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扔着东西,杯子被摔碎的声音,还有大太太凄惨的哭叫。
苏明推开半开的门,丫鬟婆子们正忙做一团去制止发病的大太太。苏明不是第一次见他母亲发病,可是回回见都感觉害怕,那样的歇斯底里简直让人见了也觉得崩溃。
大太太一看苏明呆愣在门边,跑过去,摇晃着他的肩,似笑非哭的说道:“苏远志!!苏远志你活该!”
下人见太太疯得连儿子都不认识了,都不敢上前,怕大太太一受刺激再伤着大少爷。
“母亲,我是苏明啊。”苏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可是看着自己母亲头发散乱如疯妇的样子,实在是可怖。
大太太好像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十六岁就嫁给你,你可好,领了了贱人回来,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苏明知道父亲与母亲的感情不好,母亲生病以后更是很少见她,她心底里的恨苏明看在眼里,可是……二太太和妙戈,总是无辜。尤其是看见二太太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就连他都能感到父亲难得的轻松与快乐。
“母亲,母亲……”苏明一遍又一遍的叫着,试图希望她恢复理智。
谁知到大太太突然放开他,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活该,居然为着那贱人甘愿替别人养女儿!”
下人们都当是太太疯了,胡说八道。苏明却有些骇然,她母亲发病向来都是哭叫,糟蹋东西,骂父亲薄情寡义,可是这次却说妙戈不是爸爸的女儿,苏明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问道:“母亲,你刚才说什么?”
谁知大太太突然又停住了笑,像恢复了理智一样,眼神涣散的看着苏明,叫道:“苏明!苏明。”
苏明跪在她跟前,说道:“母亲,我在。”
大太太突然泪眼婆娑,她总是这样,一阵儿好一阵儿坏的,她极不愿意苏明见着她发病的样子,见他好像被吓着的样子,大太太蹲下来抱着他,哭出了声儿:“苏明,我的儿子!以后只要我发了病,就不要见我。我不愿母亲在你心里是一个疯妇的样子。”
(三)
苏妙戈十岁了,苏老爷很是喜欢这个女儿,也允许她和苏兰佩跟着苏明一起念书,还给她起了小字,为霖因。
苏妙戈倒是常去书房,跟着苏明一起接受先生的讲课。可是苏兰佩却很少去,她更喜欢没事儿呆在房间里绣绣花,跟着二太太一起看看折子戏。
有一天,先生并没有来,说是家里有事儿,让苏明自己预习。苏妙戈见先生不在,也就少了平常的约束,翻了会儿书,静不下心看下去。发现苏明正在抄文章,就趴在一旁看,:“大哥,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苏明刚还一篇抄完,放下笔,说道:“要是你好好练习,也可以写出很漂亮的字的。”
苏妙戈绕过书桌,来到他身前,提笔铺纸,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审视了一下,不太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字。说道:“大哥,你教我吧。我喜欢你的字。”
苏明捏着她的手,她如今还没有自己的肩高,苏明手把手的教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很复杂的字。
苏妙戈拿起来,回过头问他:“这两个字念什么?”
苏明笑起来,说道:“你的字啊,”然后指着给她说道“霖因。”
(三)
大太太又发病了,这一次疯得特别厉害。
苏明急急忙忙的跑去湖边,发现太太正捡着石头往水里砸去,而苏妙戈正在水里挣扎着,二太太在一旁跪着,哭得已经失了魂。下人们都被这样的场景吓到,连忙去请老爷。
苏明见到苏兰佩的额头上渗着血,几个下人正手忙脚乱的安慰她。苏明见苏妙戈正在湖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跳进湖中去救她。他今年夏天才会的水,也顾不得那么多,大着胆子游向苏妙戈,还好她在池塘的边部,水也并未有多深,只是被吓着了,一个劲儿的扑腾。
苏明游过去,抱着她,她还在挣着,闭着眼对着苏明拳打脚踢的。苏明见她的样子,连忙喘着气安慰她说:“妙戈,不要怕,我是大哥啊!”
