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两个家人哪敢怠慢,眼看着两位皇子去了前面的那个院落,便急匆匆的进去传话,贾母也是闲来无事,才带着迎春姐妹三人和刚来京城的宝钗一起出来玩。这还是赖大为了给自己的儿子谋前程才舍得下血本,花了钱讨好贾政等人,请贾母出来的。
刚才那首曲子,正是宝钗探来给贾母等人听的。古琴还没撤下去,宝钗依然坐在琴前,听着贾母凤姐儿等连声的夸赞,忽听外边有小厮在门口回道:“奴才们有要紧的话要回。”
凤姐儿忙起身走到门口,低声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忘了规矩了?”
“二奶奶。”小厮赶忙上前两步,悄声回了话,凤姐儿听完一愣,接着一拍手,笑道:“你们两个猴儿机灵,回头少不得赏你们。下去吧,老太太自有道理。”
凤姐回转过来,走到贾母身边,悄声把两位皇子寻琴声走到院门口的事情说了。贾母沉吟片刻,笑道:“这也是宝姑娘的造化了。她原本就是为了入选才来京城的。这会子就遇见了阿哥们,这确是极好的机会呢。不知姨太太怎么想?”
薛姨妈听见这话,心中暗暗地欢喜。心想宝钗就算是按照规矩进宫待选,也未必有什么结果。将来就算是选中了,也不知道被分派到何处。若是被指给那些无权无势的皇室旁支,所有的希望可就全完了。于是笑道:“我们在京城没什么根基,一切都要依靠老太太和我们姨太太给料理。今儿姨太太没出来,这件事情我自然听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知道王夫人对宝钗入宫待选的事情不怎么热心,她一心想要让宝钗嫁给宝玉,好做她的膀臂,但贾母想着要让黛玉嫁给宝玉,所以每每都觉得宝钗碍眼,但碍着王家的脸面和亲戚的情分,又不好明着怎样。今天正好是支开宝钗的一个绝好的机会。于是笑道:“既然这样,你们就听我的,凤丫头,你去唤了这庄子的老板来,先把前面院子里的帐替几位阿哥结了。不过是几百两银子的事儿,这在平时,我们想孝敬还没个由头呢。”
“老太太,这银子自然是我们出。没有老太太替我们出主意,还叫您搭上银子的道理。”薛姨妈说着,看了看身边的香菱,“香菱,把钱给二奶奶。”
香菱如今是薛蟠的屋里人,跟着出门自然比丫头们更可靠。近日出门,她也是奉薛姨妈的命,装了几百两银票在身上,于是忙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给了凤姐儿。
凤姐儿笑呵呵的接过来,还没说话,又听见贾母说道:“宝丫头刚才那首《梅花三弄》的曲子很好,只是有些过于高亢了些,入皇室的门,就要把这‘争’的心稍微收敛一下,多一些凝重的心思,稳重一些才好。不如再换一首,却不用在这里弹,凤丫头你少不得辛苦一趟,带着你妹妹到前面院子里去,想必那院子里也是有梅花的,只在那梅花之下摆上琴,清清灵灵的弹上一曲,可就有些意思了。”
“老太太,这方法虽好,只是太过意直白了些。”薛姨妈有些担心,就这样送上门去给人家弹琴,岂不是叫人家看轻了?
“两位阿哥都寻到咱们的门口了。若还在这院子里弹,岂不是让两位阿哥没面子?”贾母看着薛姨妈,低声问道:“姨太太别恼,我只说句实话,我们家大姑娘如今也只是太子府上的一个侍妾。宝丫头若是入宫待选,也不过是宫女而已。被指给皇室旁支还算是好的,若是被内务府送去守陵,可怎么办呢?虽然宝丫头天生丽质,我知道那不过是白白的担忧,但谁又能保证她一定会是荣华富贵?哪个人的荣华富贵不是放下了身段,努力修来的呢?”
