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在四贝勒府后厅出来的时候,外边已经漆黑一片。
原本想着早回的,但德妃娘娘不走,黛玉自然不好先告辞。少不得陪着德妃在府上用了晚饭,方才与瑾瑜告辞,瑾瑜亲自送她至二门,家人把马车牵过来,黛玉正要上车,却见后面又出来一行人。为首者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紫红色蟒袍,步态雍容,红光满面,略带醉态,正是裕亲王福全。福全身边随行的是胤禛,胤祉,后面还有胤祀等五六位皇子。
瑾瑜等人已经侧身微笑请安,黛玉便转身在瑾瑜身侧弯腰行礼。
裕亲王没有多话,只是冲着女眷点点头便上了自己的马车。众人看着他走后,便没了长辈,只有胤禛兄弟们站在一起。
瑾瑜等人给胤祉行家常请安礼,口称郡王。
胤祉忙虚扶一下,笑道:“四弟妹请起。”然后又微笑着看黛玉,:“有些日子没看见公主了。听说身上不好,如今可打好了?”
“多谢王爷挂念。原是时气不好,咳嗽了几日。如今已经好了。”黛玉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但已经感觉到大家都在看自己。
“公主身子单薄,平日还要多加保养。”胤祉微笑点头。
“是,多谢王爷关怀。”
“公主要回了?就请上车吧。”
“请王爷先行。”黛玉怎好走在胤祉前面?只好让一步,请他先走。
“如此,愚兄告辞。”胤祉先行一步,出二门上马离开。
“妹妹——好多天没看见你了。”胤祉一走,胤祥先冲过来拉住黛玉的手低头伏在黛玉耳边问道:“心里的气儿顺了吗?”
黛玉忙往后一躲,微笑说道:“十三爷说什么呢?”
胤祥看着黛玉的笑脸一呆,开心的说道:“看来是好了。你原来也不曾这样笑过。”
“妹妹,妹妹,前些日子我叫人给你送去的雪莲,你可曾用了?觉得怎样?如果好,我再去跟皇阿玛要来,叫人给你送去。”胤禵不甘落在胤祥后面,也冲上去拉着黛玉说话。
胤禛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十三弟十四弟!越大越没样子了。”
黛玉便冲着二人笑笑,说道:“多谢二位的好意。黛玉心领了。不过如今我已经好了,也用不着那些药和补品了。就请二位爷放心吧。”
“你好了就好。再过几个月皇阿玛就要去塞外围猎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胤禵献宝一般的笑问。
“塞外的气候,恐怕我受不了,况且我一个女孩子家又不懂打猎,跟着去做什么?”黛玉说着,看了看天,惊讶的说道:“看这天阴沉沉的,如墨一般。恐怕要下雨了。我可要先走了。”说着,又冲那边胤禛几个人点点头。
“也行。妹妹快些回去吧。”胤禵点头。
“谁送你?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奴才们总是不牢靠。”胤祥自告奋勇。
“你还要进宫去给皇阿玛回话,且不要去了。误了皇阿玛的吩咐可不是小事。”胤祀往前走了两步,拉住胤祥,又对胤禵说道:“十四弟,你和十三弟快些回宫吧。再晚了下了宫钥,可就进不去了。我送林妹妹回园子吧。”
胤禛脸上一冷,目光扫了瑾瑜一眼。瑾瑜便笑道:“八弟,弟妹刚才还差了家人来问,说安亲王那边有重要的客人过来,让你早些回去呢。”
这话自然是没错的,不过这种事儿原不用拿到台面上来说。大家都知道胤祀的福晋比较张扬,瑾瑜这样说好像有点故意让胤祀脸上下不来台似的。不过没办法,为了胤禛,她也只能这样了。若是让胤祀送黛玉回圆明园,胤禛这座冰山恐怕要爆发了。
