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过了许久以后，陆辞轻轻回答了一句。他俯下身子，将沈梓童扶起来，又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次，“对不起，童童。”
我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次。
意外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沈梓童接起电话，听见护工在听筒那头说沈铭溪已经睡着了，特意打电话来叮嘱他们两个早些回家，不必在这里耽搁时间。沈梓童朝那位年长的护士道了谢，挂断电话面向陆辞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好。” 趁着沈梓童接电话的时间，陆辞也点开了自己的手机通知栏。
他扫过陈千夏发来的“有急事需要回家一趟”的消息，明白那是对方为了能让他和沈家兄弟独处而提前离开的借口，朝沈梓童点点头道：“走吧。”
陆辞领着沈梓童进了来时路上他看见的一家小咖啡厅。许是为了让病人能够好好休息，这家疗养院的位置定在了环境更加优美同时也更加安静的郊区，这也就意味着附近很少会有完备的休闲娱乐设施。林洛阳在做规划时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疗养院内部设立了几处供人聊天放松的地方。虽然面积不大，但好歹也为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人提供了去处。
陆辞匆匆扫视着菜单，时不时瞟一眼坐在对面的沈梓童。对方只是低着头摆弄手机，并不看他。陆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给沈梓童点了一杯热可可，又在菜单上随便指了一个去应付被林洛阳临时叫来提前开始工作的服务生，对着那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客气地笑了笑。
“谢谢。”热可可端上来时，沈梓童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出了声，只是不知道他道谢的对方是陆辞还是那个端来饮品的服务员。见陆辞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他，沈梓童又补了一句，“谢谢哥哥。”
“谢我做什么。”陆辞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们两个都清楚，东西的味道如何并不重要，他们两个坐在这里的原因也不在于面前的两个白色瓷杯。
而是沈梓童想跟陆辞要一个解释，或者说是希望陆辞能够给他一个交代。
“童童。”陆辞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外侧无意识地摩挲着，斟酌着开了口，“我打算和陈千夏在一起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好接受，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你不开心的话，尽管提就好。我答应了大哥会好好照顾你，自然不会食言。”
陆辞说着，也在观察沈梓童的表情。对方的神色目前还看不出有太多异常，但陆辞知道沈梓童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将情绪外露的人。更何况他的脾气向来不错，所有的小性子基本都是冲着沈铭溪跟陆辞使的，而自从沈铭溪病倒以后，沈梓童也懂事了许多，仅存的几分任性也都好好收了起来。
“哥哥。”正如陆辞所想一般，沈梓童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抬起头，不急不缓地问，“陈千夏这个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你喜欢他哪一点呢？”
相处多年，陆辞自然明白沈梓童话里的弦外之音。在陈千夏之前，陆辞也交往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但那些接触所持续的时间都不算长，经历过几次，在双方都腻了之后自然也就分道扬镳了。对于陆辞从前的那些事，沈梓童都是知情的，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毕竟陆辞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不少，还要分出精力顾及本不该落在他身上的担子，跟合眼缘的人在一起放松一下，释放释放压力也是正常需求，他没有道理时时刻刻霸占着陆辞，更何况那些在陪在陆辞身边的人本就不长久。
“我也是同陈千夏接触过才感觉到了他的不一样。”陆辞对沈梓童笑了笑，鼻子却有点儿发酸，“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你无意间提起才注意到的这个人，那天在酒会上见他长得不错就想……你知道我的。结果这小子倔得要死，我嫌烦了，索性主动疏远他。”
“后来实在是躲不开，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就朝他讲了大哥的事情，想着这样的话他总该放弃了吧。毕竟在他眼里，我这个人既冷漠又难相处，身上还背着无法挽回的过错。”
陆辞说着，自己也笑了出来。凭心而论，他的确长得很漂亮也很招人喜欢，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主动凑过来。但现在，陆辞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只是感觉自己起码在面对沈梓童时不应该失态，从前在医院里哭过一次就足够了，眼下再掉眼泪反倒像是故意朝面前这个人博同情一样。
“而且，有些事情是陈千夏让我明白的。”陆辞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他们说话说得太久，咖啡早就已经凉掉了，“比如其实有人愿意接着我的难过、压抑、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负能量。从前我总是想着自己已经做错了许多，自然是没有资格停下来休息的，只能一直向前奔跑不断赶路，不能放松，也不可以站在半路大口喘气。”