如今这水,已经很冰了,苏明也没了力气带着她回岸上,眼看着两个孩子都要沉下去了,一个会水的下人赶紧跳了下去,还好有惊无险。一上了岸,苏妙戈抱着苏明就一个劲儿的哭,苏明看了一眼岸边,发现父亲给了母亲一巴掌,然后就往他们这边儿来了。见两个孩子都没事儿,苏远志还是发了脾气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少爷小姐回去换衣服,请医生!”
这时苏明才感觉到冷,他浑身打着哆嗦,看了一眼父亲。
发现父亲也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肯定和赞许。
(四)
苏明已经十八岁了,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回柳城了。自从大太太去世后,他就被送去了西安念书。他成绩好,为人也和善,所以颇受学校老师的重视,认为前途不可小觑。再加上苏老爷在锦州做官,所以更加看好苏明的前程。
苏明一下车,抬头看了看苏家的门楣,离开时自己才不过十五岁,已经三年了。下人赶紧通报,苏妙戈和苏兰佩正好在一起,一听大哥回来了,连忙跑了过去。
“大哥!”苏妙戈叫道。苏明见她三年不见,长高了些,然后亲昵的摸摸她的头发。
苏兰佩见他们感情如此要好,都有些嫉妒,本来是很开心的,如今也变得心情低落。叫了一声:“哥。”
苏明恩了一声,就牵着苏妙戈进了屋。
走了几步,苏妙戈停下了脚步,跑回去拉着苏兰佩的手叫道:“姐姐,走吧。|”
苏兰佩“恩”了一声,见苏明也看着她,不想让他看出什么,伸出手让苏妙戈拉着进了屋。
(五)
苏远志总算是让苏明走上了自己规划的道路,先给他在部门里安了一个不高不低却能学到很多的小差事。他如今正值中年,可是感觉总有些力不从心,而且他常年在锦州,准备带苏明两年,等他站住了脚,就辞官回乡,和二太太颐养天年。
后来没成想,居然被调去了乌州查一个毫无头绪的案子。还好苏明算是精明,在官场上虽做不到游刃有余,也算是多面玲珑。加之后来苏妙戈考上了锦州的师范学院,有苏明在,苏老爷也就没怎么担心。自己这儿子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苏妙戈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她穿着棉麻旗袍,步子轻盈,再不似以前那样的活泼,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谈吐得体,举止优雅的小姐。
苏明引她上了楼,站在门口,苏妙戈不解的问道:“大哥,怎么你和爸爸住这样的公寓?”
苏明笑了笑,想必他是苏家的老宅子住惯了,说道:“这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怎么?小了吗?”
苏妙戈虽然很诧异怎么大哥单独搬出来,爸爸同意吗?。但是她什么也没问,反正等过几天开了学,自己就住学校了。
晚饭是去外面吃的。苏妙戈埋头吃完,总觉得哪里不对,问道:“大哥,爸爸什么时候从乌州回来?”
苏明给她挑着菜,说道:“这次的案子有些棘手,如果顺利的话估计得拖个半年,如果不顺利的话,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苏妙戈一听,“啊!”了一声,惊讶怎么这么久。
苏明瞧她那疑惑又不开口问的样子,觉得十分的开心。他甚至都想好了如何来搪塞她问,为什么不让她去爸爸的大房子里住着之类的问题。
(六)
“大哥,生日快乐”苏妙戈拿出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们此时正坐在公园里的喷泉边。
苏明接过了,拆开了包装,竟然是一支钢笔。苏明捏在手里,笑了起来,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苏妙戈还未来得及问他,就见他跑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居然就拖了个照相的来。苏妙戈很少见苏明如此的莫名奇妙,问道:“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苏明走到她身边,拉她起身站好,说道:“我要把今天这个快乐的时刻记录下来,这可是我第一次收到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苏妙戈没想到苏明竟然会为了一支笔如此的开心,以前只当他不缺什么,所以也就省了事儿,今年是她来锦州的第一年,得亏苏明照顾,本来是想谢谢他的。
