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一宴宣宁果然一举成名。
京城之中的权贵大臣,王公贵族,八旗子弟,皇子阿哥们,个个儿的耳朵里听得,嘴巴上说的,都是这个名字。想想吧,太医院的太医们一个个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他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妙手回春化险为夷,最主要的是,他不仅仅得到了皇上的喜爱,还得到了太皇太后的赞扬。
太皇太后一道懿旨,宣宁官封太医院四品医政。食正四品的俸禄。
一个十六岁的四品医政,这不仅仅是在大清朝,而是在整个华夏史上,都是第一份。
四贝勒府上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而宣宁这几日却不见人影。
瑾瑜每天忙于应酬,黛玉房里也去不了几趟。庶福晋李氏却因为十四阿哥的百日宴而解除了禁足令,而有了许多时间出来闲逛,差不多每日都会来黛玉的无香院坐上一会儿,说几句闲话,聒噪的黛玉心里烦闷不堪,又不好跟瑾瑜说,只好每次她来,索性装睡,倒在床上不起来。
这日,李氏带着她的丫头蕙云刚走,宣宁便从外边回来,见黛玉睡在床上,便奇怪的问雪雁:“这是什么时候,你们姑娘怎么还在睡?”
“她哪里是睡觉呢!”雪雁笑笑转身走到床前掀起了帐子,宣宁看时,却见黛玉面向里侧卧着,手中却举着一本书。
“看书就好好地看,这个样子看,眼睛会用坏的。”宣宁走到床前,伸手拿走了黛玉的书。
“我这儿刚清静一会儿,你又来闹。你来我往的,这屋里都成了菜市场了。”黛玉不快的坐起来,靠在靠枕上叹气。
“谁来了?是不是那个庶福晋?”宣宁笑笑把手中的书还给黛玉,不等她说话又道:“放心,再过几天,我们就搬出去了。总有你清静的时候。恐怕到时你还嫌闷呢。”
“搬出去?四爷和皇上准许我们回林家私宅了?”黛玉惊喜的坐直了身子,拍手道:“那可是太好了。”
林宁摇摇头,笑道:“不是。你这话若是让四爷和四福晋听了,还不知多伤心呢。难道人家待你不好?一听说要走这么开心,好像这里是牢笼一般。”
“这阵子我忙这给军中配药,等忙完了这几天,就带你出去看我们新修的园子。”
“新修的园子?你又买了地盖园子?”黛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件事儿自己从没听见半点风声,这个家伙越来越没谱儿了。就算手上有银子,也没这么个糟蹋法儿的。再说,出这样的风头,还不知那些人会怎么嫉恨呢,就算如今有了万岁爷和德妃娘娘做护身符,总归没有名正言顺的回去,总要低调些才好。
林宁见黛玉只有惊讶没有欢喜,忙解释道:“不是我买的地。我纵然有钱,也不敢自己就做主。怎么说也要跟你商议一下的。这座园子是万岁爷要修的,说是为了明年的万寿节做准备的。让四贝勒负责总管这件事,已经张罗了好些日子了。国库拨下来几万两银子,说要赶在明年的万寿节之前完工。你在家里闷着无聊,改天我带你去那里逛逛岂不好?”
“你说谎。”黛玉生气的瞪着他。
“没有,我说谎做什么?”
“你分明是说谎!我不理你了。”黛玉说着,便要转身下床。
“哎哎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谎,好丫头,别走别走……”林宁见黛玉认真,忙上前拉住她,“这可要先说说,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说谎?”
“万岁爷忙着西征的事儿,哪有心思修园子?这是其一。其二,你说国库里拨下来几万两银子?你做梦呢,西北的粮草尚且不充足,如今西征在即,万岁爷不说紧着置办粮草,哪儿还有闲钱修园子?你蒙我呢?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黛玉说着,一甩手又要走。
“呵呵……高明高明,小主子如此高明,奴才真是佩服之至!”宣宁说着,伸手把黛玉搂回怀里,拉过一件小袄披在她的肩上,指着她的鼻子笑道:“这么小的丫头就如此聪明,若是长大了,还了得?天下人都不被你放在眼里。”
“你还叫我小主子呢,再叫,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黛玉被宣宁说的有些羞涩,推开他转身坐到床上。想起德妃那日半警告半提携的茶来,心里一阵别扭。
“胡说什么?咱们两个人的话,谁又管得着?我偏爱这么叫,谁敢懂你半分,我自然找他算账。”
“怎么会管不着?你以为你在这里,便无人管你吗?殊不知你今儿在这里说的话,天不黑就传到了宫里去。宫里的主子们管你,你也敢反驳吗?”黛玉不服气的质问。
其实不是她故意让宣宁为难,只是这样的疑惑在她的心里憋了好久。就好像恋爱中的男女经常会傻乎乎的问‘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是一样的道理。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已经悄悄地在她的心里扎根,只是这小丫头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愫。
“宫里的主子?”宣宁一愣,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别人,便压低了声音问道:“德妃娘娘找你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没有。娘娘找我做什么?我不过是白说说。”黛玉转头不看他。
“你看着我。”宣宁抬手捧住她的脸颊,让她与自己面对面,“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找你说什么了?”
