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顿饭而已,不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吧。
到了餐厅门口,陈千夏还是忍不住吐槽沈梓童这个人。见面的地点是沈梓童定下的,还反反复复强调了“单独”这两个字。不用那人多说,陈千夏也明白对方是要刻意避开陆辞,私下里与自己见一面。
他由服务生引到了三楼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进去便瞧见了端坐在里面的沈梓童。见要等的人按时赴约之后,沈梓童适时地站起身跟人握手打招呼,而后微微朝服务生点头示意:“过十分钟就上菜吧。”
陈千夏进门之前还做了一番心里建设。他对沈梓童不算了解,但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而且从沈梓童的角度来看,也是自己半路横插进来撬走了属于他的哥哥。
陈千夏不为与陆辞表白心意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对沈梓童抱有歉意,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陆辞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无论今天沈梓童对他说了些什么,陈千夏都会选择坦然接受。
“你……喜欢吃西餐吗?”沈梓童盯着他看,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陈千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啊?”
他是对这家饭店不怎么熟悉,但他也不瞎。沈梓童挑的地方装潢精致,包间里竖着屏风,楼梯中立着瓷瓶,就算用后脑勺想也不该是一家西餐厅该有的样子,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是没见过这么别致的。
“磨磨唧唧的做什么,是我哥告诉我你喜欢的,难不成你是骗他的?”沈梓童见他半天不说话,不耐烦道。
见过骗钱的骗感情的,哪有特意骗人吃饭口味的。陈千夏想跟张口反驳,瞥见沈梓童的表情之后又强行把吐槽的话压了下去,老老实实地回答:“确实喜欢,不过这地方不是你定的吗?”
沈梓童也感觉自己问的东西没头没脑的,但话已经说出口就圆不回来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没关系,这是我家的饭店,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做。”
说完了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陈千夏哭笑不得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虽然没跟沈梓童见过几次面,也知道这人不至于不靠谱到出来吃顿饭都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不过沈梓童眼下这幅样子反倒是拂去了他心里的那几分不安。归根结底,在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凭空出现抢了他哥哥的陌生人。陈千夏小时候经常和大伯家的姐姐黏在一起过家家,直到长大成人明白男女有别、又在各自去往不同的城市读书之后才变得没那么腻歪。饶是如此,在春节里第一次见到上门拜访的姐夫时,陈千夏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总是控制不住的对那个明明很是高大英俊的男人抱有一股莫名的敌意,直到后来看到姐姐穿着长长的白色裙子,满脸幸福的步入婚姻殿堂时,那股敌意才渐渐消下去。
眼下沈梓童的状态估计跟当时的自己差不多少,只要给他一些时间,让他看到自己是真心实意对待陆辞的,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于是陈千夏抬起头,不再纠结沈梓童奇奇怪怪地问题,只是微笑着看向对方,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话。
“我……”沈梓童见他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的略显尴尬的沉默。
他本来脑子就乱得很,刚从医院看望沈铭溪回来,跟大哥说了不少的悄悄话,又要找借口应付陆辞,别让那人发现自己私下里约了陈千夏。
原本相对陈千夏说的话也有不少,从寒暄到叮嘱或许还可以再到警告,毕竟自己扮一次恶人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陆辞绝对不能被辜负。
但一跟陈千夏见面之后,沈梓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开口的必要了。陆辞那天同他谈心时的情景重新浮现在眼前,如果不是双方都确定了心意也下定了决心,陆辞早先又何必冒着风险来找他坦白呢。
所以在遇见陈千夏的时候,他才会说不出话来,才会显得语无伦次。毕竟沈梓童是被两个哥哥宠着长大的,就连在度过同父母争吵的叛逆期时他都有陆辞家这样一个去处,还有人在背后一边默默支持一边哄着安慰。
“你真的……喜欢我哥哥吗?”
也许是察觉出自己刚刚表现的太过奇怪。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格外足。如果陈千夏这个时候有半分犹豫,沈梓童估计都能生吞了他。
这个问题陈千夏绝对不会犹豫,沈梓童的话音未落,他偏迫不及待地表明态度:“当然喜欢,我是想一直跟他在一起的。”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激动,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沈梓童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听见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梓童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哦。”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约陈千夏出来了,饭也吃不好,话也说不好,本来还想质问一句那天从疗养院出来之后陈千夏跟踪他们的的事情,眼下自己这幅模样估计也说不出什么有底气的话,对了……陈千夏那天开车跟在他们后面来着!
