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随胤禛回府之后,圆明园里也冷清了许多。好在宣宁在,闲暇时总会有许多新花样陪着黛玉消遣,倒也不觉得闷。今年的秋天特别多雨。秋雨有时连绵不绝可以下三四天。空气湿冷阴寒,黛玉对这样的天气很敏感,一不小心便会受凉,体弱多病的她让宣宁特别的担心。一直说带她去庄子上见焦大却没有机会。
这日还是阴雨天,午饭后黛玉围着一条暹罗国进贡的玫瑰紫羊绒毯坐在窗下的矮炕上,手中拿着一个绣花绷子,宝蓝色的丝绸上开着一团团繁复的粉紫色绣球花,颜色鲜艳亮泽,绣工繁复精巧,一看就是下足了功夫的。
雪雁端了一盏香茶放在一边,见黛玉绣的认真,便劝道:“主子刚吃了午饭,不如略歇歇再绣?只这么低着头,回头空的脑门子腾。”
“不相干,哪里就那么娇嫩了?”黛玉摇摇头,仔细的端详了一下刚绣完的那个花瓣儿,又低头继续绣。
“公子说不许主子劳神呢。主子偏生不听,那边前脚刚走,您这儿又开始忙。公子回来若是知道了,定然又说奴婢们不用心服侍。”
“你不说,他哪里会知道?”黛玉笑笑,又抬头说道:“我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丫头,怎么他说的话你句句都记在心上,我说的话却一句也记不住?”
“主子又取笑奴婢。”雪雁的脸红了红,转身下去。黛玉看着雪雁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只呆呆的看着门口,忘了手中的绣花针,一不小心手指捏到针上,被针尖扎了一下,疼的手指一抖,低头看时,雪白纤细的指尖渗出一滴殷红的血来,宛若相似的红豆,在指尖颤抖着。
晚间,宣宁没有回来用饭,雪雁只叫人准备了红豆粥和四个小菜并一盘小巧的蟹肉蒸包。黛玉并没用多少晚饭,这是素来的习惯,雪雁也没多劝。饭后黛玉看着雪雁收拾东西,忽然问了一句:“雪雁,你今年十七了吧?”
雪雁一愣,回身应道:“主子说的是,奴婢今年正好是十七岁。”
“也不小了。不知你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奴婢不敢。自然是主子去哪儿奴婢就跟去哪儿。奴婢从小伺候主子,从未离开过半步。这会子主子怎么问起了这个?可是雪雁做错了什么事儿惹主子生气了?”
“没有的事儿。只是我想着,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留下你们可怎么办呢?”黛玉忽然轻叹一口气,把屋子里的几个头都吓了一跳。
雪雁普通跪下来,其他的丫头们也跟着跪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过白白的说了一句,也没什么相干的。都起来吧。”黛玉伸手拉起了雪雁,后面的小丫头也都跟着起身,然大家却不敢再说笑,只是规规矩矩的收拾了碗筷杯碟等物,悄然退出去。
雪雁早就哭了,只是不敢出声,此刻屋里没了别人,她又跪在黛玉面前,哀求道:“不管主子将来怎么打算,只求你别丢下雪雁一个人。雪雁是老爷带回来的孤女,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主子若是不要奴婢了,奴婢只有去死的份了。”
“别胡说,好好地,怎么说到了死?”黛玉便伸手拉她,“有什么话站着说就好,怎么又跪下?难不成这冰凉的地跪上去很舒服吗?”
“好好地,主子说那些话,奴婢怎么能不害怕?况且奴婢是跟惯了主子的,主子平日待我们极宽厚。离了主子,我们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主仆虽好,将来终究要有各自的归宿。我是为你的终身考虑,你倒把我的心想歪了。”黛玉笑笑,依然把雪雁拉起来。近日来她总是梦见母亲谆谆叮嘱,让自己一定要照顾好父亲。是以黛玉总想着,把这里的事情早些做个了断,也好跟着宣宁离开这里,去寻父亲。瑾瑜已经和胤禛和好,黛玉已经不怎么挂念她,再想想身边的人,也就是一个雪雁从小儿跟着自己,若不安排好她的事儿,恐怕离开也会挂念。所以才有此问,惹得雪雁悲戚了一场。
晚上宣宁回来,雪雁在屋檐下接过他身上的油衣,又弯腰去替他换下沾了雨水的靴子。宣宁问她一声:“玉儿做什么呢?”
雪雁方低声回道:“回公子,我们主子还没睡下,这会子还在绣花呢。”
“怎么还不睡?你又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了似的?我不在家有谁来过吗?”
