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随着探春出了福晋的屋子,来到廊檐下站住,探春拉着黛玉的手微笑道:“姐姐,你在这里好不好?”
“挺好的。怎么忽然问起这话?况且这还是在格格的家里,咱们姐妹这样出来说话,岂不叫她寒心?”黛玉不解探春的意思,少不得把心里的话直说出来。事实也是这样,像探春这样大家子出来的女孩儿,很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老太太心里总记挂着你。晚饭后太太她们都回房去,老太太留下我们姐妹说话玩笑的时候,总是叹息你不在她的身边。她很是不放心呢。”
黛玉听了探春的话,不由得轻轻摇头,说道:“妹妹是明白人,平日里多劝劝老太太也就是了,勿以我为念,还是要多多保养自己的身体要紧。倘或老太太因为这个身上不自在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姐姐好冷情的人!老太太这样疼你,你应该过去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儿,就算是住个一两天也是好的。怎么说,姑妈也是老太太亲生的女儿。姐姐不看家里的老爷太太,就是看在死去的姑妈的面上,也该在老太太跟前承欢几日,略尽孝心吧?”探春说着又暗暗的咬了咬嘴唇,侧着脸瞧黛玉的神色。
黛玉果然白了脸,又红了眼圈儿,沉吟了片刻,方忽然笑道:“妹妹这话说的,倒是叫我没话可说了。总之我是个冷情冷性的人,也不配进荣国府的大门!索性就请回去告诉老太太,就当没有我这样的外孙女,或者已经随着母亲去了,也就是了!”说完,黛玉便转身往外走去,一路小跑绕过长廊,往自己房里去了。
探春站在廊檐下,看着黛玉跑远的身影,又咬了咬嘴唇,沉思了片刻,方转身回房。
雪雁见探春一个人进来,便奇怪的问道:“咦?姑娘,我们小姐呢?”
“她出去了。可能有什么事儿吧。”探春无奈的摇摇头。
瑾瑜忙吩咐道:“雪雁快去看看,大热的天,一会儿要吃饭了。”
“是。”雪雁忙答应了一声,疾步而出往外边寻来。
瑾瑜身后莲生悄悄地跟了出来,叫过廊檐下的小丫头,悄声问道:“刚才林姑娘在这儿怎么了?”
“没怎么,就跟那位姑娘说了几句话,好像是生了气,就跑出去了。”
莲生看了一眼屋内,透过窗纱,却见探春若无其事的坐在椅子上吃茶,少不了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低声问道:“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小丫头也没听真切,只把其中的几句话隐隐约约的说了一遍,少不了听不清楚的地方有些添油加醋的嫌疑,莲生听了,便气的变了颜色,恨恨的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没教养的东西,林姑娘如何,哪里用得着她来教训?一家子黑了心的,想算计人家算计不到,这会子又跑上门来找茬!回头别撞到我的手里!”说完,莲生便紧走几步往外边去寻找黛玉和雪雁。
胤禛原是想留林宁在府里用饭,顺便同他说些话,问问他在京城下一步的打算。熟料刚吃了一盏茶,便听外边管家匆匆进来回道:“四爷,三爷,五爷,八爷,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都来了,大家刚在二门下了车。”
“这么多人?”胤禛皱眉,脸上带出几分厌烦之意。
“四爷有客,林宁先告辞了。”林宁一听,便知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一准儿是打听好了消息冲着自己来的,便不好再坐下去。
“怕他们做什么?就坐在这里吃茶。”胤禛皱着眉头,生气的说道。
“今儿是四爷的好日子,几位兄弟们来给四爷道贺,那也是人之常情。林宁还有些琐事,须得回去了。”说完,林宁便站起身来,对着胤禛抱了抱拳,边往外走。
胤禛少不得起身相送,又嘱咐道:“闲了只管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大事儿。你来了,咱们兄弟好好地吃一日的酒。”
“等四爷大喜之日,林宁少不了来讨一杯喜酒喝。”林宁笑笑,又劝胤禛:“四爷有贵客,还请留步,让管家送送也就罢了。”
“嗯。好生送公子回去。”胤禛点头,看着边上的管家戴铎吩咐道。
“是。”那戴铎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忙答应了一声,带着林宁从另一道门口出去。
那拉家来送嫁妆的一百六十个下人,人人得了四爷的赏封儿,个个儿喜笑颜开都在前院的厢房里吃茶,却不知道林宁已经先一步回府。
林宁策马回府,家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多问。林宁把手中的马缰绳扔到下人手中,自己却一言不发疾步往里面走去。
大书房里,小厮正陪着宝玉吃茶说话,宝玉从小顽劣,正同那几个清秀的小厮胡言乱语,问的几个小厮无言以对,忽见林宁回来,众人仿若见到救星一般,起身迎出去。
“你们几个怎么凑在一起?”林宁不解的看着围上来的几个小厮问道。
“好公子,咱们府上来了客人,偏生公子不在家,老福晋让我们几个伺候着,我们几个哪见过什么世面?幸亏公子回来了。公子快请。”
“哪家来的贵客?把你们吓成了这样?”