“那你以后每年过生日,我都送你一件礼物好了。不过我可买不起什么贵重的东西。”苏妙戈说道。
虽然生日年年有,但是今年确是他最开心的一个。:“不要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算你送我个石头,我也开心。”
“早知道我就不花这支笔的钱,直接送你个大石头好了。”苏妙戈笑了起来。
照相的见她们的模样,还以为是在谈恋爱,刚才那气氛极好,就问道:“少爷,小姐。你们好了吗?我要照了。”
苏明刚说好了,背后的喷泉就冒了起来,照相的抓住时间,拍了下来。真是良辰美景,有情人。
(七)
每年的元宵节,苏明都会偷偷的带着苏妙戈去。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共同的秘密。苏妙戈拿不准自己对于大哥是怎样的情愫,可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觉得满意。好像这辈子,再也别无所求了。
他们一前一后的出了门,然后约在小桥边相遇。两人见面之后都偷偷的笑,感觉像做贼。苏明带他去了以前去过的馄炖摊儿,点了两碗。
苏妙戈虽然不是很喜欢吃馄炖,但是也吃得很开心。
两人吃了馄炖。逛了灯会,苏明猜灯谜很厉害,给她赢了不少的小玩意儿。可是苏妙戈最后让他不许差,说是要靠自己给他赢一个大的灯笼。
那花灯是每年最高的奖项,灯谜的难度自然是最难的,一共十道题,全对了才能获得。虽然她都猜对了,可是却被人劫了先,灯笼被那人先她一步赢走了。
看着苏妙戈有些垂头丧气的,苏明安慰着他说道:“没事儿的,至少你十道题都答对了呀。”
“可是我说要把灯笼赢给你的。”苏妙戈说道。
“没关系的。我已经很开心了,要不这样,明年你再赢一个给我吧。”苏明笑道。
“那就当我欠你一个花灯,等明年我们早些来,这样就不被人捷足先登了。”
可惜……她一直都欠着他的。
(八)
“爸爸,请让我和妙戈在一起。”苏明跪在书房里,感觉地板凉到了他的骨子里。
苏老爷一下子站了起来,令他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身体里四处乱窜,气得良久才开口:“你这孽障!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爸爸。”苏明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老爷来到他跟前,说道:“她是你妹妹!”
苏明依旧不敢抬头,可是他却肯定的说:“你知道,她不是我妹妹,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苏老爷一个踉跄,手还未撑到桌子,就这样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九)
家里张灯结彩,红艳如霞。他要娶亲了。可是他要娶的那个人叫李雯倩。
他才去给父亲请了安,医生说他身子已经见好,只是这中风没得法医治,得靠慢慢调理,切勿再动气。
穿过廊子,下人们都给他道喜。苏明一一都未搭理,感觉这一切的喜庆跟他毫无关系。
“妙戈。”苏明见苏妙戈低着头,迎面走来。自从父亲生了病,苏明就觉得苏妙戈好像故意在躲着他。
苏妙戈一抬头,竟然是苏明,下意识的转了身,可是马上又转了回来,笑着说道:“恭喜大哥,喜结良缘。”
(十)
1941年的六月六日。柳城。
苏明这辞了官,搬回柳城已经有三四年了,时局动荡,还是柳城让他感觉安全。苏妙戈前几天来了信,说是陈世耽准备带着她和孩子去重庆。然后经由重庆去武汉,然后辗转去台湾。
下人拿来了今天的报纸,他翻了翻,才发现重庆居然被空袭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武汉,应该安全。
苏明放下报纸,正准备起身去大书房里消磨时间,不料苏无患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苏明笑呵呵的张开手,擒住他:“儿子,这是要跑哪儿去呀!”
苏无患吐吐舌头,扬着手要他抱。苏明哈哈笑起来,抱起他,说道:“嗯!又重了些。”
李雯倩此时进了屋,看见苏明正逗着苏无患玩儿。苏无患见了她妈,跟猫见耗子似的。
“你把他放下来,我今天非要好好揍他。一天不照顾妹妹,还把妹妹一个人留在湖边。幸亏得云姨发现得早……”李雯倩生气的说道。还装着样子的在屋子里找能揍人的东西。
苏明一听,也有些生气,前几年,李雯倩又为他添了个女儿。如今四五岁,长得可爱乖巧,甚是讨他喜爱。一直视为掌上明珠。他放下苏无患,让他端正的站在自己面前,严肃的问道:“你是不是把无忧一人丢在湖边了!”
苏无患摇摇头,极力想表明自己的清白。说道:“不是,妹妹说饿了,我去给她找东西吃呢!”