黛玉被宣宁直视着,心里突突直跳,伸出两只手,用力去掰宣宁的手:“你干什么呀?放开我!”
“玉儿!”宣宁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黛玉的额头,放开双手,却伸出双臂拢住她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有事绝不瞒你,你有话也不能瞒我。我们两个真诚相对,两不相欺。好不好?”
黛玉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在外边弄了些钱。给军中配药,皇上赏了些银两,药材又是我指定的药铺,其中也有些利润。所以如今咱们手上有五六万两银子可用。我要盖一座园子给你,把里面种上你喜欢的湘妃竹,还要挖一个池塘种满了荷花,再堆砌一座小山,建一所中秋赏月的山庄,还有赏雪的地方,赏梅花的地方……我要把天下美景都收进这座园子里。然后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家人都住在里面。好不好?”他想,不就是一座大观园吗?我提前盖好,让她住进去,是不是就可以逆天改命,让她从此不再受苦,不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宣宁呢喃低语,呼出的热气在黛玉的耳边轻轻地碰触,让她的心里也痒痒的。苦于无处躲避,黛玉便摇着头,低声说道:“照你说的这些,五六万两银子如何够了?就算是五六十万,也未必尽善尽美。”
“嗯,这倒是。”宣宁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屋顶从心里合算了一下,又低头笑道:“不怕,我们江南还有些产业,那些钱再凑过来,也够用了。再说,盖这个园子,总要有一两年的时间。这段日子我若赚不到五六十万两银子,也白费了我的好医术。”
“不知羞,哪有这样自夸自大的人?”黛玉轻声笑道。
“我就是这样的人。谁叫你遇到了我?又把我带回了家?我这就赖上你了。”宣宁说着,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早就赖上我了。你分明就是个无赖!”黛玉浅笑。
这样一个人又如此对自己,就算是受些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再说,德妃爱子心切,说几句不相干的话就说吧,自己只当没听见罢了。谁又认真去为难谁呢?宫墙又高又厚,一年能见几次?况且,她生下了他,这对自己本身就是一桩莫大的恩惠。
兰香淡淡,若有若无。
北方的秋天更短,人们还没来得及细细的品味,十月的第一场雪便压弯了枫红的枝头,屋里的墨菊映着炭火越发的娇艳,丫头们也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又是黄昏时分,宣宁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多罗呢包裹从外边进来,雪雁忙上前接过东西,紫鹃则在一旁打起了黛玉卧室门口厚厚的门帘。
“姑娘今儿怎么样?”宣宁随手把身上的披风接下来递到紫鹃的手里,抬脚进屋,却见庶福晋李氏也坐在里面,正在同黛玉说闲话。见他进来,李氏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哟,庶福晋在这儿呢?”宣宁笑笑,冲着李氏点点头。二人自从送嫁妆那回发生矛盾,很少在府里遇见,就算是遇见了,也会自觉地避开。这次宣宁进来的突然,李氏在屋里听见了动静,但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好。”李氏略福了福身子,尴尬的笑了笑。
“庶福晋请坐。”宣宁说着,在黛玉日常坐的椅子上。紫鹃端了茶过来,李氏便笑着说道:“出了一会子了,这会儿恐怕福晋房里要传饭了。公子且坐着,我去前面走一走。”
“庶福晋轻便。”林宁一边吃茶一边说道。
黛玉起身相送,李氏忙止住:“姑娘坐着罢了,外边冷的很,就不要出来了。”
“福晋慢走。”黛玉送至门口,又让紫鹃和雪雁替自己从出去,方转身回来。
“她常来吗?”林宁靠在椅子上,看着黛玉,今天她穿了一件豆绿色挑金织锦白狐长袄长及膝盖,领口袖口皆有洁白细腻的风毛轻轻颤动,腰间系着枚红色蝴蝶宫绦,底下枚红色马面裙,桃红丝绵绣鞋,淡雅里透出一抹娇艳来,叫人越看越爱。
“差不多一天一趟。每次她去福晋房里请安,都要从我门前过去。不过是过路的人情,也没什么。”黛玉笑笑,坐在宣宁身边,看他的衣领上还有些许雪花,便抬手给他弹掉,又问:“你刚从外边回来吗?”
“嗯,南边咱们自己的绸缎庄叫凌家捎来了几件衣裳,是给你过冬的。雪雁——把衣裳拿来给你们姑娘看看。”
“四福晋昨儿刚叫人送了四身衣裳来,我这儿又不缺这个,怎么这会子不过年不过节的又送了衣裳来?”