沈梓童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一样,忽然加重语气,提高声音质问道:“你喜欢他也得给他留些空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开车偷偷尾随我们。”
陈千夏没想到自己那天的行程居然被人发现了,红着脸着急地解释:“我那天是看见了你们……”
“你看见什么也不能直接跟踪我哥哥啊,以后你们两个要是在一起了,我哥是不是一点儿自由都没有了,你还要拿个链子给他锁起来不成? 变态!” 沈梓童憋屈了好半天,总算是找到了噎人的突破口,不顾陈千夏的解释与阻拦,扬声数落了那人好一番。
见陈千夏红着脸半天没再说话,沈梓童总算是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他一回头,正好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与陈千夏。
沈梓童:“……”
陈千夏:“……”
“那个,我以为你知道有人过来了。”陈千夏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之前闲聊时陆辞还跟我提过,说你耳朵特别灵,我在二楼最里屋洗澡,你刚一进门都能在玄关处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沈梓童:“……”
他已经预想到了待会儿自己前脚刚出门,后脚那个没有他的员工群里就会叽叽喳喳地讨论关于“老板哥哥的性取向”的问题,虽然被迫出柜的不是他自己,沈梓童还是感觉有些心虚。带着那股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沈梓童罕见地松了口,收起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尴尬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一桌子菜:“吃饭吧,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反正哥哥那么喜欢你。”
他也明白自己今日的做派实属奇怪,眼下陈千夏不过是看在陆辞的面子上才没有反驳自己,反而好声好气地跟他聊天。
“有多喜欢?”对面的人陡然提高了音量。
沈梓童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更不要说他今天的行为本就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思,惊得筷子差点儿没拿住:“什么?”
陈千夏直接站起身凑过来,越过餐桌走到沈梓童面前,语气还是那般急切:“你是说,陆辞也很喜欢我?”
现在无奈的人反倒变成了沈梓童,都到这个时候了,陈千夏怎么还表现出一副全然没有觉察到陆辞心意的模样。他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疑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们不是……”
沈梓童说着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们所谈论的对象是陆辞这一事实。
“你说陆辞特别喜欢我? 他后来有朝你说过什么吗?”陈千夏坐在一旁,继续殷切地盯着沈梓童,面色中掩饰不住的欣喜与隐约暗藏的期待交织在一起,显得他整个人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
沈梓童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哥他平时,是不是表现得比较冷淡?或者说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模样。”
陈千夏点了点头,他并非是怀疑陆辞的心意,那些早已确定好的事情不必反复推敲,陆辞的眼神与动作也都没有再表现出抵抗的意思。只因这是陈千夏第一次从旁人口中了解到陆辞对他的在意。
那个人鲜少失态,表情也总是淡淡的,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就像是焊在了他的脸上一样。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相处给了陈千夏一些底气,他说不定就以为陆辞真的想跟他分道扬镳。所以陈千夏不打算也不愿意去放弃任何一个能够侧面了解陆辞是如何看待他的机会。
沈梓童被他这样一追问,连坐姿都跟着板正了起来。他毕竟不擅长应对这类事情,多少还是感觉有些头疼,向来不见波澜的人脸上居然浮现出了几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完成任务一样地回答,又暗自埋怨自己早先应该准备充分一些的。他明明是打算郑重其事地告诉这个人要好好对待陆辞,不能让自家哥哥日后挨了欺负,结果到了地方之后反倒被陈千夏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逼得硬生生忘了词。
“哥哥他确实……非常喜欢你”。
“从前也是我不懂事,家里给的压力又大,所以哥哥在感情上一直都比较麻木。他不在意谁在身边,有人陪着就行,随便换一个也可以。”
“所以他之前从来不会留人在家过夜,更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主动赴约。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他的感情中向来只有交易与发泄。你虽然冒冒失失还不大懂事,但确实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
“你是我见过的,陪在他身边的人当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也是他唯一愿意以真心相待的那一个。”
陈千夏听见了这样的回答,满脸的惊喜都来不及拂去。他虽然早已察觉到了陆辞迟来的主动与温柔,被那人点明时还是会感觉心里不受控制得满了欢喜,面色也跟着变红了几分。
“要我再强调一遍吗,我是说他是真心喜欢你。”沈梓童见他这幅模样,实在想不通陆辞怎么看上了这样一个傻乎乎还犟得要死的小孩,趁着陈千夏还没有被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脸红心跳砸晕之前,他又摊着手强调了一遍,“哥哥今天已经亲口向我承认了,我哥哥,陆辞,他喜欢你,就像你看上了他那样,满意了吗?”
一股脑地说完话,沈梓童叹了口气,没有再管对面那个不知道是心情过于激动还是精力异常旺盛的人,揉着太阳穴无奈补充道:“因为大哥的事情,他从来不敢去喜欢一个人,又偏偏被你缠得动了心。”
说完之后,他又迅速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陈千夏。
沈梓童原本是打算将人约出来好生“警告”一番的,比如气势汹汹地说些“你要是不好好对小陆哥我绝对饶不了你”之类的话,最好是让陈千夏明白作为陆辞弟弟的沈梓童也不是个好惹的对象,这样那个人或许就会更加珍视陆辞几分。但他一对上陈千夏的目光,注意到那个人的表情之时,沈梓童忽然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陈千夏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爱意,被这样一双饱含温柔的眼睛所注视,陆辞又怎么会得不到来自那个人的珍视与怜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