李雯倩见苏明在亲自教育孩子了,也不好得说话,就在一旁看着。
“那怎么妹妹一个人在湖边,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妹妹还小,掉进湖里了怎么办?”苏明好声好气的说着。
“我可以救她的!”苏无患像是在保证一般。
苏明这才生了气,严厉的说道:“今天中午不许吃饭,自己去书房反省反省。想想自己错哪儿。”
苏无患僵着站在原地,撅着嘴,有些委屈。李雯倩扯扯苏明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太过严厉。
苏明没有理会他,站起来,居高零下的看着苏无患,说道:“还不快去!是不是还要人请你!”
苏无患埋着头,知道自己父亲脾气虽好,但是生气来反而比一般人更加威严。所以只好搭拉个脑袋去书房面壁去了。
李雯倩有些不高兴了,虽然一开始是她要说揍苏无患的。可是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苏明的决定。
“无忧在哪儿呢?”苏明问道。
“云姨正抱着在院子里玩儿呢。”李雯倩说道。
苏明看出了她有些不高兴,问道:“怎么了?”
“你莫要太偏心,无患还小,小惩大诫即可。你还不让孩子吃饭了。”
苏明摇着头,说道:“我不让他吃,难道你这个当妈的就不给他吃?我只是让他长个教训,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苏明说完,也没理李雯倩,自己往后院儿走去了。如今苏家,就他们一家四口,还有云姨和几个打杂的下人,他们搬离了原先住的院子,住进了以前苏老爷和二太太住的地方。
云姨正把一个绣球给苏无忧,逗着她笑。
谁知苏无忧见着苏明跟那边走过来,就依依呀呀的叫着:“爸爸,爸爸。”
苏明一见着女儿,心情就会很好。抱过她,说道:“这天气热,爸爸抱你回屋里玩儿。”
云姨见着苏明抱着小小姐,拿着东西就跟着进了屋。苏明为了让苏无忧在地上玩儿得开心,专门让人去锦州购买了一张大地毯,他把苏无忧放在地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跟她玩儿抛绣球。
“少爷,东边的院子去年冬天都漏了雨,趁这夏天正好,要不要找人来修修?”云姨问道。
东边有两座小院子是相连的,他们住长廊的左边,苏妙戈和苏宇住在右边。如今苏宇跟着部队,已经三四年未曾回来,那边的院子早就空了那么些年,自从几年前搬回这儿,他一次也未去过。
“受损严重吗?”苏明问道。
“以前小姐住的屋子漏雨比较厉害,其他的都还好,小书房也有些受潮,要不要也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晒晒?”云姨问道。
苏明把那个绣球完全给了苏无忧,让她自己一个人玩儿,他站了起来,说道:“冬天就发现了,怎么现在才让人来修?”
云姨也不敢明说,只得提点道:“太太说那边既然空着,也很少管。所以并没人让人来修。”
苏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无忧,向云姨说道:“你在这儿看着小姐,我去看看。”
这几年,苏明还是第一次踏进这儿。穿过回廊,到了门前,这院子虽久未住人,但并未生多少灰,如今这苏家下人少,家里都是李雯倩在管。想必这地方,定是云姨自己抽空在打扫。
苏明推开门,发现挨近床头的地方受潮严重。甚至屋子里都有些霉味。他打开窗,正对面的是苏宇的屋子。苏明看这屋子如今空空如也,真是应了那句人去楼空。
他出了门,打定主意下午派人来修。刚走到回廊口,想起云姨说小书房也有些受潮。又转过身,准备去看看。
一到门口,就知道是没人来打扫的。门框上落了一层层的灰,显得颇有些历史感。
苏明推门进了屋。屋子里还好,可能是因为门窗紧闭又没人进出的缘故,虽十年过去,这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有这些尘埃能证明,这儿已经太久未曾有人记起了。
他到处转了转,翻看了一些书,被那些灰尘弄得有些沮丧。这些书放在这儿是有些可惜了。等过几天还是让人清理好了,全部搬到大书房去好了。他又来到书桌前,想起以前,自己总是在这儿练字看书,苏妙戈就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候他们会讲一些话,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讲,只是在累了的时候,抬起头,看见对方在,就觉得安心。
苏明想起举家搬去锦州的那个晚上,他呆在这个曾近他们共处最多的地方,在书桌上一遍又一遍的写着。“相见争如不见”
如今想见怕也再见不着了。
他看了看书桌上,书画筒里,都没有那些字。这书房向来是不许人进的,到哪里去了呢?