“可不是个贵客?人家是衔玉而生的贵人呢!今儿小的们可算是见识到了。”
林宁一愣,看了看门口,暗想:他怎么来了?可是来看黛玉的?林宁发愣之际,宝玉已经听见说话,好奇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时见了林宁,疑是天人下凡,竟也看得有些呆了。
“这位想必就是荣国府的二公子了?”林宁见宝玉看着自己发呆,便淡淡一笑,上前抱拳问道。
“正是浊玉,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林宁。”林宁笑笑,抬脚迈过门槛直接进门。
“哦!你就是林妹妹带来的那个公子?”宝玉恍然大悟,急忙跟过来问道。
“正是。”林宁说着,便在主位上坐下,又抬手对宝玉笑道:“公子请坐。”
“早就听闻跟着林妹妹来的人仪表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人之姿!”宝玉口口声声赞叹林宁的相貌,言辞大有深意。
林宁皱眉,淡淡的笑道:“早就听闻公子是惯在女儿群里混的,今日见了,也果然是不同凡响。瞧公子的通身做派,到真的有几分女儿之姿了。”
林宁这话,若是说别人,恐怕那人早就雷霆暴怒。此刻就算是边上伺候茶水的小厮听了,也暗叹这位宁公子言辞造次了。只是这话说宝玉,宝玉何人?那是从小便羡慕女儿家,来世一心要修成个女儿身的人!听了这话,他竟然毫不生气,反而在心里美滋滋的。
宝玉忙对着林宁拱手,言辞中颇有要与林宁深交之意。林宁原本很厌烦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然这会儿见他言语虽然可笑,但却也还是个七八岁上无知的孩子,也不好太过激烈,少不得应付几句。
从宝玉的嘴里,林宁听出来今儿荣国府来的人中,还有凤姐儿和两个姑娘,便想着黛玉在里面,又要不得安静。便叫人进去传话,说自己有事先回来了,请问福晋可还有话吩咐。
果然,不多时婆子回来传话,说林姑娘身上不好,快请公子进去瞧瞧。
林宁便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也不同宝玉客气,直接出门往后面走。宝玉听说林妹妹身上不好,心里也十分着急,便跟着林宁一起往里面去,两边的小厮见状,也不敢阻拦,只好叫婆子快进去报信儿,说:贾府的公子跟着宁公子一起进去了,叫大家该回避的都回避一下。
步军统领府上,也只有瑾瑜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剩下的那些,除了丫头婆子,就是老福晋了。宝玉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满人规矩不像汉人那么严格,其实也没什么好回避的。
林宁一路急行,问着边上的婆子,知道黛玉在自己房里,便直接过去。
老福晋,瑾瑜,凤姐儿,迎春和探春几人都在黛玉房里,只是人多,房子狭小,又是大热的天,老福晋便和凤姐儿等人都在外边的厅里坐着,唯有瑾瑜一人在里面照看黛玉。
而黛玉此刻正半卧在床上,额头上帮着一条白色纱布,纱布上隐隐的透出殷红的血渍,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靠在大引枕上半睡半醒。
雪雁的眼睛红肿着,站在一边,莲生也是一脸的恨意。
林宁的心猛地一揪,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瑾瑜被林宁的语气吓了一跳,和他相处的日子不短,这个人一向是淡淡的笑着,一脸的了然与不屑,仿佛一个把世界都看透了的人,此刻却一脸的阴狠,目光狰狞瞪着自己,语气中亦有十分的责备。
这样的林宁,让人不敢直视。
“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跌倒了……”黛玉睁开眼睛,看见林宁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有说不尽的委屈。
“请格格闪开。我要瞧瞧这伤到底如何。”林宁的目光滑到瑾瑜身后,看着虚弱的黛玉那双红红的眼睛,强忍着心里的怒气,说道。
“好,既然你来了,就不用去请那些大夫了。”瑾瑜起身让开,林宁上前坐在床边,抬手解开了黛玉额头上的白色纱布。
这是一处硬伤。伤的不深,只是碰破了一点肉皮,只是黛玉从小娇养,粉嫩粉嫩的肌肤上,这道伤痕显得无比狰狞。
林宁咬着牙,轻着手,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处的淤血清理干净,又吩咐雪雁取一盅白酒来,然后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抬手从黛玉头上拔了根银簪,把银簪的簪尖从白酒里浸泡了一下,拿出来擦干净,然后从小药瓶里挑出一点土黄色的药末,轻轻地点在不再渗血的伤口上,直到药末把伤口都涂满了,方叫人另拿了干净纱布,把伤口包好。
从头到尾,黛玉都没吭一声。
林宁只是暗暗地咬着牙给她收拾伤口,不让自己对身后的几个人破口大骂出来。收拾完毕之后,他又看着黛玉,沉默的看了一会儿,方道:“好好休息,不必多想。我这药有奇效,绝不会留下一点疤痕。”