“但自他出现以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也是可以生活在暖阳下的。”
现在皱着眉头的人换成沈梓童了。
凭心而论，他根本是恨不起陆辞这个人来的，也清楚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去怨恨对方。从小到大，他们两个有过拌嘴也有过吵架，但陆辞从来都是向着他的，也习惯于后退一步去照顾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而沈铭溪的事情，归根结底终究是一场意外。
没有人应该对无法预知的事件承担责任，沈铭溪也不想看到沈梓童和陆辞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进而分道扬镳。
更何况，在沈铭溪刚刚出事的那段日子里，自己被锁在家里，被剥夺了去探视的机会。当时站住来顶住压力的人是陆辞，是他一直守着沈铭溪，后来又想方设法将自己带到外面去照料，是以沈梓童才能够有机会逐渐接近自家大哥。
陆辞没有错，也不需要去像谁认错。他若执意要朝人说一句抱歉，那么道歉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沈梓童。
“哥哥，我……”沈梓童犹豫着站起身，坐到了陆辞旁边的位置，看着身边衣服上还沾着水汽的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知道其实你最近也很辛苦，其实……”
沈梓童盯着眼前略显消瘦的人，和他脸上带着忐忑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忽然间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沈铭溪出事之后，陆辞也是带着这样一副表情，一次又一次地拜访沈家，最终让母亲松了口，接走了被强行锁在家里关禁闭的自己。
现在想来，沈梓童甚至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或许是夏天，或许是秋天。总之，在一个连绵不断地雨水终于停下的日子里，沈梓童被陆辞拉着，离开了渡过童年与少年时光的的老宅，搬进了陆辞精心装修布置好的新家。
沈梓童在老房子里的最后那段日子并不好过，他满心想去医院照顾沈铭溪，却被限制了行动的自由。父亲白天去医院探望，晚上则被强势的母亲拦在家门外。
没有人能替沈梓童说上一句话。他的手机、电脑、和身份证件悉数被收走，就连想要悄悄联系陆辞打探消息都变成了一种奢望。大概过了一周，活动范围仅限于一件卧室的沈梓童开始吃不下东西，对所有的食物都失了胃口。小屋没有窗户，沈梓童只能靠着墙上的挂钟来区分白天与黑夜，却又在黑夜降临的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怕是入眠了也感觉心里不踏实，总是断断续续地醒。现在想来，或许是那时自己的状态实在太差，陆辞才能说动母亲带着他搬离旧居。
“没关系，别怕，我在呢。”沈梓童的耳边响起了陆辞的声音，在搬家以后的深夜。
那时陆辞除了忙自己的事情之外，几乎每周都要往医院跑，还必须开车跨越将近半个城市去安抚家中的父母，经常忙到凌晨才能合上电脑。
然后他会揉揉眼睛，站起身给自己冲一杯咖啡，去跟沈梓童分一张床铺。因为后半夜正是沈梓童睡得不安稳的时候，陆辞需要时时刻刻陪在沈梓童身边去安抚他的情绪，让他知道并非是孤身一人。
“童童别担心，这里有我在，可这场考试你要是错过了，估计就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了。”还是陆辞的声音，说话时那人还往自己手里塞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温度刚刚好的早餐。
沈铭溪的病根本治不好，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吃一些普通人连名字都看不懂的药物，或者是躺在床上打发时间。但每次出了哪怕是一点儿小意外都足够让人提心吊胆。许是顾及到了沈梓童正在备考，陆辞按照沈铭溪的意思主动将这次住院的消息瞒了下来。不过沈梓童那天还是在住院部的门口撞见了陆辞。说是考场安排的巧合让沈梓童得以在医院附近考试也好；说是兄弟间独有的心灵感应让沈梓童不自觉地冲过来也罢，总之那次的事情他们没能成功瞒下去。但一夜没睡的陆辞还是迅速抚平了沈梓童的所有不安与慌张，将人连哄带押地送回了考场，甚至还记得主动给沈梓童准备合他胃口的早餐。
……
坐在咖啡厅里时沈梓童回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而陆辞在这其中从来都是踏实可靠的。他付出了很多精力，照顾好了每一个人，而且永远都记得将目光落向自己，说出那句沈梓童已经听过许多次、但每一次听见都会感到心安的“没事的，童童，我在”。
“哥哥，我……”沈梓童从回忆之中抽身，然而思绪已然被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带走，本就不算强势的质问也败给了一件又一件地回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靠近陆辞怀里不去抬头看他，希望借此掩盖自己脸上的失落与难过。
他不愿意说，陆辞自然也不会再追问。沈梓童正想埋头躲起来，又感受到陆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轻将他拉起来面向自己。
“没事的。”陆辞轻声说着，并不在意附近旁人的目光，慢慢俯下身子，把额头抵在沈梓童的额头上，柔声安慰着他。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每当陆辞不开心时，沈铭溪就会搂着他，用这个动作来安慰陆辞。后来陆辞又学着那人的样子，在沈梓童经常失眠的那段日子里这样安抚他的情绪。
陆辞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也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沈梓童自然是熟悉这个动作的，知道这是安抚情绪也是二人和好的信号，便伸手搂在陆辞的脖颈处，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