他找了找,发现了在书架旁有一个箱子。他轻轻地打开,尽量让那些灰尘保持安静。里面躺着的,真是当年他写下的字。这十年中竟然完好无损的躺在这箱子里,除了泛黄之外竟然没有蒙尘。他微笑起来,拿出那一叠叠的纸,恍如隔世。这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他翻看了几张,发现当初的心痛依旧能牵引如今的心。他以为这十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
突然一张信纸散落在地上,让那些细小的尘埃扬起了灰。
苏明拾起来,把纸翻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有情何似无情。”
苏明拿着那张字,感觉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他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看着上面的墨迹淡淡。一滴泪滴在上面,像是为了哀悼这迟到的发现。
世家子(杜凤尧番外)
2013-06-16 22:21:14.0 字数:5733
世家子(杜凤尧番外)
(一)
杜凤尧和周诗苑正在吃着饭,周诗苑咬着筷子,又拨弄着碗里的饭,杜凤尧见了,无意的问道:“今天的菜没胃口吗?”
周诗苑放下筷子,咬了一下嘴唇,这个小动作看在杜凤尧眼里,真是觉得可爱。像极了一个人。
“凤尧,我们算了吧。”周诗苑放下筷子,总算是说出了这句话。
杜凤尧愣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来到她身后,轻轻的扶着她的肩,有些无助的问道:“你这是在说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周诗苑轻轻打掉他的手,起身站起来,笑出了声儿,像是在嘲笑自己,更是在嘲笑他。她轻轻的把杜凤尧推开,自己抵在桌沿边,说道:“杜凤尧,你问问你自己,你对我好吗?”
杜凤尧也笑了起来,觉得莫名其妙。说道:“诗苑,你想干什么?”
周诗苑见他没有如平常那样哄着自己,可能是厌倦了,自己也厌倦了。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好声好语的说道:“我以前上学的好朋友在重庆,我准备去投奔她。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今天晚上就走。”
杜凤尧自己把凳子拖开来,坐了上去,审视着她,她年轻,漂亮,受过教育。而自己却有家室,工作也不过是挂个名头。是个靠家里养着的世家子。好像是没什么理由和他在一起。杜凤尧转身上了楼。觉得脚步都有些拖沓。
周诗苑眼泪都要出来了,她难受得很,可是长痛不如短痛,看着杜凤尧的背影,周诗苑觉得一切结束都是对的。虽然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来坦白。可是看样子,他是准备好聚好散。这样的结果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周诗苑心里难过得厉害。
周诗苑呆了一会儿,就看见杜凤尧拿了一张存折下楼,给她放在手里,说道:“去重庆好好照顾自己,我就不去送你了。自己保重。”
周诗苑啼笑皆非,这两年到底算什么啊!她把手撑在餐桌上,看他转身离开,实在是潇洒。她咬着嘴唇,不能哭,这到底算什么,哀悼?痛苦?不舍?
安子刚跟杜凤尧打开车门,杜凤尧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去了,他见周诗苑就那么杵在那儿,跟见她的第一眼一模一样。周诗苑明显没有想到他会再回来,愣愣的看着他,没有言语。
杜凤尧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说道:“这是房子的钥匙,这儿本来就是给你的。”
看着他再次离开,周诗苑的眼泪总算是绷不住了,把钥匙捡起来扔了出去,觉得不解气,把碗筷拿起来,摔了一地。
有一种人,看似浓情重义,温暖贴心。是个绝好的情人。他也许真的对你好,但那并不是因为爱你,这种人,千万别跟他讨心,他的心早就散成沙混在尘埃里,自己都不见得分得出来。
当周诗苑完全明白之后,觉得这两年,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二)
杜凤尧出了宅子,觉得心里憋闷。安子问着他,:“二爷,这会儿上哪儿去?”
“还能上哪儿,回家!”杜凤尧没好气的说。
他一进了门,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正是大中午,大家都有些倦怠。他向丫鬟问道:“太太呢?”