果然,胤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转瞬即逝。他转过身子对着瑾瑜淡淡的笑笑,拱了拱手:“多谢四嫂提醒。老八这就告辞了。”
胤禟见状,呵呵一笑,对胤祀说道:“八哥,你还是先回府吧。今儿晚上除了裕亲王,就属你喝的多。这会子凉风一吹不觉得怎样,一会儿酒气上来,身子可受不住。至于林妹妹嘛,交给兄弟我好了。老十和我一起送妹妹回去,万无一失的。”
胤禛咬咬牙,冷冷的看着胤禟一句话不说。瑾瑜也倍感无奈,心道这几个兄弟看来今晚是耗上了。
“不敢有劳几位爷。黛玉有家人跟随就够了。怎么敢劳动阿哥们大驾呢。”黛玉笑笑,冲着几人轻轻点头,转身上了车。事实上,她的确不希望任何人送自己回去。
夜沉如水,贝勒府院子里的灯光闪闪烁烁,屋檐上的瑞兽被暖暖的灯光映照出墨色的轮廓,狰狞的面目也变得柔和起来。
胤禛送走了众弟兄,转身回房时,却忽然在院子里站住了脚步。
一个多月未见她,今日一见,心中居然酸甜苦涩百味陈杂,这种感觉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爷,福晋说,她有些吹了风,脑门子疼。恐怕晚上不能伺候爷休息。请爷……”杏花从屋子里出来,在胤禛身边福身下去,悄声说道。
“嗯,叫她好生歇息。”胤禛不等杏花说完,便淡淡的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杏花看着胤禛转身出去,暗暗地咬了咬嘴唇,无奈的回房。
瑾瑜坐在灯光下沉默不语,见杏花进来依然不说话。杏花便凑到她的跟前,悄声说道:“福晋,爷好像不高兴了。”
“他早就不高兴了。”瑾瑜淡淡的说道。
“福晋,您这样做,爷会伤心地。也正好让她们如了愿。你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杏花小声叹息。
“死蹄子,主子的事儿也轮到你嚼舌头?还不快给我铺床去?”瑾瑜低声喝骂。
“是。”杏花见瑾瑜脸上有怒色,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但又不敢多说,忙进去铺床。
胤禛出了正房院门并没有去其他福晋侍妾的院里,而是直奔马棚命人牵了一批快马出来,然后翻身上马,命家人去开大门。
戴铎正要看着家人把院里四处的门都上锁,忽见胤禛骑着马冲过来,吓了一跳。忙上前问道:“爷,天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少废话。把门打开。我要出去遛遛马。”
都快二更天了您遛遛马?
戴铎心中叫苦,嘴上不敢多言。忙挥手让小厮们打开大门,自己也叫人牵了马来,急匆匆的跟上去。
四贝勒府到圆明园大概三四里路的距离。黛玉原想着出了贝勒府直接回圆明园,不料走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住。
“怎么回事?”黛玉靠在车里纳闷的问道。
“主子问怎么停下了?”雪雁欠身掀开车帘子问道。
“回公主的话,这车的车轱辘裂了个缝儿,有块石子加了进去。不好走了!”赶车的老家人原是胤禛府上的人,老实巴交的一个老头儿,平日里连句话都没有。戴铎见他话少事少平日也不跟人交往才派去给黛玉当差。图的是个省事儿省心。
“能修吗?”雪雁生气的问道,“你平时是个妥当的,怎么今儿却出了这种事儿?深更半夜的把主子凉在大街上,你有几个脑袋?”
