈一般都会吃得很少，但习惯先喝汤，而且汤碗和饭碗从来不共用。
陈世耽心里默默的记下了这个小细节，在他的心里，好像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儿。他为他又发现了一个她的小细节而高兴，好像又离她近了一步。
食不言，陈世耽知道她吃饭向来不说话的，所以自己也省去了找话说的劳累。安安静静的吃完一顿晚饭后，天黄昏已久。
“我看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后天就离开，可以吗？”陈世耽问道。
“好的。”苏妙戈说道，然后她看了看天，虽然上午才下过雨，不过地已经完全干了，在加之现在黄昏的太阳，更是让人觉得早上的那场雨，像是几日前的事儿，或者是梦中的事儿。
“那我先走了，再见。”陈世耽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谁知道苏妙戈也跟了出来，说道：“反正天还早，我送你回酒店吧。”
陈世耽想着，从刚才到现在，她都觉得苏妙戈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可是始终不开口，陈世耽边慢慢的走在她身旁，说道：“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只要你开口，我肯定都告诉你。”
“你能给我讲讲……他吗？”苏妙戈现在还是无法启口叫李尉疆爸爸。
陈世耽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说道：“都是我不好，竟然忽略了，你这去锦州什么都不了解，难免会忐忑。”
苏妙戈也是笑起来，其实他一直在等陈世耽自己说，可是陈世耽却是在等她问。
陈世耽这才说道：“之前的事儿我也不太知道，只是听李忠叔叔说过，李叔叔之前有一位夫人，不过好像两人都是为了巩固势力被强迫的联姻，那位夫人在婚后的第三年出了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就连我都不曾见过。之后李叔叔的军队被国民政府招了安。改编成现在的第四旅。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向来是驻扎在北方的，被派往锦州不过是最近的事儿。李忠叔叔被派西安密谈一些事儿，谁知路上糟了埋伏，化装成百姓的样子逃回锦州，就在路上遇见了你……说起来，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苏妙戈想了一下回锦州的路上，一下子就记起了自己施舍的那位饿坏了的人。难道真的如陈世耽所言，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已经安排好了，自己如今不过是在走自己原本应该走的路而已。
苏妙戈继续问道：“他以前找过我们吗？”
“他一直都未曾放弃找过你母亲，不过他好像并不知道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有了你……不过后来多年没有消息，其中也有几次说找到过伯母，不过都只是徒增失望而已。近几年战乱频发，偌大的中国，想找一个人更是渺茫了些。”陈世耽说着，感觉自己好像有些避重就轻的样子。
苏妙戈其实知道，不论以前他是否真的找过她母亲，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轻声笑出了声，向陈世耽问道：“那孙五小姐呢？你是在等着我问，还是在想着怎么告诉我呢。”
陈世耽心中咯噔了一下，其实他是准备告诉他关于孙五小姐的事儿，不过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孙五小姐的事儿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稍稍一翻报纸就能知道，苏妙戈如今问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曾为叔叔挨过一枪。后来又为了叔叔违背了婚约，更是与孙家断了关系……叔叔不能负她。”陈世耽虽然偏向苏妙戈，但是对于五姐，实在是佩服极了。
苏妙戈知道，虽然报纸上的花边新闻难免有些浮夸，但是终究不太失真。苏妙戈问道：“孙五小姐在锦州吗？”
陈世耽知道她们迟早是要见面的，说道：“可能最近这些日子就会来锦州。”为了避免苏妙戈的疑虑，他肯定的说道：“五姐人很好，她很爱叔叔……相信也会对你很好的。”
这个孙五小姐，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九岁，与李尉疆差了整整的十五岁。按辈分来说她也应当叫李尉疆一声叔叔。苏妙戈想到这个孙五小姐……倒有些想见见她。
此时路边有人在为自家门前点灯，不知觉天已经黑了。可是还有一大段路才能到酒店，陈世耽担心太晚，说道：“天暗了，我送你回家吧。”
苏妙戈笑了起来，他们如今已完全如朋友般的熟悉。“不是说好了送你回酒店嘛，走吧……顺便你也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事儿。”
陈世耽简直都要喜极而泣了，她总算是开口问关于他的事儿了。陈世耽早就在心里暗暗想过，只要她问，他一定恨不得连自己小时候各种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一股脑儿的都告诉她。
“我爸爸是李叔叔手下的一位副官，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我们家就追随李家。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后来一直是爷爷奶奶带我，父亲很少回家，甚至于后来我如果不看照片的话，我也许根本就记不清他的样子。”回忆起往事，陈世耽已经没有过多的情感宣泄了，他说的，不过只是一段故事而已。
“后来，父亲在一次战役中战死了……那个时候我十岁。李叔叔就是在这个时候说要照顾我们家，他说父亲是他兄弟，爷爷和奶奶也自是他的父母。可是奶奶却说，父亲是为国捐躯，不准我伤心，后来我就一直跟在了李叔叔身边。直到前些年去日本留学。”
苏妙戈从未想过陈世耽有如此的一段身世。官不比兵……一代军人，世代军人。
“我从未听你提过……”苏妙戈说道。
陈世耽停下来笑道，看着她说道：“我一直在等你问。而且也并未等太久。”
苏妙戈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陈世耽的深情，让她觉得终将有一天要走进她的心里。可是……
天已经完全黑了，苏妙戈始终还是没有拗过陈世耽，还是陈世耽叫了车，先送她回了苏家，再自己独自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之后，陈世耽就开始收拾东西，好像即刻就要离开了似的。他躺在床上，傻笑起来，他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幅画面：苏妙戈穿着洁白的婚纱，缓缓的向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