丫鬟一看是先生回来了,笑着说道:“昨天晚上和表小姐们闹晚了,还没起床呢。”
杜凤尧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她知道最近几天王雨乔的妹妹要来,自然没空搭理他,所以撒了谎,说是回柳城看父亲去了。然而却去周诗苑那儿躲了清闲。
他轻手轻脚的回了卧室,看见王雨乔果然倦怠的睡在床上,他走过去轻轻的拨弄着她的头发,看她不自在的蹭了蹭,然后微眯着眼,有些不耐烦:“回来啦!”
“嗯。”然后又明知故问道:“你表妹呢?”
“走了。”王雨乔被他弄醒了,如今睡意全无,勾着他的脖子,亲昵的问道:“爸爸好吗?大哥和大嫂好吗?”
杜凤尧笑起来,说道:“好,都好着呢。你也知道,我哥和大嫂……反正也就那样了。”
王雨乔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听他瞎说。然后问道:“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是不是也没吃呢?”
“嗯,昨晚清河拉着我说了一晚上的话,今天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王雨乔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她实在太需要清醒了。
杜凤尧起身,打开衣柜,把衣服给她放在了床上,说道:“我们去外边吃吧。吃完之后顺便去看场电影。”
王雨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在滴着血,但是她还是扬起笑,说道:“你今天看起来挺有闲情逸致啊!”
杜凤尧替她扣上衣襟前的扣子,笑了一下,温柔的说道:“不是两三天没见着你嘛,我高兴!”
(三)
这几天杜凤尧总觉得王雨乔有些奇怪,她总是一个人若有所思,尤其是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拿着筷子发起了愣。这让杜凤尧感觉很不好。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总是很晚睡,杜凤尧睡醒了之后,看着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简直有些毛骨悚然。
杜凤尧坐起身来,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怎么了,还不睡?”
王雨乔觉得鼻子酸酸的,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问道:“凤尧,你有没有梦见过我们的孩子?”
杜凤尧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孩子早在两年前就夭折了,死的时候还不满一岁,对于这个早夭的孩子,杜凤尧怕王雨乔伤心,从不提起,希望他们都能够忘记那段伤心的回忆。
他摸着她的头,有些怜惜她。然后躺下拥她入怀,说道:“我们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以后我们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王雨乔的难过淹没她自己,她问道:“凤尧,你为她伤心过吗?”
杜凤尧伤心过。可是那种伤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只不过有些时候看见可爱的小女孩,也会想,若他的女儿没有夭折,肯定会比世间所有的小女孩都要可爱。
王雨乔见他并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在夜色的笼罩里也似乎看不太清。她如今也不过刚二十五岁,便觉得自己老了,感觉累得很,她往杜凤尧怀里蹭了蹭,说道:“算了,还是睡觉吧。”
杜凤尧见她真的闭上了眼,反而是有些睡不着,他内疚,不仅仅是因为孩子,还因为王雨乔是他的太太。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忠诚的丈夫。也不是一个有良心的情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如今这般人渣的摸样。
(四)
杜凤尧在王家的粮油公司里挂了个名头,他一个月难得去一次,谁知到这次去,几位下层主管有事儿求他,所以架着他硬是要请他吃饭。
还灌了好些的酒,杜凤尧知道自己在王家不过是个吃软饭的,也没什么能耐,加之最近实在压抑,也放纵着自己。最后喝得个烂醉如泥,连人都是司机给扶着才回到了家。
王雨乔正坐在客厅里削橘子吃,杜凤尧见着她,自己推开安子,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王雨乔本来想起身扶他,结果杜凤尧自己跌倒在了沙发上。王雨乔生怕手中的刀子伤了他,被他那一跌倒,吓得都掉地上了。
安子见太太脸色实在骇人,走过去小心的问着:“太太,要不我扶二爷回房间吧。”
王雨乔恨了他一眼。也不问为什么杜凤尧这样大醉伶仃的回来,只说:“你先下去吧,就让他在这儿。”
安子被她恨了那一眼,赶紧埋着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可是见杜凤尧这样,他又忍不住说:“要不我让人给二爷弄些醒酒汤吧。”
王雨乔本来心里就窝着气,一看他还挺护主,不耐烦的说道:“去吧!去吧!”