“没有。公子请进。”雪雁说这话,已经福了福身子,给宣宁打起了门帘。
宣宁抬脚进门,踩在寸许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黛玉的屋子里放着四个烛台,每个烛台上点着十来只蜡烛,把屋子照的雪亮。而她正坐在烛光下用心的绣着一朵绣球花。宝蓝色的丝绸如深深地夜空,在烛光下闪着莹莹的光泽,如泄如瀑般垂在黛玉的膝头直到矮炕前的脚踏上,上面一朵一朵的绣球花缤纷多姿,粉紫的颜色被宝蓝色映衬着,越发的娇艳明媚。
“绣这个是做什么用的?也值得你废这么大的心思?”
“自然有我的用处,这会子你且别多问。”黛玉笑笑,抬头看了看宣宁,又低头继续绣。
“我回来了,你也不理我一理,还只管这么闷着头绣这个。到底是我重要,还是这劳什子绸缎重要?”宣宁说着,坐在黛玉的身边撅起了嘴巴。
黛玉失笑,不由得把绣花针别在一旁,把怀中的丝绸和绣花绷子一起放到一边,转身说道:“你重要。”宣宁忙喜滋滋的凑过来正要夸奖,却又听黛玉继续说道:“它比你还重要。”
宣宁立刻拉长了脸,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孩子,“玉儿,你这话真是让人伤心啊。你看我对你多好,在我的眼睛里,这世上除了你再无其他人,可你却拿一件绣品来比我。并且它还比我重要……哎呀!我真是伤心欲绝啊!”
“你说在你的眼里除了我再没别人,如何今天出去那么久?晚饭都不回来吃。还在我面前说嘴。”黛玉撇了撇嘴巴,推开靠在自己身边的宣宁,“你的鬼话我再也不信了。”
“冤枉啊。我下午出去也是为了你呀!”宣宁的身子被推开,又接着粘上来,反而更无赖的伸手抱住黛玉,把她困在自己的怀里,低声说道:“我做什么事情不都是为了你?”
“那你倒是说你下午做什么去了?”黛玉继续追问。
“我去四爷那里了。”
“还是兄弟情深吧?”黛玉笑问。
“我想把这里的事儿都交代清楚,快些带你离开。”宣宁轻声说道,“在这里凡事都碍手碍脚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由着性子来。”
宣宁的确有些苦恼。他喜欢研究医学医药,对那些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术并不喜欢,可这里的技术很落后,人际关系还这么复杂。他深知自己不可能改变历史,却不得不在这些历史的悲剧中存在,很多时候他都感觉到无力,再想想将来的那段日子,九龙夺嫡如何惊心动魄,便越发的想带着黛玉离开这个漩涡,去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我也想走。可却总觉得舍不得身边这几个人。”黛玉说着,看了看门口,想到了雪雁。再想想胤禛夫妇,还有皇上和八爷十三爷等人,便觉得一阵惆怅。头又低下去。有些时候,人总是难以取舍,徘徊不定。黛玉虽然聪慧,却也只是一个红尘中的少女,总有些事情还无法看开,就算看开了,也不能那么毅然决然,说舍弃便立刻舍弃。毕竟这十来年的日子是她亲身所历,一点一滴均在心头。
宣宁低头,用自己的下巴抵住黛玉的额角,悄声问道:“我叫人把焦大带来了京城。你还想见吗?”
“怎么不见?母亲的事情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那时我眼睁睁的看着她离我而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明明母亲死的冤枉,我们却都束手无策。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弄明白,贾琏到底对我母亲说了什么话,才让她忽然病重,然后连话都没跟我说几句就撒手人寰。”
“那好。明日天晴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他。这里太招摇,总不好弄他进来。”
“行。”黛玉点头,心头浮起一阵倦意,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天色很晚了。这就睡下吧。”
“我就睡了,你也回去吧。”
“好。”宣宁放开黛玉,又唤进雪雁来吩咐她服侍黛玉歇息,便转身把那未绣完的宝蓝色丝绸拿起来,放到了一边,又叮嘱道:“这个不许再绣了。亥时之前务必睡熟,不好好包养身子可不行。”
“知道了,宁管家。”黛玉调皮的笑笑,便扶着雪雁下了矮炕,又叫人拿了斗笠来亲自给宣宁带上,再问外边可预备好了大伞。
外边的婆子忙进来回道:“不怕风雨的琉璃灯盏和大伞以及公子的雨靴都预备好了。请公主放心。”
“那快些回去吧,明儿一早还有事。”黛玉走至屋前,看见宣宁穿上雨靴,前面婆子打着灯带路,两边有人撑了大大的十六骨杭绸撒花雨伞,影影绰绰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方才叫人关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