“这是份例,也是他们应该孝敬的。再说了,你穿着咱们自己铺子里的衣裳,心里不更舒服些吗?”宣宁说着,从雪雁的手里接过包裹,打开看时,却是六身衣裳,两件小毛的两件大毛的,皆是上等的皮草精致的绣工,除了颜色上是家常的颜色之外,其品质竟比宫里御用的还精细。
黛玉听了,脸上带了微笑。摇头道:“刚才那位庶福晋说话还含沙射影的带出来,说我们在这里一应吃住都是这府上垫付的。如今你又说这话,可算是说着了。”
林宁目光一冷,皱起了眉头,沉默半晌,方笑道:“她一个混账人,你不用跟她计较。我们在这府上吃的用的,并没他们的一文钱。每月我都会拿一二百两银子给这里的厨房总管送去,你便是个大肚子米勒佛也吃不了一二百两银子。他们拿了我们的钱,就应该伺候我们。四爷和四福晋面前我也敢说这话。住在这里,一是大家朋友一场的情分,再就是万岁爷的旨意。若每日跟着这些混账人计较,岂不累死?”
黛玉轻笑:“谁跟她们计较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若认真计较,我早就说了,何苦等到这会子?前些日子四福晋听说你盖园子,还跟我说了好些话。如今她重着身子,冰天雪地的不好每日都过来,才有人敢放肆,多说些没用的话。”
“哟,你说这话,我有些日子没见四福晋了。早就听说她有了身孕,我竟然忘了给她道喜。不如趁这会子没事儿,你同我一起过去,我还有几粒胞胎的丸药一起给她拿过去。如何?”
“很好。我昨儿就没过去瞧她,今儿眼看着天又黑了。再不去,又一天过去了。”黛玉说着,便叫雪雁拿斗篷来,又叫丫头拿了自己的羊皮小暖靴来蹬上,雪雁和紫鹃服侍着披好斗篷,拿了手套,又把风帽也带好,方扶着黛玉出门。
宣宁自己披了披风,同黛玉一起先回自己院里,拿着丸药再往前面来。
却说庶福晋李氏从黛玉的无香院出来,一路往前面正房里走,刚拐过穿堂,迎面遇见一个人,此人平日里不怎么在府里走动,只在二门上当差,因雪地里走着没瞧见李氏,便迎面撞上去,和李氏撞了个满怀。
李氏被撞得一个趔趄,便闹了,张口骂道:“那里来的糊涂王八羔子?瞎了眼的狗奴才,在这里混钻混撞你娘的!”
“哟!奴才瞎了狗眼,没瞧见是福晋,奴才富海撞到了福晋,甘愿受罚,请福晋千万息怒,别气坏了身子……”这个富海是个牙尖嘴利的奴才,平日里最喜欢投机取巧,因胤禛和瑾瑜都不喜欢他,所以只叫他在外边伺候。此人深知这位庶福晋的脾气,赶忙捡着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闭上你的够嘴巴,少说两句福晋还少生些气。”蕙云指着富海怒声骂道。
“是是是,奴才这就闭嘴。”说着,富海便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给谁的东西?”
“这是麝香保心丸。”富海老老实实的回答,“奴才的老娘前儿心绞痛,奴才求了宁公子,给配了这几丸药,是给我老娘制心痛病的。“
“麝香保心丸?”李氏心头一颤,麝香!
“拿来给福晋瞧瞧。”蕙云说着伸出手去。
富海只得老老实实的把盒子递上去。蕙云接了打开给李氏看,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六枚丸药,龙眼大小,黑褐色。
“正好儿,这两天我也犯了心痛病。不如你这几丸药先给了我吧。我令给你银子你再去给你老娘配去。如何?”李氏冷冷的说道。
“是是是,福晋用得着,尽管拿去。福晋的身子大好了,也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蕙云?”李氏接过盒子看了一眼蕙云,蕙云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定银子放到富海的手里,又娇笑道:“富海,这是你的福气啊。若是福晋跟四爷讲你今天撞到了她,你这条小命儿可就保不住了。”
“还求姑娘嘴上积德,多在福晋面前替奴才说几句好话,奴才感激不尽。”富海忙点头哈腰,一副哈巴狗儿的样子。
“行了,你去吧。待会儿传晚饭,你小子想出去也不成了。”蕙云不耐烦的甩甩手中的帕子,赶走那小子嘴里酸臭的味道。
“是是是。”富海赶忙一溜烟儿跑出去。
雪地里,李氏站在穿堂处吹着冷风,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福晋,这麝香可是好东西。”蕙云紧走了几步,赶到李氏的身边,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前儿奴才恍惚听说福晋已经有了身孕……”
“嗯,蕙云,这事儿可不能乱说,我听说太医说了,日子尚浅,说不定是福晋劳碌不堪累坏了身子,经期……那个叫怎么说来着?哦,是经期不调呢。这些话儿可不该咱们乱嚼舌根子,乖乖的走吧,别误了咱们去给福晋请安的时辰。”李氏笑笑,把那盒子悄悄地揣到怀里,慢慢的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