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亭子里也挤了不少被迫停留于此的游客。陈千夏和陆辞挤在一张算不上宽敞的小凳子上，大脑自动屏蔽了周围人叽叽喳喳的抱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陆辞的说话声，以及那日沈铭溪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搬家的那天我还在想，离开了这里以后铭溪哥的日子应该也能好过一些。童童妈妈估计是怕他挡了自家人的路，大学报志愿时强硬地不允许大哥读任何商科或者是法律相关的专业，我当时还在替他鸣不平，结果大哥说这样也好，反正他的兴趣从来也不是这些。他后来去了国外的一所高校深造，每个假期都会抽时间回来看我和童童，给我们讲他在那边的生活。”
在说起这些时，陆辞的心情已然平复了不少，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逐渐适应了无法改变的现实。往日里向来选择去回避的过往被张开平铺到身边人的面前，陆辞坐在一旁静静地讲述着一切，仿佛自己是一个只为满足陈千夏好奇心而存在的旁观者。
然后他就这样被揽进了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里，因为凉亭并不能百分之百地挡住雨滴，所以陈千夏的身上也湿了不少。
正当陆辞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抱住他的人率先开口道：“辛苦了。”
陆辞的动作一怔，吞下脸上的无奈，伸出手回抱住了陈千夏。
对于现在的场合来说，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合适的动作。亭子本身就不大，周围又站了许多小声聊天的游客，陆辞甚至已经感受到了许多充满好奇与惊异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个身上，伴随着虽然听不清却也足够恼人的交头接耳。不管怎么说，在旁人眼里，这个拥抱对于两个同性来说还是太过于亲密了。
但他还是没有选择放手，就像陈千夏根本没有在意过周围人的目光那样。他只是很想给陆辞一个拥抱，然后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谢谢。”说话间，陆辞还能感受到属于陈千夏外套上面的雨水气息，或许还混着山间泥土的味道，很像老家院子里的后花园。
陆辞不记得这个拥抱究竟持续了多久，他或许是在雨停的时候松开了陈千夏，又或许是在他认为再抱下去对方的胳膊就会在自己与背包的双重压力之下报废之前赶紧替那人解放了双臂。
总之他学着陈千夏的样子，看着那人的眼睛郑重其事道：“以后就拜托你了。”
听见这句话时，陈千夏也迅速意识到隐藏于其中的含义。他的第一反应是握紧对方的手，说一些“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之类的誓言，又想起来陆辞这个人肯定不习惯也不会去在意这些表面功夫，更何况陈千夏自己现在多少也有些狼狈——坐在不遮雨的凉亭里，外套上沾了不少水滴，额头上还有因紧张和激动而渗出的汗珠，说话还差点儿咬到舌头，怎么看都是一副不适合郑重许诺的模样。
“我……”陈千夏张了张嘴，发现陆辞正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耐心等待模样。
于是陈千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了好几次也续起来下文，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我们以后，互相照顾。”
说完他自己都感觉羞耻，好好的表白弄得像是兄弟结义一样。
陆辞见他这幅模样，心里原本的那点儿小忐忑顿时无影无踪。面前这个人总是在一些毫不起眼的小地方戳动他。明明之前约他在餐厅里吃饭时还是一副随时随地准备好跟人海誓山盟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会脸红害羞，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废了好大一番力气。
但他还是迎合着陈千夏的意思，一本正经地接了下去，说：“好，那我们以后互相照顾，拜托了。”
而后他迅速起身，朝陈千夏说道：“雨停了，我们也出发吧。”
……
就算雨停了，路也绝对算不上好走。本就不平坦的小路上积满了雨水，时不时还有一片不听话的淤泥挡住路前，如果硬要爬上去，不要说危险性，两个人的鞋子回去肯定是不能穿了。
“要不然还是回去吧？”陈千夏尴尬地挠了挠头，暗自埋怨自己的冒失与莽撞。他自以为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偏偏还是忘记查看了天气预告，结果老天正正好好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陆辞看见他那副懊悔的模样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摇摇头道：“我也有责任，地方是我选的，却没做好准备。”
他微微抬起头，朝陈千夏伸出手，询问道，“那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找个地方咱们一起吃完饭好不好？”
陈千夏看见那人主动伸手的右手，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愣了片刻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也伸手过去，拉着陆辞磕磕绊绊地说：“那，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走了几步，陈千夏被意外惊喜占据的意识这才回了笼，补充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火锅店的味道不错，今天下雨了，我们去暖暖身子。”
得到陆辞肯定的答复之后，陈千夏反而犹豫了起来。在下雨天涮火锅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暖身子又暖心，但也容易沾的人衣服上一股子火锅的味道。不过陆辞倒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所以陈千夏也只是怔了片刻，还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陈千夏侧过头去看陆辞，那人的刘海被雨打湿了些许，有点儿乱，但也怪可爱的。
“怎么了？” 注意到对方的动作，陆辞停下来问。
陈千夏笑了笑，握紧陆辞的手，“没什么，走吧。”
他忽然间想起了之前发生在日料店的事情，那天陆辞根本没吃下什么东西。陈千夏当时只以为是对方因自己突如其来的告白而不知所措或者是头痛异常，因而失了动筷的食欲，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因为陆辞根本不习惯吃生食，自己当时反而自作聪明地点了许多看似精致的料理，实则根本对不上陆辞的口味。
下过雨的小路算不上好走，人又多又挤，所幸他们两个眼下都不着急往家赶，便随着人群，一路牵手一路聊天。
抵达山脚下时，陈千夏正朝陆辞说着自己儿时的一些趣事，他小时候可以说是十足的淘气又爱捣蛋，从前的小故事讲起来，惹得陆辞眉眼弯弯地笑了好一阵子。
正当他还想再接着讲时，陆辞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稍等。”陆辞也很少听人说笑话被逗得这么开心了，电话打开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这个铃声是他专门给身边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设置的，所以他还是抱歉地朝陈千夏笑了笑，走远几步去接电话。
陈千夏跟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关系，抽空拿出手机联系那家火锅店的经理。店铺的地点虽在较为偏远的景区附近，但由于味道和环境都很好，基本上天天都是满员的状态，如若不提前知会一声，他们两个还真容易白跑一趟。陈千夏方才只顾着牵陆辞的手哄人开心，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提前预约。
“抱歉。”陆辞那边放下电话，匆匆跑回来，抬头朝陈千夏说道，“晚饭还是改天吧，刚刚是童童的电话，我这边有急事要赶过去一趟。”
陈千夏愣了一下，继而将打了一半“大概七点左右”改成“不好意思，今天先不过去了”，而后不等陆辞多说，直接将人押回车里，按进了副驾驶，说，“是上次的医院吗，我送你过去吧。”
“什么?不是，是郊区那边的私人疗养院，还没正式投入使用，也不知道地图上能不能查到，在……算了，你把车借我一下吧。”
陆辞一股脑儿地说了不少，还想直接去抢驾驶室的方向盘。陈千夏见了，赶忙将他稳住，试图安抚陆辞的情绪：“别激动，刚刚沈梓童打电话过来跟你说了什么？”
陆辞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陈千夏：“是说大哥想要出院，到一个朋友的疗养院住一段时间，那个人我们也都认识，但是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我确实记得林洛阳在市郊有一块儿地，不过医院是怎么同意的呢，而且，而且为什么……”
他盯着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最终还是像养分不足的小树苗一样蔫下来，趴在陈千夏的怀里噤了声。
而且，既然已经做下了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沈铭溪这一次是真的支撑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