安子刚走,王雨乔就蹲下去捡那把水果刀。谁知刚要起身,杜凤尧突然抓着她的左手,呵呵的笑了起来:“不是说要去重庆了吗?怎么还不走?”
王雨乔愣在当场,捏着刀子的手加重了力道。另一只手甩手就是一耳光,眼泪一下子就砸了下来,:“杜凤尧,我已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为什么你还来故意提醒我。”
杜凤尧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有些清醒,他放开了她的手,看清了眼前的人,坐了起来,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醉里糊涂的吼道:“你干什么!”
王雨乔站了起来,见他根本就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儿,只觉得心死了。捏着手里的刀子步步向前,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干什么!我要杀了你!”
说完便扑身向前,杜凤尧被她吓得不轻,一下子滚下了沙发。安子端着醒酒汤出来,看见王雨乔正拿着刀子去刺少爷,赶紧扔了碗上前挡着。谁知推推嚷嚷间让王雨乔把手臂划了一大条口子。
安子吃痛的叫唤起来,王雨乔看着安子的手被自己划得深,连肉花子都能看到了,愣住了。想着这一刀要是真划在了杜凤尧身上……自己一定更加的痛不欲生。
杜凤尧见安子捂着手臂,血一直从他的指缝中冒出,酒已经醒了一大半,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走过去帮安子按着出血的地方,着急的说道:“快!我送你去医院!”
王雨乔见着杜凤尧看了他一眼,才明白过来,自己真的是疯了,连忙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一位下人跑了来,只听见王雨乔说道:“快!快送安子去医院。”
那下人赶紧去扶着,没成想被杜凤尧一把推开,然后自己扶着安子出了门。
王雨乔见着他们离开,那下人还站在哪儿,生气的吼道:“还不快开车去!先生的酒还没醒,你去给我好生看着!”
(五)
医生正在给安子缝线,杜凤尧定要在旁边看着,安子跟着他已经有些年头,如今又为他挡了灾,杜凤尧头虽痛得厉害,但看到安子脑门上斗大的冷汗,脑子倒是意外的冷静。回响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总算记起来了王雨乔为什么发疯。
总算把伤口处理了,杜凤尧定要安子在医院里住着,安子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劝着杜凤尧:“少爷,你还是回去吧。”
谁知杜凤尧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折腾累了,说道:“雨乔知道了。”
安子向来和他穿一条裤子,基本上整天和他形影不离,说道:“知道什么?”
“诗苑。她早就知道诗苑的存在。”杜凤尧扶着额,心力交瘁。
安子吓了一跳,见王雨乔今天这疯劲儿,比之当年小小姐没了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几年他看在眼里,觉得无论是少爷还是王雨乔,都过得不如意,可是如今周诗苑走了,他劝着杜凤尧:“二爷,你回去哄哄太太吧。”
杜凤尧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站起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他,说道:“我走了,你自己安心养着。等你伤好了……”然后他愣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安子听他那话前言不搭后语,忙问着:“二爷,你要去哪儿?”
杜凤尧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我去重庆散散心。”
(六)
一下船,杜凤尧听着着到处满口的川音,才明了过来,自己真的离开锦州了。他并非有意来找周诗苑,来重庆不过是一时兴起,到底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带的东西并不多,只身一人,码头上人来人往的,送别的,接亲的十分热闹。就那么转瞬的念头,他就想买票回锦州算了。
天下着毛毛雨,这让他本来不安的心更加沮丧。提着箱子往前走着,谁知一个三岁大小的女孩一下子撞到了他腿上。杜凤尧低着头看她,她也仰着头看着杜凤尧。杜凤尧见她可爱,挠了挠她的头发。
“对不起,先生。”小女孩儿开口,笑嘻嘻的道歉。
杜凤尧见她如此礼貌,更加是喜爱,甚至有一种相识的感觉。
谁知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苏妙戈正上前拉着这小姑娘的手,正低着头向她说道:“你爸爸才离开一会儿你就乱跑,走散了看你怎么办。”
杜凤尧感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四五年了,居然会在重庆遇到她。自和王雨乔结婚后,两人虽在一个城市,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一直是他耳中的听说:听说她父亲战死了,听说她结了婚,听说她捐了她父亲大部分的财产…………后来就连听说都很少了。
杜凤尧见她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变了很多,却好像什么也没变,他犹豫的叫出了她的名字:“苏妙戈?”
