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一直胖乎乎地活到二十岁寿终正寝。之后他们又养了一只猫,是从小唐那儿抱来的瘸腿三脚猫,也一直陪伴了他们二十年。那之后,他们就不再养别的生物了。
杜沛一直在变老,再怎么锻炼,肌肉还是逐渐松弛了,脸上多了皱纹,甚至身高都在慢慢地回缩。
而池文远丝毫没有改变过,还如他们初见那日那样俊美,不知多少次他以这个面目走入他的梦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不变的脸。
一次他们在露天的街边一起吃晚饭,举止间仍旧异常亲密,身边的人不时投来目光。池文远笑笑说:“你看现在我们像不像老大款包养小白脸。”
杜沛擦擦嘴,说:“是有点像。”
池文远伏到他耳边轻声说:“谁知道这个外表看上去衣冠楚楚的有钱老男人,晚上要向小白脸分开腿,求他狠狠地操他呢。”
杜沛动作微微一怔。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比以前更敏感了,池文远随便一个举动都能牵动他的神经,他的身体虽然老迈了,却也已完全被塑造成他的形状。
池文远知道他硬了,还不放过他,说:“老男人现在已经不行了,随便一弄就早泄,只能自己攥着,就怕射了之后小白脸就不再给他了。”
杜沛低下头来,赶忙吞了两口食物。
池文远喝了口酒,然后就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想今天又能品尝他的味道了。
不过怎么可能都成老头子了还在吸他的血,吸一次少一次了。
不想杜沛先行大病了一场住了院,在医生办公室池文远问医生,他不抽烟不喝酒坚持运动,为什么还会生病,是不是每个月献血会有影响。
医生问他每月献多少,池文远说:“五十到一百吧,有的时候两百。”
“这么少的量,不会有影响的。但是献血一次最少两百,你是不是记错量了?”
池文远没说话,医生说:“不管怎么说,以后还是不要再献血了,也这么大年纪了。”
是啊,这么大年纪了。这么一晃,杜沛都已经六十了,头发都白了。
但是他有时候又察觉不到他的老去,就觉得还是那个人,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直都没有变过。
出院之后杜沛身体大不如前,两人就算有性事,也是由池文远来主导,是若有若无而温和的。池文远不再吸他的血,如此错过几个满月之后,杜沛问他说:“是不是我的血,现在味道已经不好了。”
“是啊,老帮菜了。”
杜沛握着他的手说:“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某个时候,我想让你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你就会离开。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我记得啊,你还说我经常出尔反尔,我也承认了啊。”
“那你是不打算遵守诺言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的样子。”
“你哪里有什么不好的样子,喜欢的就是你不那么行了,又逞强的样子。”
“我以后想逞强,也逞强不了了。”
“那就换我来照顾你吧。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小时候你生病,我也是这样抱着你,眨眼间生命已经轮回一圈了。”
那之后就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开着车带着一个虚弱的老人到各处游玩。就算无比亲密,旁人也已无法联想两人的情侣关系,反倒更像是爷孙。
几年后,杜沛又一次心衰入院,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宜做手术了。
池文远坐在病床边,听着滴答滴答的响声,以及他愈发费力的呼吸,握着那一把枯骨说:“杜沛,你觉得够了吗?你想要我转化你吗?这样我们还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都听你的。”杜沛说:“如果你觉得够了,我就觉得够了。如果你想转化我,那我也愿意奉陪。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非常满足。”
到此为止,两人已经无需多说。
池文远爬上床来,蜷缩在杜沛身边。杜沛用手臂搂住他,他的肩膀依旧宽广,但身体已经干枯了,只剩下一副庞大的骨架。
汲取了他身体内最后的温暖,池文远又探出头来,最后一次吻了他。
一吻过后,池文远爬起来,撑着上身,向下俯瞰着苍老的爱人,看他从一个小白胖子一点点长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他那双始终清澈的双眸,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他俯下身去,张开口来,尖牙弹射出来,刺入到他的颈动脉内。
鲜血被吸入到他的体内,所有的血,一滴不剩所有的血。
他的心脏停跳,脸色也变得如他一般苍白。这之后,杜沛又将自己的血反哺着注入。
杜沛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意识和力量重新回到自己体内。
新的血液重新充满身体,宣告着新的主宰权,叫停他体内虚弱的脏器,构建了一套全新的不同的系统。他的老花痊愈了,能看到很远的黑暗中的物体,耳边也出现了许多细碎的,有远有近的各种声音。肢体再次获得力量,疼痛全部消失,插入手背的针头也被身体排挤出来。但是他渐渐冷了下来,像是一个人的存在被涂抹去。
心率检测仪变成一条直线。
他现在和池文远一样,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了。
池文远拔出牙来,笑着看看他,接着帮他拔去吸氧管和粘在身上的检测设备。所有的束缚都拔除之后,他拉着他的手跑出病房。
走道内的护士看到一个青年拉着一个没穿鞋的老人在过道内狂奔,连忙呼喊着跑着追赶,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两人似一股青烟,越过所有人,从视线中消失。
此时正是深夜,他们跑到没人的灌木丛中,身体交缠着拥抱在一起,杜沛用新长出的尖牙穿透他的喉咙,吸食他身体内的血,曾经这血也属于他。的确,一个老头子的血,味道已经有些污浊了,但仍旧美味,他了解了他对他血的渴望,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克制多么难能可贵,就像饥渴之人手捧着一簇水,却只是轻吻水面,又任水从指间流走。池文远也去咬他,将他夺走的部分再吸食回来,如此往复着,直到池文远夺得了更多的血,而后得意地笑着推开他。
他们又变成蝙蝠,交缠着在夜空中飞行,比一般的蝙蝠更为迅速和稳健,一路向东飞去。
低飞的时候他们看到成串的路灯与车灯,在深夜烂醉或是仍在努力奔波的人们,高飞的时候看到璀璨光亮的城市,一个个从他们身下掠过,人世已经远离。
最后他们飞到了大海,在咸湿的风浪中彼此追逐、翻滚,又停落在岸滩上,赤裸着相拥。
仍旧是没有言语,没有知觉,但知晓彼此的存在。
青年怀中的人是老人,也是孩子,是爱人也是至亲,是他人生中最后也是最明亮的一束阳光,也点燃了他最后的时光。而于老人来说,他怀捧着的是只属于他的一轮圆月,不曾残缺或熄灭,永远照亮他的心。
破晓时分,一轮崭新的红日轰轰烈烈地从海面上升起,打开一条光的通道,日光从闪耀的海面上走来,照射到他们身上。
他们沐浴着温和的暖阳,一同燃烧起来,一同顺着那条通道走向太阳。
而后在火焰中化成灰,交融在一起不再分得出彼此,随海风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