“算了。快些修好回去。”黛玉轻声叹道。
“没听见主子说话?还不快点瞧瞧?”雪雁见那老奴木讷的站在那里不动,便生气的呵斥他。
老奴许是吓傻了。被雪雁一喝才醒过神来,忙爬到车底下去修车。
忽然间一声尖啸,似是利器划破长空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一个护卫身上中箭,一箭穿心,却干脆利索的一声闷哼,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黛玉吓得一个哆嗦,雪雁叫了声:主子小心!便伸手把黛玉搂在怀里。
“有刺客!保护公主!”有侍卫反应过来,迅速拔刀,呼啦一声把黛玉的马车护在中间。
如泼墨般的夜里,没有人现身。却有无数只羽箭从四面八方咻咻射来。如疾风密雨一般铺天盖地,眨眼间二十多名护卫便死伤了大半。
冷风吹来,泥土和血腥的气息无比浓烈,黛玉只觉得心口中一阵痉挛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下面的人听着。留下钱财和女人,饶你们一条狗命。”有人在黑暗中高喝,听上去肆无忌惮,可这话说得却又像是绑匪。
“主子,外边是绑匪。不如我们丢些银子出去,让他们走吧。”雪雁慌张的说道。
“主子,我背着你冲出去。”春纤虽小,却跟着宣宁练了一段日子的功夫,后来宣宁不在的这几年里,她从未放弃停止。练到如今,虽然不算大成,却也有些模样了,胤禛府上的护院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
黛玉冷笑,攥着春纤的手说道:“真是可笑。京畿重地哪里来的绑匪?他们这样说分明是欲盖弥彰!春纤有几下功夫。等会儿我出去和他们纠缠,你悄悄地冲出去,回园子报信——公子回来了,此刻应该在水池上的楼船里歇息呢。”
“主子!万万不可!”春纤又惊又怕,急忙拉住黛玉,“您万金之体,千万别出去。您既然知道他们不是绑匪,那就另有玄机。说句胆大的话,恐怕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
“这些我何尝不知?”黛玉咬咬牙,沉声说道:“可他们在暗处,猛然突袭,人多势众。这会子我们的侍卫已经死伤十之八九。若他们再放箭,恐怕连你们两个也逃不掉了。他们既然冲我来的,便不会伤我。大不了把我绑回去作为人质。你快些回去告诉宣宁,他必有办法救我。”
“不,主子。我出去与他们纠缠,让雪雁姐姐带着你悄悄地出去。”春纤急忙说道。
“他们找的是我,你一出去他们必然放箭。”黛玉焦急的说道,“现在你们两个都必须听我的。”
“主子!”春纤来不及多说,上前把黛玉的披风解下来披在自己的身上,“恕奴婢冒犯。如今顾不得许多了。”说完,她披上黛玉的披风,把风帽兜到头上,转身出了马车。
紫色织锦贡缎披风在月色下闪烁着妖艳的光泽,春纤出了马车高声一喝:“都给我住手?!”
护卫们一惊,暗道:这小公主真是沉不住气。就这样跑出来不是找死吗?
羽箭顿时止住,四周一片寂静。明处的侍卫暗处的刺客,所有的人都注视着马车上的少女。
“不管你们是谁的手下,骁骑营也好,九门提督的人也好,就算你们真的是绑匪也好,都给我张大眼睛看清楚了!我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我可是皇上御口亲封的固伦公主。劫持我会有什么后果,你们应该很清楚吧?不错,那是诛九族的叛逆之罪!”
“少废话!我们只要钱财和女人。别的一概不管!”
“钱财没什么,这里有些珠翠,人么,我跟你们走。放了这些侍卫和婢女。否则,我们便同归于尽!”
“不愧是大清国的公主!比爷们儿还痛快!哈哈……”暗夜中一阵放肆的笑声,张扬不羁,“你一个人下车,走到街道边上的小巷子口。其余人若是敢动一动,立刻乱箭射死!”
“公主……”侍卫们有些急了。若公主被贼人掳去,自己也难逃死罪,横竖是死,还不如死在敌人的手中,也可以为家属挣得一些抚恤。
“谁也不许过去!你们把车里的两个丫头安全的护送回去,便是大功一件!”春纤侧脸,低声喝道。
侍卫头领抬眼一眼,心中一个愣神,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公主!”侍卫头领带头单膝跪地。
“公主!”十几名侍卫同时跪倒在地上。
“放他们走吧!”春纤下了车,双手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对着刚才笑声传来的方向大声说道。
“把她带过来!”
“先放他们走,否则我立刻咬舌自尽!”
“想不到一个小丫头却是个烈性子。哼,不过你碰到了大爷我,再烈的性子也没用。在我没看清你的那张脸之前,这里的任何人休想离开。”