苏妙戈正低着头为女儿陈思青戴正她的帽子,谁知好像听见了有人叫“苏妙戈”。已经太久没人如此叫过她了,她抬起头,见着眼前这个穿着精致,却满脸疲惫的人,想了好久才想起他的名字:“杜凤尧。”
杜凤尧笑了一下,指了指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儿,说道:“这是你的孩子?真是可爱”
苏妙戈笑了起来,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她看起来更加的从容与温柔。苏妙戈说道,:“按照辈分,这孩子也应该叫你一声叔叔呢。”
陈思青见母亲这么说,又听她刚才叫他杜什么,牵着母亲的手,笑着叫道:“杜叔叔好。”
杜凤尧从来就没见过能笑得如此深入人心的小姑娘,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像摸一只温柔的小猫。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杜凤尧问道。
“去武汉找我弟弟去。”苏妙戈想起多年不见苏宇,一见面,竟然是为了告别。
杜凤尧“哦”了一声,见陈世耽正往这边走,他抬头说道:“那一路保重。我还有事儿,就先告辞了。”
“嗯,再见。”苏妙戈说着。谁知陈思青挥着小手,极其热情的说道:“杜叔叔再见!”
杜凤尧向她们告了别,故意将自己融入人流中,绕过陈世耽而离开。他忽然明白,自己多年以来爱的,不过是爱情本身。
(七)
来重庆接近四天了,杜凤尧随便在较场口找了一间旅店住下。他并没有去找周诗苑,也没有去四处走走散心。而是整天整天的呆在屋子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他醒悟过来,已经过了三四天了。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在码头和苏妙戈相遇的情景,就那么几句简单的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猜想着,他们怎么举家到重庆呢?走亲戚?对了!听说李尉疆的副官好像现在在重庆任什么要职。
杜凤尧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嘛,可是脑子总是不受自己控制。好像自己想通了,就算了。打消了这是老天故意让他们相遇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发现此次来重庆简直是鬼迷心窍。想着王雨乔,想着安子……发现如今竟然如此的想念锦州。他给了自己一耳光,幡然悔悟:这些年,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正当他准备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去码头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杜凤尧一打开门,发现竟然是王雨乔找上门来了。
还没等他说话,王雨乔就哭着扑了上来。抽抽噎噎的叫他的名字:“凤尧……凤尧……”
杜凤尧也拥抱着他,他是随便找了家旅社住下的,想必这几天王雨乔一直都在找他。他见她哭得如此难过,自己也跟着一起难过。他抱着她,也哭了起来,兜兜转转这些年,自己不得不成熟些了。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杜凤尧说道。
“没关系,凤尧。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爱你!”
杜凤尧一直以为是王雨乔变了,从她没了孩子之后她就变得神经质且不可理喻。如今想来,是因为自己她才变了。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起请她游湖,想起他们一起跳舞,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8)
当天傍晚,他们就准备离开重庆。谁知刚到楼下,就听见防空警报响了。司机见街上慌忙四逃的人们,立马就明白过来,指不定是日军来空袭了。
杜凤尧和王雨乔牵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司机是本地人,连忙跑向他们,用一种夹杂着四川话带普通话的口音说道:“先生,小姐。估计是日本鬼子派飞机来轰炸了。我们赶紧跑撒。”
王雨乔看着杜凤尧,她看了看天,并没有看见所谓的敌机。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跑过还撞到了她。
杜凤尧紧紧拉着王雨乔。看了眼街上的人,向司机问道:“他们这是跑哪儿去啊?”
司机把车门上了锁,往人流的方向指了指,着急的说道:“往防空洞跑撒,你们跟到我走嘛!等一哈警报解除了我们再去码头也不耽搁。”
杜凤尧看了一眼王雨乔,随即拉着她跟着司机一块儿融入慌忙奔波的人流中。
……
“雨乔,你别害怕。”
“我不怕。”
“都是我不好,偏偏来重庆。”
“没事儿,反正现在你在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至此,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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