“嗯。知道了。”黛玉这次出奇的听话。
“我出去一下,叫人给你弄点汤。”林宁平日被她奚落惯了,这会儿见她如此乖巧,心里又有些不忍,抬手摸摸她头顶上的散发,又轻声宽慰,“不喝药,只熬点清热散火的汤。大热的天,你摔了一跤,只怕心里郁结了一股热毒。”
“好。”黛玉再点头。
“乖乖躺着,要什么让丫头们去弄。”看着乖巧的小女孩,他舍不得离开。
“嗯,知道了。”她浅浅的笑,嘴角露出淡淡的梨涡。
“还笑!痛不痛?”他瞪她。
“不痛了,有些痒。”她笑意更深,看着他的一双眸子泛起了水意,慢慢的抬起手来,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眉心的‘川’字,轻声劝道:“别皱眉。好难看。”
“嗯。”林宁点点头,眉头展开,嘴角恢复了淡淡的笑意。
“林妹妹——”门口有人焦急的叫了一声,打破了一室的安宁。
“宝兄弟,你别这么蝎蝎螫螫的。”凤姐儿见宝玉闯进来,也不跟老福晋问好请安,径自往卧室里闯,忙起身拦住他,悄声劝道:“这不是在咱们家,你行事可要讲些规矩。”
宝玉一愣,转头看见上座上冷着脸的一个老妇人,忙转身过去,躬身行礼:“宝玉给福晋请安。”
“宝哥儿吧?这大热的天,有什么事儿使唤个下人进来传话儿也就罢了。何必亲自跑来?请那边坐着,喝杯茶歇歇。”老福晋脸上有大不快之色,只是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给宝玉下不来台。毕竟人家进门时客,又打着给自己女儿送贺礼的名号来的。
“多谢福晋。只是——”宝玉忙行礼道谢,然后又翘首看向内室,又不安的问道:“不知林妹妹如何?”
“林姑娘没事了,宁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名医,什么病啊痛的,经了他的手,保管没事儿。宝哥儿放心吧。回去跟你们老太太说,是我这老婆子疏忽了,倒是叫林姑娘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回头等她的伤好了,我便带着她去府上给老太太赔罪。”老福晋说话间,目光瞥向探春。莲生早就悄悄地把事情告诉了跟老福晋的丫头玉喜儿,玉喜儿人精似的,早就把话传到了老福晋的耳朵里。
林宁从里面出来,冷冷的看了宝玉一眼,又把屋子里从凤姐儿到探春,挨个儿的看了一遍,最后对着老福晋抱拳作揖,朗声回道:“姑娘的伤已经没事了,老福晋若没什么话儿吩咐,在下要先去小厨房瞧着下人炖点清热化瘀的汤来给她服下。”
“快些去吧。有劳你了!改日林大人来京,少不得会亲自谢你。这会子我老婆子就不说那个字了,林丫头这孩子,我当亲生女儿待的,就是公子你,我也没当外人。既然不是外人,也不必弄那些虚礼。一切以林丫头的身子为重。”老福晋连连感慨,却把凤姐儿几人当成了透明一般。
林宁答应一声转身出去,老福晋也慢慢的起身,摇头叹道:“我们先出去吧,这屋子小,夏天天气热,人多了弄得这屋里气味儿不好。还是让这孩子好生歇息一会儿吧。请前面用饭。”
“不敢有劳老福晋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凤姐儿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主儿,她早就从众人的目光中觉察出来,这事儿跟探春似乎有点干系。这会儿若还没眼色,只管杵在这里,恐怕越发的讨人厌了。
“二奶奶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们府上连一顿午饭都准备不好了吗?还是请二奶奶给我老婆子一个面子,用了饭再走。”老福晋不冷不热的说着,已经扶着丫头玉喜儿的手出了房门,又回身对这房里伺候的丫头冷声吩咐道:“好生照看林姑娘,若是再有半点差池,我定然揭掉你们的皮!”
“是!”四个丫头并两个嬷嬷一起跪下。
“瑾丫头你也守在这里吧,瞧着你妹妹吃了汤药再到我跟前来。”
“知道了,额娘。”瑾瑜原本也不愿意去前面陪着这些人用饭的,听老福晋这样说,赶忙答应着。
林宁去小厨房,吩咐厨娘取枇杷叶,菊花,薏苡仁,粳米几样东西按照一定的分量调配在一起,煮一锅浓浓烂烂的稀粥,晾得温凉了给给黛玉送去。自己又在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填饱了肚子,方又去黛玉房里。
此时黛玉已经入睡,瑾瑜在东里间用午饭,雪雁守在黛玉身边,为她轻轻地打扇。
林宁轻着脚步进屋,雪雁觉得背后有人,忙回头看时,恰见林宁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目光。
“怎样了?”林宁小声问道。
“已经不疼了,刚睡着。”雪雁轻声回道。
“不要打扇了,小心风吹到伤口里去。”林宁皱着眉头,看了看外间,又道:“叫人把冰盆拿进来,夏天天热,预防伤口沾了汗水,更不好。”
“是,还是公子想的周到。这些我们都不懂得。”雪雁忙放下扇子起身出去,端了冰盆进来放在床边的高几上。
“你出来,我有话问你。”林宁看了一眼熟睡的黛玉,转身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