“老太太说的很是。既然这样,一切就交给凤姐儿了。”薛姨妈同意的点点头,看着宝钗。
宝钗听说要让自己去给阿哥们弹琴,心中又惊又喜,还有几分羞涩。又因为是母亲同老太太商议过的,就算是羞涩不愿,也要过去试一试的。于是轻轻地点头,并不说话。
凤姐儿便叫人拿了大毛衣裳来,宝钗也披上一件茄紫色暗绣缎面的白狐斗篷,戴上昭君帽,抱着瑶琴跟在凤姐儿身后,乍然看去,颇有些昭君出塞的味道,只不过是把琵琶换成了瑶琴。
梅花开的正是鲜艳动人,踏雪而行,美人比梅花更加动人。
黛玉等人在屋里吃酒,火红的炭火上烤着一只整个儿的蒙古羔羊,红滋滋的肉上泛着油光,香喷喷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九阿哥拿着小刀轻轻地把羊肉一片片的割下来,放在身后小丫头靛蓝端着的盘子上,一片一片的,摆放的十分整齐。雪雁拿了调料来,细细的撒上一层,然后把盘子端到桌子上,八阿哥便招呼大家趁热吃。
“九爷,我们可要先吃了。”萱宁拿了一只小银叉子插了一块肉给黛玉。
黛玉笑着摇摇头:“我从小都不敢吃这个。”
“你小时候的病根儿已经除去了,吃这个无碍。很好吃的,快尝尝吧。”
“还是等九爷入座再用吧。”黛玉看看,胤禟还站在炭火跟前一片片的削着肉,如果在座的人这就吃,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等我,我在这儿边削边吃,自在的很呢。”胤禟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尖刀,开心的笑道:“吃烤肉最重要的是吃这份儿情趣。你们这些人只知道发懒,永远也尝不到这其中的妙处。”
胤禩微笑,示意碧菡也吃,自己有滋有味的嚼着烤肉,又端起酒杯,浅浅的喝了杯酒,叹道:“有酒有肉,有梅花有美人,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十阿哥笑道:“八哥说的有道理。不过有酒有肉容易,梅花如今也有了。只是这美人嘛,却还不是咱们哥们儿的,倒是宁公子最自在,赏梅带着两个绝色佳人,分明是让我们兄弟眼馋。”
此言一出,黛玉的脸立刻白了。而碧菡则羞涩的底下头去,一言不发。
“老十!”胤禩转身低喝:“胡说八道什么?林姑娘和纳兰姑娘年纪还小。你这样胡说,人家小女孩儿家脸上可挂不住。”
“是,是兄弟莽撞了。”十阿哥看黛玉白了脸,宣宁也不开心。忙举起酒杯对黛玉笑道:“林姑娘莫生气,我自罚一杯,如何?”
胤禩一愣,奇怪的看着老十,心想这个弟弟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皇阿玛跟前夜敢顶两句嘴。今儿倒是出奇的听话。
“十阿哥言重了。黛玉并没有生气。”黛玉淡淡的一笑,十阿哥的名声她早就听说过,乃是皇上这些儿子中尤为莽撞的一个。原本黛玉是有几分不快的,但人家立刻改口道歉,自己也不能抓住不放。
“林姑娘不生气了,那碧菡姑娘想必也没什么了。”十阿哥笑笑,转头看着碧菡。
“阿哥们面前,碧菡不过是个奴才。怎敢生气?”碧菡一直低着头,小声说道。
胤禩暗暗地摇头,心想纳兰明珠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孙女也这样圆滑。
“主子!外边有个自称是荣国府家二奶奶的女人带着一个姑娘,说是要给几位爷弹琴助兴。已经在梅花下坐好,奴才不敢擅自做主,特别来请示主子的意思。”
黛玉心思一动,心想怎么凤姐儿会带着姑娘过来弹琴?这姑娘是谁?迎春姐妹几个并没有善琴者,她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好,刚才那一曲好虽好,但却还不尽兴,梅花三弄虽然应景,但古琴之曲还是《平沙落雁》最好听。就让她弹一首《平沙落雁》来给我们听听。”胤禟把手中的小尖刀放到靛蓝托着的盘子里,转身坐回席间。
胤禩见下人答应一声出去,便问胤禟:“她们好好地如何会来我们这里献艺?”
“刚才弹琴的人就是这位姑娘。我同十弟寻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后院弹琴。想必是贾府的老太太命她过来的。我们兄弟们在这里吃酒,她能过来弹一曲也是我们瞧得起她。”胤禟说的理所当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黛玉心中暗暗地叹息,这些皇子阿哥果然傲气的很。平日里并不觉得怎样,今儿听这位九阿哥说话,竟如此狂傲。不过他也是有资本的,这却怨不得别人。
“老九,荣国府乃是林姑娘的舅舅家。你好歹说话也要顾忌一下林姑娘的感受。”
“啊,是。”胤禟显然有些不以为意,但胤禩说话他还是要听的。于是对着黛玉点点头,黛玉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琴声沉缓婉转,传递着大漠孤烟的荒凉。
众人都不说话,仔细的听琴。
宣宁并不在意,只管吃肉喝酒,仿佛琴声并不存在一般。黛玉悄悄地推他,他侧脸看黛玉。黛玉打了个手势,示意宣宁不愿在这里久坐。宣宁悄然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攥。表示明白。
曲终,胤禩等人皆点头称赞,胤禟也挑起大拇指笑道:“这曲子果然不错。来人,请了这位姑娘和琏二奶奶进来吃杯热酒暖暖身。”
屋里没有多余的奴才,靛蓝便答应一声出去传话。不多时果然带了凤姐儿和宝钗进来。凤姐儿走在前面,见席间有黛玉在座,先愣了一下。然后和宝钗一起款款的行礼:
“奴婢王氏(奴婢宝钗)给三位阿哥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